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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一战结束后孙悟空特地向李云祥交待说这回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天庭一定会有所行动,你这几天多加小心。
当天晚上李云祥就在小巷碰见了一个穿着一身裁剪得体布料名贵的西装的陌生人。
这穿着,非富即贵。
李云祥先入为主地给他打上了标签并且对其产生了戒心——毕竟他认识的爱穿贵西装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一边摩托给挂上档准备跑路,一边以防万一调动了体内的三昧真火。
结果火星都没蹦出来就被体内那位大爷给掐了,大爷甚至还少见地表现出来了一丝雀跃。
李云祥明白了。
哟,熟人啊?哪路神仙?
杨戬非常给面子地摘下了帽子,哮天也心有灵犀地围着李云祥跑了两圈彰显了下自己的存在感。
李云祥先是冲着这张脸在心里感慨:嚯,好一张清俊非凡的帅脸,可惜眉间有道疤。
接着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帅哥,你谁啊?”
其实认不得杨戬这个事儿不能怪李云祥,毕竟他生逢乱世,吃喝都成问题,根本没工夫研究这些东西。唯二听过的神话传说一个是哪吒闹海,一个是大闹天宫,当中二郎真君戏份约等于零。
杨戬有点郁闷,他打小骄矜又年少成名,除了没上过学的外甥外就没遇到过不认识他的人。于是他扭头逮了躲在一边暗中观察的孙悟空:你找我来的,你负责给他解释。
孙悟空也挺无语的,并且不是很想搭理李云祥这个傻小子,左思右想了半天,想出了个好法子。
接着李云祥被他带着去茶楼听了几天的书。
从斧劈桃山听到了肉身成圣,从花果山降服孙悟空听到了助沉香劈华山。
“你打不过他啊?”
“那就是一故事。”
“好,你打不过他。”
李云祥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和孙悟空讨论一番,到了出门看到等在门外的杨戬时,俨然已经换了一副不一样的神情。
用孙悟空的话说,他眼睛里闪着的那是光吗?那是明晃晃的两个字——慕强。
慕强仔李云祥还在纠结怎么做才能给自己又强又美的天菜留下好印象时,孙悟空一胳膊肘把他推到了杨戬身边。
“好了,任务完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家伙就交给你了。”
李云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意思:“你要离开?”
“敖广已死,东海市如今风平浪静,我该去解决下自己的事情了。”他跨上自己那辆拉风的机车,脚上用力,引擎隆隆轰鸣,“这段日子你就先和杨戬好好过吧。”
孙悟空所指的好好过指的是让杨戬先庇佑李云祥安危,毕竟哪怕肉身重塑,他也还是个凡人。
杨戬被纯情少男亮晶晶的崇拜眼神一瞧,比之前爽了不少,长腿一迈跨上李云祥机车后座:“走吧。”
“走哪?”少男懵了。
“去你家。”杨戬理所当然,“我刚来东海没地方住,又要保护你,当然要跟你在一起。”
被二郎真君一双顾盼生辉的多情目相当真诚地一瞧,李云祥顷刻间什么都忘了,晕晕乎乎就带着人回到了家。途中还因为用力过猛一脚油门踩大了,导致杨戬不得不环着他的腰以防自己出师未捷先挂彩,惹得李云祥一颗少男心砰砰直跳。
到了家门口李云祥才意识到不对:刚来东海?那前几天他住的哪儿?
接着另一个更严肃的问题出现了——他这小到厕所和厨房都挨在一块儿的小平房里只有一张单人床。
李云祥正在思考要不要发个誓给杨戬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任何不良的想法时,一道惊雷陡然从空中劈下,那惊雷化作利刃,闪电般地朝李云祥头顶而来。
杨戬反应要更快些,九转玄功的金光只亮起一瞬就消失,李云祥还没来得及动作已经离开原地,而眼前那张睡了许久的床已经化作了一片焦炭。
心头怒意勃发,李云祥眼神即刻间燃起烈火,他取了钢枪跃出窗外,抬头果然瞧见空中立着一人。
那人朱发獠牙,背后一对鹰隼般的翅膀风雷攒动,好不威风,可看向李云祥的眼神却好像带了一丝熟稔。
李云祥顾不了这么多,枪尖挟着火焰就扎向那人面门,却被这怪物翅膀一挥轻易躲开。
他瞳孔一缩——这一枪用了近八成力气速度极快,换成寻常人早死了八百回了,就是龙形态的敖丙也不见得能躲得下,可这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就轻易避开,显然不是个好惹的主。
即便如此,李云祥也丝毫不怯,他若是个惧强之人,早在第一次碰上敖丙时就把红莲交出去了,哪还会有现在的东海。他抓紧了掉落的长枪,枪头爆出火焰,再次迎风直上。
李云祥攻势极其凶猛,天上这位闪避不及,终于被逼得不得不掏出武器来。
那是一根通体金黄的棍子,在夜幕里显得极为灼眼,铁枪与之相接时迸出层层火花亦不曾留下半分痕迹,一看就不是俗物。
只是几回合下来李云祥却发现了不对,这鸟人先前一看就实力不俗,又持着神兵,怎么招招与自己打得平手?他仔细观察,发现鸟人看似费力地出手,实际却精准接下了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恰好把控在不会伤了他又不会被他所伤的程度。
这人似乎并不是想真的和他打起来。
仔细想想,刚刚的那道雷劈的也是他面前的床,距离他本人确实还有一定的距离。
思及此,李云祥故意卖了个破绽,果然看到拿原本朝他面门招呼的黄金棍一顿,接着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事已至此,也没有再打的必要,二人一同停手,李云祥一句你是谁还没问出口,就吃了一嘴那双大翅膀掀起的尘灰。
走之前,狂风中还裹藏这一个声音:“杨戬、哪吒 ,你二人多加小心,他们就要来了。”
李云祥带着一脑袋问号回到了一片狼藉的屋内,将情况如实转告给了大爷一样靠在窗边不知看了多久的杨戬。
杨戬听完只是笑了笑,
“你可知这人是谁?”
李云祥摇头。
“他名叫雷震子,是我与哪吒的好兄弟。”
李云祥注意到他的用词。他说的是我与哪吒,而不是我和你。
“他此次前来,恐怕就是为了告诉我们天庭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
雷震子肉身成圣,并未封神,平日里跟着自己的师傅在三界内修行,端得是个逍遥自在。而他的师傅云中子,自封神大战起便与阐教关系密切,明里暗里帮着殷周解决了不少麻烦,因此雷震子此番前来,不管是师傅的意思还是自己的打算,定然都与阐教接下来的行动有关。
杨戬不知道是不是看在哪吒的面子上,相当有耐心地给李云祥分析了一通,最后向他抛出问题等他拍案:是暂时跟他离开东海躲一躲?还是留下正面刚?
李云祥的回答毫无意外,留下。
躲能躲多久?一时可以躲,难道还能一直躲吗?
杨戬早猜到他的回答,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半抬着眼皮看着他,露出水濛濛的漂亮眼睛:“好,那我们留下。”
一时间周围的风吹草动全部消失,李云祥的世界一片安宁,只剩下了自己如雷的心跳,撞得他的胸口都微微发疼。
第二天李云祥整了个大件回来。
杨戬倚着桌子毫不愧疚地看他进进出出搬了好几趟,忙前忙后了大半天后,一张双人床出现在了屋里。
将一切归置完毕,李云祥看向杨戬,后者略带玩味地冲他挑了挑眉,然后李云祥语言系统又罢工了:这该怎么跟他解释啊?
他这一犹豫杨戬已经从善如流上了床,拍了拍枕头开了尊口:“我睡里面。”
住宿问题一解决,两人就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
为了防止天兵来时牵连他人,李云祥干脆窝在家里哪都不去。两人天天黏在一起,生活相当悠哉快意。
民以食为天,人一闲就总想在吃上下些功夫。杨戬虽然不吃也能活,但他闲的没事儿也馋东海美食;李云祥本来就不吃活不了,并且有心想在杨戬面前展示一番,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开始整活儿。
从来都有人伺候的杨少爷是不可能做饭的,于是这活儿就落在了李云祥头上,但爱好机车夹克的朋克潮男尽管独居多年,做饭水平也就只能保证自己不被毒死的程度,一番折腾后,两人再次不谋而合决定一切从简——靠火锅和烤肉过日子,毕竟切菜不容易出错而这里又恰巧有个行走的烤炉。
除了吃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杨戬想起了李云祥那贫瘠的神话知识。
毕竟也算哪吒转世,总不能以后碰到自己的老同僚们一个都不认识,说出去多丢昆仑山的人呐。杨戬合计了一下,决定从封神大战开始给李云祥恶补。
讲到哪吒被邓婵玉几石头砸平了脸还被黄天化嘲笑被姜子牙教训时,李云祥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体内的哪吒元神也忍不住现了身,第一个头写着不爽,第二个头写着闭嘴,第三个头写着别拦我老子要削了他。
杨戬对付他早有一手,此刻天眼被封放不出元神也不要紧,他取出口琴随口一吹,金光就化作了魔礼寿的花狐貂在哪吒手臂上趴下,还亲昵地蹭了蹭。
三个头一起无事发生般丢掉了臭脸,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小家伙撒泼打滚。
李云祥看呆了,情不自禁想起来上午杨戬讲到的变成花狐貂去诱骗四大天王的故事。
他变成貂时便是这个模样吗?
可爱,想摸。
山雨欲来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很快就迎来了第二位从天而来的客人。
只是见到来人时连一贯冷静的杨戬也忍不住唾骂了几句天庭的不要脸程度。
——来人是托塔天王李靖。
李云祥看到那人手里的玲珑宝塔时便隐隐有了猜测,看到杨戬骤变的神情就直接下了定论。
前几日同杨戬的对话浮现在脑海中。
“他左手所持的玲珑宝塔为燃灯道人所赐,只要这塔握在他手里,哪吒就消心中恨意,他便可保自身
安全。”
“保自身安全?”李云祥不解,即便是闹海之后的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似乎也没到要杀父的地步。
“哪吒确实是给李靖惹了不少麻烦,打死敖丙抽了龙筋,又一箭射死了石矶弟子,其实李靖将他交出去他也还有师傅太乙真人庇护,只是四海龙王口诛笔伐,又拿他父母威胁他,为不牵连双亲,他便当着众人的面剜肠剔骨,最终死于非命。后来为塑莲花身,他托梦乞求母亲为他建了庙宇,受人间香火供奉,可不料李靖这厮为了自己功名竟砸了他的金身,烧了他的庙宇……自此以后,哪吒便执着于杀了李靖泄愤,直到遇见燃灯道人。”
与此同时,三千年前的记忆也走马观花般地呈现在眼前。
李云祥怒不可遏,飞身就要同李靖大干一场。
李靖轻蔑一笑,我虽然害怕哪吒,可你李云祥区区凡胎能耐我何?
不自量力。
语罢,提了宝刀迎战而上。
那李靖一身甲胄,又有法宝护体,二人缠斗几个回合后,李云祥逐渐落了下风。
李靖注意到这点,愈发目中无人:“你斗不过我的。”
说完,持刀准备发出最后一击。
杨戬正欲上前,却发现李云祥嘴角带笑,眼里满满的都是自信,他顿住脚步,眼看着李云祥右臂生生挨上这一刀。
“我斗不过,那他呢?”
杨戬这才注意到他竟是趁机抢了李靖左手的宝塔,或者说,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宝塔。
原来如此,李靖只要握着这塔,便可消哪吒心中恨意,在外人前呈现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好模样来,可若这塔离了手……
巨大的哪吒元神破空而出,没有任何的犹豫,一枪戳向愣在原地的李靖。
玲珑宝塔是李靖的力量之源,没有它李靖连元神都放不出来,若是此时接哪吒元神一枪,必死无疑。
杨戬断不可能看着李云祥铸此大错——倒不是对他而言,他对李靖没什么好感,只是如今单是出逃天庭还好……杀父弑神这罪名绝不是李云祥担得起的。
他移动到李云祥身边,夺过宝塔,又将之归还给李靖。
所有动作完成在一瞬间。
可哪吒元神来势汹汹,想收势显然已经来不及。
杨戬叹一口气,认命地站在了原地充当肉盾。
电光火石之间,李云祥一把将他扑倒在地,火尖枪枪尖擦着杨戬左肩刺入李靖胸膛。
元神消失在半空。
杨戬顾不得自己的伤,上前去查看托塔天王的状态,半晌,松了一口气。
“死不了,扎偏了。”
接李靖最后一刀时,哪吒元神其实已经隐约现身,李云祥并无大碍。
只是杨戬……
李云祥皱着眉头把他扶起来,半推半抱地带回屋里。
他伤在左后肩,自己不便包扎,只能先解了衣服查看伤势,衣服粘连着血肉被剥下,场面惨不忍睹。
又是左肩,封神大战中为救哪吒和黄天化,被化血刀所伤的也是左肩。
前尘连着现实一起血淋淋摆在眼前,李云祥又气又心疼,脸都憋得通红,最终还是握着拳头站起来取来了医药箱。
“凡间的药对我没用。”杨戬无所谓地笑笑,李云祥却注意到了他微微咬紧的牙关,“哪吒的火其实也没法伤我太重,这伤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李云祥不理他,兀自取了棉球纱布帮他止血包扎,下手时特地用了力气。
“嘶——”杨戬疼得龇牙咧嘴,可怜巴巴抬头看他,眼眶都有些泛红。
李云祥手上力道立刻跟着心一起软了下来。
只是看着杨戬的眼神还是相当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半晌,李云祥终于开了口,:“抱歉。”
他这话说得诚恳,还微微带着些哽咽,把杨戬打了个措手不及。
杨戬方才在脑子里想象了一百种李云祥向他问责的应对方式,结果听到的是带着哭腔的道歉,一时间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受伤的是我,你矫情个什么劲儿。”杨戬有点无奈,少男的心思还真是难猜。
李云祥不是矫情。他不是傻子,稍稍冷静下来一思考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回过劲儿来后脑子里的后悔和后怕就潮水一般涌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他不愿意想起来的画面,机车下的喀莎、病床上的小六子、废墟中的老李……一幕幕一桩桩几乎将他淹没令他窒息。
他不敢想哪吒那一枪下去杨戬会不会死,只能像以前一样把过错全推到冲动的自己身上,杨戬还在流血的伤口就在自己眼前,触碰上去时他还疼得微微发抖。李云祥一肚子腹稿删了打打了删,最终只有颤抖的抱歉两个字说得出口。
杨戬早在来到东海之前就了解了李云祥的经历,此刻看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就大致猜到了他的所想。他正了正神色,主动开口:“哪吒身负一千七百杀劫,杀龙抽筋,箭射碧云,甚至连自己都要杀,这是不是他的命我不知道,但这肯定不是你的命。在我看来,你所做的一切正是在反抗天道不公,而这所谓的天道,也不过是人为,与之相抗,你没有错。而那些困扰你的事情……”
“我无法揣度他人的想法,但至少,我不会怪你。”
世间皆凡人,李云祥却骤然从人变成了神,成为了身边众人当中唯一的异类,这其间他的痛苦他的挣扎别人却无从而知。尽管周围看似处处人间烟火,可归根结底是他一个人在孤独地重生。而这过程中于他人所造就的鲜血伤痛,在他身上凝成了层层樊笼枷锁,一点一点令他坠入自责与痛苦的深渊,日复一日挣扎其中,不见天日,寒冷刺骨。
然后他遇到了杨戬。
杨戬用一句“我们留下”悄无声息地打破了这份孤独,用一句“我不怪你”温柔地将这无边黑暗撕开了一道裂缝。他窥见了光,自此,外面无论是日月璀璨还是如晦风雨,都不会再囿于原地。
杨戬的伤确实如他所言好得很快,很快就只剩皮肉上一层薄痂。可惜的是那身名贵的西服显然没法再穿了,好在他也不怎么出门,穿着李云祥明显小了一号的T恤在小屋内晃来晃去倒也过得去。
李云祥不太过得去。
一个盘靓条顺腰细腿长的大美人白天穿着自己的衣服在跟前晃啊晃,晚上还和自己同塌而眠,换谁谁都过不去。
两人闲来无事时就在屋子里外“寻宝”,李云祥这屋子住了好几年,没细致地收拾过,前前后后竟真的给他俩翻出来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
昨天是一盒旧了的黑白棋,李云祥连杨戬都不认识,自然也不会下围棋,这又不是个短时间内能上手的东西,两人最后一合计,下了一下午五子棋;
上午是一块儿不知道什么成分的金属,银光上泛着点金,李云祥想了想,取了修摩托的工具在门外忙活了老半天,回来时金属就变成了一枚简单大方的素圈,套在杨戬手指上刚刚好。
今晚的东西是杨戬发现的,一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一个光着屁股身上脏兮兮的小孩傻乎乎地站在大街上冲着镜头傻乐,眉眼同如今的李云祥有九分相似。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赠予李云祥,下面是不知名摄影师龙飞凤舞的落款和日期。
杨戬还没来得及乐,照片就被主角一把夺走,不给看了。
他扑过去抢,两人抱作一团摔在了床上,翻来覆去几下后,年少体壮身体倍棒又对眼前人抱有旖旎幻想的热血男青年李云祥唰得就被点着了。
脸红得跟只大虾似的李云祥慌乱撑起胳膊,想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挪开自己精力旺盛但略嫌丢人的下半身。
——屋内昏暗不明的煤油灯突然熄灭,跳动的火苗在最后一刻闪过杨戬带着点狡黠的眼睛,接着,李云祥感受到两只匀称有力的臂膀环上了他的脖子,身下人灼热的呼吸向耳边不断靠近。
“小弟弟,要不要师哥教你?”
*
明亮的光照进房间,杨戬不情愿地醒了过来。
没开过荤但天赋异禀的愣头青昨晚头一次尝到了甜头,前前后后将他折腾了好几次,这会儿浑身上下都是乏的,一动也不想动。杨戬卷着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皮都不愿意抬一下。
木质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身前突然拢下一片阴影挡住了恼人的光,接着几根冰凉的手指贴了上来,掐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扭过他的脸,杨戬有些不满,皱了皱眉伸手想要打开这只作乱的手,声音慵懒喑哑:“别闹,晚上再说。”
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
与此同时,威严厚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戬儿,找到你了。”
杨戬蓦然睁大了眼睛——
头顶的人一身华服,不怒自威,庄严肃穆地立于床前,身量不算太大,却让人觉得这小房子要装不下他。
此人正是天庭的掌权者,杨戬的亲舅舅——玉皇大帝。
见杨戬清醒,玉帝松开了手,杨戬顺势坐了起来,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至胸口,露出脖颈和胸前星星点点的红痕,玉帝盯着瞧了会儿,眼里闪过一丝不悦,继而伸手虚虚一抚,再看时那些痕迹就消失了。
杨戬赶紧伸手够过床头的T恤套在身上,不着痕迹地环顾过四周,然后悄悄松了口气。
没有任何打斗或是施法的痕迹,李云祥应该只是出门去买早餐了,目前为止还安全。
他的小心思和小动作都没有逃过玉帝的眼睛,当然,也包括那件不属于他的、明显小了一号的衣服。
最初的惊吓已经过去,杨戬这会儿安下了心,态度也变得不冷不热,淡淡地给直勾勾盯着衣服的玉帝解释道:“受了伤,原本的衣服穿不了了,借了别人的穿。”
玉帝没再追究,却也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直到杨戬整理好床铺,也只是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打量着房间里几乎不存在的装潢。
杨戬开始明知故问:“不知舅舅此次下凡所为何事。”
玉帝斜睨他一眼,把话挑明:“你不必同我虚与委蛇,我知这人是哪吒转世,今天就把你们一起带走,也顺便看看他这转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你在人间流连许久都不愿回天庭。”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满。杨戬心向下一沉。
尽管玉帝对他的心思天庭人尽皆知,可碍于面子和身份,总是自欺欺人地摆出一副虚伪慈爱的模样,杨戬也不拆穿他,毕竟这一副他人眼中的舅慈甥孝确实能给他省去不少麻烦。
而玉帝刚刚的话无异于撕掉了平日的伪装,朝杨戬露出了明晃晃的獠牙。
这次的麻烦恐怕没那么轻易解决……
其实目前并不算是一个撕破脸皮的好时机,可既然他先把话挑明,那么杨戬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我不会让你带走他的。”
他略一停顿,站直了身子,继续道:
“我也不会跟你走。”
掌权者的眼神骤然犀利,语气也开始变得危险:“你在违抗我?”
杨戬不答话,保持着一种戒备的姿态。
玉帝见他如此,露出一抹讥笑:“戬儿啊戬儿,我是不是太过于纵容你了?这么多年来,你成为威风八面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真君、大张旗鼓地救沉香劈华山、与孙悟空暗通款曲做了这么多小动作……没有我的纵容与庇佑,你以为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地和你的小情人颠鸾倒凤?”
剑拔弩张之间,门口传来钥匙的声响,下一秒,门开了——
提着豆浆油条的李云祥出现在两人视野中:“二哥,起床了,我买了……”
声音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戛然而止。
李云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先冲到了杨戬身边,戒备地盯着这个同样在打量他的陌生人。
不知怎么,李云祥觉得那双眼睛虽然在看自己,但似乎又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对方没有动手,李云祥也不好大动干戈,一时间,三人又僵持在了原地。
先打破僵局的是杨戬,他从李云祥手里接过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有条不紊地摆在了角落的方桌上,接着又去厨房取了碗筷。
两双。
然后他拉着李云祥坐下,旁若无人地吃起了早餐。
李云祥不明所以,不过杨戬不说,他也不好问。
吃了两口油条后,杨戬终于开口:“舅舅,你刚刚的话说错了。”
……舅舅?那这人岂不就是……
李云祥不合时宜地在这种难以形容的氛围生出了一种见家长的微妙感。
“我听调不听宣、我能担得起这个二郎真君,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小拜入师傅玉鼎真人门下,日日勤学苦练,修得一身好本领;我救沉香劈华山后安然无恙,也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亲手杀了师傅和四大天王,没人敢找我麻烦;至于我与孙悟空这些年的所谋……舅舅,天庭如今要抓哪吒,不就是为了阻止我们?你若是真的知道,又怎么会让他活着见到我?”
说完,杨戬冲李云祥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
李云祥现在脑子有些乱,什么叫他与孙悟空这些年的所谋*?难道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二人有关……?
理不清的思绪被玉帝咬牙切齿的一声“放肆”打断。
刹那间天地色变,风起云涌。
李云祥警惕地站起身来,将杨戬护在身后,却被他轻轻推开。
俊美的青年依旧从容,他放下筷子,直视尊者,一字一句开口:“舅舅,你在我面前装了这么多年,是不是真的连自己也要骗过去了?”
“当年在我面前将我父亲带走的人,是你。”
屋里平静下来,只剩下杨戬的声音,在这平静而悲恸的讲述中,玉帝被迫回忆起了当年的场景。
与凡人私通本就是天庭大忌,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妹妹,几乎把自己的脸丢尽了。盛怒之下玉帝亲自来到凡间,将那凡人男子当场处决。彼时恰逢玄鸟降世,正拼死守着桃山的瑶姬闻此噩耗悲恸欲绝,毅然以身镇山。
“我原本是知晓一切的,直到你——不知何时起对我产生了欲念的我的亲舅舅,趁我劈开桃山虚弱之时篡改了我的记忆。”
长久的沉默后,玉帝少见地表现出了一丝靡颓:“我料定你迟早会知道,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戬儿,原是我对不住你。”
“我知道得还要早。今天之所以挑明了也是希望舅舅你能明白,你我之间所存在的这个鸿沟,永远都跨不过去。”
不论是谁,精心所维持的假象一朝被人捅破暴露出血淋淋的真相时,都难免会心虚,玉帝也不例外。他早知跟杨戬不可能有结果,却一直不愿面对,如今,自欺欺人的屏障顷刻间分崩离析,他突然想知道当年瑶姬的心情。
她在决定跟那个凡人走时,是否也早就预见了结果?
屋内金光大作,玉帝深深看了一眼杨戬,消失在了光芒中。
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杨戬松了口气,瘫倒在床上。
“我们应该能消停一段日子了。”
刚从震惊中回神的李云祥坐到他身旁,接着发出疑问:“你刚刚说你和孙悟空的所谋……是什么意思?”
哎呀,光顾着高兴,忘了给小孩解释这茬了。
杨戬动弹几下,枕上李云祥的大腿,开口解释:“你应该知道,你并不是哪吒的第一任转世。”
李云祥点点头,无意识地将他一缕散落的发丝握在手中把玩,听他继续。
“其实最初找到你时我们两人都在,可我们的存在与身份似乎会对你造成影响……”
“影响?”
“对。一开始在你有危险时我们忍不住出手相助,那一世你很安稳,龙宫的人甚至没有发现你的存在,可相对应的,自始至终,哪吒的元神也没有现身。后来我们逐渐意识到,我们对你产生的影响或许并不是正面的,于是各自隐去了身份,以普通人的身份出现在你身边,引导你帮助你,但……”
说到这里,杨戬像是又想起了某一世的谁,眼里染上了些难过,“但无论是哪一世的你,无论我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你身边,你总会反复爱上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李云祥却懂了。
不管杨戬爱不爱之前的每一个转世,只要遇见,于他而言就是一场折磨。一旦此人遇到危险,救,可能就是在放弃这一世的哪吒;不救,就是放弃一条生命,甚至是爱人的生命。
“所以后来的每一世,你不再出现,孙悟空也带上了面具袖手旁观……直到遇见了我。”
李云祥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接着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还好我撑了过来,不然就又错过你了。”
他弯下腰,将杨戬揽在怀里,用自己的怀抱给了他安慰。
这种方式相当有效,杨戬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小动物般蹭了蹭,身体明显放松了不少。
“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东海?”
“你还记得昨天的照片吗?”
“那照片是你拍的?!”
杨戬摇摇头:“我找人拍的,我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李云祥“哦”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所以你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杨戬小鸡啄米式点头。
“那你住哪儿?这周围的人我都认识,可我从没见过你!”
“记得我同你讲过我的府邸在哪儿吗?”
府邸……李云祥抬头望向窗外,不远处的高楼楼顶存在感相当强的“梅山银行”四个字映入眼帘。
……
……难怪第一次见面时打扮得这么有钱。
“下一个问题, 玉帝放过你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他打不过咱俩。”
“真的?”
“骗你的。他是天界之主,没办法下凡太久,所以我故意一直在拖时间。不过不用担心,凭我对他的了解,下次就还有人来,也不可能是他了。”
好奇宝宝问题一个接一个,活生生给杨戬问困了,不耐烦地要堵他的嘴。
“最后一个问题,你和孙悟空找我到底打算做什么?”
真好,问了个大的。
杨戬被子一掀,决定糊弄了事。
“这就得以后告诉你了。”
微风裹着喧嚣吹进窗子,此刻东海市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