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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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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0-26
Words:
23,19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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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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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1

欢迎光临杀人游戏

Summary:

·佐久早圣臣×鹤见明爱弥
·稿件展示,写给小正宝贝的生日礼物
·莫比乌斯环时间悖论,类仿生人设定

Work Text:

命运是无解的。

 

 

 

 

 

——0——

“早上好,今天是2045年7月21日,现在为您播报的是早间新闻。东京奥运会将于两天后开幕,据悉......“

我扣上衬衫最后一颗纽扣,拉好校服裙的拉链。餐桌上摆着昨晚没吃完的拉面,厨房水池里堆满了碗筷。我打开冰箱,在牛奶和酸奶中选择了汽水,一拧瓶盖就冒出可爱的跑气声。

“......日本科学研究院表示从上月电车燃烧案的纵火犯体内中查验出一种特殊物质,同时该物质在近日诸多反社会作案人群中均有发现。目前尚不明该物质的出现是否为巧合,研究人员称将尽快查明。“

闹钟响了,七点整。我匆匆塞下几口隔夜的拉面,差点没吐出来,还是去买几片面包好了。我随便拢拢头发,打开铁门。走廊不进光,一出门就打了个冷战,明明外头艳阳高照。隔壁的阿婆抱着猫,眼角的皱纹一笑就更明显了。

“早啊,明爱弥。”

“婆婆早!”

“去学校吗?”

“嗯,”我说完突然想起没带书包,便又探进屋子,一边抓过书包一边抬高嗓子喊:“今天考试,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放暑假!”

早间新闻还在全方面无死角地播报:“近日爱知县内发生两例少女失踪案,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请广大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暑假好啊,暑假好。”阿婆怀中的猫喵喵叫了几声,她用枯枝一般的手抚摸猫,缓慢又庄重,”夏天,又是奥运,好好享受青春吧孩子。“

我已经背着书包蹭蹭跑到了楼下,阳光铺天盖脸的感觉真妙,我仰头跟阿婆说再见,转身跑向阳光更深处。

来到日本的第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晴,阿婆的猫更肥了,我很开心。

跑了几步,我又停下来,用右手摁住左胸。心脏跳动的频率很高,连带着我的指尖和在皮肤包裹之下流淌的血液都喷薄地跃动起来。没错,我很高兴,尽管不知道为什么。阿婆枯槁的手又在我眼前浮现,她的手像被死神用刀刻过。和我年轻有力的肢体不同,阿婆年迈的身体裹了一层无力的干黄,从四年前我搬到这里开始她就在,一直到今天,附近的租客来来往往,只有她和她的猫永远不变。她好像也永远不变,挂着老年人惯爱的眯眼笑,怀里抱着猫。树老了就会传出许多神话,人老了也有诸多传说。我听楼下小孩说阿婆的眼睛能看透所有谎言,她被佑护日本的神灵鲑阳亲吻过。刚搬来不久的年轻夫妇说她是鲑阳的女儿,已经活了三百年了,而她怀里的猫正是鲑阳的爱宠,十分通灵。

上学路上没什么新奇的,千篇一律的绿化带,千篇一律的电线杆,还有千篇一律的打工人。白衬衫黑西裤,腋下的公文包看着很沉。我喜欢跟着这些人,看他们磨坏了皮的鞋跟,鞋跟因日复一日的奔波磨掉了半块。他们的表情总是很单调,我曾经尾随一名银行员工一周,只有下班的时候他的表情会有变化。几天后我在县里名不见经传的酒吧中看见他,他和朋友一起,啤酒当汽水。那时我才觉得他像个人,他脸涨得通红,时不时打一个饱嗝。

我喜欢观察别人,佐久早就经常骂我有病,他骂人很有意思,语速语气表情都不起伏,只有嘴巴上下开合,把“你有病”说得跟“我吃了面包”一样。佐久早是我来到日本近距离观察的第一个对象,他长得很奇怪,脾气也奇怪,我就没见过这么穷讲究的人。他眼中的我估计也不怎么样,认识之后我就没见他正眼看过我几次。高中后他去东京都,我留在爱知县,平常见不到几次,但谁叫我有病,周末老爱坐电车去东京都讨他的“不给我正眼看”,他懒得管我,一不提供住宿二不提供吃食。我就跟探监似的,监狱好歹包饭,东京都还世界都市呢,饭都不给包。

 

我磨磨蹭蹭到学校,正好七点半,教导主任催我们赶紧去准备考试。教导主任是个中年谢顶的男人,一副粗苯的黑框眼镜下时不时闪出猥琐的寒光,啤酒肚在衬衫下若隐若现,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浓浓的教导主任气息。因为他的形象太典型,竟叫人分不清是他选择了教导主任这个职位,还是这个职位选择了他。有人说他年轻时艳杀四方,我嗤之以鼻。我和教导主任挺熟的,毕竟不是每个学生一学期三个月能请出一个半月的假,理由还从不重样。

“鹤见明爱弥!”

“在!”

他上下扫视我,目光特别像盘旋在非洲草原上空对将死的狮子虎视眈眈却无从下口的秃鹫。教导主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想揪我身上的毛病,这我清楚;我今天从头到脚都没有毛病,这我也清楚。他张开厚唇,嗫嚅半天又闭上,最后不耐烦地挥手赶我走:“走吧走吧,好好考试。”

上午考理综,下午考英语,考完就能不用请假地远离学校了,很好。

爱知县第二高中算不上什么好学校,当初努努力或许我就能考上佐久早圣臣所在的井闼山了,不过进入这所高中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哪里的学校我都不爱去。唯一遗憾的是要花钱坐一天的电车去见他,耗时又破财。

考试期间,往日喧闹的校园安静得可怕,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走神。短暂的安静下是汹涌澎湃的躁动,我刚写完生物最后一道简答题,就有人用力拿笔戳我的背,我猛地坐直了,转头怒视。后桌挤眉弄眼,指着一道填空题,作出祈求的姿势。他见我眼里射出愤怒的光,顿时没好气起来,用力扇我的肩胛骨一巴掌。好痛,我差点尖叫出声,可在他那张凶脸的恐吓下,我只好露出自以为友好至极的笑容,随便抄了几个答案扔给他。

“给我注意一点,优等生。”

后桌狠狠地说。

监考老师跟瞎子似的。不光瞎,还聋。

管他的呢,反正要放假了。我对自己说,唰唰几下写完最后一道题。

打我骂我辱我恨我,都没关系,明天就是暑假了,明天就好了。

讲台的钟表走针的声音很大,也可能是四周难得这样安静,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七月末的暑光已经足够刺眼,白得病态的试卷上多出几道橙黄色的光影。

考试结束,铃响,卷子还来不及收,座位上的学生就躁动起来。讨论答案,互抄最后一题的,还有哭嚎太难的,我低头玩弄橡皮,后桌这时站起来,直接抢过我的卷子抄。监考老师重重拍桌,无人搭理,她是个年轻老师,上周才调来,短短一周已被这的学生磨得想辞职。她举起黑板擦,突然砸向最后一排睡了两个半小时的同学的桌子,整个考场都静了下来,最后一排的考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醒来才发现卷子一笔没动,急慌慌地准备随便填几个数字。

“谁敢动?”

老师吼道。

后桌冷哼一声,继续抄我的卷子。

“都站起来,我收卷。”

挪板凳声音的稀稀拉拉,老师瞟了他一眼,就他没有站起来。

“我说了,站起来。”

他的冷笑更大声了。

女老师没再发脾气,她沉默地收卷子。其他考场都已经收完了,外面越来越大的打闹声衬的教室更假寂静恐怖。经过后桌时,女老师没有停留,她看着我空空如也的桌面:“你的试卷呢?”

我没回话。后桌懒洋洋地说:“在我这儿。”

“抄完了吧?抄完了把她卷子给我。“

他双手抱后脑勺,十分傲慢地颔首示意她自己拿。

“其他人都可以走了,休息一下准备下午的考试。”老师收完最后一份试卷,冷冷地说,“除了你。跟我去校长办公室一趟。”

“我要是不去呢?“

四下爆发出一阵窃笑。老师丝毫不动怒,环顾自周:“还不走,想跟他一起去见校长吗。”

我最后一个收拾好东西离开。临走前我回头,后桌还是翘着二郎腿,一脸轻蔑;新老师靠坐在我的桌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十一点过一刻,我对自己离开教室的时间记得非常清楚。

因为下午两点整,当我第一个推开考场的门时,发现这位年轻的女老师死在我的桌椅上。

她的发髻无比精致,近看眼角的妆还丝毫不乱,除了衬衫上沉默着不断渗出的鲜血,完全看不出挣扎与混乱。

我大脑空白。

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教室的窗户大开,风吹得窗帘咧咧,远处的蓝天还有燕雀飞过。

 

 

 

 

 

——1——

佐久早圣臣接到一通电话,是爱知县的我打来的。

他那会儿在打扫房间。井闼山高二的期末考试在昨天就正式结束,属于他的暑假第一天,佐久早空出大扫除的时间。他应该在扫灰尘,因为手机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很沙哑,像吸了一大口面粉。

“大中午的干什么。”

他问我。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比较平静:“圣臣,死人了。”

那边没做任何表示,不过突如其来的沉默依旧很占存在感。大片的空白挤进我们用电线和网络串起的微弱的联结之间,大声地狞笑着。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死人了,圣臣。学校,考场,我的座位,新来的实习老师。”

“我听到了,听得很清楚。”他总算回了几句话,我猜他在这时候放下了手中的掸子,走到窗边,那个位置可以看清楚领居家的私人游泳池。

“你现在在哪儿?”

我环视一圈,警方已经把教室围住了,校门口传来稀拉的警铃,尾音同这夏日一样拖得很长。学生叽叽喳喳捕风捉影,有些胆子小的同学一边跟父母打电话一边擤鼻涕。我没有父母,我只有佐久早圣臣,我说:“学校。有哭的有闹的,很吵。”

“你不要慌。”

“我没有。”

“你有,你的声音在抖。”他说,“警方一会儿肯定会找你谈话,你如实回答就好。”

“我知道。”

“我会来爱知县。”

“太远了,你来也没用。”

“有用。”

说完这句佐久早就挂断了电话,也正在这时,身着利落制服的女警向我出示证件。校服的裙子是蓝色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夏日的阳光是火辣的,气氛如中世纪烧死女巫的火堆那样呛人。女警官领着我向外走,我与一个堵在走廊中央的女同学相撞,她回头时我看清了她的脸,惊恐的表情像纹在脸上的纹身。

“鲑阳保佑,大家平安无事,凶手早日落网。”

她反复咀嚼这几句话,目光在上午挑衅老师的男孩身上飘忽不定。男孩也已被警方带走,黑色制服掩映之下高中生的白色领口闪烁。他大声嚷嚷:“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我的肩膀狠狠撞上墙壁。

"鹤见明爱弥,是你吧。“

女警官轻轻板正我的脸,在她身后,一张面孔缓缓浮现。鹰眼,浓眉,眼角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哥?”

我想起来了。

哥哥说:“明爱弥,跟我回家。”

 

 

...

十三四岁起,我在爱知县度过了人生中最悠长的假期。我用“人生中”这三个字作定语,容易给你们造成我已年近花甲这样不小的错觉,假如人类短暂的一生是一本放在书店售货架贩卖的书,那我为数不多的读者读到此处定会认为作者是个脑子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且自大无比的傻帽,且不论此调的正误,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虽然我采用“人生中”这三个字作“假期”的定语,但我只活了十七年。

十七年对神灵来说只够谈一场恋爱,但对于我们人类来说,足够从婴孩变成少年,从纯真走向成熟,并且学会欺骗和杀戮。小时候我问哥哥,为什么我叫鹤见明爱弥,为什么我要杀死这些东西,他说你不需要知道,我们在为神灵做事,神灵就是道理。

我无法说明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外星球也好,异次元也罢,总之无法与现在脚下这片土地混为一谈。在那里我需要穿上银白色的连体作战服;来到地球以后我学会了不少形容词,包括恶心和滑溜溜。那件作战服就非常恶心,摸上去像在摸一条冷冰冰的大蟒蛇,不过恶心的触感换来敏捷的速度,在我卑贱短暂的前半生里,它无数次助我从死神那里夺来珍贵的零点零一秒,可以说这件丑陋的衣服身上流淌着我一半的血。
我第一次与佐久早见面时,身上就紧裹着那件作战服。逃逸路线遭泄露,哥哥拼死才救我出来,我们脚边是同伴的尸体,他们死后的样子和生前没什么区别,血还未凉。我身上溅到了上面的生化武器,强烈的恶臭包裹住我。哥哥救我出来之后,却失了踪迹,他甚至来不及告诉我这里是哪里,我在一片又一片接壤的稻丛里走,不知疲倦地走,那年我十三岁,我与其他“武器”不一样,神没教会我死亡。他们之前选出我和其他人,因为我们“有用”,“所以不能死”。

我只知道要跑,神能捕捉到我的定位,所以必须往更深处逃。

然后我便遇到了佐久早,然后他说了一句“太臭”,然后他带我回家。

 

...

哥哥没有给我更多的反应时间,押住我的女警官把我往他那里一带,哥哥就摁住了我的肩膀。

“明爱弥,离家出走这么多年,当真是翅膀硬了啊!回家!”哥哥竖起眉毛,原本长得就凶,这么一着眼角的疤更骇人。

我滞在原地,原本有些雀跃的心刷的坠入海底,四年前的记忆如终于汇入海洋的江川河流流回身体,我又一次重复:“不是我。”

就在这时,原本被带上警车的男孩突然大喊大叫起来,他拼命舞动双手 ,抬高的胳膊像夜半教堂里的枯枝,男孩眼里混杂着惊恐、憎恨与绝望,这使得他比刚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僵尸还要惊悚。我在电视上看过人突然发疯的片段,隔着屏幕就觉得瘆得慌,更别说当面撞上。我被哥哥和几个警员拦在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却恰恰和男孩对视。他那道目光穿越混乱的人群,喷射出诡异的火焰。

快、逃。

我皱起眉头。

哥哥侧身挡住了我:“明爱弥,先跟我回警局 ,你一步也别想离开我。”

我还是固执地,一字一句地强调:“不是我。”

这不是能用任何语言描述的东西。我看向哥哥,他也在低头打量我。寻常兄妹久别重逢都要抱着哭几分钟,我们却呈现出微妙的诡谲气氛 。

“你是谁?”

“你说我是谁?”

“我又是谁?”

“鹤见明爱弥,”哥哥突然压低声音,“神启动了,再不走,我们都有危险。”

他捏住我的右肩。右手震颤起来,十岁植入的钢骨像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以它的方式呼啸。战场上我听过太多次这样的呼啸,我忽而沉寂下来,哥哥显然也听到了骨头的哀歌。“你忘了,你的身体还记得。”他说,我理好衣服,同四年前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一样,声音冷却了。“我没忘。”我说。

哥哥先带我回了警局,早先押我的女警与他交谈。

“鹤见警官的妹妹多大了?”

“十六了。”

“是十七。”我说。他睨我一眼,“对的,十七。”

“离家出走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妹妹回家了就乖一点,最近......不太平。”

女警官若有所思道,接着目光在我和哥哥之间游离,哥哥心领神会,对我说:”你去隔壁房间等会儿,有人在哪儿帮我照看你,注意安全别跑了,知道吗?“他特意补充最后两句话,看上去是关心,实则明晃晃的恐吓,但他肯定也知道要我真的想跑,打从一开始他们就困不住我。

没有人能困住神造的武器。没有人。哪怕这把刀已经锈了四年。

女警待我走后,便即刻关上房门,我连一丁点风声都听不到。隔壁房间确实坐了一个年轻的警官,二十岁出头,比我大不了多少。他眼睛里透露出清澈而坚定的光,还是个孩子样貌。警官见我来了,立马起身:“头儿的妹妹吧,我是折木。来,坐这。”

折木一看就不是什么稳得住的人,他既不玩手机,也不随意走动,就坐在那张舒服的办公椅上转来转去。终于累了,又把目光投向我。

“你叫?”

“明爱弥。”

“真名?”

“假名。”

他瞅了眼校服,“高中生啊......”

“没有,初中生。”

折木笑得很开怀,我不理解他的笑点,只好冷冷地盯着他。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还一走就是好几年。”

说到这个,我犹豫了。

“我哥......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害,中午接到报警,本来不该我们这组去的,结果头儿一听校名,立马拍桌子催我们走,说是自家妹妹青春期叛逆,流窜在外好几年了不见个人影。还说,早就查到在那所高中读书,只是孩子不乐意回来也不好强求,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抓个嫌疑人,顺带抓你这个小兔崽子回家。”

说完了,折木还贼兮兮地探头问:“诶,小孩儿,你没事儿离家出走干啥啊。”

我被问得头大,本来离家出走的就不是我,这一来二去反倒所有人都被哥哥扯的谎蒙蔽了。可我总不能跟他们说我其实是上头儿的人,是见不得光的战役的逃兵,我和哥哥都是离家出走的孩子。

折木对我很感兴趣,又追着我问了许多问题。无非是多大了喜欢什么颜色擅长什么运动有没有谈过恋爱,末了,他又补充问道:“你相信神吗?”

众所周知,这个世界的神是真实存在的,尽管见过他们的人不多。比起神灵,他们更像脱离于人类的另一个物种和阶级,甚至与人类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他们确实拥有人类所不能企及的力量,不只是呼风唤雨那么简单——事实上神灵并不能呼风唤雨——他们的力量更加隐晦神秘,超脱于物质而存在。所以折木说的相信指的应该是信仰,我信仰神吗?这确实问倒了我。曾几何时我近乎日日都能与神族相见,他们通身一股非人的气质,却实实在在装在人类的套子里,要我说,神灵都十分矛盾。他们听得到我的心声,能一眼看透人的所谓前世今生,但依旧选中并造出了我们。我和哥哥和其他伙伴。

其他人,他们还好吗?当初随我和哥哥一同逃出来的人们,还活着吗?还......记得吗。

我认识的有个人里,不相信不信任更不信仰神,他对我说,神就是一群长着精灵耳的索隆。他套用了托尔金的世界观,那时候我还没读过《指环王》,所以听不懂他的嘲讽。

我见过神,我右手接下的钢骨是神的授意,我为神卖过命,我也背叛过神。神是慈悲的,他们没有再追踪过我们的下落,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辨析自己是否相信神。

你相信神灵吗?

“不用这么为难,只是简单的信仰问题。”折木说,“我是不信的,但我也不能说自己是无神论者。很多时候不得不信,总有一些事情人类用科学解决不了,不是吗?”

他继续说:“我听说,你哥是前组长带来的人,没有背景,身家干净得吓人。不过嘛,警局里,身家越干净越好,免得生是非。所以你回家少给你哥惹麻烦,我还指望跟着头儿多立点功呢。”

一听到哥哥,我唰的精神了。

“你很早就跟着我哥干了?”

“不算早,但也有个两三年。”

“我哥......怎样一个人?”

“头儿他,挺狠,对兄弟够仗义。”

“他什么时候来的警局啊。”

“小孩儿,他不是你哥吗......也是,你离家了.......我听其他前辈说,他是,三年......四年前来的,前组长亲自带回,神秘兮兮的。”

四年前,我和哥哥在日本逃亡的时候走散了。我在那时被佐久早捡回了家,而他被前组长带回了警局。哥哥有整整四年的时间联系我,却让我孤身一人整整四年,难道真如折木所说,他早就知道我这几年的动向,只是按兵不动?为何不来寻我?又为何四年后突然出现,还一口一个神启动了,我们都会出事?

事情不简单。

哥哥说一会儿会来这儿找我,可一个小时过去了,也不见隔壁有什么动静。

“我哥今晚还有什么工作?”

“哦,你说隔壁啊。估计是在审下午的那个男孩。”

“审一个高中生需要那么久吗?”

折木没有回话。

 佐久早圣臣赶到爱知县,已经傍晚七点。夏日,天黑得晚,小县城里街上人也不少。他的手机页面停留在与她的聊天框,她说她现在警察局。

佐久早圣臣与她十三岁相遇,在一条通向森林的乡间小道上。爱知县是他的家乡,虽然佐久早自小孤僻又有洁癖,还是漫山遍野地跑过。他知道小县城最边最边有一块块水稻田,夏天绿油油的,农田中间横亘出一条直伸进森林的小道,那片森林终年不见光,绿得特别阴郁。孩子们听老一辈的人讲故事,说里面住了妖怪,日暮之时会出来抓走迷途不归家的人。也许是那森林确实太阴森,往日真的没几个人往里走,哪怕是最调皮的孩子,进去十分钟不到就屁滚尿流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淌冷汗。

佐久早圣臣觉得这群小屁孩儿都是傻子,但不代表他相信森林里有妖怪。佐久早只是觉得大夏天找不到事干非要东跑西窜的人,脑子都不正常。

十三岁那年暑假,一个傍晚,古森元也突然说想要打排球。佐久早对其他的不感兴趣,唯独对排球情有独钟。挣扎一番后,他勉强答应牺牲一个小时泡澡时间陪表哥玩玩。打着打着,古森突发奇想,又要去奶奶家讨西瓜吃。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许是盛夏的西瓜诱惑太大,佐久早满口应下,和古森一起骑单车跨越半个县城找上奶奶家。那几天佐久早脾气一直不好,总拉长着脸,就这事让古森后来感动好几天,以为佐久早良心发现终于懂得如何好好对朋友了。

奶奶家在县城边缘,离传说中的森林特别近。

他们坐在奶奶家的院子里,不客气地叉着腿抱着西瓜啃。古森吃得格外开心,佐久早嫌弃止不住的汁水,小口小口地咬。已是日暮时分,远处,夕阳挂在地平线上,红蓝白层层渐变,染出一幅画笔无法描绘的美卷。

突然,古森想起什么:“圣臣,你知道森林的传说吧。“

佐久早懒得理他。古森元也锲而不舍:“奶奶家就在森林附近哦。”

说着,他不由自主地朝院外望去。

黑幕一点点吞没笔直的黄尘小道,直达咽喉的地方,凄凄而肃穆地竖起排排密得喘不过气的参天古树。

萤火虫匍匐在地,发出幽幽莹黄的光。知了和远处人家的看门狗,乱叫作一团。

就在这时,古森看到密林入口有个什么东西晃动了下,但距离太远,实在看不不清。眨眨眼睛,那东西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晃动得益发明显。乡间传说好死不死的跳了出来,他后背攀上一层鸡皮疙瘩,古森元也西瓜啃不下去了,扭头说:“圣臣,你看到......”

话还没说完,原本不发一言的佐久早噌的蹦了起来,弹弓一般跳进黄尘小道,射入黑幕中。古森吓了一大跳,丢下西瓜就跟着佐久早跑,没跑几步又折返回来,在奶奶疑惑的注视下,抓起桌上的手电筒,追了上去。

古森没花多少时间边追上了佐久早,他正气喘吁吁,却在手电筒照清来物的时候,呼吸差点停止。知了铺天盖地,遮住了狗吠。这一刻古森元也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起先他以为那是一头受了伤的狼,它浑身是血,还隐隐散发出不可名状的恶臭。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狼慢慢抬高了两条前腿,在空中扑腾几下,后退逐渐伸直了,到最后,这头“狼”竟然用两条腿支撑着,跌跌撞撞地走了起来。

”我们走吧,“古森紧张地说,“哎!哎!圣臣你干什么!”

佐久早竟然走向了“狼”。而就在他向前的那个瞬间,“狼”好像不堪重负一般,死死地砸向地面。千钧一发之际,佐久早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它。臭味争先恐后地涌来,两个孩子都差点忍不住干呕,古森的手电筒混乱中照清了它的头。它浑身是血,衣不蔽体,仅剩的布料在手电的照射下,反出鱼鳞一样诡异的光。血块和树枝脏泥的乱发下,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

古森的手电差点甩出去:

“是个人!”

佐久早的电话来了,我跟折木打了声招呼,拉开玻璃门在走廊摁下了接听键。

“我到警局大厅了,他们不让我进来。”

我吃惊:“你真的来了啊?”

“......如果你不想让我白跑一趟的话,就想办法让我进去。”

说完他就挂了。我抓着手机,有些无助。折木正好出来,他问:“怎么,谁来了?”

“能进吗?”

“男朋友?”

“不是。”我说。折木警官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比了个手势:“走吧,让我先教他两招,省得一会儿被你哥打残。”

仅仅一个下午的相处,我就看出折木是个最没正经的人,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进搜查队的。

佐久早圣臣果然坐在警局大厅的公共椅上,面无表情,一副谁欠他八百万一样。看到我了也没变化,他右眉上方标志性的两点连痣引起了折木的注意,折木“哟”了一声。圣臣也注意到了他,高中生冷冷地扫了一眼不着调的警官。

“明爱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在警局?”

佐久早问,我与折木面面相觑,最后是折木开口。

“她哥哥......”

“我在问她,跟你什么关系。”

佐久早默道,我愣了下,折木警官气得磨后槽牙:”小屁孩儿,你多大我多大?信不信我拿手铐锁你!“

圣臣没理会折木,他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盯得我莫名其妙。我简洁地复述一遍来龙去脉,他依旧保持着僵硬的面部表情。明明是盛夏,他的面色却惨白得像身处寒冬腊月的病人。

“圣臣?”

我问。

他压低声音:“你注意安全。”

“小屁孩儿,你在质疑公安?”

折木拔高音量。佐久早这次没有反唇相讥,他抬头与之对视。

就这么一个对视,让折木安静了下来,而且安静得可怕。

“名字。”

“佐久早圣臣。”

“和她什么关系。”

“朋友。”

空气逐渐凝滞,各人心怀鬼胎。半晌后,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难以招架的沉重氛围,折木接通电话。

“审出来了,男孩承认了。”

折木平静地说,他掰过我的肩膀,用不容抗拒的力量带我回原房间。临走前他眼神示意佐久早停在原地,那道视线里盛着某种威严,佐久早犹豫了下,竟然真的乖乖留下了。

“你的朋友,很有意思。”折木幽幽道。

他叫我在原先那个房间坐好,不要乱跑,自己旋即转身跑进隔壁。我呆了会儿,佐久早并没有给我发消息,但我知道他此刻依旧坐在楼下。他今日的神态十分奇怪,从他千里迢迢赶回来就疑点重重。但我理不清。右手开始隐隐作痛,钢骨又在嘶吼,数不清这是今日第几次,从哥哥突然窜出来说要带我回家开始,多年未曾升起的感觉又在我体内横冲直撞。

身体终于承受不了大脑急速混乱的运转,我站起来,在走廊里乱转。

时间已经不早了,搜查一科的人聚在隔壁房间,此刻警局二楼显得空旷得有些骇人,我四处看看,被一扇漆黑的门吸引了目光。门没有关死,堪堪露出一线,仿佛在引诱我打开。我不受控制地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向里屋,却见房里一扇单面玻璃将屋子隔成两片区域,外边摆放着各种专业设备,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白炽灯是才换的,屋子空落落,白炽灯亮得晃眼。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是白天抄我卷子的男孩。他对面坐着一名长相周正的警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男孩整个人蜷缩进并不舒适的板凳里,手虽然搭在桌面,却肉眼可见地颤抖。他嘴里翻来覆去嗫嚅着几句话,我的位置什么也听不清,只能看见他坐立不安地挪动屁股,过了会儿又仰长脖子,紧紧盯住白炽灯。

他像只待宰的羔羊,既知命运,就露出脆弱可口血液喷薄的脖子向神灵讨赏。白炽灯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慢地收回下吧,又缓慢地,缓慢地,扭过头。

我想移开视线,身体却在这一刻背叛了我,不受控制。我就看着他,一点一点望向我,一点一点撕开一道微笑。

男孩对面的警官愣住了。

我看见他张开嘴,嘴唇微不可见地蠕动。

本来我不该听见的,我不应该听得到才对。

可这一刻,我确实听到——不是耳边,是从心里——传来的白天非要我借他卷子抄的那个人的声音。

“已经来不及了,我,她,还有你,你们,谁都逃不了。”

他撕心裂肺地癫狂地大笑:

“欢迎光临,杀人游戏。”

 

一只手重重地摁住我的右肩,我惊诧地回头。

一瞬间我浑身都在颤抖,四年前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一样又一次闪过。我的右手连带着神经,痛不欲生:“哥哥,杀人游戏是什么?”

哥哥阴翳着一张脸,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沉重无比。

 

 

 

——2——

听完哥哥的解释,我前所未有的沉默。

“你明白吗,所以我如今找到你,我要你活下去。”

“那你呢?你就在这里等着他们来取你性命?”我问,钢骨在我体内尖叫,我痛得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我总有办法。这四年我可是伴着刀光剑影活下来的,明爱弥,”哥哥眯起眼,好像在回顾我空白的四年里他所押解的每一个犯人,眼角的疤好像在嘲笑我。我打了一个寒战,哥哥眼角的疤是还在那边为神办事的时候留下的,几年不见,变得越发嚣张狰狞了。“哥哥与你不同,你做回了小女孩,哥哥就必须长成大人。也许你已经忘了吧,忘了也好,但总得有人记住。”

我欲言又止。我想告诉他不是的,我没有忘记,六岁开始的训练和实验,与“殍”的一次次刀光相见,飞溅的血块......每当夜幕降临,四年前的一幕幕就会争先恐后地狞笑着闯进我的梦里,它们手拉着手,用同伴的血戏弄我,脚边还留存着逃离时绊倒我的实体的触感。钢骨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与佐久早他们不一样,沉沦是大忌。

但哥哥没有给我喘息的时间,他表情复杂地望着我。

“四年前,你去了哪里?”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明爱弥,你被人救下了对吗。”不等我回复,他继续说,“我去了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活着,并且知道你一直过得不错。现在我们终于重聚了,我还是你的哥哥,有义务让你活下去。”

我点头。

“等我和那边对接下文件,今晚就动身。”

哥哥起身欲走,原本默不作声的我突然开口:“等等。”

“要我走可以。但是,”我想起楼下还在等我的佐久早圣臣和他今日反常的表现,想起约好暑假一起打球的古森元也,想起隔壁婆婆和她怀里的猫,想起出租屋洗手池里还没来得及洗的碗筷。

“我需要时间与大家告别。”

“大家?”他一愣,“明爱弥,你.......确实变了许多。”

 

 

佐久早圣臣坐了一刻,见楼上时时没有动静,便不耐烦地原地走动起来。

前台的警官紧紧盯住他的一举一动,他很不自在,警察的眼神往往犀利不可考究,资历越深的警官眼睛越是毒辣。佐久早还只是一个青涩的高中男孩,被瞪了一会儿,他受不了似的主动与前台警员攀谈起来:“今天是有什么大案子吗?”

“高中生好好学习。”

“我朋友的老师死了,听说是被她的后桌杀的。”

警员不再说话。

佐久早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爱知县这么个小地方,一点新闻就能闹得满城风雨,你们警方准备怎么说?学生杀老师,那可不是什么寻常事。”

“与你无关。”

折木警官不知何时来到佐久早身后,佐久早闻言,立刻警觉地转身。

“小子,放松点,没人会害你。”折木冷笑一声。“还有,你的敌意太明显,举动很刻意,好像在故意引起某人的注意。”

佐久早一时哑口无言,折木继续说:“没猜错的话,是我们的小明爱弥。但如果只是青春期追求女生,这样未免太夸张显得关心过度,你的一切情绪都不是装的......那就是有其他目的了,”折木凑近佐久早,佐久早厌恶地躲开,“而且,对你非常重要。”

佐久早拿出手绢擦手:“与你无关。”

“更像是,不得不这样做......”折木还想继续说,佐久早从包里掏出一颗排球,稳稳砸中了折木,硬生生打断了警官的思考。折木正想破口大骂,楼梯口明爱弥走了过来,跟在她身后的,是搜查一课课长,鹤见警官。

 

哥哥远远就看到圣臣,海藻一样蜷曲的短发,右眉上方标志独特的两颗痣。他只扫过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我朋友。”

我说,他没有探究的意思,交代几句后,便让我先回家。

“不是要告别吗。明天傍晚,我来。”

佐久早一直站在我旁边,保持伸手就能拽住我的距离。走出警局已经接近凌晨,夏夜繁星点点,虽在城中央,也能看清好几颗闪耀的星星。

默不作声的佐久早突然问:“那个人明天来找你…”

“他就是我哥。要带我回去。”

圣臣早知道我有一个失散的哥哥。

“回哪儿去?”

我不知要怎么回答他。

 

初来日本的我,被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捡回了家。

后来佐久早告诉我,我当时浑身的血染透了他的衣服,身上还不断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臭味,像在血水里漂浮了一天的铁锈块,混杂着生物排泄物的恶臭,衣不蔽体,只剩下半截奇怪的光滑的布料,反重力地死死贴在身上。更奇怪的是,后来送去医院,检查显示我除了脖子上的几道轻微刮痕,并没有受伤,那血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是谁的血?

佐久早从我有印象起,就对这个问题穷追不舍。他甚至求奶奶收养我一段时间,整个暑假几乎每天都跨越整个县城,来森林边缘的婆婆家找我。

“这个小姑娘,话说不清楚,记忆也颠三倒四。”奶奶皱眉头,“小臣啊,留不得,太危险了。”

后来,佐久早圣臣再来找我的时候,带来一个婆婆。眼睛眯着,脸上布满刀刻一般深深的皱纹,怀里猫咪喵喵叫,奶奶见着她,“哎哟”一声。原来是圣臣家附近的老人,也是奶奶长久以来的朋友。她说,自己老了,不像你膝下有个小圣臣陪着,这个丫头,就让我养吧。

她带我回去,给我一把钥匙,后来她成为我的房东,我的邻居,我的婆婆。

 

我没有丧失记忆,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我最初是在装傻。

可佐久早奶奶不知道,佐久早圣臣也许也不知道。我总觉得他像是知道些什么,他帮我安顿好,之后还常常来找我。准确来说,是我也常常缠着他。

他每次找我,就要旁敲侧击问我许多问题,比如你从哪里来,你到底是谁,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你还有其他认识的人吗。这都是正常的,佐久早要不问才奇怪,他本来可以直截了当地问,顺带轰我离开,毕竟我本来也不属于这里。

但他没有。

 

 

零点正好,我们回到我的小出租屋。

对面婆婆的屋子没有透出一丝光,楼道的声控灯也坏了,漆黑一片。

佐久早送我到公寓门口,他的手机快没电了,手电筒功能不支持。我们就在黑暗中面面相觑。

“谢谢你。”我说。

“这片区域没什么变化。”

“也就两三年,变不了多少。”

“你今天,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圣臣在台阶下,我在台阶上。夏天了,知了叫得非常嚣张。

“我觉得是你有话瞒着我。”

“我要走了。”

“去哪儿?”他往上跨了一级台阶,又与我并肩,这次得我仰视他了。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心一动,但夜风太凉,吹散了。

“回到我来的地方。”

 

圣臣,不论你是否相信,这个世界有太多不得不用神来解释的事物。

一个人,有哭就有笑,正面的情绪有资格站在阳光下,负面情绪却被人堆积在不见天日的黑屋,越堆越高。一旦超过负荷,就会溢出来,恨呀,怨呀,痛啊,妒啊.......一切难以启齿的情愫冲破牢笼后,便会如孤魂野鬼,再回不去。

这就是殍。

圣臣,你以为这段时间科学家从犯罪者染色体中发现的物质是什么?那就是被殍控制的痕迹。殍,它喜欢附身在意识处于崩溃边缘的疯子与天才之间的人身上,让他不断产生怨恨和原始的快感,那是滋养它的原料。直到宿主的身体不堪其重,它才抽身离开。

圣臣,你只知道我来自非人类的绝对领域,却不知道,我就是神打造来对抗殍的武器。

不只右手,我几乎半边身体都植入了名为钢骨的人造骨骼。这是各国最高级政府与神签订的保密协议,殍的存在严重威胁了社会的运行。至少有一点你是对的,圣臣,神并没有那么高尚,他们确实宛如超脱的另一阶层,至少我接触的他们如此。我和哥哥被神选中了,除了我们,还有上百位其他实验者。他们大都是一群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七岁。我那年刚过六岁生日,十五岁的哥哥带着我,我们近乎失去了来到那里之前的记忆。所有人,都是刚从温室孵化出来的新生小鸡。

我们被研究人员改造了身体,穿上光滑如鱼鳞的作战服。钢骨可以穿透殍的一团虚无的身体,而制服无边无形的殍的关键,就在于穿透它。人类的温度能烫死殍,但往往还未接触,人类就会被殍同化,这正是作战服的必要。

六岁到十三岁,我在那里度过了所谓的童年。记忆中不存在青草和太阳。阳光是白炽灯,冷冷的蓝色,看久了,眼睛里的神采就被钉死了。

我是一把武器,仅此而已。他们,或许是神,或许是人,他们说,我们是整个人类的希望。那里冷得很,包括他们的声音。

我见过神的。被一群西装革履的大臣围在最中间,表情淡淡的,像个骗子。以前我不这么想,以前我觉得神就是神,我们为神干事。后来我认识了佐久早,我们一起看电影,电影里的西方诸神戴着华贵的王冠,佐久早说,像个骗子一样。

我在那里呆了七年。第七年,一次普通的模拟训练,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同伴哀嚎一声,接着四肢扭曲起来,像一条放在火炉上炙烤的鱼。我们都惊住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等大家反应,同伴蜷曲的肢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缓慢地,他的右腿裂开一条缝,起先只有右腿,渐渐地全身都爬满了血痕。口子越来越大,越拉越长,最后整个人好像塞进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啪的一声,他的肉从血网里挤了好几块下来,又是几声啪,他的肉一块块毫无规则地爆裂开。血腥味溢满鼻腔,我们愣在原地,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分解成肉块。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像只老鼠。七年的训练让我们失去尖叫的意识,那一刻,殍不足为惧,所有人都被他的死吸走了魂。

同伴的死让我们惊慌失措,原本规范有秩一成不变的日子,突然被猜忌与恐惧笼罩。我们后来才知道,神植入进我们体内的钢骨,不光是最尖端的武器,还是最难破解的自毁系统。

说到底,我们只是一批武器和实验品,没有感觉的屠杀工具,圣臣,我与你不一样,我没有人类那么纯粹的心。但那一刻我们还是害怕了,他的血块还在我眼前横飞,我一想到自己的下场也与他一样,就惊恐得睡不着。

有一天,哥哥对我说,逃跑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去人类应该生存的城市。活下去,像个真正的人。

我们叛逃了。

 

佐久早圣臣低垂着眼,他仔细辨别我说的每一个字。

“但你现在还活着,也就是说,你的自毁系统没有启动。”

“不,”我闭上眼,尽力放平语气,“神从我们叛逃的那一刻开始,就启动了每一个人的自毁系统。”

当初我们千辛万苦从那里逃出来,与随行的伙伴分开。神灵没有追查,对他们来说,这明明轻而易举。

“神灵并不在乎我们这群实验品。更严重的是,哥哥在警局工作多年,发现了不少我们曾经的同伴,而这些同伴有的是受害者,有的是加害者。”

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佐久早心中闪过。

“难道,自毁系统不只是自我毁灭,还有......”

 

因为不在乎,所以才懒得追查。他们只需要轻轻启动程序,就可以让我们自毁,甚至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就让我们——

自相残杀。

“这就是杀人游戏。”

 

 

7月22 日凌晨三点,那个承认对老师下手的男孩在审讯室中自杀了。据说是撞墙而死,警官还来不及阻止,就以诡异的高频率撞向墙壁,额头血肉模糊,白骨悬在外面。

少年死之前,嘴角还挂着神秘虔诚的微笑。

 

——3——

虽然很不放心,但鹤见明爱弥还是要求自己一个人静静。佐久早在客厅里铺张毯子,守在鹤见门前。

鹤见关门时,犹豫了片刻: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佐久早沉默许久,他满腹心事,却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你回去了,就能活下来吗?”

他突然问道。“哥哥说,我们要回去才能有办法破坏自毁系统。”

“你还会回来吗?”

鹤见明爱弥被佐久早突如其来的问题哽住了,他们都陷入漆黑一片的沉默中,隐匿在夜色里。鹤见心里一阵抽动,过去从未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他们只会叫她出发,哥哥除了是哥哥,还是武器,武器之间的互帮互助被实验戳上流水线的标志。她第一次听到有人问自己是否会回来,好像在说他会等着她,他愿意等着她。好像很早很早以前,她被大家误解排挤,只有他默默站在她身边一样。

“会的,”她带着哭腔,“我很快就回来,你要等我。”

 

再睁眼,已经是2045年7月22日下午,东京奥运会开幕倒数一天。

时针滴滴答。

佐久早睡了很长的一觉,无梦,却依旧睡得不踏实。他醒来,发现房子里空无一人,鹤见明爱弥走了。

他不安地环绕这间房子。

很久很久以前,这是他的屋子。

忽然,佐久早听到隔壁人家的门打开了,他知道,她来了。

阿婆怀里还是抱着猫,呆头呆脑的圆滚滚一只。她佝偻着,用拐杖支撑起身体,刻满皱纹的古铜色格脸庞像是一张神秘的宗教图腾。

“鲑阳婆婆。”

佐久早喊出一个名字。

阿婆慢慢扬起嘴角,她说:“进来吧,孩子。”

 

这是一间摆满了铃铛的屋子,墙上,地上,桌子上,就连床上都挂着各式各样的铃铛。房间里充斥着悠悠的檀木香。猫咪醒了,从阿婆的怀里挣脱出来,伸了个懒腰,就跳上桌子用那双铃铛一样的猫眼打闯入者。

阿婆给佐久早泡了一杯茶。

“你想知道什么。”

“她回去了,”佐久早皱着眉头,“这就是结局吗?回去了她就能活下来吗?警方之间推测的时间是7月21日,今天已经过了,是不是一切都可以告一段落了?”

阿婆举起茶杯,笑着品了一口。

“婆婆!”

“孩子,你告诉我,什么是结局。”

他没反应过来,阿婆继续说:“结局不是一切归于虚无。平淡如水是结局,暗流涌动也是结局。”

“你老是在说哑谜,神都像你这么故弄玄虚吗!”

佐久早圣臣气愤地吼道,却让阿婆哈哈大笑。老迈如洪钟的笑声在逼仄狭窄的房间里荡来荡去:

“你不信我,是好事,是好事。”

忽然,她止住了笑,眯起的眼睛唰的撑开,瞪大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瞳孔。

“这四年,你肯定不止一次心生疑问:为什么是我。

“孩子,因为这一切只有你可以。能救她的,只有你,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忍不住后退半步。

“圣臣,我是鲑阳,明爱弥参与的实验计划,我一直晓得。那群人,喜欢做这些无用功,还要假惺惺地问问我的意见。猫告诉我这一切不是偶然,那就随他们闹吧。”

阿婆又闭上了眼。

“杀人游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

只有时间永不回头地奔向未来。

杀人游戏。自毁系统。所有武器都被植入了。兄妹二人都是那场逃逸的幸存者。他们,都被植入了,自毁系统......

这四个大字赫然出现在他脑中,他恍然——

四年未曾谋面的哥哥才是最大危险!

佐久早圣臣来不及告辞,就慌忙跑出阿婆的家。他走得太急,衣角带下了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他闯出这丛永恒的绿藤蔓,跨上单车,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警局。

正是下午三点,烈日炙烤着大地。奥运开幕前日,街上熙熙攘攘,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踊跃出快乐幸福的水花。他逆着人流而上,撞上好几个行人,没有时间道歉了。佐久早心急如焚,脚下的单车却好像已经达到极限,再无法更快。骂声四起,很快就被甩到身后。他经过田野,经过幼儿园,顺着电线杆向前跑啊,跑啊。风蒙住他的眼,佐久早心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警局前台的的警官还是昨天那位,他看见佐久早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猛地站起:“你干什么臭小子!这里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吗!”

佐久早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推开拦住他的手:“鹤见警官呢,他在哪里!”

“他去接妹妹了,你昨天不是听到了吗?”折木的声音响起,,佐久早大脑翁的一声。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折木在他跟前晃晃手,佐久早没有反应。他满脑子都在想,他会带她去哪儿,能去哪儿。

哥哥要带妹妹回去,回到他们来的地方。来的地方.......

森林!

他不顾折木的叫喊,反身跨上自行车,前往小镇边缘的森林。

那个他捡回她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只看得清前路。黄尘小道通往悠密的森林,那片怪谈四起的森林。林中鸟受惊,扑腾着飞走了。

没有。

没有。

哪里都不见兄妹的身影。

自行车压过一块大石头,小道坑坑洼洼。

佐久早被甩了出去。

好痛,胳膊应该擦破了,痛感密密麻麻地升起。好脏,尘土味钻进鼻腔,他下意识地犯恶心,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太阳西沉,地平线五彩斑斓。

他摆成一个大字,绝望地看向已经挂上天空的月亮。

“小屁孩儿?小屁孩儿!”

就在这时,折木出现在佐久早视线中,原来是他见佐久早神色慌张,唯恐出事,便跟在他后面赶来了森林。

他把佐久早拉起来,佐久早无助地喃喃自语:“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喂喂喂,高中生,出了学校就犯神经啊!”

学校。

折木发现佐久早肩膀耸动了下,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神突然生起光,像是有谁在瞭望塔上点燃了最后一把代表希望的狼烟:“折木警官,拜托你了,可以送我去xx高中吗?”

哥哥带我来到了学校小操场后面的树林。
学校依山而建,小操场后面被疏松的围栏半腰拦起,树林之后,就是隆起的山丘。这里地势高,听说贯穿爱知县的那条河,就从这里发源。

盛夏,小树林长势茂盛,分明七八暑日,却密不透光,显得诡秘非常。

“哥哥,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要回去,就必须找到生命之水的源头。”哥哥说,“只有在这里,神才会接纳我们。”

“哥哥相信神灵吗?”

“为何不信。我们曾与他们日日相见。”

“可是,他们改造我们的身体,抹杀我们的意志,还叫我们自相残杀。”

哥哥低头看我,他眼角的疤痕也同样递来冷酷的目光:“但他也给予了我们力量。”

我突然感到不安。

树林里连鸟雀都不见一只,脚下是松软的黑土,一脚踩上去,还能感受到奇妙的回弹。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命。

我们好像爬上了山坡,脚下变得泥泞崎岖。头顶依旧被浓密的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哥哥走在前面,他的背影也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

“走这边!”折木挥舞双手示意佐久早,“有脚印!”

佐久早赶忙跟上。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片树林,山丘在远处耸入蓝天,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像这一切都会变成徒劳。

 

........

不知走了多久,光亮突然倾斜而下。

我们来到了山顶。

日暮时分,天边五彩斑斓,各种颜色都混在一起。这只是一处断崖,千尺之下,河流兀自流淌,永不停歇。

“哥哥?”

哥哥站在崖边,凝视着一览无余的爱知县,久久不曾开口说话。

好像过了一分钟,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他的声音猛地响起:

“明爱弥,四年前我就逃来了这里,我漫山遍野的找你,却是一场空。”

我打了一个寒战。

“我下山,遇到我们的另一个的同伴。我们搀扶着过了些日子,最后,”

他顿了下。

“我杀了他。”

我怔在原地。

“用一把剪刀,割破了他的喉咙。明爱弥,你可知道,我就在那时突然明白了,他们放任我们逃跑,是因为已经开启了所有人的自毁系统,而自毁系统的自毁,不只是自杀这么简单,妹妹,是我们自己毁灭自己。他们可真是有情调的一群人,看着我们老鼠一样四下逃开,吞噬自己的同伴。他们或许在笑吧。”

哥哥嘴角裂开一个陶醉的笑容,他展开手臂。

“我最先发现了这个秘密,杀死他的那天,我没有丝毫的愧疚与犹豫,通身只剩下愉悦。愉悦,你懂吗,明爱弥。”

他拉起我的手,站到了悬崖边。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簌簌地响动,一道人影冲了出来。

我睁大了眼。

“佐久早!”

 

快一点,再快一点。

佐久早圣臣爬啊,爬啊。裤腿沾满了泥巴,脸颊也被树枝划破了,但他还是不知疲倦地跑啊,跑啊。

他终于看见了她。

她和身着警服的男人站在悬崖边,男人握着她的手,眼角有一道疤。不堪回首的往事在此刻串成彩灯,一盏盏在心中点亮。佐久早大喊着她的名字。

“回来明爱弥!他会杀了你的!”

“嘘。”男人冷冷看他一眼,佐久早浑身突然无法动弹,不管自己再努力,都不能上前一步。

他惊恐地看向悬崖边上的那对人。

“明爱弥,”男人继续说,“我们是被神锻造出来的武器,我们的命运一直被他们掌握在手心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顺势而为呢?”

 

我喉咙干哑,太多的信息密集涌来,右手的钢骨狂风般呼啸尖嚎。

“所以我杀了很多人,很多,我们的,伙伴。”

哥哥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一字一句道。

“但是,但是,”他又急急地收回来,表情痛苦,五官皱在一起。“我不想杀人的,我没有办法啊。你能理解的吧,妹妹,你能明白的吧。”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胸前,我体内涌起异样的洪流。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哥哥在我眼中,逐渐缩化成一团红点。远处,夕阳残血,河流湍急。

“对,就是这样!哈哈哈!就是这样!”

哥哥癫狂的声音在头顶盘旋,霎时,四年前的一幕幕又出现了,我看到那个被大卸八块的同伴,和无边无尽的尸体。

杀人游戏,开始了。

“但是啊,妹妹,我不想杀你。”哥哥凄凄惨惨地说,“所以啊,你能不能为哥哥死去呢?我不动手,你跳下去吧,河流会洗刷你的一切罪孽。我们之间总得有人活下来,不是吗?从小就是哥哥让着你,这回可以让让哥哥吗?”

“你总不想,亲手杀死自己的哥哥吧。”

 

 

佐久早不可抑制地吼叫起来。他被死死钉在原地,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他看着鹤见明爱弥逐渐失去知觉,瞳孔涣散,她一步步走向悬崖,男人的笑声越发尖锐狰狞。

“回来!明爱弥!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鹤见明爱弥!”

她闻声,与他对视。

涣散的瞳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睛。

“圣臣,谢谢你。”

她说,眼里溢出了泪水。

“杀人游戏开始了,但他是我的哥哥。”

佐久早的眼眶在下一秒,几欲张裂。

 

 

黄昏已过,头顶星空璀璨。

鹤见明爱弥纵身,跃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而身着警服的男人突然大梦初醒般,一个踉跄。几秒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妹妹!妹妹!”他一遍又一遍地仰头怒吼,声音一遍比一遍低。佐久早终于重获知觉,他爬到悬崖边向下看,“明爱弥、明爱弥......”佐久早低喃着,四处寻找少女的身影。

夜已降临,知了叫着夏。

一旁的男人在这一刻,直挺挺地向后倒。后脑勺砸向石子,佐久早听到一身巨响,接着是肉体炸裂的声音。

男人的身体碎成无数块,血肉横飞,溅在佐久早的脸上。男人体内的钢骨也飞溅在空中,好像一首神明无情的哀歌。

佐久早圣臣呆呆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切,看不见终于赶到的折木警官,听不到四起的知了与狗吠,他眼里只剩下湍急的河流与鹤见的那句,“等我回来。”

终于,他不堪重负地卧倒在地。佐久早圣臣对着悬崖下那条莫名变得汹涌的河流哭号,他的哭声盖过所有声音,盖过四年漫长的光阴,泪水与泥石混在一起,砸入崖底。

佐久早像是把灵魂呕了出来,繁星与弯月眯着眼睛,笑看人间悲欢。

 

 

什么再来一次,什么等我回来,什么我能救她。

命运无解。

原来,都是徒劳一场。

 

 

 

 

有鹤见明爱弥说,我马上回来。

再睁眼时,佐久早回到了2041年的暑假。那年他十三岁,那天傍晚,古森元也问他要不要去奶奶家吃西瓜。

 

......

于是他捡回她,于是他与她成为朋友,于是他知晓了人类与神的秘密,于是他在7月21日赶来,于是他想世界线总会有些改动。

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向树林深处跑去了。

 

 

——4——

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哪怕在这个神灵被当作出厂设定大背景的世界,他依旧毫无信仰。在他眼中,神就是指环王里的精灵,人来之外的物种而已,除了被人挂在嘴边念叨,没有关心的价值。

佐久早圣臣从小只关心卫生,以及排球。

爸妈工作忙,把他丢到住在小镇边缘的奶奶照料。印象中奶奶总是挂着慈爱的笑容,招呼这个招呼那个。夏天来临的时候,奶奶后院种满了又大又圆的西瓜,隔壁家表哥古森元也老爱上门儿要西瓜。佐久早讨厌沾到脸上的汁水,却贪恋西瓜的清甜,你若往那小院子看,就会发现俩小孩坐在板凳上,一手一个西瓜抱着啃。佐久早讲究,要用勺,小古森以前还说他麻烦,后来被佐久早无视以示抗议后,再也不敢提。

佐久早这个小孩,脾气古怪,虽然不像同龄人那么活泼调皮,偏偏有个毛病,就是不爱说话。但你也不能说他不善言辞,要真的理论起来,这个孩子三句话就能讲得你哑口无言。佐久早还有个怪癖,就是极度讲究卫生,到了某种病态的地步。他见不得血,见不得灰尘,在大街上打了个喷嚏就要打道回府泡澡。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最讲卫生的佐久早圣臣喜欢打排球,就是六个人追着一个球跑,球还没落地就不算输的那项运动。对此古森元也啧啧称奇,也偷着乐——古森也喜欢排球。

古森是佐久早为数不多的朋友,从开裆裤时期就在一起,可谓是见证彼此长大。他们十一岁第一次代表学校出赛,十二岁小学毕业,为学校拿得奖牌。十三岁那年暑假,两人升上国中一学期,就被选为队伍首发。那个暑假,他们不是瘫在家里看电视写作业,就是在社团里进行夏日集训。虽然佐久早差不多只有古森一个朋友,古森却凭借强大的社交能力与许多小孩儿进行友好建交。有天傍晚,知了闹得人心烦,古森无聊,叫上佐久早和自己玩儿球。玩着玩着,突然想起什么,说:“圣臣,你知道吗,奶奶家离森林很近哦。”

“我知道。”

“大家都在传,说那片森林里有妖怪诶,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

“奶奶家还有西瓜诶。”

“不要。”

佐久早一口回绝,古森扫兴。但手里的球更有意思,玩着玩着就忘记西瓜和妖怪的事了。

佐久早圣臣是个认真的孩子,他认真写作业,认真打扫卫生,认真过好每一天。他听说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学校里有个叫牛岛若利的男孩,排球打得很不错。他也听说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学校里有对宫家双胞胎,年纪轻轻就惊才艳艳。他没有听说的是,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学校学生眼中,他也是那个实力与运气兼具的幸运小孩。他成绩不错,家庭圆满,有项目前还愿意投入的爱好,至于明天与梦想,可以暂时放放。

佐久早的今天过得充实。

他高一的时候,班上有女生给自己递情书,浅粉色的信封,还喷了玫瑰味的香水。不过香水味儿太冲鼻,他犯恶心,就丢到鞋柜里了。结果被人家姑娘看见,第二天全校都在悄悄传佐久早圣臣是个狂妄自大的家伙。他倒是不在乎,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后来这封情书,不知怎的,跑到了另一个女孩子的桌上。

那是一个头发总是乱糟糟,皮肤苍白得吓人的女孩。一个学期过去了,佐久早不记得她说过话没有,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女孩子缓缓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她站了很久也不开口,班上有人开始嘻嘻索索地笑起来,老师不耐烦了:“鹤见同学,你会就回答,不会的话就坐下吧。”

“对不起,老师。”她说。

这好像就是佐久早唯一能记起的一次,鹤见的声音非常轻,像空竹一样脆。

情书被人丢到鹤见的桌上,有调皮的男生看见了,故意大叫起来:“啊,这不是写给佐久早同学的情书吗?哦!原来是你写的啊!”

“鹤见明爱弥,你喜欢佐久早同学?”

“哇!真是想不到呢!”

“诶,就她啊......佐久早同学才不会喜欢她这样的人。”

“太不起眼了......”

鹤见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面无表情地盯着粉红的信封。她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理会那群出言不逊的人,鹤见没过多久,就把信递给了佐久早。

“别人给你的,还是收好。”

佐久早愣愣地收下了。他发现鹤见的校服裙摆皱得厉害,衬衫衣角也是,好像主人穿衣服有障碍才把自己弄得乱糟糟一样。其他人见鹤见没有反应,悻悻散了,边走嘴巴还不干净:“什么啊.......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似的。”

佐久早圣臣记下了这个女孩子,但也仅仅是记下而已。他本来就对社交不感兴趣。那阵子课业很忙,社团也在如火如荼地备战春高。佐久早很快便投身进自己的世界中,他依旧认真地学习,打球,成绩没有辜负他。

升上高二后,课业一下繁重起来。古森老是在耳边渣渣抱怨学校没有人性,应该给高中生减负。那时,他在繁忙之余听说,只要对鹤见同学说一声,她就会帮你打扫卫生。许多男孩子贪玩,为了课后更多的休息时间,不厌其烦地麻烦她。鹤见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上课点到鹤见的名字,她就缓慢地站起来。还没站稳,嗤嗤的笑声就在教室里弥漫开,她的前桌故意模仿她小声小气说话的样子。末了,朝她挥挥手:“你别在意哈,我开玩笑的。”

中午,古森找佐久早一起吃便当,两人往外走。佐久早的余光总能瞟见鹤见一个人拿出一盒简单的梅菜干便当,眼神里不见任何起伏。

“你看什么呢,圣臣。”

“没什么啊。”

 

十七岁那年,暑假的第一天,佐久早圣臣记得,那是2035年7月21日,东京奥运会开幕式倒数第二天。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已是傍晚,老师在讲台上清点试卷,一边清点一边说:“最后一天了,你们给我把教室收拾干净了再走!哦,别忘了小操场!”

“是——”班长有气无力地答道,不情不愿地安排大扫除。公平起见,他随便抽取同学的名字,按区分配。

“........藤田和吉村,擦玻璃;佐藤擦黑板.......佐久早和鹤见,小操场。”

佐久早看向永远坐在后排的那个女生,鹤见正在理桌子,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他们一点都不熟,虽然一个班两年了,除了高一的情书事件,几乎没有交集。换做古森肯定早就上去攀谈了,但佐久早圣臣没那个闲工夫。小操场全是被风吹来的野草枯枝,打扫起来很不容易,他嫌累,想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吹空调。

他俩,一个在最右边,一个在最左边,中间隔着堆满纸条的跑道。

突然,佐久早听到一个脆脆的女声。

“你是佐久早圣臣,对吗。”

圣臣直起身,鹤见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

“对。”

“你打排球,对吗。”

“对。”

“你喜欢排球吗?”

佐久早感到莫名其妙,他不想再理这个女生了。鹤见却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叫鹤见明爱弥。”

“真好啊,有喜欢的东西。”

“你相信神灵吗?”

“你一直戴着口罩,它对你很重要吗?”

佐久早闻言,看了一眼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手套。他摘下口罩,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做“洁癖”。没成想刚松下带子,一阵风吹过,口罩跟着风呼呼地跑了。

鹤见丢下手里的东西,说:“我帮你捡。”

不等佐久早开口,鹤见就哧溜哧溜追在风后面,佐久早呆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这阵风来得迅疾,口罩呲溜一下就闪进小操场背面的树林里,不见踪迹。鹤见清瘦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林中。

“不用捡了!喂!鹤见!”

远远的,他听到那个脆脆的声音:“我马上回来。”

“......那是一次性的啊。”

佐久早捡完自己这边的树枝,见鹤见一直没回来,就帮她把她那边也清理干净。都做好了,鹤见还是没回来。佐久早站在原地,仰头看天。日暮时分,晚霞与星月纠缠在一起,地平线十分精彩。

又过了十分钟,佐久早想,算了。他收拾收拾东西,自己离开了。古森还在校门口等他,靠在墙壁边不耐烦地踢石头。“怎么这么慢啊!”他抱怨。两个十七岁少年走出校门,头顶已经被夜色笼罩,星星如出水芙蓉般一颗一颗浮现。

“打扫卫生不能敷衍。”佐久早说,这时,一位身穿黑色警服的男人与他们擦身而过,身姿挺拔,帽檐压得极低。佐久早以为那是学校保安,并没有引起注意。“晚上吃什么,我想吃肉。”古森说,佐久早也开始仔细思考晚上吃什么。

那夜的星光璀璨异常,知了叫着夏。

佐久早圣臣回到家后想,那个说话声音像空竹的女生,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先走了,不会生气吧?

他感到很抱歉,可往日不善交际的下场就是手机联系人除了父母就是古森,他想,算了,开学之后等她回来,再跟她好好道歉吧。

 

 

 

 

她没有回来。

 

 

 

 

鹤见明爱迷死了。她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已经9月20日,开学一个月。那是个艳阳天,附近的老爷无聊,蹲在河边钓鱼,没想到鱼没钓上来,钩子却钩住一团头发。老爷觉得奇怪,鱼竿沉得很,不会没有物件啊!

他往上一带,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要人命,竟然从水里捞出一具人尸来!臭气熏天,腐肉已经泡烂了,死白死白。老爷吓得差点没背过气。

一时间,满城风雨。

尸体在水里泡得太久,已经辨不出人形了,警方只判定这是一具女尸,十七岁上下,死亡事件初步判定在两个月前。再结合最近的失踪登记,终于有一天,班里的气氛从未如此凝重。报刊杂志早就忍不住下笔,报道铺天盖地。有议论寻常人尸会浮在水面,她的尸体却沉在水底的,有说警方遮遮掩掩,此案定有猫腻的。还有的走苦情牌,多好的姑娘,说没就没了,走了两个月才被发现,同学和家人都没有心吗。

警方找过班主任和班长,最后也找了佐久早圣臣。

除了一句“我会回来的”,他没有多的能给他们。

一条生命陨落了,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和小猫小狗的死亡不同,和路边一只蚂蚁被淘气的男孩踩死不同,和森林被砍倒不同。虽然生命的本质是相通的,但小猫小狗蚂蚁森林都没跟佐久早说过话,鹤见明爱迷说过。

他没有想象中悲伤,毕竟之前并无交集。过去总爱嘲弄她的同学都无比沉默,鱼钩钓上她的尸体,那群孩子被迫长大。没有一个人哭,鹤见的死像是砸进冬天池水里的一颗石头,掀起空心竹般的清脆有回声的响动,很快又沉寂下去。佐久早圣臣突然感到不安,他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念想:

有没有可能,死的本该是我?

 

如果那天他留下来了,如果那天他拉住追着口罩往小树林深处跑去的她,如果他跟她一起,如果,进去的人是他。

会不会她就能回来了。

如果,如果........

他可以稍微提起点兴趣,在同学开她玩笑的时候站出来阻止;他可以在她一个人吃便当时问问她要不要一起;他可以在高一情书事件后对她说声“牵连你,抱歉”;他可以在注意到她的校服裙摆永远皱巴巴的时候多留心.......

是不是,她就有可能拥有一个朋友;是不是’她就不会在死后两个月才被人发现。

佐久早圣臣猛然回过神,他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自己心中如石子入湖一样平静又沉重的不安究竟来自何方。

她死了,却无人知晓,无人在乎。

 

 

周末,父母带自己回爱知县看望奶奶,顺道去了趟小时候的出租屋。

出租屋爬满绿得深沉的藤蔓,开窗,绿意就能进屋。因长时间无人居住,屋子里有一股冷冷的灰尘味。佐久早不愿久呆,他站在楼道里,紧盯着老式楼房忽明忽灭的声控灯。入秋了,野藤蔓没有变色的趋向,居民整体像浸入冰窖中的猫笼——这里被定格在夏天的傍晚了。

楼下,一个满脸皱纹的阿婆,摇着蒲扇,抱着猫,坐在竹椅里哼歌。

はらはらと零れ落ちる

簌簌飘落的

あの花びらはどこへ行ったの

不知何往的花瓣啊

甘い香りを残して

总有不曾消逝的气息

 

她抬起眼皮,与楼道里的佐久早对视,远远地,她问:“孩子,你不甘心吧。”

那么远的距离,本不该听见才对。

佐久早感到恐惧,阿婆的嘴唇还在翕动:“再来一次,你会有所改变吗?”

再来一次?

“你是她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真正的人。”

他一下子明白了。

古森曾经义正言辞地在自己耳边念叨,说“人这一生至少会有一次与神擦肩而过”,他一向嗤之以鼻,就算是神也不能帮他数学考试。可当神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佐久早除了睁大眼睛,什么表情也做不出。

阿婆笑了:“我知道你不信我,是好事。我是想问你——”

再来一次,你愿意救她吗?

脑海中又浮现出女孩固执地奔向树林深处的影子。

 

佐久早确信自己不是无畏的英雄主义,但这一刻,他还是诚恳地、真切地,发自肺腑:

“我愿意。”

 

阿婆笑了,猫咪挣脱她的怀抱,一溜烟跑没了影。佐久早还想说些什么,阿婆却又闭上了眼。她哼着那首歌,进入梦乡。

 

 

 

......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个叫殍的怪物,一群被改造的少年少女,好多血。他又看到7月21日校门口擦肩而过的警服男子,帽檐压得极低。还有鹤见明爱弥说,我马上回来。

再睁眼时,佐久早回到了2041年的暑假。那年他十三岁,那天傍晚,古森元也问他要不要去奶奶家吃西瓜。

 

......

于是他捡回她,于是他与她成为朋友,于是他知道了人类与神的秘密,于是他在7月21日赶来,于是他想世界线总会有些改动。

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向树林深处跑去了。

 

 

 

 

——5——

我跌下悬崖。

耳边传来佐久早撕扯的哭嚎——真的是他吗,我无法想象一向冷着张脸的佐久早会为了我而情绪失控。想到这里,我竟然忧伤地笑了起来,原来他这么在乎我哦,真好。

对不起呀。

牛顿定理和加速度是真的,我正在以难以估量的速度跌下悬崖。

我六岁被选中参与实验,无父无母,相依为命的哥哥爱我,也难以控制地要杀我。我十三岁以前活得像工具,遇见他之后,才慢慢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可我背叛了不该背叛的,命运总无解,活到今天,已经是偷来的吧。

 

扑通。

一种异样的熟悉感随流水一同灌进我的鼻孔,流向我身体的四面八方。一些本不属于我的记忆霎时间无端生出,劈天盖脸地冲向我,好像我在好几年前就在水里死上过那么一回。

身体很重,钢骨的密度不言而喻。我被拽着,坠向水底。缺氧的痛苦缠住我的上呼吸道,我本能地舞动四肢,伸长脖子讨要不存在的氧气。那一刻求生的欲望盖过一切,我意识到死亡近在咫尺,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求生命。

死多容易,难的是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

我想回到那间终年被绿色藤蔓紧紧缠绕的出租屋,想把水槽里的碗筷洗干净,想摸摸阿婆的肥猫,想晒太阳。

我我想和别人做朋友,带着植入体内的钢骨和沉重冷酷的过往,作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还想拥抱佐久早,陪他打排球,对他撒娇。我还没有对他说过谢谢,谢谢你用四年时间,救了我。

终究来不及。

 

bgm:《like a little piece of》—交易子

就在我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缺氧的痛苦突然消散了,身体变得异乎寻常的轻。我不可置信,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一条由无数根银白丝线筑成的隧道里。丝线密密麻麻,好像一个人一生中犯下的所有错误和懊悔,他们仿佛拥有生命,纤细的绳索簌簌抖动,似乎下一刻就会从中蹦出一个婴孩。

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在肌肤与之相触的一刹那,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靛蓝、明黄、火红、血橙........无数语言不能形容的颜色的火焰通入我的每一根神经,我好像能看到它们尖叫着,大笑着,嘴里吟唱着神灵的歌谣,它们引我来到一个个疯狂的梦境。六岁的哥哥举着剪刀,五官皱在一起,他剪开一团红丝线。哥哥抱住襁褓中的我荡秋千,口中喃喃道“乖乖,妹妹乖”。十岁的哥哥哭着要妈妈,他的T恤衫歪歪扭扭,肩膀露出一边,他哭着,身后是一排排电车,和盘亘交错的电线,鸦群被狗吠惊散。我也在哭,他说你闭嘴。我也在哭,他说我要杀了你,你抢走了妈妈。我也在哭。他说妹妹,妹妹。他抱住我,不再哭了。中场休息。神灵,神灵,鲜血,殍,注射剂,剪刀,殍。他不再哭了,他在笑。剧终。鸦群被狗吠惊散,大雨前,蚂蚁排成一排,佐久早圣臣一只一只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是谁,女孩涉水跑来了。他抓住她的手,我的手,他说你不要去,你会死的。可他明明不懂什么是死。他说我们一起打球吧,你不要死,我花了四年时间认识你,你不要死。起雾了,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装,他穿着运动服站在国家舞台,他活得很不错。剧终。蚂蚁被洪水冲散了,神灵排着队,一个个跳下悬崖,神灵不再是神灵,命运无解,杀人游戏,杀的是人心。神没有心。我死过一次,洪水冲碎我的身体,哥哥推我入悬崖,他们笑我,我不想活。是佐久早圣臣说他想救我,他十七岁,还是二十一岁。鸟儿的翅膀全被折了下来,耶稣流下一滴血泪。血泪,鲜红的。

再是绿,幽闭的、深深的、热忱的、生命力的、翠亮的、燎原的。

胚芽孕育了绿,绿爆炸一样的生长,最深的绿色是枯焦的,边缘燃烧着一圈蓝。绿伸展了,他闻到海的味道,花的香气,他触摸到蓝天里的云雾,亲吻每一片雪花,他后来亲吻自己。绿突破了顶上的壁垒,他直捣苍穹,搅碎繁星,他刺入宇宙,混淆时间,混淆时间,混淆时间。

阿婆站在出租屋前等我。怀里还抱着猫。

“孩子,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绿。”

“你看到了什么。”

“生命。”

“你看到了什么。”

“时间,和人类,”我突然不可抑制地微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愤怒融入隧道中,消解在时间里,只剩下快乐。我明白了,我凄凄地笑起来,语言无法描述的,眼睛无法看到的,我明白了。阿婆怀里的猫突然跳出来,它蹭我的腿,假如我还存在,我的腿还存在的话。

“我守护这里上千年,终于可以退休了。”

像一把刀悬在阿婆头顶似的,她以一种恐怖却优雅至极的方式一点点消散。她被不存在的刀尖削去脸,脖颈,手臂,双腿,她的肢体在空中飞舞,却不见血。阿婆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在宇宙上空响起:

“命运无解,命运无解,所谓鲑阳,不过如此罢辽。”

 

睁眼。

老式楼房,天井,绿色藤蔓,藤椅,猫咪,蓝天,照不见光的楼道,滴水的水龙头和未洗碗筷。

阿婆躺在藤椅上,比之前苍老许多,皱纹布满全身,头发花白似瀑。她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低头,一丝不挂的自己,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雕刻了岁月的痕迹。

我微笑着。阿婆微笑着,猫咪“喵呜”一声。万里无语,老楼定格在盛夏,阿婆停止了呼吸。

 

死与新生总是交替而行。

 

 

 

........

佐久早圣臣十七岁时经历了一场奇遇。

十七岁的夏天,出租屋的阿婆问他,再来一次,你会救她吗?

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在十七岁穿越回十三岁,这一次,他竭尽所能地接近她。那个说话声音像雨滴落在空心竹上,原本溺死在水中的孩子。

他们成为朋友,他触碰到她最柔软最隐秘的心事,可是,可是…

命运是无解的,也许,人类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

鹤见明爱弥还是死在一个夏日定格的傍晚。

 

鲑阳怀里的猫咪咪叫,把树林外哭到泪水流尽的佐久早领回去。佐久早圣臣跌跌撞撞地跟在狸花猫身后,他看到阿婆就在不远处,眯着眼睛微笑。

“我失败了。”

佐久早说,他的眼泪流干了,干涸的河床里空无一物。

“明明,就差一点,要是........这一切,这四年,都毫无意义,什么都没有改变......”

如果结局注定是死亡,那还有什么必要挽回呢。

阿婆说:“孩子,你又对死亡了解多少?停止呼吸是身体的死亡,意识却不会因为呼吸的停止而不再跃动。孩子,你让她真正成为一个人,她有了活下去的期待,孩子,死亡多容易,难的是活下去。你以为的一成不变,其实是最关键的变化。”说完,阿婆神秘遮住佐久早的眼睛,“睡吧,孩子,一觉醒来,走向新世界。”

 

.......

佐久早圣臣高中毕业,被国家队招揽入伍,作为职业排球运动员活动。

这是他的梦想吗,他不知道。佐久早圣臣从小打排球,上过大大小小的比赛,在日本高中生中也算小有名气。梦想总是与奇迹挂钩的,圣臣见过奇迹,可是奇迹并没有绽放多久。

他成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大人,学会自己看税收表,和队友友好相处。他每天都能赚够今天的面包钱,偶尔去电影院呆上一两个小时。他时常在街上听到人说,鲑阳保佑,保佑什么呢。那些挂在人们嘴边的神,逐渐化成毫无意义的感叹语。

小时候,佐久早圣臣认认真真学习,长大了,佐久早圣臣认认真真工作。每个周末,他还会认认真真地打扫房间,戴上口罩,系着围裙,一丝不苟地擦墙角。

家里摆着一盆仙人掌,佐久早圣臣害怕那些美丽却易逝的生物。

他穿上黑西装,有人奉承,有人关注,他的生活不算充实,也一点都不含糊。

有时佐久早会在梦中惊醒,想起一个名叫鹤见明爱弥的少女,时间定格在十七岁盛夏,两片时空左右重叠,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当这时,佐久早就强迫自己哼起歌,逃避那段只有他走出来活下去的时空。佐久早没有那么强大,他还是会哼着哼着,压抑得哽咽。

时光荏苒,已经过去十年了。

二十七岁,妈妈发来消息,说老家出租屋的阿婆去世了,抽空回来看看吧。

他不得不去正面那段沾染上鲜血的回忆。

 

 

那里还是同以前一样,仿佛十年未曾变过,里面定格着2045年7月21日的夏意。

藤椅摆在院落中间,绿藤蔓缠绕整幢居民楼,声控灯还是坏的,狭窄的楼梯间上上下下,前来悼念的人交错着来往。

上一次来,他还穿着校服。如今,是一身黑西装。

阿婆没有儿女,来悼念的人都是她过去的街坊邻居,奶奶拄着拐杖,也来了。她望着照片上的阿婆说:“你已经找到她了吧,走得一定很幸福。”

 

 

下楼的时候,他与一个蒙面的瘦削女人擦肩而过。楼梯间实在过于狭窄,他的肩膀撞上女人的,女人怀里的猫喵喵直叫。”乖,乖。“她轻声哄着猫,声音像落在空心竹上的雨滴,清脆余响。

佐久早一震,猛然回头。

 

 

 

 ——6——

阿婆十年前问他,你真的明白生和死的意义吗。

不管在哪一片时空,她都为了哥哥义无反顾地跳下悬崖。第一次,她对人间没有眷恋,但第二次,她因为他,活下去的信念如燎原之火,淌向她的每一根神经。

有家人的孩子才会归家,有想见的人才会拼命呼吸。无论之后她成神与否,参悟与否,是他从水中捞起了她。

 

女人摘下面纱,莞尔一笑:

“谁叫你一直在等我。”她说,“我回来了,圣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