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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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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0-26
Words:
22,47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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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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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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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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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5

捉迷藏

Summary:

·赤苇京治×广濑遥(你)
·狗血恋爱喜剧
·触痛预警!!!!

 

“走吧,我带你去看东京塔。”

Work Text:

神灵说,你这一生会遇见三个人。

第一个人,出现在你的故乡。

第二个人,存活在你的记忆。

第三个人,生长在你的未来。

 

——

我是摔跤摔大的。

走平路摔,走泥路摔,甚至在我家乡那片蜿蜒海岸边的细沙上散步,我也会摔。

我妈说我是小脑发育不良,外加没有智商,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放在我脚边的威胁我都当不存在,只顾傻兮兮地冲过去。“你不摔谁摔?”我少吃半碗饭以示抗议,说我平衡力差就算了,我智商要不行大学读的还能是东大?我妈就又念叨我浪费粮食,一天到晚作怪得很。

“还有啊,平常多回家看看,镰仓离东京又不远。你看你多久才回来一次,是不是,京治?”

戴眼镜的男人闻声把脸从碗里抬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轻轻一笑:“是,阿姨。”

我想翻白眼。赤苇京治一副看戏的不嫌事大的样子,惹得我心里堵得慌,又不好发脾气。一是毕竟当着我妈的面,二是实话实说,赤苇很帅,而我对帅哥没有原则。我妈见赤苇应和她,脸都笑烂了,一边往他碗里加菜,一边数落我。

“京治,阿姨给你讲哦,她方向感还差得要死。小时候和人家玩捉迷藏,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就她没回来。结果是这丫头在林子里迷了路,搁原地瞎转悠。”

“妈,我要脸的。”我强颜欢笑。

无视。我妈说:“而且她胆子小得很,晚上一个人都不敢上厕所。”

“妈!!!”

“你看嘛,她要是能有你半分机灵劲儿就好喽。她在东京过得好不啦?晚上熬夜没有?我听说画漫画的好多都熬夜的嘞……”

我妈总在关心些有的没的,比如我会不会赶稿到深夜吐血身亡,然后孤单地在东京冰冷的黑夜里发臭;亦或是我走在街头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中,一命呜呼之迅速甚至来不及跟她说声再见。这些猜想里满是我妈对我的爱,我明白,可这与我此刻想让她闭嘴一点也不矛盾。

赤苇很有礼貌地放下碗筷听我妈碎碎念,没回话倒也不敷衍,还不时往我这里瞟,像是在忍着笑意。我恼了,一推碗:“妈,赤苇京治又不是我家保姆,他怎么知道啊。你烦不烦。”

我妈一愣,赤苇就接过话,说:“阿姨,遥不熬夜的,她交稿很准时。”

“听到没,你女儿交稿很准时。”我拖着嗓子,慢悠悠地爬起来,又慢悠悠打开门,结果半只脚还没迈出去,我就又大骂了一声“干”。

“这哪儿来的电线啊!?”

少女漫画里,美丽女主角无论在哪儿只要快摔跤了都能有个帅哥第一时间到前线支援,但生活毕竟不是漫画。虽然我家现在的确坐着一个帅哥,不过可惜赤苇帅哥坐在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就算他想第一时间到前线支援,也得先学会分身。

所以该摔还是得摔,该痛还是得痛。我叫得很凄凉。

一抬头刚好和赤苇对上了目光。我看他准备起来扶我,少女漫画男主角标配台词和动作在我脑海里浮现,我一哆嗦,于是利索地拍拍屁股站起来 ,滚回我的房间,把我妈那句“你都二十老几了还摔跤”和赤苇一起,关在门外。

打开窗,晚风带着海水的湿气进屋里来,似乎能听到远处的海浪涌动,这是家的声音,过分熟悉。我撑着下巴,想起饭桌上赤苇的那句“遥不熬夜的”,和他最后看向我时眼里的小惊讶。所有与他有关的片段没有意义地在脑海里闪过,我站在窗台任思绪从东被拽到西,颇有种壮士临江的气势,等到脑内小电影自动落幕以后,我戳着自己的心窝,说:

“广濑遥,我警告你啊,你不喜欢他,听到没有?他喜欢的人不是你,听到没有!”

 

——

我叫广濑遥,姑且算是个漫画家。

那个在楼下陪我妈唠嗑的男人叫赤苇京治,是个编辑,但不是我的。他负责催住我隔壁的宇内天满老师的稿子,挂最美的微笑说最狠的话,宇内老师经常在赤苇走后狂拍我的门,然后一脸惊恐地看着赤苇离开的方向,说:“广濑啊,你这个月的稿子画完没有?画完就好画完就好,我能不能跟你换个编辑啊?哎哟你考虑考虑嘛……”

没得商量,被赤苇京治催稿是全体漫画家的噩梦。他不骂人,也不多说话,看你交不出来稿子了,就默默地先去楼下便利店买几袋子零食和蔬菜,然后拎着大包小包的吃的再来敲你家门。门才开了条缝,他就笑得春风化雨:“老师,慢慢画,我陪你。你看,吃的我都准备好了。”

我能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我亲眼见过。就是普通的出门倒垃圾,结果在楼道里和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的赤苇京治撞个满怀。那其实是我第一次见他,当时他左右手满满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包,乍看有点像是赶火车的落魄旅人。

但赤苇旅人不落魄,他衣服穿得讲究,大气又不繁杂,黑框眼镜有些往下滑了,他就扬起下巴摇头,企图把眼镜摇回原位。就是他这么一仰头让我得以看清他的脸,登时失语。再华丽的词藻放在现实生活里都显得贫瘠且无趣,还不如一句“帅哥”来得实在。他是个帅哥,这是世界公理,不需要证明。

可是我图方便穿了条巨邋遢的睡裙就下楼了,头发三天没洗,可能额头还顶着几颗赶稿赶出来的青春痘。第一次和帅哥见面就是这幅鬼样子,我想死。后来一想,还好那天我机灵穿了bra才出的门,不然更尴尬。

他看了我一眼,笑说:“您早。”

帅哥一笑就更帅了,我呆站半天,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等我让路。他是个高挺的男人,衣服上有干净的洗衣粉味道,看上去不夺目但也不至于泯没在人堆里,气质过于舒服,不知怎的让我想起镰仓的海风。我下楼光速倒完垃圾再上楼,发现对面宇内老师的门开了,宇内老师满脸黑线,那头乱发一看也有个好几天没洗了,整个人写满了拒绝。

男人笑得温柔:“老师早上好,我帮您买了今日份的食材,稿子还没画好吧。不着急,我陪您。”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宇内天满三天两头就跟我抱怨压力大编辑狠了,是真狠,送货到家,上门服务,对象还是个帅哥,拒之门外都不好意思。我在楼梯那儿想起我的佛系编辑KAMI ,太好了,您是神,感谢公司。

宇内天满看我来了,就求助似的望向我。男人顺着宇内的视线,朝躲在角落傻站着的我微微点头。

狠,公司真狠。这个编辑不只是帅哥,还是个懂礼貌的帅哥,笑起来眼睛弯弯,谁顶得住。我和宇内老师交换了个眼神,他用眼神求我救他,我也用眼神告诉他滚没救。

 

——

我对帅哥没有原则。

所以就算我最烦别人找我借东西,只要那个别人是赤苇京治,我都打开大门请他里面走,热情洋溢得只差在嘴上哼“我家大门常打开”。其实我心里烦得要死,宇内天满不敢找我借画具就把赤苇当枪使,算准了大众女人拒绝不了帅哥的劣根性,但独身女性尤其是亡命赶稿人的家有多乱,各位可以猜猜。我还是要脸的,为了不让赤苇帅哥每次都被我家野蛮生长的垃圾和杂物绊倒,我在周末痛心疾首地来了次大清扫,对面宇内自告奋勇来帮忙,一边收东西一边说哎呀广濑啊你那个留白液不好用啊换个牌子的行不?

“不用就爬,屁话多。”

赤苇京治什么时候和我互换的名片,我忘了。但因为宇内天满的原因,我和他一来二去倒也是熟了起来,宇内老师在死线前反复横跳之时,他家伙食都由赤苇操办,偶尔赤苇会敲我家的门请我去老师家里一起吃,我乐不可支,这个该死的魅力帅哥做饭也该死得好吃,吃了一次还想着第二次。渐渐地我开始在宇内老师耳边吹风,“你画慢点啊不着急,等赤苇来,他做饭好吃。”

宇内很无语。赤苇知道后嘴角一扬,那时我们已经不算陌生了。我在公寓楼下超市的收银台碰见了他,在人群中锁定帅哥是我的强项,我靠过去,跟帅哥问好。

赤苇京治眨眨眼,也说你好。

他先结账,然后在收银台旁等我,我只要抬头看他他就一笑,好像就是在等我抬头似的,我莫名其妙地有些慌。赤苇示意我注意拿好零钱,接着伸出手想要帮我拿东西,我更慌了,摇头。

赤苇拎了个空气,他也不尴尬,默默地又把手放回来。然后开口:“听老师说,您觉得我做饭好吃?”

“啊,对,好吃。”我还在回味他收银台那里的温暖笑容,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您喜欢的话我可以给您做,”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但是让老师画慢点可不行啊。您的效率比宇内老师高,催他的稿子不容易,您理解理解我。”

听说我的好邻居最近又卡稿了,有腰斩的风险。我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想起来这位帅哥还在用敬称叫我,我就说:“赤苇啊,你直接叫我广濑吧,老师听着怪别扭的。”

他沉思一会儿后点头,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思考的,一个称呼而已。我们走到公寓楼下,他接过我的袋子叫我好找大门钥匙,我翻遍了包都没找到钥匙亲切的身影,然后和赤苇对视一眼。他就一副了然的模样,把东西放在脚边,接着熟练地拨通宇内的电话,“老师,我在你家楼下,麻烦你下来开个门。”

宇内好像很绝望地嚎了一声,我看赤苇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见我在看他,就朝我笑笑,眼里没什么过多的情绪,我突然想起他刚刚说可以给我做饭,那时他的眼里也没什么多余的内涵,帅哥一本正经地说可以给女孩子做饭之类的话是非常要命的,我后知后觉,脸庞开始发热。但我毕竟是我,脸红过后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帅哥给我做饭帅哥的女朋友不会吃醋吗,然后致命问题摆出来了,帅哥有女朋友吗?

我问他,他说有过,但是前段时间刚分手。

我的妈呀!竟然有人能拒绝赤苇京治?

我想起他做的拉面,筋道可口,鲜美诱人,真情实感地说:“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赤苇不明白我突如其来的感叹从何而来,看了我一眼,礼貌性地问:“广濑有男朋友吗?”

“我要是有也不至于去蹭别人家饭。”我耸了耸肩,正好这时候「别人家」到楼下,脸色阴沉地给我们开门。赤苇把袋子提起来,说:“其实最初我看你和宇内老师关系那么好,还以为你们是情侣呢。”

“ ?”

我和宇内同时看了对方一眼,“你可拉倒吧。”

 

——

我没男朋友,但我有过喜欢的人。

来镰仓的路上赤苇京治翻了翻我的手稿,我那时在跟宇内天满吵架,明明是他说没有灵感哭天喊地地求我带他去我镰仓看海,结果我来了,他走了,还硬塞给我一个赤苇京治。宇内说:我今天有事,明天就来,送你一个赤苇帅哥,让你归家旅途不孤单。

“我保证明天就飞来,不会让你和赤苇尴尬的,你信我!”

放屁!我气得想摔包,赤苇拉住了我,很无奈地摇摇头。我严重怀疑宇内天满是怕到了镰仓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制裁他了,所以又把赤苇推到枪口上,让我有力没处使。不过他是对的,我看着帅哥的脸气一下子消了大半,行吧,和美男安静坐一路车也不是不可以。

赤苇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主要是我怕我把傻气传染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只要一看到赤苇讲话就没逻辑,有时还结巴,挺丢脸。从东京到镰仓,一共五十一公里的距离,路上会经过一片向日葵田,金灿灿暖烘烘,叫人心情愉悦。赤苇突然提出想看看我的稿子,我巴不得,人忙起来就不用费尽心思找话说,我们之间的空白也不至于不上不下。我递给他:“最新话的,还没画完。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前面。”

“我看过。”赤苇双手接过画纸,一笑后就低头翻了起来。我们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因为还没到旅游旺季,去镰仓的人不多,车上空落落的,售票员在前排扇风。我趁着他翻稿子的空当给我妈发消息,上次见这个女人还是过年,一晃六七个月就这么过去了,我都能想象到我妈见着我会怎么从头念我到脚。

我告诉她,我回来一趟,和朋友一起,准备接驾。

我妈:男朋友?

我:你想多了。

我发完消息侧头一看,“男朋友”赤苇京治还在翻稿子,他看得那么专注,反倒让我这个作者感到难为情。我从他手里抢过画稿就往包里塞,嘟囔着:“别看了别看了,反正还没画完。”

赤苇京治顺从地让我抢过稿子,却笑着对我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广濑画完了可以先给我看吗?”

听到有人喜欢自己的作品是一件格外幸福的事,不管是客套奉承还是真心赞美,总归都能让人飘起来。我嘴角快咧到耳根了,疯狂点头。

赤苇京治在公司里有冷面男的外号,我觉得那些人在撒谎,赤苇哪里冷面了?赤苇京治最喜欢咪咪地笑,眼睛成一线,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我看得呆,他又拍拍我,说快坐好吧,侧着身子不安全。

好的帅哥,是帅哥。

到镰仓已经是下午了,我是个人来疯,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叫我激动成傻子,镰仓的空气浮动着童年时期海浪的气息,要不是赤苇在我早就撒开脚丫子在古街上跳了。赤苇倒是没什么反应,下车后又提醒我了一遍记得涂防晒霜。

他把包背好,问:“镰仓是遥的故乡吧?”

“对,我在海边长大。”我干脆地回道,领着他在古街七弯八拐,一时之间竟还没注意他对我的称呼从广濑变成了遥。其实我应该有所发觉,不然不会憋了半天没说其他话,不过脚踩故土的感觉就是好,不知名的底气从每一块镰仓的泥土里升腾起来,混着海风注入我的身体。我还是没心没肺地笑:“赤苇呢?你是哪里的人?”

“东京。”

“哦,那你之前看过海吗?city man  ?”我坏笑,不知不觉就快到我家了,坡上的那个小屋,楼顶种了簇簇的花,远远望去花儿被风吹得轻晃,把我晃进童年的回忆里。我看了眼岛心的小森林,那个在我童年晃荡的男孩一下子生动起来,我对赤苇说:“你看,那座小山。小时候我就和朋友一起在里面捉迷藏。”

赤苇顺着我的手指看,翠绿树林响应我的呼喊似的轻轻摇动着叶子,投下片片光影。

赤苇没回话,只是看我,我也看他,一瞬间我的世界像是被人故意调成了0.5倍速,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放慢了——赤苇笑了,赤苇的牙齿很白,赤苇的头发上有一片树叶,赤苇是双眼皮,赤苇的眼睛很好看。

我傻了,等等,这熟悉的感觉……

我不会,喜欢上赤苇了吧?

 

 

——

我虽然没男朋友,但好歹也是有过喜欢的人的,所以对于“喜欢”为何物,我不是小白。

漫画家大概都是搜刮记忆的好手,我画记忆里的海,画记忆里的森林,画混着湿咸海风的童年,画我认识的女孩,画我遇见过的男孩,画我,画他。

我和他在森林里相遇。

我说过我是摔跤摔大的,走什么路都能摔,而且方向感巨差。那天我和朋友们在树林里玩捉迷藏,剪刀石头布我输了,轮到我当鬼。

我从一数到一百,大喊:“藏——好——了——吗?”

“藏——好——啦!”

伙伴的声音四散在树林里,树叶悠悠,下午的太阳很晒眼,从树叶间隙投下的光影一圈一圈,我顺着这些小光圈走,一脚踩一个,一边跳一边喊:你们在哪儿呀?

我那天找了一下午,直到小光圈逐渐扩大,从地面升起到天边,从金灿灿变成橘橙橙,云朵都变了颜色,我还没找到人。不仅人没找到,我兜转了半天,认清一个悲惨事实——我还迷路了。

那时我多大?不过七八岁,还是个娇滴滴脆生生的小丫头,上厕所都不敢一个人,虽然晒得跟煤炭一样每天跟着小男孩乱跑,但到了晚上我就是一怂逼。黑夜很快顺着彩云爬上来,把太阳挤出去。我在林子里左顾右盼,树枝挂上了阴影,黑黢黢,风一吹还抖抖,像鬼。

我没忍住,哭了。

哭声在森林里转悠,最后引来了他。

他是谁,从哪儿来的,我都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天他打着手电筒照向我的时候,我哭得鼻涕冒泡。

是他把我送回了家,其实他不过也只有七八岁,但一脸镇静的样子像是已经经历了数不尽的大风大浪。他当时对我说:“你别哭了,我送你回去。”

第二天我又遇见了他,其实是他认出了我。在我家门口的长坡上我拍皮球,准备去海边撒野,结果一个白净的男孩叫住了我,奶声奶气:“诶,是你啊。”

我闻声回头,震惊。

夜里看不清,这个娃娃长得是真干净,白衬衫小短裤高筒袜小皮鞋,绝对是城里来的。我从小就对帅哥没原则,一看把我从黑夜里拉出来的人是个帅哥而且他还记得我,我脸都笑烂了。

那时也是这样,上帝故意调慢了倍速,他笑了,他跟我打招呼,他问我的名字,他给我一块饼干。

小朋友的喜欢就这么简单,我喜欢他,因为他送我到家,给我饼干吃,还长得很帅。

那个夏天我都和他在一起玩儿,我带他去海边,去看海边的人打沙排。男孩学东西很快,沙排爷爷交了他一点后,他就可以像模像样地传球了,虽然失误率高达百分之七十。我笑他,结果自己在那片洗软的沙滩上很没脸地摔了一跤,他跑过来扶我。他的手好白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伤疤就不说了,黑得跟煤球似的,亏他还能把我当女的看。我一下子感到很自卑,且不好意思,自己拍拍屁股利索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问他:“喂,你叫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的蓝色领带,说:“我叫蓝领巾。”

“……你哪儿来的啊。”

“我是东京来的。”

他扬起头,坐在沙滩上看我,我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小男孩蓝领巾微微笑着,那笑叫我从七八岁记到十七八岁再到二十七八岁 ,和我身后的海浪一起,把我淹没,在回忆里出不了气。

我喜欢他,我记得他,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虽然说起来过于矫情且羞耻,不过幼时的我的确把他当成了未来的结婚对象,梦里我是公主,他是王子,公主和王子会结婚,以后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个梦持续了一个暑假。

 

——

我早就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突如其来的心动是会吓死人的。赤苇有些疑惑地在我面前晃了晃手,我还楞楞的,没从回忆和现实里缓过神来,“我喜欢赤苇”这个待证明的定理摆在我面前,我整个人都掉线了。

但我妈一声尖叫打断了所有,她站在屋顶阳台,大喊:“广濑遥,你还真带了个男朋友回来啊?!”

“去您嘞!”我精神了,像是突然找到一个出口,乱叫。

赤苇在楼下向楼上的我妈微微鞠躬:“阿姨您好。”

 

 

——
我妈给赤苇做了好丰盛一顿饭,赤苇也不客气,筷子夹得很勤快。我妈像是真把他当女婿了,家长里短全给人家扯了一遍,不仅给他讲广濑家我听到头痛的家族传说,还把我的黑历史全抖了出来,什么摔跤啊迷路啊,样样没逃过。到最后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儿,那就是这个标志礼貌的帅哥其实不是自家闺女儿的男友,于是又问:“京治呀,你有女友没啦?”

“还没有,阿姨。”赤苇京治回道。

“哎哟,你也老大不小啦,该考虑考虑了。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呀,阿姨喜欢你的嘞,说说看,阿姨帮你看看。”

我妈这幅居委会大妈样让我无话可说,我夹菜,懒得插嘴。

赤苇却不在意,想了想后回道:“谢谢阿姨了,不过我有喜欢的人。”

卧槽?我差点被呛死,赤苇京治递给我一杯水,我慌慌地接过,大口喝下后说:“我去,赤苇,你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赤苇盯着我的眼睛,笑着说:“就这两天的事儿。”

???

这两天赤苇京治都和我在一起,我是个成年人了,我严重怀疑赤苇是在拐着弯子的向我表白。

但不行,我不光是个成年人,我还是个要脸的成年人,我没接话,听我妈慢慢把话题岔开,然后起身,慢悠悠去开门,再慢悠悠地被电线绊倒,砸在地上,顺便高喊着骂了几句娘。

赤苇想来扶我,我看出来了。但那道待证明的数学定理和他模糊不清的话语叫我头痛得很,那个准备起身来扶我的赤苇京治和记忆里的那个白净男孩重合在一起,我一下子慌了神,像小时候的黑煤炭女孩一样,我自己利索地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滚回房间。

我戳我的心窝,你不喜欢赤苇的哈,人家有喜欢的人的女生的哈。

我戳我的心窝,赤苇喜欢的女生不是你哈,你有喜欢的人的哈。蓝领巾蓝领巾。

我对着自己苦口婆心,连赤苇京治什么时候进我房间的都没发觉。他把门开了条缝,然后问道:“遥,我能进来吗?”

我正在脑里就我喜不喜欢赤苇京治和赤苇京治喜不喜欢我进行大型辩论,两方都吵得不可开交。赤苇京治进门时辩论正处于精彩时刻,那一声“遥”直接把我吓软了。

得嘞,甭论了,赤苇京治喜欢不喜欢我不重要,我喜欢赤苇京治很重要。

再见了蓝领巾,我心一沉,对那个藏在我心海中的小男孩说,陪了我这么多年你也不容易,该再见就再见,姐姐走了,你自己玩儿去吧。

然后我仰起头,笑得很作:“可以呀可以呀,随便进。”

赤苇一副闯到鬼了的表情。

 

 

——

神说,你这一生会遇见三个人。

第一个人,出现在你的故乡。

他把你从黑暗中拉出来,你的世界有了阳光。

 

 

 

——

我叫广濑遥,姑且算是个漫画家。

现在一脸闯到鬼了的表情的男人是我的好邻居宇内天满的编辑,赤苇京治,编辑界美男催稿战斗机,靠一张温文尔雅无敌笑颜和谦和有礼魅力人格收割了广大独身女性的芳心,这个广大独身女性,不用多想,就是我。

我眨巴眨巴眼睛,作里作气:“京治帅哥,来,这边坐。”

笑话,我广濑遥沉寂了二十多年的春心好不容易又开始懵懂,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我朝他挤眉弄眼,估计是被我的疯癫吓着了,赤苇京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点点头,挪到我旁边坐好。

“那个,遥,刚刚宇内老师打电话说他明早来,叫我们去车站接他。”赤苇看着我,一双眼睛里波澜不惊,“早上你多睡会儿吧,我去车站就好。”

哦,原来还有个宇内天满在。我托腮随口应答了一句,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儿:“赤苇你对镰仓不熟吧?明早我们一起去呗。”

这句话说得既体贴动人,又创造了独处机会,还强调了“我们”这两个暧昧的字眼,妙。

赤苇京治微微一笑:“其实镰仓我不陌生的,虽然也有个好几年没来了。不过也好,明早一起,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真是高手过招,话里有话,我迅速抓住重点。一,赤苇京治来过镰仓;二,他说明天有事要跟我说。

不,重点只有一个,他有话要跟我说。

饭桌上他的那句“就这两天的事”一下子又抓住了我的心,我喉咙一紧,略微有些紧张地看他。

我就是一个怂逼,长多大都是。喜欢一个人我可以毫不顾忌地张口就来,告白响彻海岸巴不得全镇都知道,但要是有人说他喜欢我,不带半分犹豫,不管对方是美若天仙还是臭出天际,我一视同仁,立马变成蜗牛缩回保护壳。

不是害羞,是害怕。

我不知道你周围有没有这样的人,看上去大大咧咧,骂人骂得贼爽利,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明明白白。大家说他们是心直口快,敢爱敢恨,没错,他们要爱就爱得轰轰烈烈,要恨就恨得石破天惊。

可唯独在“被爱”这一点上,他们没有自信。

正因为过于“明白”——他们是这世间最清楚自己的任性与丑陋的人,也是这世间最清楚自己值不值得被爱的人。他们这一生都在跟“爱”玩儿捉迷藏,轮流当鬼,最后谁也抓不住谁。

我看着赤苇京治微笑的脸,他的眼角是微微上挑的,黑发看上去很软,眼镜斯斯文文。

于是我不要脸地问自己,我值不值得。

 

——

针对这个问题,我从不同方面抛出了不同论点。

首先我对着镜子看,那个刘海又油了黑眼圈又浓了眼袋又大了青春痘又返青了的女人,绝对不是我。

然后我在心里罗列我的优点,正直?长情?聪明?额,能养活自己?

我看了眼我的姐妹 正牌编辑KAMI深夜发的动态,烧烤加冰啤,咽了咽口水。明白了,我还不挑食。

赤苇京治做的手打拉面鲜亮亮出现在我眼前,我顺着脑海里那碗拉面升起的烟把我记忆中的赤苇京治又拽了出来,他谦和,耐心,稳重,做饭好吃,还是个帅哥。

而且他干净。他的过往是干净的,他与伙伴的热血高中是纯粹的,他的日子平淡但是有滋有味的。

 

我呢?我干净吗?

沉默片刻,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我不值得。

 

但是啊!

管他三七二十一,赤苇京治很值得,我先爱了再说。

 

——

我本来打算随便穿件白体恤红裤衩就这么出门了的,但是仔细一想,不行,我现在是心有所属的人了,这个人还在我隔壁客房睡了一晚,再邋遢也得有个度。

打开衣柜,高中时期的衣服我妈还没扔,学校制服稳稳当当地挂着,樟脑丸的味道柔和。少女时爱穿的衣服裤子不是缩水了就是太幼龄了,我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条没洗破洞的牛仔裤,还勒腰,我绝望,但总比红裤衩好,叫他看见我穿红裤衩不如直接叫我裸奔。

我和赤苇在车站等人,这裤子真绝,腰紧得我在太阳底下晒着差点没喘上气。赤苇见我脸色不对,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语气过分温柔了,叫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总不能告诉他我裤子小了勒肚子吧?我就又作里作气地一笑:“没事没事,哦,京治呀,你昨天不是说有事儿要跟我说吗?”

赤苇一顿,随即点点头:“是。其实我……”

来吧来吧我准备好了快说其实你喜欢我我都知道的你快说吧快说吧不要害羞啊小帅哥。

我那嘴巴都快笑僵了,但是——

 

“嘿嘿嘿!赤苇!我来啦!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

这哪里钻出来的猫头鹰啊!!!

我傻了,赤苇也傻了,他看看我的背后,皱眉:“木兔前辈,你怎么也来了。”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发型诡异的男人一蹦一跳地走过来,他旁边的宇内天满见我看他就笑得很荡漾,一边笑一边朝我对口型:看吧,我说了不会让你和赤苇尴尬的。

微风和煦。

我笑不出来。

 

——

那个发型奇怪像扫把的男人叫木兔光太郎,是赤苇京治的高中校友加队友,之前和我一起在宇内天满家里蹭过几顿饭,算是一起喝过橙汁的饭友。目前是国内某知名排球联盟的选手,联盟好像叫什么MSBJ黑狼。

我管你黑狼白狼,我现在只想把你打成黄鼠狼。

 

——

镰仓的海风混着咸咸的湿气,闻着跟厨余垃圾里的烂鱼闷了几个星期发出来的馊臭味一模一样。我坐在沙滩上,牛仔裤勒得我肚子痛,但再痛也没此刻我的心痛,海边人不多,现在来的大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爸爸妈妈儿子女儿四口齐全,追着海浪玩,一派温情。我看了眼明晃晃的太阳,再看了眼海边的那三个男人,很烦躁。

木兔来之后气氛就变得焦躁起来,这个男人十分自来熟的跟我打招呼,语气之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十年未见的老友,弄得我晕乎乎的还不好摆脸色。

“宇内,为什么木兔也来了?”我找机会戳了戳戴着耳机的宇内天满,恨恨道。

“早上我要出门的时候他找我,说打电话给赤苇没人接,我想反正采风嘛,开心最重要,就喊他一起了。”天满顿了顿,又补充道:“怎么了,你不高兴啊?”

“那不废话!他来住的是我家啊!我又得收拾一间屋子,你爱收拾你去!”

宇内装作没听见,跑海边去和赤苇他们说话。木兔一边玩水,一边咋咋呼呼地问为什么赤苇早上不接电话,赤苇就把手机打开看了看,接着抱歉地跟木兔微微鞠躬,天满小小一个挤进两个大高个之间,看上去挺滑稽。

我就在一旁扔沙子,很怨念。你说刚刚要是木兔不闪现,赤苇是不是就跟我表白了呢?人生第一次被帅哥表白竟然还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猫头鹰搅黄了,我恨啊。

我盯着赤苇的背影看,他把裤脚挽到小腿肚子上,在木兔的强迫下脱了鞋和袜子,一手拎着,一手去松衬衫的领口。赤苇站在浅浅的海水,逆光,剪影镀上了太阳的金边,黑发被海风吹得悠悠。

他静静地看木兔把全身上下都弄得湿漉漉的,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了头。

这一转头就刚好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行星擦过地球,我呼吸一滞,他也一滞,接着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倏地绽放了微笑。

“实在不好意思。”

他朝我做口型。

 

——

我是摔大的,走平路摔,走泥路摔,在沙滩散步我也摔。

但你要问我这辈子摔过的最狠最惨的一跤,我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你,就是现在,就在海边,就在赤苇京治的那个微笑前。

黑煤炭女孩摔得非常惨,而且这次她期待着那个男孩把他扶起来。

 

——

宇内天满在思考了一晚后,恍然大悟。

他神秘兮兮地拉住我,问:你是不是喜欢赤苇京治?不然为什么见我和木兔来脸都黑成霉锅了。

我头都没抬:你有这闲心关心我不如先关心关心你的稿子。

宇内大惊,埋头就是一顿爆画。

木兔光太郎也来问我,广濑,你是不是喜欢赤苇!

我看到他眼皮就跳:不是,你给我滚。

木兔委屈巴巴:可我这次就是专门来撮合你们的啊,你说你不喜欢赤苇,我不是白跑一趟?

我:???

我:谁跟你说的?

木兔双手抱胸:嘿嘿嘿,我自己猜的。

我瞟了他一眼:我问你,你喜欢赤苇不?

木兔:喜欢……啊?

我把眼睛一闭:那你跟他在一起吧。

 

——

我说真的,虽然赤苇京治有过女友,且我十分明白他这样的优质男人在广大单身女性之间有多抢手,但最让人担心的,不是那些花里胡哨花枝招展的女人,而是木兔光太郎!

据说他们俩是一个高中一个社团的,据某知情人士透露,二人高中时还是各大高校排球社团cp榜前三甲。我之前听到这些也就是笑笑,现在笑不出来了,你看木兔这么大咧咧就搁我家来了,谁晓得明天他会不会也这么大咧咧跑到赤苇家里去。

他还说要来撮合我和赤苇,哼,我想起他在车站惊天地泣鬼神的出场,眼皮又跳了。

我太难了,我不光要跟女人抢男人,还要跟男人抢男人。

 

——

我妈对突然光临我家的天满和木兔感到十分惊讶,其实她最惊讶的点在于我竟然能有这么多异性朋友,看我的眼神也莫名多了几分欣慰。

妈妈的欣慰一直持续到临走的那天,她很是郑重地拍了拍天满和木兔的肩膀,尤其是木兔。这两天下来木兔光太郎凭借他超人的社交技巧和我妈打成一片,就差直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我惊得下巴合不拢,赤苇倒是没什么表示,反而拍拍我的背,说正常操作,请多理解。

这个要和我抢男人的男人还要和我抢妈,理解个屁。

我妈待赤苇倒没什么特殊,她只是把赤苇的行李递给他,说了句:“辛苦你了 。”

赤苇京治的确辛苦,毕竟大型动物园园长,一路上担心这担心那,又是帮我和天满拿箱子又是招呼木兔叫他不要那么兴奋,我背过他的包,在他们身后走着,突然有种三个幼儿园老师带小朋友春游的既视感。

 

——

归途,大巴的后排热热闹闹地挤了四个人,我抢在木兔之前选了靠窗的位置,木兔不甘示弱就一屁股坐我旁边,说这样离窗子更近些,“绝对不能让你一个人霸占窗户!”

我的妈呀!他那位置本来该是赤苇坐的啊!

我狠狠踩了木兔一脚,木兔莫名其妙又十分委屈,天满在旁边笑到打嗝,赤苇也是一笑,然后说:“木兔前辈,你坐我这儿吧,我的位置在窗边。”

木兔哼唧哼唧挪过去,结果落座的时候很激动地跟我比了个“耶”。我去,难道他以为他是在助攻吗?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好把头扭向窗。

赤苇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粉味缓慢地钻进我的鼻子里,我贪恋似的用力吸,那些气味又都消失不见了,混在逐渐变淡的咸湿海风里。我感到些许遗憾地低头叹气,赤苇听到了,就侧过来问:“遥,怎么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那么黑那么深,一瞬间舌灿莲花的我竟不知要说些什么。他也不着急,耐心地等我开口,我憋了几分钟,想起他被打断的告白——我不管那就是告白,然后小声地说:“京治,你之前想跟我说什么?”

木兔空降的那天,你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蝉鸣在我们身边绽放,那时你说的其实,到底是什么呢?

赤苇听后,没笑,他先说了声你别动,然后倾过身子去开我左侧的窗。他离我是那样近,横在我鼻前的胳膊有力,我一瞬间慌了神,仰头看他,结果头皮一阵钻心地痛,我叫得跟杀猪一样。

这幅本该唯美的画面被我亲手毁了,夹杂着木兔和宇内幸灾乐祸的偷笑声,我又气又恼,赤苇扶着我的头,有些无奈:“都说了叫你别动,你头发卡在窗户里了。”

他低头看我一眼,手上利落地解开我的发,我感受到他指尖的点点温度,登时失语,赤苇 嘴角一扬,“好了。”

他坐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再一次对上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其他暧昧的颜色,跟过去一样的干净,但这次这份干净却叫我感到十分不安。

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我自作多情?会不会,他也只是把我当成疯疯癫癫的笑话,笑过了之后,也就那么过了。

 

“其实我那天想……”

 

“京治,你知不知道镰仓离东京有多远?”

我急急地开口,赤苇京治被我打断,一怔。他的半句话被我捂上了,不是害羞,是害怕。其实他有很大的可能不是向我告白,可他告白我会害怕,他不告白我也会害怕。我用自己的语言堵住他的,脱口而出的话语十分突兀,没有逻辑。不过赤苇马上就回过神来,他真是教养极好,突然被人插嘴也一点都不恼,还十分认真地注视着我,看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

“五十八公里。如果绕近路的话,是五十一公里。”

虽然但是,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声音隐匿在巴士滚滚前进的车轮里,路上又是那片暖橙橙的向日葵。还在赶稿的宇内天满见我准备说故事,怼怼已经快睡着的木兔光太郎,示意他赶快爬起来听。

我无语,给了宇内一个白眼。

赤苇笑笑,问:“然后呢。”

没办法,我想了又想,只好说:

“我小时候啊,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长出一对翅膀,飞过五十一公里,来到东京。”

 

——

这个故事不长。

我在海边长大,从小撒开丫子在沙滩上跑,摔了跤又爬起来,没怎么当回事。也往岛心的森林里钻,摔了跤再爬起来,除了腿上留个疤,畅快淋漓地哭一场,也就过了。小孩儿嘛,谁不是磕磕绊绊地长大的。

但小女孩长到十六七岁,是个大姑娘了,大姑娘不是很机灵,到了高中还是没心没肺,跟着已经算作少年的男孩们漫山遍野地跑,摔了就被他们拉起来,一堆人望着彼此嗤嗤地笑。

我说那个大姑娘不机灵,不是智商低,而是因为她不懂拒绝。当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红着脸向自己表白的时候,她心里说,其实我不喜欢你,但嘴上却说:好啊好啊。

为什么,因为那是她最好的朋友,每次摔跤都是他先跑过来拉她。要是拒绝了,不是连朋友都做不了了吗?

所以,少年问,我可以牵你的手吗?她答应了

少年问,我可以载你上学吗?她答应了。

少年问,我可以吻你吗?她答应了。

但我不喜欢你。

 

“那你吊着人家也不好啊。”木兔突然插嘴,我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知道不好,我也很痛苦的好吗?但我那时候就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明白不?”我吼道,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我就交了个笔友,东京的。他教了我一些拒绝别人的方法,我试了,效果拔群,然后就没了。”

“所以这跟你到东京来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你那个笔友是东京人?”宇内天满也突然插嘴,笔还没停,头也不抬。“不愧是你啊广濑遥,草率得很有你的风格。”

“你懂个屁!”我骂了一声,宇内脖子也一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

我撒谎了。

那个少年不是少年,他是我的老师。

他叫我吻他,叫我抚摸他,叫我喊他的名字,我拒绝不了,我不懂拒绝,他是我的国文老师,他是学校有名有姓的人,他说他是爱我的。

我呢?

我在最后一刻颤抖着逃掉了。

被别人指指点点的是我,被同学讥笑的是我,做噩梦的是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反复问自己“值不值得再被爱”的是我。

他呢?他又失去了什么?

如果不是那封信,如果不是那个陌生人告诉我,你可以拒绝,你应该拒绝,错的不是你是他,我不会告诉我的母亲,我不会有勇气在同学的白眼之间站起来,我不会那么掷地有声地去敲校长的门,不会那么坚定地和母亲一起去报警,还在母亲的哭泣里微笑着说:“他没成功的啦,妈妈哭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陌生人告诉我,五十多公里外的东京很大,你的世界很大,你该说不,那么现在坐在大巴上和你们谈笑的人,也不会是广濑遥了。

镰仓到东京,五十一公里的距离,沟通的不是海与城市,是一个女孩的梦与希望。路的这里是泥泞,路的那里是春光。

 

——

这个故事太狗血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他们这是我的亲身经历。

骂完宇内后我就闭嘴,把自己从偶天盖地的回忆里拽出来,再去想这些事儿不能说不痛苦,但也不至于一戳就痛得流脓。那个老师最后得到了法律的制裁,我也走出来了,这就是结局,结局很好,我不应该再去想。

我对一直不说话的赤苇一笑,说:“你也觉得我很草率吗?”

赤苇沉默片刻,我心说不是吧难道他真的觉得我是个疯子,下一秒他就摸了摸我的头,说:“没有的事。”

过于温暖,我心里泪汪汪:赤苇京治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表白。

 

——

神灵说,你这一生会遇见三个人。

第一个人,出现在你的故乡。

他把你从黑暗中拉出来,从此你的世界有了光。

第二个人,活在你的记忆。

他给了你拒绝的勇气,从此你的脚步不再彷徨。

那第三个人呢?你问神。

神不语,他笑:你该自己去找。

 

我问神灵,赤苇京治到底什么时候跟我表白。

神灵又笑:你猜猜看。

 

——

回到东京以后,宇内天满的稿子终于磨出来了,没人再来我耳边吵着留白液不好用,我得以清闲了三四天。

那几天我就全拿来思考一个问题:赤苇京治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很难证明,我后来冷静分析,光凭那次镰仓之行他随口一句话就妄下判断,是极其不严谨的。对,他的确说有喜欢的人,但那个喜欢的人是我吗?凭什么是我啊?他有表示过吗?

往好了说,就算是我,那也很大可能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喜欢。毕竟我广濑遥人见人爱,宇内天满过去也总是在我顺手帮他上了几格色后,眼泪汪汪地喊遥姐我爱你。

我用枕头捂住头,闷闷地出气。东京的夜晚是喧闹的,霓虹灯五光十色,黑夜抹上了一抹褪了色的紫红。

他是那样干净啊,我哪里来的底气认为,他会喜欢我呢。

我突然有点难过,陌生人没有撒谎,东京真的好大,像只巨兽,空荡荡的。

我的心也很大,巨兽走掉了,空荡荡的。

 

——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是镰仓的那片海。银色的月光碎了一地,细细地铺在海面,随着上下涌动的海浪而粼粼。

蓝领巾——那个干净的东京男孩,背对着海,不平静的海波调皮地亲吻着他的脚踝,他发现了我,一本正经的小脸突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窝深深,双眼皮好漂亮。他说:

“诶,你来啦。”

 

——

我醒了。

赤苇京治的眼窝也很深,赤苇京治的双眼皮也很漂亮。

我在黑暗中蜷起双腿,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勾勒他的样子。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楼道里,他一身光鲜亮丽,我一副邋里邋遢,老套而滥俗的剧情;我臭不要脸地跑去宇内天满家蹭饭,宇内高不高兴,我不在意,赤苇高不高兴,老实说那时我也,不怎么在意。但我倒是很喜欢看他在厨房忙活,帅哥嘛,赏心悦目。

有一次木兔光太郎也来了,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男的好歹也是运动员,训练不着急吗,天天往别人家跑,仔细一想我好像也没资格说人家。

木兔说,什么都没有吃赤苇做的饭重要,我还没把他当作“情敌”来看,跟着他一起疯狂点头。

“没错,赤苇的拉面真的一绝!”

“还有饭团!赤苇的饭团也好吃!哦不过没有宫兄弟做得好……”

赤苇在厨房听了一笑,说:“那是肯定的啊前辈,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去找宫侑讨教一下?”

“对哦!嘿嘿嘿,等我学会了给你们露几手!”

我不认识什么宫右宫左,他们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挖,冒出来的名字一个个也都不是我熟悉的,顿觉有几分无聊。宇内还在房间里赶稿子,这个时候去打扰他是自寻死路,于是我蹦进厨房,左看右看,上翻下翻。

“要找什么吗,广濑?”

赤苇的袖口挽到小臂,肌肉线条细细的,我在那时发现他很喜欢问问题,“有什么事吗”“怎么了吗”“打扰你了吗”,豆大点事儿都要问问,可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却一点也不显得卑微或是小心翼翼,发问者的真诚从内流到外,一点点细节也要顾及到似的。

“找乐子。”我憨笑。

“喔。”

看上去赤苇没觉得我是在开玩笑,甚至还很严肃地思考了几分钟,手上的动作不停,他一边把拉面放进锅,一面说:“广濑是觉得无聊了吗?那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酱油吧,哦,还有醋。”

宇内家连酱油醋都没了,我翻了片刻,跟赤苇说了声就回我的公寓找。哼哧哼哧拿着瓶瓶罐罐回来了,我窜到赤苇面前,晃了晃瓶子。

拉面下锅,热气氤氲,铺晕了赤苇的脸。我这时才注意到赤苇没戴眼镜,黑发长了一些,他在一片水汽中抬起头来看我,一时不知是谁迷蒙了谁。我记得那天他的眼睛好黑,二十多岁的男人了,眼里不见多少疲倦,双眼皮很漂亮。

木兔光太郎在客厅里的碎碎念倏地消失不见了,东京的那间小公寓里,热热闹闹挤了四个人,一个在书房赶稿,一个在客厅打闹,屋外是喧闹,屋内是美好。

还有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层水雾和十分治愈的咕嘟咕嘟,看银河涨潮。

他那时也说了句,诶,你来啦。

 

——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喜欢赤苇京治只是一霎心动,只是因为夏季,海边,树荫,光影,这些本就代表浪漫的符号在恰当的时间发酵,反应物是我和赤苇,生成物是爱情,催化剂是大半年的相处。

现在我抱紧了枕头。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等等。

那我为什么要等赤苇京治跟我表白?

我可以向他表白啊!

我从小摔到大,哪一次不是拍拍屁股潇洒地就又站起来了?这次栽在赤苇京治的围裙下,我摔得潇洒,起得也要潇洒。

深更半夜,我记起在镰仓时宇内和木兔都来问过我是不是喜欢赤苇京治,木兔肯定是睡了,我当机立断,火速点开和宇内天满的聊天窗口。

 

美少女:帅哥晚上好。

东京社畜:???

东京社畜:你脑袋被撞了吗?

美少女:要命的话就好好说话。

东京社畜:遥姐有何要事?

 

我对着屏幕,深吸一气。

 

美少女:我喜欢赤苇京治。

 

那边回复得很快。

 

东京社畜:妈呀你终于开窍了感谢上帝。

美少女:???

美少女:你早就知道了?

东京社畜:我眼不瞎。

美少女:……

美少女:我要追他,你帮我。

 

那边等了几分钟。

 

东京社畜:不帮,睡了。

美少女:???

美少女:???

美少女:帅哥?!

美少女:宇内天满?!

 

——

第二天我拿着锤子去敲宇内的门,宇内大门锁死,他拒绝。

是谁说宇内是工具人的?有这么不配合的工具人的吗?

我无奈,只好第二天去找木兔。

木兔在训练,我挑着他的休息时间跟他打电话。电话被接起,我才刚喂了一声,他那边就吵成了一锅粥,几个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从手机里喷出来,有个男声特别高扬,我这边不光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对方说话的表情都想象得到:“我去木兔,怎么是个女的?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我猜说话的这个就是那个宫左,不,宫侑,很嫌弃地把手机拿远了。

那边木兔吼了一声:“瞎说,这是赤苇的女朋友!”

我又把手机拿近了。

“木兔,你刚刚说什么?”

木兔一身臭汗从训练场里出来,我踹了他一脚。

“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你俩还没在一起?”木兔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在阳光下耀眼。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金头发的帅哥,头发微卷,前额撩起,正一脸坏笑地趴在门后面听。我还来不及瞪对方,那个金发帅哥就被人给拽回去了。

“不是,你和赤苇不是老朋友了吗?怎么这么慢?我以为从镰仓回去赤苇就会表白了诶。”

说起表白我就气,你要不去搅和说不定我现在就已经和他手牵手奔小康了,你……等等,老朋友?

“我和赤苇算哪门子的老朋友?”我疑惑,“我们才认识半年啊。”

木兔也疑惑,他托腮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诶,没想到你真的忘了。”

 

——

木兔第一次看到广濑遥,不是在宇内天满家,而是在赤苇的手机里。

当然他没翻兄弟手机的变态习惯。那天他和赤苇在街上偶遇,木兔硬拉着赤苇去他家玩,也不管别人工作忙不忙,跟高中时一样的强势态度。

赤苇到家先去了趟洗手间,手机摆在茶几上,木兔就趁空把飞行棋啊什么的都准备好了,正打算打电话给木叶秋纪和枭谷的旧友时,赤苇手机亮了。

有人给他发消息,发信人的备注是“广濑遥老师”,看名字是个女孩啊,老师的话是不是赤苇负责的其他漫画家呢……

木兔这么想着,又一瞟,扫到了内容。

 

赤苇京治刚从洗手间出来,木兔就冲到他面前。

“赤苇,广濑遥是谁?”

“赤苇,她说帅哥下午好晚上想吃豚骨拉面!”

“赤苇,我真不是故意看的,你放在桌子上我就扫了一眼。”

“赤苇,她谁啊她谁啊她谁啊?”

 

赤苇揉揉眉心,叹口气说:“老朋友。”

 

“老朋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嘴角咧到耳朵,明媚得像向日葵。

“小学暑假去镰仓玩认识的。”赤苇解释道,“不过她好像不记得我了。”

“那你咋还记得人家。”

赤苇欲言又止。

木兔转了转在情感上不怎么灵光的脑袋,又看了眼赤苇的表情,然后语出惊人:“赤苇,你该不会喜欢她吧?”

“噗——”

赤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向冷面的他十分难得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前辈,我们只是朋友。”

“是嘛,我瞎说的。”

木兔的确是随口一说,但也不是没根据。

赤苇给他看女孩照片时的微笑像海边的细沙亲昵蹭着你裸露的双脚那般柔和,很可疑。

木兔一眯眼,还有赤苇的欲说还休,更可疑。

 

但木兔毕竟是木兔,能记得反而才奇怪,他转眼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直到那天他跑去蹭饭,在宇内前辈的公寓沙发上看到那个“老朋友”,才想起来几周前赤苇的支支吾吾。

广濑遥当时刚画完稿子,打着哈欠跑进宇内家往沙发上一坐,好半天没说话,宇内还说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一看,她原来是睡着了,嘴里还念着宇内天满快把我的留白液还给我。宇内瞬间就想把这个女的拉出去乱棍打死,赤苇笑了笑,坐下,兀自脱了外套来搭在广濑身上。

木兔正好这时候进门。

他熟悉的那个冷面后辈,赤苇京治,抬起头看他,然后食指轻触薄唇。

“嘘。”

赤苇弯着眼睛,眼里温柔来不及收敛,全都溢了出来。

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了,对方恋爱的样子自己又不是没见过,木兔掉了一身鸡皮疙瘩之余,突然兴奋,那一整天都死盯着广濑遥看,导致有段时间里广濑遥一直以为木兔是变态。

 

——

木兔之后先去问宇内:前辈,你有没有发现赤苇最近不太一样?

宇内:?没有啊,他催稿的效率依旧吓人。

木兔:不是,我觉得他有喜欢的人了。

木兔:赤苇肯定喜欢广濑遥,不是的话明天宫侑训练就摔跤。

宇内:???!!!why?

木兔:你觉得广濑喜欢他吗?

宇内:广濑喜欢帅哥,是个帅哥她都喜欢。

木兔:那行了,这对能成。

宇内:哈???不是你给我解释清楚啊?我天天看他们两个我怎么没看出一丁点火花?

木兔很真诚:那前辈你肯定眼神不好,该去医院看看。

宇内:?是不是你们队那个佐久早教你的吐槽?

 

——

宇内经小自己几岁的木兔一点拨,上上下下观察了赤苇和广濑几天,豁然开朗。

宇内:光太郎,赤苇喜欢不喜欢广濑我还真看不出来

宇内:但是广濑肯定喜欢赤苇。

宇内:那丫头看我什么时候这么温柔过了?我刚刚下楼给他们开门,广濑眼睛都不眨死死锁在赤苇身上,黏答答的。

宇内:你说赤苇要是谈恋爱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来迫害我了?

宇内:我下个星期去写生,你来,我们一起撮合。

宇内:这俩喜欢对方最好,不喜欢那也得让他们喜欢。

 

——

后来宇内天满评论,《好想告诉你》里的男女主都没这对让人心急。

感情这事儿讲究你情我愿,广濑遥有「情」,就是太憨了不知道她自己发没发现。宇内先把广濑那边放放,仔细观察了几天赤苇京治,带着网上给的提示——比如什么不经意的微笑突如其来的脸红——想从他身上看到点「愿」。

但,找不到,在赤苇身上什么都找不到,他甚至完全看不出赤苇的一点点情绪波澜,赤苇京治对自己怎么笑的,对广濑就怎么笑,标准公式化,流水线生产。

这怎么能行呢?宇内急了,准备主动出击。

“我觉得广濑遥挺可爱的呢,赤苇呢?”

“嗯,广濑很可爱。”

宇内心里一笑,有戏。

“赤苇,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这个说不清楚。”

滴水不漏。

“那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老师问这个做什么。”

无处可攻。

宇内一咬牙,说:“你觉得广濑怎么样?”

赤苇没回话,宇内心想哟呵有戏有戏。不过赤苇京治语真是不惊人死不休,接下来的那句话直接让宇内倒在桌上。

他微微笑道:“老师你和木兔前辈一样吗?怎么都想撮合我和广濑。”

行,反将一军。

本想着“润物细无声”打温情牌在赤苇内心种下好感种子的宇内,当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你别管,你就说你觉得广濑怎么样。”

广濑你争点气在帅哥心里一定要留个好印象我下半生的工作强度都系在你身上了。

赤苇京治垂下了眼。

 

——

过了一会儿,宇内举手。

“我明白了,下周我拉了广濑一起去采风,你也来哦。”

 

——

木兔说,赤苇六七岁的时候去过镰仓,在暑假。

木兔说,我和他是老朋友。

——

我放下电话,抬头看天,云层如海。

我想起那个在暮色掩映之下,举着手电筒的男孩。他叫我不要哭,然后领着我回家。

他说他叫蓝领巾,是东京人。

海风吹得虚晃,咸湿湿的,脚下的细沙被太阳晒得很暖和,是不是太阳太高太耀眼,就连他的脸也被我的记忆模糊了呢。

我真是傻,怎么连这都能忘。

明明,他的眼睛是那么漂亮,眼窝好深,眼角上吊,是能盛起银河的弧度。那么干净,那么澄明,和赤苇京治一模一样。

赤苇京治在马路对面。

“我来了。”他说,然后慢慢走过来。衣摆扫过膝盖,“怎么了遥?突然叫我出来。”

我一笑:“没什么,就是一直吃你做的饭,总得还回来吧。”

赤苇眼睛又弯了,“不用这么客气。”

我们在街上走着,人群拥挤,一时如碎裂的浪花一般,但我和赤苇一直没被海潮挤散。

我想问他,为什么你记得,却不告诉我,为什么你早就知道,却让我一个人在童年的记忆里摸索。可我只要一抬头,到嘴的话就被他的笑容轻柔地堵住,什么也说不出口。

一直如此,只要他一笑我就说不出话来,只能贪恋地盯着他的脸,眼睛,眉毛,鼻子,嘴唇。这些我在夜里勾画了一遍又一遍的部位,在阳光下变得清晰明朗。

我抬头目不转睛地看他,赤苇的下颌线很优美,锋而不利,独属于成年男性的张力。

我破天荒地感到不好意思,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是我喜欢的人。我七岁喜欢的人,兜兜转转半天,原来也是我二十七岁喜欢的人。而现在他就站在我身边,我们之间渗进东京人群的喧闹,气氛舒适而暧昧。

直到餐厅,我还盯着赤苇看,赤苇兴许是被我炽热的目光弄得莫名其妙,最后还是开口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你帅,我想多看看。”

我厚着脸皮这么说,倒也没脸红 。赤苇很是无奈地叹笑,我就更加大胆地瞟他,吃饭看他,没吃也看他,他一开始还挺别扭,最后就习惯了。

“遥开心就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他说这话的语气里带着些宠溺。

但我还来不及仔细分析,视线就被赤苇身后那一桌吸引了。

那像是一对情侣,男人和女人坐在同一排,靠得很近。餐厅刻意营造的灯光昏黄,落在他们身上,音乐悠扬婉转,远看本来还挺让人羡慕,毕竟人家在那儿和情人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我这儿喜欢的人就在对面说句话都不敢大口喘气。

后来女人起身去上厕所,男人四下张望了片刻,就从包里掏出一包粉末,缓缓地倒进了女人的杯子里。

我举起的勺子又放下了。

艹。

“京治,我去趟厕所,你注意一下你后面那桌的男的,”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顾赤苇的询问,小跑进厕所。

女人正在洗手,我倏地拉住她,悄声说:“姑娘,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往你杯子里下了药。你回去什么也别喝,什么也别吃,知道了吗?”

女人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香水很冲鼻。我急了,又补充道:“明白了吗?千万别吃啊,找到机会就走,注意安全。”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十分感激地朝我点头。

我嘱咐她先走,表情别太微妙。自己在厕所又呆了会儿,餐馆的洗手间闭塞潮湿,暗黄色的光太暖,暖得让我背脊冒汗。

我抬头看洗手台的镜子,十年前梦魇一般的经历又缠上我的脖子。从地狱暗河里流淌出来的,湿淋淋的绝望与无助,上下涌动的不安。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很想哭。

为什么啊,明明这次受伤的不是我。

这时手机一声消息提醒,我拿出来一看,是赤苇京治。

京治帅哥:他在她的米饭里加了东西,杯子移动过,估计也有加。

啧。

人渣。

 

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隔壁那桌已经结账了。赤苇告诉我,女方自己拦下的出租车,男人在车门叽歪了一阵,最后还是没跟过去。

我点了点头,兴许是因为与往日不同的凝重面色和眼角的赤红,赤苇京治面上十分担心,却没开口问你还好吗。

 

他只是把草莓蛋糕推给我,说:你尝尝,很甜。

 

Bgm: 

“草莓蛋糕很甜,实在撑不住了就去超市买一个来,心情会好些。”

十七岁的赤苇京治曾在信里,这么给一个女生写到。

女生说她来自镰仓,在海边长大。赤苇京治想那真是巧,他也有一个朋友在镰仓,初识他才六七岁,现在却依旧能清晰的记得那个女孩被太阳晒得黑黑的皮肤,摔了跤死活不让人扶,弄得小小的他每次伸出手都很尴尬。但这份尴尬却不叫他难受,小学的他是很爱笑的,小煤炭女孩一说句话他就忍不住笑,在她拒绝他的帮助时他也笑,笑容就把他们之间的距离融化掉了。

毕竟是孩子,孩子之间的友情,最纯粹,也最难忘。

赤苇京治觉得这个十七岁女孩,说话就有股难以言喻的镰仓的海风味。

他高中打排球累了,会去翻网上稀奇古怪的论坛,生活区有人在说豚骨拉面的绝妙做法,时尚区有人在刷精致男人都这么戴眼镜,学习区的大佬在嚎这次考试又考砸了。别人看来无聊的帖子,赤苇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刷到有意思的还会面无表情地吐槽几句,这曾让木叶秋纪震惊了几个星期。

木叶秋纪说他是找不到事干,赤苇不否认,适当接受无用的消息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与这个世界接轨的,少年人那时开始思考中二病的标配问题,比如著名的哲学三问,赤苇在梦里问过自己好几遍,我到底是谁。

大家都说他不苟言笑,说他与世无争,跟神仙似的,体育好成绩还好,甚至能摸清楚木兔光太郎。赤苇不知说些什么,其实只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罢了,既然自己已经了解自己,又有何必要说出来让其他人也了解呢?

他也就懒得去告诉他们,不是不是,赤苇京治也吃米饭也喝水,也会半夜写数学到头秃下午「驯养」猫头鹰到无语。

某天被函数恶心到了,他就放下笔去翻论坛,看到了一则被左一个招租右一个招商可怜兮兮挤在中间的帖子,标题是「捉迷藏」。楼主po了一张图出来,干净的线条,海岛,波浪,渐行渐远的海鸥,坐着的男孩和站起的女孩。他们离得不近,却让人感觉不到距离,明明手没有牵到一起,却好像从没有分离。

女孩的背影小小一个,潦草,比坐在地上的男孩看上去倔强。不知为何赤苇一下子想起了镰仓的海和海边的小煤炭女孩。

虽然是黑白的,但赤苇却感受到了一种无声的缤纷的冲击。它的色彩不流于表面,而是暗河般流淌在地底,见着一个缝就往上蜂涌,直到把他包围。那么有生命力的呼喊,告诉他「我就在这里,你找到我了吗?」

 

赤苇留言:这是你画的?好有张力,让我想起镰仓。

楼主的id是「蓝」,第二天她回复:这就是镰仓。

 

「蓝」从此和赤苇聊起来,聊海,聊生命,聊宇宙,也聊作业,聊彼此不认识的老师,聊各自的糗事。网络让赤苇的面具戴得更加透明,他在保留性的表达自己时也开始分析对方,「蓝」说自己是个十七岁的镰仓姑娘,她说话大大方方,坦率得叫赤苇都有些小羡慕,她说海浪尖尖的白沫在阳光下会发光,和星星一样。要是晚上有月光,浪花一朵一朵,白沫一颗一颗,天上海上,星河逆转,就是宇宙吞吐,潮起潮落。

这个姑娘浪漫到无边无际,赤苇京治想,难怪她的画可以那么把挣扎和沉溺同时搬到画布上,矛盾却不让他们打架,精妙稳定的和谐。

这让赤苇思考了好几天,或许打球也可以这样,在升起时准备降落,一浪盖过一浪,最后海水喷涌,波涛万丈。

 

「蓝」有天晚上来问他,死亡是什么。

赤苇想了想,死亡是只有一个人的诗朗诵。

「蓝」说,听上去好美,可我还是好怕。

「蓝」说,我不止一次想到死,在他把手伸进我的裙子里的时候,在他招呼我进办公室的时候,在他说爱我的时候。你知道怎么逃吗?逃出那座岛,逃出没有尽头的恐惧,或许我只能死了,有人会记得我吗?死亡要真是场诗朗诵就好了,一个人最好不过,我干不干净没人知道。

 

赤苇一下子慌了神,他打开灯,打字的手在颤抖:不要这么说,你是干净的。

他打字:我想听你的诗朗诵,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给我的诗朗诵。你坚持到那个时候,好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可以吗?

「蓝」过了很久才回复:好。

赤苇那晚正正经经地去思考死亡,“诗朗诵”的比喻其实是他瞎编的。死亡不美,至少他不想听到「蓝」说死亡是美的。

「蓝」问他,她能不能拒绝,一瞬间赤苇京治的心漏了一拍,慌的,疼的。

可以,你能拒绝,你该拒绝。

他这么说。

东京很大,你来东京好吗?到了的时候告诉我,我带你去看东京塔。

「蓝」过了很久说,那好吧。听上去还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蓝」在一个月后发给他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安静的少年,戴着耳机往窗外看,黑色的镜框斯斯文文,双眼皮深深,眼角有些上吊。

她说,你在我心里长这样。

赤苇京治笑了:我不戴眼镜。

他想了想:如果坚持不住了,就去吃块草莓蛋糕吧,很甜。

「蓝」回复他:我不爱吃蛋糕。

 

——

赤苇京治记得那幅画,记得海岛记得男孩,记得眼镜也记得捉迷藏。

有多记得,甚至到了大学自己视力下降到不得不戴眼镜时,赤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蓝」在他十七岁时给他画的画,黑框眼镜,镜框不粗不细刚刚好。

他放下排球——那本就不是他的毕生追求——进入职场,黑框眼镜让他整个人变得更加安静,似乎社会与生活又在他脸上套了张面具,杂志社里的人说他是“冷面男”,其实他最爱笑了,同十七岁的少年一样,赤苇懒得解释,也没必要。

他负责的老师是宇内天满,他记得,乌野的小不点的偶像,初代小巨人。但如今的小巨人被生活压得暴躁,短发变得不羁变得长,只有从那双眼睛里才看得到高中时期的些许意气风发。

生活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广濑遥住在宇内天满的隔壁,初见那天邋里邋遢,头发好几天没洗,睡裙上还蘸着油渍,披头散发地冲出门外,叫赤苇京治吓了一跳。

但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把情绪形于外色,于是他笑,说您早。

这是个有趣的姑娘。

她和宇内老师一样是杂志社签约的漫画家,初见时就一直盯着自己看,恨不得把自己从上到下看得透那般用力,叫赤苇十分不习惯。但姑娘说话特别好玩,有时疯疯癫癫的,有时又正经得很,“宇宙浪漫,银河呼啸”她会偶尔蹦出几句感叹,把宇内吓得半死,说她是不是发烧了。

姑娘的话三句有两句都能让他笑到不能自己,他一笑姑娘就不再开口了,也只望着自己傻兮兮乐呵呵,两个人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很自在。

与浪之间不可言说的秘密,也许就从那一刻开始,疯长。

赤苇和广濑在一起,总感觉一切都实在是太熟悉了。广濑说话的语气,满不在乎的眼神,死活不肯让自己帮忙,像海边的小兽,固执不认输的姿态,和六七岁那年盛夏在森林里哭得鼻涕冒泡的小煤炭,简直一模一样。

尤其是眼神,搅和进了海浪的清新,让赤苇舍不得放。

 

——

真正确定小煤炭就是她,是在一个下午,赤苇被宇内赶到隔壁借画具。

“留白液和金色颜彩,拜托了赤苇!”宇内老师双手合十,目光诚恳,“我要是找广濑遥,那个疯丫头肯定是不会给我的,你是帅哥她又喜欢帅哥,你一定可以!加油!”

为什么不自己多买点啊……赤苇腹诽,但为了让老师能顺利交稿,他还是扣响了隔壁姑娘的门。

一直如此,赤苇没有大的爱好和欲望,别人夸他什么事都做得好,不过是因为他不得不做。高中所有人都说,你能掌握木兔的晴雨简直超神,但其实他也不愿意天天思考怎么养猫头鹰,“只是为了胜利”,他说。工作后同事夸他催稿效率高如奇迹,但老实说他也不想在死线前期天天跑老师家里坐着,“只是为了工资”,他说。

很久以前,「蓝」问他,怎么拒绝。赤苇京治敲广濑遥的门,心说,其实我也不会。他的生活也被浪潮推着往前,被迫着被迫着,也就成了习惯。赤苇拒绝过什么没?他不知道。

也不清楚「蓝」现在怎么样了……

“赤苇帅哥?”广濑遥猛地开门,一脸惊讶,广濑个子在女生中算高的,比自己大约低个十公分,赤苇低头看她也不累。姑娘脸上几道墨痕,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她看了会儿赤苇,又看了会儿他身后开了条缝的宇内天满家门,明白了,开始大骂:“宇内你个天杀的,我敬你是前辈我忍你,你下次再不买工具把帅哥当工具人我就把你打成工具!”

然后瞬间变脸,广濑遥笑脸盈盈对赤苇说:“帅哥屋里坐,留白液是吧?哦还有颜彩啊……可以可以,您屋里走。”

他说过这是个有趣的姑娘,差别对待得理直气壮。他说了声失礼了,就进了姑娘的屋。广濑肯定收拾过房间,地板比上次他来干净多了,墙上贴了几张手稿,赤苇看了看,是海。

“广濑是镰仓人吗?”

“诶,对啊。”姑娘从阁楼里走出来,手里满当当,她塞给赤苇京治一口袋的东西,说:“我在海边长大的,好多灵感都来于我老家,哦,你看,我的新连载的主人公,对,就这个小男孩。”

她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画,小男孩眼睛温柔,系着蓝色的领巾。

她说,这是蓝领巾,小时候的朋友,可漂亮了,就是死活不肯告诉她真实名字。

赤苇瞳孔震动,急急地又看了姑娘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煤炭女孩问。

“蓝领巾,”他坐在沙滩上,开玩笑说,“你就叫我蓝领巾就好。”

 

 

“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啦……”广濑微微笑,吐了个舌。

 

你的确忘记了。

赤苇京治心说。

我也差点忘了。

 

 

——

木兔不知怎的,突然问他是不是喜欢广濑遥。

赤苇京治难得吃了一惊,他不明白木兔前辈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有过女朋友,大学时一起在校园里散步,送她回宿舍。他接过吻,打过晚安电话,说过平淡的甜言蜜语。他们顺理成章的开始,也顺理成章的结束,没有争吵,至今也还联系,木兔前辈说的是这种喜欢吗?

赤苇京治说:“她是我的老朋友。”

的确是老朋友,熟悉又陌生。赤苇想,姑娘在沙发上睡着了,侧脸安静得很,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的身上,听不清姑娘嘴里嘟囔着什么,老实说他一直没看清她。小时候的她野得很,长大了就变得很厚脸皮,什么话都敢说,而且变化真大呀,赤苇把缠住姑娘脖子的头发往后扫,突然又意识到,其实自己也不了解她,在这里谈什么变化。

可笑。

赤苇京治低头,心里有些什么在晃。

我喜欢她。

他的指尖一滞,然后迅速地收回来。

我喜欢她。

赤苇京治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对自己了如指掌,没有心动,没有神慌,只过了三秒不到,他就平静地推了推眼镜。

我喜欢她。

然后抬起头,对突然闯入的木兔说了声,“嘘。”

 

 

——

宇内老师也来问自己对广濑的看法。

在此之前木兔前辈已经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赤苇心里明镜儿似的,他笑,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宇内老师问,你看,你觉得广濑遥怎么样?

赤苇京治垂下了眼,然后抬头,他笑,眉眼温柔。

“老师,广濑遥很好,我喜欢她。”

没什么起伏的话语,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的确就是事实,赤苇京治心说,他看宇内天满吓了一大跳,支吾了半天。「没想到我会这么坦率吗?」赤苇在心里吐槽,「也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真的,赤苇京治,你好绝。”宇内天满嘴里塞得下鸡蛋,“我,完全,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赤苇京治把背包放到一边,然后朝宇内伸手,“那么,老师,稿子呢?”

宇内沉默,三秒后举手,“我卡稿了,你们的事我不再管,下周和广濑去镰仓采风,你来不?”

赤苇看了眼窗外,云层如海,滚滚。

“来。”

 

——

赤苇京治打算在镰仓告诉广濑遥,其实他就是蓝领巾。

但是被打断了两次,赤苇想,算了,也没什么必要说。

我喜欢广濑遥是因为她是小煤炭吗?

不是的。

六七岁的蓝领巾对六七岁的小煤炭的喜欢不是木兔前辈说的那种,那个女孩会让他笑,而他喜欢笑。她哭的时候自己想笑,她笑的时候自己更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妈妈说,笑不露齿,情绪不能外露。

但她不光露齿,还准准确确八颗预定,牙齿白亮亮,估计是被健康的肤色衬的。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摔了就爬起来,死活不让人拉。

坦率得让赤苇有些小羡慕。

二十七岁的赤苇京治对二十七岁的广濑遥的喜欢,已经没有了羡慕。

可赤苇京治也摸不清到底有什么不同,他喜欢广濑遥的画,广濑遥的目光不让他讨厌,油嘴滑舌听起来也很悦耳,他有时想,不如就这样,我给你煮一辈子的拉面,你夸我一辈子。不一定非要在一起,只要你还在,我还在,就好。

木叶秋纪说过,他很无聊。是,赤苇京治不否认,他就是这么无聊。

你应该向她表白的。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自己向她表白,赤苇京治这么想。

宇内老师这么说,木兔光太郎也这么说,甚至连广濑的妈妈也这么说。

“京治呀,你是喜欢我家小遥的,对不对?”

广濑阿姨没怎么变,或许时光在成年人身上下了缓慢流淌的诅咒,与广濑一样的远山眉,眉头舒展,细细密密地晕开。

赤苇京治记得快二十年前,他把在森林里乱窜的小煤炭领回家,就是她的妈妈接待的他。站在小屋门口,慌得直跺脚,一看见女儿就冲上来。

“她在森林里迷路了 。”赤苇说,那时他就注意到,阿姨的眉毛是远山一般的黛色,隐匿在海里。

「太可笑了,我记得阿姨的长相,却记不得她女儿的样子。」

广濑阿姨在遥走上楼后,问他,你喜欢遥,对不对?

“对。”

广濑阿姨笑了,热情地又给他添了很多菜。

“阿姨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遥也喜欢你。京治呀,你什么时候表白?”

赤苇筷子一滞,“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眼睛。”阿姨笑,“阿姨好歹活了这么多岁,这些人事我还不懂吗?你和遥啊,一个个以为自己藏得深,外人是看不出来了,我这把骨头,还看不懂?”

赤苇京治没说话,他想,阿姨说,遥喜欢自己,那眼神的确是极好的。广濑总是见谁都一个样,热热闹闹就扑过去了,他还苦恼了好一阵。

可阿姨眼神再好也没认出来,他们其实二十年前就已经见过面。

阿姨之后又跟京治絮絮叨叨,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包括遥的十七岁。

她说的委婉,只是轻描带写了一句,她命苦,你别看她总是傻笑,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她经历过的糟心事你想不到。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受苦。她原来可叫人心疼了,出了事不告诉家长,自己一个人吞,警察来找我了我才明白,哭得稀里哗啦。

她说,广濑遥笑,是因为害怕,怕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不笑反而不习惯。

然后起身,找了一幅画出来,画上的男孩戴着耳机,黑色镜框不粗不细,桌上的纸张飞跃,他看向窗外,桃花眼尾上挑。

“她说啊,网上有个人帮了她。她给他画了张画,我笑她傻,明明从来没见过人家,”阿姨眼里含泪,忍着看了眼赤苇,又说,“这人和你倒是很像。”

赤苇愣了很久。

 

「蓝」说,你在我心里长这样。

 

 

——

归程广濑遥跟赤苇京治说了个故事,她说那个东京人教会她拒绝,于是她来到了东京。

没有逻辑,木兔和宇内都在抱怨。赤苇却沉默了。

不,逻辑很充分,因为是我对她说的,你拒绝了,才能来东京,才能找到我,我才能带你看东京塔。

广濑遥问他,你也觉得我很草率吗?她说这话时眼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赤苇京治突然心疼了。

阿姨临走前,对他说,辛苦你了。

赤苇京治过了会儿,一笑,“不,没有的事。”

 

 

——

二十七岁的赤苇京治对二十七岁的广濑遥的喜欢,已经没有了羡慕。

他只是,想让她把所有都抛下,真正的快乐而已。

 

 

——

我看着赤苇推来的草莓蛋糕,想起一些往事,朝他摇头。

“我不吃甜的。”

赤苇舀了一勺,塞进我嘴里,“我知道。”

我去!?帅哥喂我了!!

我傻了,整个人都呆愣住。但我是谁啊?广濑遥怎么能因为被帅哥喂了一口就慌神呢?我瞬间后平静下来,特别淑女地咽了下去。然后抽抽鼻子,终于把憋了一天的问题问出口:“京治啊,你在镰仓时到底想跟我说啥?”

赤苇刚要开口,我就伸手打断,“你先别说,我来猜。”

“我猜,你是要说,我们其实早就见过,对不对?”

赤苇京治看上去不怎么吃惊,笑出了声。

“是。”

我也笑了,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你不厚道,当时不告诉我名字,现在也瞒我,蓝领巾算什么鬼啊,亏我把你当朋友。”

不止是朋友。我在心里补充,我不只把你当朋友,我还把你当男朋友。

我低头盯着汤,油滴在光下亮亮。

“赤苇,原来去神庙,阿婆说我这一生会遇见三个人。一个出现在我的故乡,一个长在我的记忆,一个活在我的未来。”

“第一个人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第二个人给了我前进的勇气,第三个人,会在银河下拉着我跳舞。”

“出现在我的故乡的是你,活在我的未来的,我希望也是你。”

“所以 赤苇京治,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表白。”

我一口气说出来,脸不红心不跳。

 

 

——

赤苇还是波澜不惊。

我惊了,我想我都这么直白了 ,帅哥,是或不是你好歹给个数啊。

赤苇京治又喂了我一口蛋糕,我急。

“不是赤苇京治,你到底……”

“遥,我在镰仓不只想告诉你我们曾经认识,你只猜对了一半。”

赤苇突然开口,我差点被噎住。

“神庙的阿婆说的是对的,你这一生会遇到三个人。故乡,记忆,未来。”

“都是我。遥,你遇到的,都是我。”

 

 

 

他把勺子从我嘴里拿出来,摸摸我的头。

“走吧,我带你去看东京塔。”

 

 

 

 

——END ——
各大高校cp 榜前三甲分别是:影日,及岩,兔赤

排名不分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