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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的,是与艾克莉西娅进食的经历……
“啊!这个!”
身后传来少女惊喜的呼声,依靠着软垫的白发少年从浅眠中转醒。梦境骤然退却,在视网膜的边缘留下斑斓的碎片,令人头晕目眩。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地,少年恍惚地探寻自己的身份与方位。何人?何时?何地?梦境是满载着温暖记忆的梦境,有篝火的温暖与松脂燃烧的芳香,令人安心。自那令人安心的梦境中脱出的少年试图回想起自己的名字与现在的位置,但脑中却是一团浆糊。梦境消逝得太快,具体的人与事皆褪色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印象,越是努力去想,越是混乱,在少年徒劳无功的努力中,咋梦初醒时的朦胧感,那层蒙在意识上的薄雾,渐渐演变成一种不容忽视的炙热。五彩斑斓的梦境的碎片,深深地嵌入大脑,化作了太阳穴深处的阵阵刺痛。
“唔……”
疼痛令少年不由得呻吟出声,他揉搓起太阳穴试图赶走这恼人的头痛,此时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角。
如同奇迹一般,疼痛消散了。
“怎么了?”
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询问道。
少年抬起头,迎上一双银灰色的眼眸,忽然之间,梦境的残余如烈日下的露水般蒸发殆尽,现实的边界稳定了,少年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里是……寻宝盈天号的船舱内,数小时前他们在意外的帮助者——艾克莉西娅的姐姐,也即是前教导骑士弗勒德莉丝的帮助下与护宝炮妖们一起战胜了霸蛇大公。那是一番苦战,但也是回报丰厚的战斗,除了大沙海的宝藏之外,他们还从弗勒德莉丝那里获得了新的线索。弗勒德莉丝在冰水力量的帮助下解除了凶导圣痕的控制,冰水的石精们或许掌握着他们所探寻的问题的答案。就这样,少年与少女决定前往大灵峰,护宝炮妖们热情地提议将他们护送到大沙海边缘。弗勒德莉丝则马不停蹄地赶往教导龙国,据说那里正发生灾难般的异变,短暂重逢的姐妹二人就这样再次分别。
现在已是深夜,按计划他们将在日出时间到达预定地点。船舱内回荡着规律的机械运作声,几只炮妖在不远处的梁柱上发出咕噜咕噜水壶烧开似的声音。那是炮妖的呼噜吗?少年看着歪歪斜斜靠在一起的炮妖们,不由得这样想到。之前自己提议来守夜,这几个小家伙也自告奋勇地加入,结果现在都睡着了……大概是战斗太激烈了吧,这几日来的绷紧的神经稍一松懈,疲劳感便排山倒海而来。
想不到你会有这般松懈的模样啊。
啊,是呢,真是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松懈到在守夜时睡着,这在之前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是因为他不再那么不安了吗……
“怎么了?睡迷糊了吗?”
充满活力的女声再次问道。
“啊,抱歉……说好的这次换你休息结果我却睡着了。”
少年收回目光,看向凑到面前的少女,道歉道。
“没关系啦!阿不思不用道歉,反正我也没睡着,怎么说呢……好像太兴奋了,睡不着啊,嘿嘿嘿……”
少女顺了顺自己额边的发梢,将几丝乱翘的金发别在耳后,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看得出那场战斗的激情余火仍在她的瞳中燃烧。久居教导国的她在短短几天里就经历了这么多紧张刺激的冒险,现在兴奋到睡不着倒也挺好理解。
“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干脆起来翻看战利品和姐姐给的东西了。阿不思,阿不思,你看这个,是葡萄哦!超好吃的!”
她拿来一个细绒布袋,将抽绳松开,取出其中那串名为葡萄的果实,轻轻地放在手心,捧过来给少年看。一颗颗圆圆的,紫红色的,弹珠大小的果实通过果蒂连接在一起,果皮上覆盖着薄薄的白色果霜。真好看,就像宝石一样。
“虽然姐姐说‘艾克莉西娅啊,直到明天晚餐之前,绝对不可以打开袋子’,但是越这么说我越在意嘛,就偷看了一下。”少女挺直腰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学起弗勒德莉丝的语气。
“是怕你一口气吃光了吧……”不愧是艾克莉西娅的姐姐啊,少年心想。
“有什么关系嘛,再说放到明天坏掉了怎么办,路上颠簸,葡萄可经不起这么磕磕碰碰,万一碰坏了那可就暴殄天物了。好啦,快来尝尝吧。宵夜,宵夜!”
她一边说一边凑到少年身边席地坐下,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果实,再将它放入少年手心。
“给,快尝尝吧。对了,我教你哦。可以像这样,撕开一个小口,用手把果肉挤出来,然后一吸就吃到了。这样就省了剥皮的麻烦,而且不会把果汁弄得满手都是。”
说着,她摘下另一颗葡萄,亲自示范了一遍。
“唔哦~真好吃~这就是,胜利的果实,胜利的味道啊!”
满足的笑容在少女的脸上绽放。似曾相识的一幕。接着她充满期待地看着少年,银灰色的眼眸闪闪发亮。
为了回应少女的期待,同时也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少年用手指拈起那颗葡萄,转换角度,观察了一下,在圆滑的果皮上找到一处小小的圆形缺口,那是之前果蒂连接的地方。淡绿色、晶莹剔透的果肉在缺口初若隐若现。
接下来他学着少女刚才的示范,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咬住缺口处的果皮,轻轻撕开一个口,随后吮住露出的果肉,指尖一捏,嘴上一吸,柔软的果肉便裹着丰富的汁液一并进入口中。甚至不需要咀嚼,只是用舌头把果肉往上颚那么一抵,酸甜的汁液便满溢到口腔各处。
“好吃……”因为这新奇的体验,少年惊讶地略微睁大眼睛。
酸酸甜甜,而且冰凉冰凉的,大概是用某种方法冰镇过了吧
“嘿嘿嘿~好吃吧!”
看到少年既享受又惊奇的表情,少女带着几分得意笑了起来,然后把布袋当作垫子,将葡萄放在二人之间的地板上。两人便这样你一个我一个地摘下葡萄,分享起果实。
“感觉阿不思变了好多啊……”少女感慨道。
“咦?为什么这么说?”
“不像以前那么沉闷、拘谨了,以前的阿不思总是一个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感觉很难接近的样子。”
“以前的我是那样的吗……”阿不思皱着眉头试着回想自己的表现。
“是啊,是啊,比如说,还记得第一次露营那晚吗?就是我分给你面包那次,你啊,居然就这么握着那块面包,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瞪着它看了大半宿。‘不吃的话就还给我’,很想这么说来着。”
“啊哈哈哈哈……”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
“能像现在这样和阿不思相处真是太好了。阿不思是我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天,简直就像小时候梦想的冒险生活。能与阿不思相遇真是太好了……”
“艾克莉西娅……”
“不论阿不思有没有找回记忆,到这趟旅程结束的那天……我们也还是朋友吧?”
“嗯,当然了!而且该说谢谢的人,其实应该是我才对。”
“阿不思……”
“艾克莉西娅……
对视的少年与少女蓦地脸红,在意识到气氛变得暧昧的一瞬间几乎同时地别过脸看向其他地方。好在船舱内依旧只有机械运作音和炮妖们的呼噜声,并没有人注意到刚才的对话。
脸上火热热的,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如果有面镜子,定然会看到自己红得像番茄的脸。为了掩饰尴尬,少年故作淡定,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继续摘葡萄吃,小心翼翼地避免视线落到少女的方向,避免意外的视线交汇。
他摘下一颗葡萄,正准备像之前那样送入口中,不经意的一瞥却令他毛骨悚然。
葡萄在看着他。
果皮深红如充血的巩膜,原先果蒂的位置现在是漆黑散大的瞳孔,那漆黑散大的瞳孔此刻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这哪是葡萄,分明就是一颗充血的死人的眼球。少年惊惧之下将手中的葡萄猛地抛开。那颗葡萄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粘稠的、深红色的汁液从破裂的表皮中流出,在铅灰色的甲板上留下一条红得发黑的泪迹,散发出一股甜腻得发腥,熟烂到接近腐坏的水果的气味。
酸水翻涌,少年跪在地上一阵阵干呕,但除了酸水和唾液以外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怎么了?”
一个没有温度的女声问道。
“艾克莉西娅,那是——”少年刚喊出声,剩下的话语便全冻结在喉咙中。
一个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占据了他的视野。这毫无疑问是艾克莉西娅的脸,是她的眉梢,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的轮廓,他以各式各样的角度看过这张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在短短的几天里将这张脸刻进了他拥有的所剩无几的记忆里。但是这张脸不该如此苍白,如死人般毫无血色,那双眼眸也不该是妖异的鲜红。热情、希冀……那些曾寄宿于这双眼眸中的世间一切美好的感情,如今被那不详地散大至边缘,如同一口漆黑深井般的瞳孔吞没,连一丝情绪的波动也没留下。
“怎么了?睡迷糊了吗?”
苍白冰冷的手指抚上他的额角。头痛如炸裂,先前平息下来的灼热与刺痛重新席卷而来,深深嵌入大脑的梦境碎片在视网膜上投影出五颜六色的变幻光影,瞬息万变如同万花筒中的景象。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扭曲,到最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听到自己在笑。
在连脑髓也沸腾的不可思议的热度中,意识浮浮沉沉,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概念,过去与未来混为一体,不再清醒也不再做梦,就连自我也所剩无几。
一声声的啜泣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在哭。他想到。
透明的泪水从少女的脸庞滑落,她的面容是那么熟悉,但自己却叫不出名字,就像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就像他又一次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记不得你了。少年茫然地想着。
但是……但是……我还记得……
一幕幕往事在眼前浮现,叫不出名字,甚至身形也模糊的少年与少女在冒险、欢笑,
你是那个,将我从火焰中拯救出来的人。
最后画面定格,少女毫无畏惧地张开手臂,走向通红炽热的龙,口中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所以,这一次,请换我来——
燃尽的残躯重新凝聚起斗志,寒冰的结晶出现在少年手中,烈焰舔舐着它,冰晶一次又一次地融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凝结,每一次凝结都比先前大块一点,每一次凝结都比先前坚固一些,最后,一片碎冰终于稳固地凝结在他手中。这片碎冰是那么地小,与他记忆中的冰剑相比是那么的迷你,只能称之为匕首,但也足够用了。他将所剩的一切力量灌注进那片碎冰,向眼前漫无边际的赤红发出全力一击。
无边的赤红,裂开了一道缝。
呵呵,真可惜,只差一点了。也罢……
一个与自己相似但带着谐谑色彩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但少年来不及多想,因为他随即便在内外压力差的作用下被猛烈地抛出裂缝,外界耀眼的白光刹那间刺得他睁不开眼。
那么,直到下次再会之际。
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阿不思的落胤再次坠向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