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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潮气撞进室内尚未褪去的冷风,室内的灯光恰好在你迈出浴室后熄灭。你抬头望了一眼壁钟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半,公寓停电的时间同公告上说的分秒不差。
断电大概要持续一个小时,是寻常的电路检修。左然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等着你,终端的光芒照亮他的眉眼,也看清他视线的方向。看你按时间出来之后他似乎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说起来他本就不同意你掐着时间洗澡,万一提前断电,黑漆漆地在里面摔倒了怎么办,从储藏室里翻出一个户外用的不断电小灯放在浴室一角才放下了心来。
意识到继续看着你似乎不太礼貌,他错开了视线,清了清嗓子像是叹气一样:“没时间吹头发了吧?”
你头上盖着他的毛巾,发梢还蓄着水珠,滴滴答答顺着锁骨下落,在他看来像一只刚淋过雨跑回家的小狗,听到他半带责怪的问话,还傻愣愣地点了点头,带着笑容坐到了他身边的软垫上。
“但是在停电之前出来了,我掐时间的本事还是不错的吧!”
他无奈地摇摇头,侧过身帮你擦头发。
“现在是早秋,气温虽然不冷,但这样还是容易感冒。”手指隔着毛巾,轻柔地擦去水珠,“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应该……去提醒你的。”
你微微仰起头,刚好撞上他垂眼看向你的目光,交错的刹那他又躲闪到一边,擦头发的力道略略重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莫须有的失态。
想到尚未确定关系时,你曾发过一次高烧。堂堂左律师,面对凶犯眼睛一眨不眨的左律师,甚至能扬言能把和印告破产的左律师,偏偏只是进你的卧室取温度计都觉得不好意思,硬是下楼买了新的。在庇护一个人上,似乎很难有分寸,却在相处时格外小心一切会让对方不自在的举动。
所以,别说进浴室里去提醒“快要停电了”,估计隔着门提醒他都担心失礼。
喏,就像现在这样,漂亮深邃的蓝眼睛躲躲闪闪,分明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伸出手,大着胆子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左律师你现在像个紧绷的气球,看看戳一下会不会……”
看到左然这么小心,你反而一点紧张的情绪都没有,穿着软乎乎的睡衣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感受他完全不得章法的擦头发。他也会这么擦自己的头发吗?大概是被热气蒸昏了头,想着想着,刚刚戳过脸颊的手又想去摸他的头发。
这一次你不安分的手直接被压住:“别闹。”
“……对不起。”之前觉得左然对你太拘束,此时此刻又觉得自己才是越界的那一个。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亲密的分寸要怎么掌控,对你来说也是个难题。
感情向来要分一分深浅,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循序渐进。现在看来,你和你喜欢的人处于一种想要一起度过更多时间的阶段,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亲密的程度停留在接吻与拉手,肢体接触则是停留在可以戳戳脸,但是不能拉头发,可是左然就在“玩”你的头发呀!
这些繁杂的念头闪过脑海,你垂下头,想要在这其中分析出递进的逻辑关系,又听见他的叹息落在耳廓。
“不用道歉,你又没做错事。就是……头发擦好了再玩,好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风吹过夜草,心底莫名沙沙喧嚣了起来,倏地脸烧。
“左……左律师!能不能把手机递给我一下!”
“嗯?可以是可以,怎么了吗?”
“我想做点题冷静一下……!手机上有中级律师的答题APP!”
话说出口这一刻你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煞风景得不行。看见左然已经帮你把手机拿了过来,又矛盾地摇了摇头,觉得不行,不能真的做题,就算是榆木脑袋,也不至于在男朋友家里留宿的夜晚里刷中级律师题吧!
于是你拿着手机,打开也不是,放到一边也不是,最后以一种虔诚的姿势双手合十,干脆窝在左然怀里闭上了眼睛。
“困了吗?”
“不,是在静心!”
左然心想,你倒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他也实在是猜不到你在想什么,于是试探着开口:“做错题了,我不会笑你的。”
在这时,他的拇指划过了你的耳后,带去最后一点湿润的水珠,然后轻轻放开了你:“好了,之后等来电了再去吹一下吧,要我陪你做题吗?”
“……会不会,有些无聊?”原来左然总是会在言语中泄露出的担心,如今变成了你的担忧。
“不会,这恰好是我擅长的,能够帮上你……我很高兴。如果你不自在的话,可以从你擅长的民商法开始?”
他说话还是那样讲究,但此时此刻,这样的讲究不会让你觉得不自在。
没有因为确认了关系就轻慢,也没有因为日益熟稔而开始不尊重——你在感情纠纷中,看过太多那样的关系了。因为确认了感情,所以把对方的一切都当做理所应当,把彼此试做所有物,在不算漫长的时间里把该相爱的时间,拿去互相撕咬。也慢慢地开始践踏,感情也好,自尊也好,闹到律所手里的,能有几个有体面的模样呢?
难得能腻在一起的夜里,他似乎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期待,留宿也不存在那些“约定俗成”的色彩与目的性。眉眼柔和,找不到不自在也找不到失落。和浪漫丝毫不沾边的“做题”,似乎已经成为了今晚的计划。
你眨眨眼问道:“原本,今晚是打算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左然无奈地摇了摇头:“在看见停电公告之前,应该是一起看电影吧。还有……之前你提起很喜欢的奇幻电影,我买了主题的填色书。你也知道,我色彩感和手工都不好,想和你一起试试看。”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没想到会停电,对了,要不要吃冰淇淋?已经停电十几分钟了,现在吃的话应该刚好。”
“冰淇淋?左律师,你的冰箱里有冰淇淋?明明不许我吃,居然在家里私藏!”
“没有不许你吃。”律师就是这样,职业病使然会计较一些字眼,他稍稍正坐了一些,开始同你阐述己方的论据,“只是说要少吃,鉴于你对摄入的量没有概念,在我的监督下吃我会放心一点。不,刚洗完澡,只能吃一点点。”
刚刚的心绪都被你抛到脑后,你挽着他的胳膊,露出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一点点也要!”
黏糊糊的气氛又回来了,去厨房也要手拉手。看着他从橱柜里拿出冰淇淋勺,在你够不到的冰箱最上层挖了小半勺放进瓷碟里,说一点点,就真的只有半个球。
回到客厅盖着毛毯,手机里的题理所应当的被眼前的冰淇淋挤走。时间慢慢地流逝,停电带走了比你想象中更多的声音,没有了加湿器与空调,周遭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这个时候,你听见左然说:“还好……是在秋天停电。”
“嗯,如果是夏天的话,停电了肯定热得受不了了,估计还会失眠呢!”
他轻轻笑了一声,深蓝色的眼睛在夜晚里亮盈盈的,像是月光掉进湖底里。“之前看过一个文艺片,就是在夏天的夜晚里,夫妇两个人为了迎合环境保护的潮流,拉掉了电闸……就是那个曾经,风靡全球的地球一小时活动。”
提起这个你转了转眼睛:“对这个我有印象!记得是……每周六的八点到九点,但后来有人说,这样大的电流波动,其实反而会带来困扰。”
“嗯……电影中的两个爱人,本来也是想靠着这个机会,拉近彼此的距离。但是意外地,他们讨论起了世界末日。”
你听着左然讲起那个电影,终于有机会重新躺在他的怀中,两个人一起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玩着他的头发。
发丝能在指尖绕上几圈,很软,莫名的,连同你的心一起软了下去。
“如果没有世界末日这个危机感,环境保护也会很遥远吧。”你喃喃着,努力跟上他的话题。
“世界末日的意义,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有着不一样的定义。电影中,那对夫妇开始争吵,开始讨论爱的消亡,甚至有一方极端地说,真希望这世上能发生大地震,就在此时此刻。如果这世界上所有人全都消失,只剩下你和我就好了。”
左然慢慢地复述电影中的台词,眼中的蓝没有波澜,将电影中的偏激全数剥离了出去。
“那,你怎么想?”你轻轻抬起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同奇幻电影里一样,读到他内心的想法,当然,你做不到。
他闭着眼睛,似乎是在配合你的奇妙魔法:“嗯……我更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认为……那是对感情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体现,所以会希望对方没有选择。”你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尤其是,当外面的世界是那样的喧哗吵闹时……”
十分应景的,窗外响起了一阵鸣笛声。你紧张得缩了一缩,反而把抱着你的左然逗笑了,凑过了与你额头碰额头。
“刚刚,看你吃东西的时候就在想,希望你能更依赖我,但也会觉得……我对你的照顾,会不会让你觉得苛刻。会不会……也是在把你从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拉到了仅有一种可能性的我身边。”
听到这句话,你立刻气鼓鼓地反驳:“可你不是地震,也不是世界末日!”
左然怎么能这么想呢!
“嗯,你说得对。”
他牵住了你的手,脉搏贴着脉搏,慢慢的也平息了你急促的呼吸。你抿着唇,等待着左然的答案。
“所以,我的想法是……即使担心在广袤的世界里迷失,爱始终是一隅庇佑的归宿。终其一生,拥有这样的一个角落,就足够了。”
你看着他,心脏又再次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眼睛早已适应了幽暗的光,能看清他的轮廓,他的笑容。比起穿着睡衣的你,他仅仅是脱去了西装的外衣,衬衫早已压出了皱褶,像是一个坚固的贝壳,独独为你露出缝隙,要你也做他的珍珠,去做他的城主。
余光落向墙壁上的钟表,你知道光亮与喧嚣很快便要返回这里。
望着那双蓝眼睛,在闭上眼睛前又一次从中汲取勇气。
——这世界上不光有未知的喧嚣,也会有无限生长的爱与珍惜,有归宿如影随形。
——我会更加努力地爱你。
——所以吻我吧,在灯光亮起之前,在这世界的一隅。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