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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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阿根廷已经有十年。没有训练的日子,我偶尔会去圣胡安旧城区的一家小酒馆喝酒。那里的店面很小,人也不多,我喜欢找个角落,随便点上一杯,消磨掉一整个晚上。
这天晚上,我照例来放松。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电视里的新闻。独自坐了不多时,就有人来搭话。那人一副亚洲面孔,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眉毛竖着,天生坏脾气的模样。
他问我:“这有人吗?”
我说:“有人。”
他摆摆手:“得了吧。我回回看见你,你回回都自己坐这。”他端着酒,自顾自坐了下来,“搭个伴呗,随便聊聊。一个人喝酒太无聊了。”
我耸耸肩,随他去了。他看上去完全不知道我是谁,也并不关注体育赛事,只是想找个聊天的对象。我倒也不是那么介意。
他问我:“你是哪里人?”
我说:“我在日本出生。”
“噢,日本,”他说,“我去过两次,那里的樱花很漂亮。你怎么来阿根廷的?”
“工作关系。”我说,“你呢?”
“我?”这个话题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冷笑一声,“我是马来西亚人。日子过得挺好,我初恋女友非要过来发展。我辞了职,跟她跑了过来,本来做好了吃苦的打算,结果半年没到,她跟别的男人跑了。”
我说:“哎呀,真抱歉。”
他摆摆手,仰头把酒闷了。又抬手叫来酒保,续了一杯。
等酒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盯着坑坑洼洼的木桌,嘟囔道:“南美太开放了……动不动就date,接吻上床都随随便便。谈恋爱就像快餐,没人想跟你一生一世。哎,你谈过几次恋爱?”
“……七次?还是八次?”我想了一会,“记不清了。”
那人愣了愣,端详了下我的长相,然后苦笑一声:“七八次?哈哈……是啊,你看着倒也像是这样的人。”
“是吧,”我笑了笑,“都这么说。”
那人耸了耸肩,对我的事情并不算感兴趣,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过了会,新点的酒端了上来。他抓起来,喝了一大口,眼神迷迷糊糊地,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说:“我第一次见到我女友的时候,才十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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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我的第一次恋爱,还要追溯到国三那年。一开始,那只是我那群朋友们幼稚而无聊的一个游戏。
那段时间,我跟一年级的影山飞雄不大对付,总是捉弄他。而他呢,虽说脾气算不上多好,但被辈分压得死死的,每次都是敢怒不敢言,自己鼓着脸生闷气。
我的好朋友岩泉性格正直,经常教训我:“你别欺负一年级的!”
我并不认账:“哪里有欺负。”然后一如既往。
影山飞雄小我两岁零五个月,嗜排球如命。他很有天分,球感出类拔萃,任谁看上一眼,都能知道他这辈子注定在这上面出人头地。我呢,在遇见他之前,也自视甚高,完全没想过天才这个词不属于我。
因为这个,我跟他有过一些冲突。说是冲突,其实也只是我单方面的失控。那件事过去之后,我虽说摆正了心态,却也不至于立刻对他和颜悦色。可惜他是个情商为负数的社交白痴,回回追着我,想让我教他发球,惹得我很厌烦,总想在别的地方戏弄一下他,找补回来。
那天我们排球部聚会。吃完了饭,一群人围着桌子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运气不好,几次都被抽中。提问的那个三年级队员对我知根知底,压根想不出新问题,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最不可能做的事情是什么?”
这答案可就太多。我托着腮,想随便糊弄过去,眼神一晃,瞟到坐在另一边的飞雄。他鼓着脸,抱着捧爆米花,吃得专心致志,完全没留意桌上的战况。
我突然就起了坏心思,说:“最不可能做的啊……和小飞雄交往吧?”
社员们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就开始起哄,各个笑得心知肚明。飞雄猝不及防被叫了名字,抬眼看过来,一张圆脸茫然无知,爆米花捏在指头肚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我故意不解释,挥手让游戏继续。又玩过两轮,不知怎么,还是抽中我。负责惩罚的那个社员禁止我再选真心话,我一抱肩:“随便你,那就大冒险。”
那人想了想,说:“那你去做做那件最不可能做的事情吧?”
我一愣,视线转向飞雄。那小鬼没被叫到名字,就完全没反应,正自顾自地神游天外。房间里也静了,这帮人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逡巡。过了足足两分钟,飞雄才发现气氛不对,回过神,睁大眼看过来。
可能因为我是队长,他有不明白的地方,第一个看的就是我。我也盯着他,却对别人说话:“这好像不止惩罚我一个人吧?你不问问另外一个当事人吗?”
飞雄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像是想找另外的那个“当事人”。他没找到,目光又转回来,还是看我。
早先提问那人笑了,胳膊搭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侧着脸看飞雄:“喂,影山,你想不想和及川交往?”
飞雄吓了一跳:“啊?”
说起来,社团里面,对飞雄态度恶劣的,也就只是我而已。飞雄对前辈非常尊敬,人也听话,因此很讨三年级的喜欢。于是那人也没太为难他,好心解释了下:“刚刚及川抽中大冒险,我让他跟你交往——当然不是永久,也就……一周吧?你觉得怎么样?”
我在一边笑。这种事,正常人都没可能同意。哪怕小飞雄也没有答应的理由。但我没想到的是,飞雄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点点头,说:“好啊。”
房间安静了半分钟。半分钟后,除了岩泉之外,所有人都在鬼叫。我下意识想拒绝,被一句“愿赌服输”堵了回去。最后只好抱着胳膊冷笑:“好啊,这有什么难的。”
我一开始不明白飞雄为什么答应,但答案很快揭晓。那天散场的时候,他在一边等我,很自觉就承担起“男友”的职责。那帮狐朋狗友们对我挤眉弄眼,一个二个溜得飞快,留给我和飞雄“独处空间”。
人都走后,我垂眼打量飞雄。飞雄背着书包,仰着头,细碎的额发扫在眉间,一副很乖的模样。
然后他开口,满怀期待:“及川前辈,可以教我发球吗?”
“……”
我原地心梗。
我教他恋爱法则:“哪怕是恋人,也不是什么要求都能满足。”
他张大嘴,失望得要命。
这副样子实在是又呆又好骗,我很难不起恶劣的心思。于是我告诉他:“毕竟我们这算是强买强卖,没有感情基础,自然不能有求必应。但是呢,假如说你做点什么,增加我对你的好感值,说不定我就答应了呢?”
我一定是看那帮损友们玩GAL游戏看多了,才冒出来这种鬼主意。飞雄眼睛睁老大,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第二天一早,我在社团门口收获了一枚免费的咖喱包。上贡的那家伙眼巴巴看着我问:“及川前辈,现在好感值是多少?”
我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大概,能加零点五吧?”
他大失所望:“只比一多一点吗?”
我一时无语:“……你数学怎么学的啊?”
我放弃了小数点评分制,并且好心提醒:“我更喜欢吃牛奶面包。”
接下来的几天,我差点没被牛奶面包噎死。每次看见飞雄那张还带点婴儿肥的脸,都能幻视圆滚滚白花花的牛奶面包。这小鬼兢兢业业,跟做游戏任务似的,每次打完卡,还不忘查询当前状态:“及川前辈,这次加了多少好感值?”
我会故意吊他一会胃口,再说:“大概又加了一分吧。”
在排球之外,飞雄的头脑格外拙钝。他做不好加减法,记不住自己累积几分,也从来不知道问多少好感值才能换来发球的窍门。直到第七天下午,这场过家家似的恋爱游戏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问我:“及川前辈,现在好感值够了吗?”
我笑得很残忍:“不够哦。”
他顿时有些着急:“还差多少?”
我想了想:“还差……五百分吧?”
稚拙如飞雄,也能意识到五百和每次牛奶面包加的那一分之间的巨大差异。他瞪大眼,尚且没意识到我从头到尾都在耍他,只是难以相信自己可能永远请教不到发球窍门这个事实。
我心情很好,弯腰揉他的脑袋,语气玩味:“哎呀哎呀,怎么办呢?”
我逗完学弟,自顾自走了。那天晚上电闪雷鸣,下了大雨。我坐在书桌前,正在做下场比赛对阵白鸟泽的战术规划,这时意外收到岩泉的电话。
我接听起来:“小岩?”
好友的声音在雨幕之下显得有点模糊:“影山刚刚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家在哪里。”
我一愣:“他问这个做什么?”
岩泉说:“不知道,感觉是想找你……这么大的雨。我没跟他说,但不知道他会不会问别人。”
我没应声。岩泉又说:“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我电话的……好像来回问了不少人。”
国中这个地方是这样:一年级和三年级,隔了两年的天然鸿沟,哪怕处于一个社团,社交圈也经常并不互融。以飞雄的社交水平,要想问出来岩泉的电话,难以想象会走多少弯路。但那甚至还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我对岩泉说:“随他吧,反正问不到就放弃了。”
岩泉沉默了下,似乎是担心学弟,但因为想不到什么好方法,最终还是作罢。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画了会战术图。雨越下越大,我也莫名其妙心慌起来。一开始,我将这种心情归结于白鸟泽的那个牛若过于难缠,但我其实清楚并非如此。
我终于忍不住,拎了把伞出门。瓢泼大雨扑面砸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疯了,而一个小时后,在与我家完全反方向的公园里找到影山飞雄的时候,我觉得这个白痴疯得更彻底。
“你有病啊?!”我吼他,“大晚上乱跑什么呢?”
飞雄裹着雨衣,坐在滑梯的台阶上,头发湿透。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想站起来,却皱了下眉头,“嘶”了一声。
我立刻低头,看他的腿。
公园里黑漆漆的,只隐约能看见膝盖的位置有殷红血色。我蹲下来,扯开那层挡不了多少雨的塑料布,检查那处伤口的状态。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手指攥着雨衣下摆,不敢说话。半晌,我站起身,冷冷淡淡地垂着眼,正准备说什么,他突然抬起手。
下一秒,手里一凉,我低头,看他塞过来的一张碟片。
“……牛岛前辈的比赛合集。”似乎怕我训他,飞雄说话也匆匆忙忙,“半个月前,我找爷爷帮忙找的。想今天……能给到及川前辈。”
我一时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半晌,我叹口气。把碟片揣进怀里,又把伞塞给飞雄,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了下来。
飞雄愣在那,不知所措。
“上来。”我说。
飞雄一顿:“我没事……”
“我不说第二遍。”
十秒钟后,湿漉漉的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然后是另一只。我托着他的腿窝,站了起来。他很轻,趴到我的背上,湿透了我的后背。
我往最近的诊所走去,一言不发。他一开始也没说话,过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及川前辈……现在是多少分?”
“你还想有分?”我气笑了,“扣成负的了。”
飞雄不说话了。
我背着他,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能想象到他的表情。扁着嘴,不太高兴的样子。面对着我,他总是这个样子。大多数时候,我是始作俑者。但这一次,我觉得是他自己活该。
“好吧,”他最终说,“明天就不是及川前辈的恋人了。”
倒是没有太多情绪,好像惆怅和失望在之前已经消解掉了,此时终于接受现实。我顿了顿,想这时候该说点什么话,像是“太好了”,“总算结束了”一类的,但我终归什么都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