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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幻新隆站在洗手台前,拨弄着发旋的里侧。今天是他和影山茂夫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他有个大计划,为此准备了许久,也不差最后出门前整理发型的五分钟。
他天生是苍黄色头发,颜色像麦子尖上的一点芒,年轻时太张扬,去日一多又早添沧桑。但他的弟子并不这么想。像所有勃发年纪的年轻人一样,他的弟子有许多妙趣的联想。
灵幻自诩善度人心,但影山茂夫对他头顶角质层的评价,他从未料中:早春时他的细胞仍有活力,影山说他的鬓发有花蕊内侧的金黄;晚秋时遭了霜杀,纷纷摧折,失却光彩,徒留下灰暗的断壁残垣,影山却说那正是野兔皮毛的暖姜色调;或者亲昵后的休憩,他的腰椎不堪劳累,想要一散了之;影山像抱着一个蛋那样抱着他,鼻尖撂在他头顶,透着情韵后的红晕,喃喃说师父的发旋有晒过的阳光味道。
灵幻暗暗叹气,摸着自己的头顶,被麦芒似的发茬蜇了一下,指腹一捻,落下一根白发,横在他掌纹上,像裂谷上一道白木的细桥。他数出其上渡过七道流光,又想到他的大计划:只算唯物的准备,花了点气力,约是筹谋了半个月;如果把唯心的部分也算上,则有些劳累,须追溯至七年零六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没向影山茂夫求婚,也从没想过当弟子婚礼上被亲吻的那个人。
“时间过得真快,这几年辛苦你啦,新隆君。”灵幻新隆最后捋了下发型,向镜中的自己一比大拇指,走出卫生间,来到客厅,对坐在沙发上的弟子打了一个招呼。
影山茂夫应了一声,站起身,脸上有些期待的神色。他今年二十三岁,其实和十八岁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仪表堂堂。灵幻又悄悄看了一眼弟子,影山自大学后五官就完全长开,把青春期压抑着的英气一口气放了出来;加上剪短了刘海,更显得鼻梁挺拔,眉弓深长。
灵幻笑着挑了挑眉,对影山道:“很帅气啊mob,是之前定的那套新西装吧,以后你日常穿这件多好。”
“这件洗起来很麻烦……”影山茂夫抚平裤腰上的褶皱,又走近灵幻,自然地亲了亲他的脸颊,“你今天也很好看。”
灵幻拍了拍影山的臂侧,坦然接下赞美。他自己从前就是帅哥,如今露往霜来、三十又七,则是老派帅哥;待到将来日居月诸、白头迭雪,也是骨相帅哥,总不会在弟子面前相形见绌。
灵幻新隆和影山茂夫一同上车,灵幻坐在驾驶位,影山坐在副位,就像过去许多年来一样。灵幻发动汽车向城外驶去。他想起弟子总在这样的夏天晕车晕空调,于是摇下两指宽的车窗。
夏风漏进车内,自南向北吹,拂在脸上有和皮肤相似的炽热温度,恍若他也是其中一缕。不过他已经很久不再做空中飞行的梦。
灵幻年轻的时候会做梦。那时他二十出头,还不是谁的师父或者爱人,没有责任的担子,脚步轻飘,不像个真正的大人,总有孩子的那股劲,热衷于枕头大战、幻想用雨伞飞起来之类的,也有骖风驷霞的梦想,好像错过了结实的花,抗拒着花期的结束。
他很佩服那些在什么年纪做什么事的人,那些成家生子、有一份稳定营生的人是社会的恩人;同时敬而远之,宁愿不上不下地活着,也绝不要在正确的年纪迈入良夜。
他年轻时患了理想主义的热病,觉得柏拉图真是帅呆了,总把婚姻啊爱情啊当作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钦羡之心过多,淫亵之心不足,为此清苦地寻觅了许多年,长期缺乏黏液的润滑,游刃世故时总不痛快,一道阅历也是一道瘢痕,于是身无完肤,刀枪不入。
后来过了几年,他遇上了影山茂夫,第一次在那个孩子身上见证奇迹,忽然之间全身的热血都有了去处;也忽然之间变得多愁善感,老是担忧未然。不过总得来说还是充实大于痛楚。
灵幻以为他和影山茂夫之间最大的敌人是时间,没有想过摧折他的是世事无常。一般人到中年偏爱回忆往昔峥嵘,灵幻则唯恐对回忆避之不及,他不想找上那个夜晚、那些精心设计的爱语和那些黑伞下的交易。
那时候影山茂夫十六岁,是他唯一的终生的弟子,他是影山茂夫毫无保留的师父;他和弟子间还不必谈莫须有的性,也不必谈不言自明的爱。
彼时弟子刚刚升入高中,芹泽刚刚拿到会社的offer,所谓光阴荏苒,聚散无常,灵幻相谈所也正式退化为骗子机构。灵幻新隆发现自己成了光杆司令,痛定思痛,决定自此从良,关张大吉,另谋一份体面工作。
他拿不定主意,念头在文职和销售岗间游移不定,其实都看不上;他给他那些像是朋友的熟人打电话,大部分人都客气,也有几个热情万分,想拉他入伙。灵幻猜测他们最近应该是亏了一大笔钱。
他四处奔走,假装忙得没空给影山茂夫打电话,但他还是接到了弟子打来的电话。影山问他将来的打算。
“……其实也不着急退租,反正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干……”灵幻新隆刚起了个头,就意识到他又在不自觉撒谎。他这两年试着戒谎,和当年戒烟的感觉相似,总觉得口里寡淡;不过坚持了一段时间,确实感到了精神上的充实,对外人已经磊落了许多,对弟子就还有些劣根性的软弱。
他暗暗埋怨自己,重新理顺词句,这一次说了实话:“不过确实是准备收手了。我大概会在十月后离开调味市,最后和大家一起过一个生日,好好告别,然后去见见别处的风景。”
灵幻对电话笑叹道:“你师父我如今也有三十岁了,也想在来不及之前最后拼搏一把啊。”
“您还会回来吗?”他听见弟子在电话对面问。
“如果有闲暇或许会回来,毕竟是将来的事,都说不准……”灵幻新隆斟酌着,挑了一个更轻的承诺,道,“不过如果你到时候愿意去找我玩,我肯定是百分之百欢迎。”
稍晚时候,灵幻意外接到从前大学同窗的电话,同窗说他有一位朋友在找合伙人,如果灵幻愿意,他可以推荐灵幻面谈。灵幻记得这位同窗是可信之人,毕业后似乎就任于防卫部,混得很不错,于是答应下来。
第二天灵幻按约赴会,转过街角时,一辆丰田埃尔法拦住了他,车身纯黑,圣甲虫介壳似的闪闪发亮。灵幻看见自己的颌线映在车窗上,看不见车内,猜测车窗上贴了防窥膜,或许防弹。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黑裙的女士款款走出,面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对灵幻道:“早上好。我的上司让我来这里接一位灵幻先生,我想应该是您,请上车吧。”她这么说着,同时展示了自己的证件。
灵幻第一次坐警车,被收走了手机,也面不改色,像个老滑的连续犯;其实心里忐忑。终点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写字楼,灵幻被带进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摆设中隐含的秩序感慑住了他。
迎接他的是阴影帷幕背后、总理万机之人。幕后之人可亲地报上了姓名,灵幻觉得百分之一千是假名,因此只在心里用“防卫部的先生”称呼他。
“……很荣幸与您会面,请问您传唤我的原因是什么?我自觉没有做过越界的事情,实在是很惶恐。
“……您说影山茂夫。是的,他是我的弟子,我也知道他有怎样的力量,不过他现在已经成长了许多,我相信他能控制好。”
“……是的,我打算在年内离开本市,不过只是有模糊的念头,还没决定好落脚的地方。”
“……虽然我也想一直拥有那份特殊的羁绊,不过他迟早会拥有自己的生活,所以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我也会去追寻我自己的幸福。”
灵幻喉头涌起一股涩味,隐约猜到对方将要说什么,正如羚羊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就能嗅到鼻端的潮气。果然对方下一步递给他一叠报告,关于他和他弟子的,关于相谈所里的日日夜夜,关于那些隐秘的拉扯与试探。
灵幻立刻以欺诈师特有的镇定自若说道:
“……这说明不了什么。小孩子就是容易把依赖和喜欢搞混。以及我绝不、从未、不可能对我的弟子抱有任何肮脏的想法。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如果您一定要继续臆测,我保留以诽谤罪起诉您和您的专家的权利。请到下一个话题吧。”
“……这是?有关两年的那场龙卷风的调查报告么……”
“……您过虑了,我的弟子不会因为一点恋爱上的挫折就情绪失控,两年前是特殊情况,而且最后他自己也想通了。人的一生总要经历种种挫折,嘛,没法避免的啦。”
“……您的话真让我毛骨悚然。你们想在现实上演一场楚门秀吗?一位训练有素的影山夫人?一位红粉间谍?这不可能成功的,我的弟子心思细腻,能分辨出周围的人是否对他真心以待。他一定会觉得被利用、被背叛。你们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是在逼他走上最上启示的道路。”
“……我没听错?如果我不和我的弟子结婚,你们就真准备这么做?这太奇怪了。结婚又不是安抚一切的魔法,更何况我的弟子才十六岁。笑话说太多次就令人疲倦了。我是受别人的邀请来谈生意的,但完全没有收获呢。请恕我告辞了。”
“当然是生意。”防卫部的先生交叠双手,“灵幻先生,您可以尽管开价。您会有一份令人艳慕的体面生意,您的父母会过上优渥的生活,您会变成传奇记在我们的档案里。影山茂夫只是现在十六岁。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人,总是要考虑得长远些。”
“希望您考虑到我把谈话披露给媒体的可能性。”灵幻新隆直径向门外走去,警卫没有出声或是阻拦。
灵幻从那个地方离开,越想越气,活像横遭污辱的贞洁烈妇,郁结了一整天,直到晚上还闷闷不乐,一边吃饭,一边喃喃咒骂僚吏无能,居然要指望靠他卖屁股拯救世界。他的直肠三十年都是单行道,就算是弟子的东西也不能破例。于是肠子连着胃都逆反起来,晚饭只吃了半碗烧鸡饭就草草睡去,睡得并不安稳。
灵幻新隆与梦境彻夜搏斗。那是个走了形的怪梦,梦中尽是不堪入目的画面。他的弟子有那么高吗?手指有那么长吗?皮肤汗水的温度,有那么炽热吗?
他觉得对不起那碗烧鸡饭。
他第二天起床时大彻大悟,明白自己确实是个愿意卖身报国的破鞋义士,不过他没有白日做梦的习惯,故而他打死都不会在梦以外的地方卖给弟子(如果是弟子以外的人来买他他会先打死对方)。中午他消了气,觉得真是小题大做,他和他们都是。全都是恐慌发作的病急乱投医,很快就会自愈。
他把昨天剩的半碗烧鸡饭热热吃了。鸡虽死了,鸡的尸体上却能孕育新生,新生儿数量约为每平方厘米三千万个,醋酸菌属最多。这是灵幻晚上因为急性肠胃炎进医院后,医生给出的化验结果。
他不是自己去的医院,有人给他叫了救护车。灵幻做完血常规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位穿黑裙的女士站在医院走廊冷白的灯光下,向自己挥手。她的面容像画报一样标致,灵幻认出她当时在场的警卫之一。
灵幻先是道谢,然后问:“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一次的确是小题大做。我们只是想表现一下诚意,以及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如果是心脏病或者暴徒登门,我们也有同等的速度。”她向灵幻新隆微微一鞠躬,“如果灵幻先生出了什么意外,而影山茂夫因此情绪失常,那就是我们的失职了。”
灵幻坐下等待血常规的结果,穿黑裙的女士也跟着坐在他旁边。她道:“凡人是很脆弱的。我曾经的上司是位普通人,卓识过人,只是没有超能力,遭到超能犯罪者的报复。我们尽全力保住了他的性命,他如今躺在一家秘密的医院里,没有脸和双脚,有一个造瘘和一套透析装置。我们告诉他他的狗逃过一劫,但我们给他摸的从来是另一只。”
“影山茂夫可能会成为祸乱之源,或是救世主。但是他以外的凡人只如芦苇一般脆弱罢了。如果有人时时提醒他此事,对所有人都好。您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孩子、多少人的母亲在那场灾难中流血。”
灵幻替他的弟子辩护,说这不过是小孩子的青春期,穿黑裙的女士认真倾听他的激论,不时点头,脸上挂着和防卫部的混蛋如出一辙的微笑。他于是闭嘴了,知道又是一场无益的谈话。
穿黑裙的女士牵起另一个话题:“灵幻先生,您已经见过我的上司。您是否知道,他其实是一名超能力者?”
灵幻新隆:“不,我只是普通人,看不见超能力,一直借着我弟子的力量在做除灵。我想这一点你们应该已经调查出来了。他是自愿的,你们不会以为我有什么心灵操纵的超能力吧?”
“您是普通人这件事,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虹膜中突然闪过一种奇异的光泽,显然她也是超能力者,“我的上司的能力是使人心甘情愿为他效力,但在您身上不起效,您知道为什么吗?”
“您身上有一层来自影山茂夫的超能力屏障,阻隔了一切恶意。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密度的能量。其实您并不需要由我保护。”穿黑裙的女士撩起一侧鬓发,灵幻注意到她的脸下有一道斜穿颈侧的伤疤,“无形之力比有形之力更为可怖,也只有您会觉得影山茂夫是个孩子。所以您才是不一样的。”
…………
灵幻新隆离开医院,他听了几遍手机里的录音,悲哀地发现如果把事情披露出去,舆论肯定会对影山茂夫不利,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想到穿黑裙的女士说他是不一样的,但他也只是个凡人罢了,谁不是呢?哦,她觉得影山茂夫不是,好像世界真是靠影山茂夫运作起来的。
其实这种猜想不无道理。灵幻新隆记得他年轻时日本还有经济危机的惨淡影子,但看看现在欣欣向荣的城市,那些像河底卵石一样闪闪发光的巨蛋体育场,其中究竟有没有影山茂夫的神秘影响?但灵幻只是随便一想,他心里清楚,影山不是什么神明,他见过弟子流血,而那血液并没有变成美酒。
若把凡人比作芦苇,可是高天原的神明也是从苇芽中诞生的。灵幻胡思乱想着,心中不免忆起那个寥寥的黄昏:
那是那些人畏之如虎的一日,也是十四岁的影山茂夫告白的那一日。龙卷风刚刚止息,澄金色的天空中没有一只飞鸟,仿佛天地初开一般的阔朗;灵幻新隆站在一切混沌的始作者面前,错觉自己站在创世纪的泥膏上,他看着影山茂夫,那个苇芽做的孩子也看着他,手里抓住了世界的第一朵向日葵。
灵幻暗暗想道:他们觉得影山茂夫不是凡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凡人能操弄的也只有凡人,影山茂夫能成为他想成为的任何人。
防卫部的先生这之后又找了他一次。灵幻假装配合,把影山升上高中后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汇报,指望那人看出他和弟子间心照不宣的疏离。
他气定神闲地消磨着时间,搜肠刮肚说着闲话,和对方讲起夏风其实是海风,由于大陆和水的温差引起的,高气压低气压云云。这件事他一生只提过两次,一次是这次,另一次是他中学的一次地理课后,他放学回家告诉他的父亲,父亲穿着下班没来得及脱的黑西装。
灵幻实在是无话可说了,那人便对他微笑,道:“灵幻先生,您比我想象中更适合这份工作。”
灵幻干巴巴地回复道:“您比我想象中更幽默。”
他又问:“你们肯定和我的弟子也有接触吧?你们肯定试着劝诱他加入你们的超能力部队了。”
防卫部的混蛋向后一摊手:“灵幻先生,关于影山茂夫的情报都是机密,您既然还未加入我们,请原谅我不能向您透露。”
如果说之前灵幻不知道自己被监视,他还能安心地在家呼呼大睡;但现在他心里绷紧了弦,随便一张望都能注意到尾随的痕迹。终于不堪其扰,把智能机连同里面的定位器扔进河里,换上原先的翻盖手机,在一天夜里连拐七八条小巷,远远逃开了老大哥的监视,且在不知名的小酒馆里喝得烂醉。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玻璃的空腔,不管不顾地灌酒,直到啤酒花的气泡从他的牙关满溢出来;他在洗手间呕吐了一回,生出一种不吐不快的勇气。
他给影山打了一个电话,满怀激昂地检举揭发了防卫部的种种行径,端着师父的架子,向弟子训话:“你听好,绝对不能因为长相或是性格合得来就和别人结婚,重要的是那份真心的喜欢……”
灵幻新隆长篇大论许久,才注意到电话早已挂断,悻悻离开酒吧。他的灵嫌弃肉体凡胎的重量,只落在他身后半步,从后面注视他透明躯壳里沸腾的气泡,泡膜里的光彩像是放电影,一会儿是防卫部的先生雪白的齿列;一会儿变成他不堪的旧梦;一会儿又出现影山傻呵呵地和穿黑裙的女士交换戒指的情形。
看到这里,他飘着的灵气得猛冲过去,一下撞进躯壳,打散了幻象。他恢复了理智,只是精神过于劳累,对照之下,误以为身体强健非常,狂奔过几条街道,最终一头撞上不知什么东西,昏倒在地。灵幻最后记得的景象是一双黑色细高跟鞋。
…………
灵幻新隆从沙发上醒来,他迷迷糊糊地抬眼,看见眼前一道模糊的影子,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披着一层灰尘的光晕,光晕里探出影山的声音:“师父醒了吗?”
“mob?”灵幻新隆还没从醉意中清醒,他支起身,摇摇晃晃地歪头打量四周,发现他们正在相谈所里,地上积了久不打扫的灰尘。他突然想起他当时打的那个电话,“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影山茂夫坐在他大腿旁边,转头看着他,“师父你突然给我打电话,又一直不说话,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过来,看见您昏睡在相谈所门口的地上,就用您口袋里的钥匙开了门,把您抱到了屋里的沙发上。”
灵幻揉着太阳穴,他去的酒吧离这里很远,只凭他自己是不可能跑回来的。有人把他放在这里。
他想到那通发不出声音的电话,又想到最后看见的黑色细高跟鞋,想到穿黑裙的女士,终于明白他从来都在幕后之人的股掌之中。
影山茂夫:“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了?”
要说吗?灵幻如今终于明白幕后之人的用心险恶。说到底,他不过是和防卫部的先生谈过几句话,就觉得影山周围的女孩子都是潜在的红粉间谍。他空口无凭,没有实证,倒像是为了阻止弟子追求幸福,不惜信口胡编。
灵幻说不出口,只好道:“啊啊……抱歉啦mob,我喝了点酒,脑子有点弄不清楚,手机误触了,什么事也没有,你快点回家吧。”
影山从沙发上起身,伸手把灵幻也拉起来:“您家在哪儿?我送您回去。
灵幻握着影山的手,忽然想起那个梦。说来惭愧,出于学术精神,他前天晚上试着模拟了梦里的姿势和情景,结果怎么弄都出不来,自取其辱,像条撅着屁股的狗;正当他难受至极的时候,接到了影山打来的电话,他在看见来电显示的那一秒射了。
灵幻在此严正声明:他当时完全是受了惊吓,绝非有古怪的性癖。
他现在摸着影山指节的弧度,好像摸到刀锋的边缘,便抽回手藏进西装裤的兜里,装作若无其事起身道:“不用啦,mob,我自己照顾自己就够啦。”
灵幻刚一迈步,就被自己的右脚绊倒;影山稳稳接住了他,他看见弟子的喉结,好像看见蝴蝶破茧时的凸起,觉得很奇妙。
影山托着他的手肘,重复道:“我送您回去。”
灵幻知道自己骨子里就轻,是闲风絮云吹起来的血肉,被弟子一只手撑起来也不意外。倒不如说是灵幻这几年黏黏糊糊念着弟子,戒烟戒谎,才有了几分生命之重。
可他想不明白,明明除此之外,他还比弟子大上十四岁,十四年的时间竟然如此之轻,好像五千个昼夜也不过是五克的尘埃。后来他在别处找到了解释:有人称得灵魂的重量是35克,是五的七倍;假设灵幻新隆能活一百年,约是十四的七倍。所以他七分之一人生的重量正对应七分之一灵魂的重量。
不过他现在不知道,所以一时被震住,没能逃掉。还好这种交往过密只持续了半程,后半程灵幻是被影山用超能力搬回家的,看来弟子的肌肉锻炼还欠火候。
影山把师父安置在床上,自己去厨房翻找解酒的东西,只找到一罐橙子汽水。灵幻打着酒嗝,连连摆手说不喝;影山没有办法,自己喝了汽水,又想起进屋太匆忙,忘了脱外套,于是去到玄关,把校服外套挂在师父的风衣隔壁。
中间他打量了一下师父家中的陈设,整洁得不像是独居男人的家。于是影山注意搜寻了一番第三者入室的痕迹,并没有,看来灵幻的确是独居,他便开始由衷地钦佩灵幻;又想到灵幻是他师父,便恢复了平常心,因为师父本来就是值得钦佩的。
影山在这井然有序的迷宫中流连了一阵,回到卧室时就看见师父歪歪扭扭地坐在床上,小拇指像狐狸尾巴一样翘着,食指困在领带的结里,西装挂在小腿下方,衣衫半蜕,快成禽兽了。
影山大惊失色,急忙跑过来,满脸通红地捉着灵幻的胳膊,大喊:“师父不要再脱了!再脱就没有了!”
灵幻止了动作,慢吞吞地说道:“不好意思mob,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影山给灵幻看手机屏幕,灵幻“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现在是今年啊,我还以为是去年呢,算起来今年你十六岁了啊。”
“……”影山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师父,你今晚一个人真的没事吗?需要我留下来吗?”
“我一个人好得很。”灵幻揪着自己的领带,一脸严肃,以醉鬼特有的思维奔逸和思维迟缓开始了他的论证:
mob还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吗,正值青春期呢。你像涂抹蛋糕的孩子那样,用超能力抹平了半个城市。我在相谈所的楼上往外看,场面超级壮观;地面像烤过头的面包一样裂开,混乱的车流像洒了一地的糖浆,逃跑的人群就像巧克力霜;我和芹泽去棉花糖龙卷风里找你,成吨的巨石像蛋白糖一样被摔碎在我们面前。我让芹泽先回去,觉得靠自己就能找到你。我有向你喊话,不知道你当时听见了没?我偷偷去练肌肉了。
但是不行啊。我中间摔倒了几次,把草莓果酱夹心都摔出来了,四肢变成奶油的关节,倒在了饼干碎渣似的瓦砾堆里。最后是小酒窝帮了我。
灵幻觉得脑子轻飘飘的,好像他自己也变成一只飞鸟,落回两年前的黄昏,与密涅瓦的猫头鹰同列,在结束时目睹一切:
他说谎太多,说实话说得笨拙,一股脑说了许多。当时实在是不像样,没有西装,没有锃亮的皮鞋,没有师父的泰然自若,涕泪交垂,灵魂赤裸,空气中满是他内里的烧焦味道。影山茂夫静静听他说完,就那么冷静下来了,他自觉没做到什么也没尽到什么责任,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这就是青春期的反复无常吧。灵幻当时这么想着。
后来影山被拒绝了告白,灵幻拍着弟子的肩膀,告诉弟子人生的路还很长,一路送弟子回家。他揽着影山茂夫的肩膀,赤足走在瓦砾路上,痛得想哭;但是不行,弟子失恋的劲儿还没消,孩子气地眼泪直掉。两个苦情人里总要有一个人故作坚强。
灵幻后来都走麻了,影山才恢复了有点自闭的安静模样,脚步和头发都轻飘飘的,身后缀着超能力的光点,像缀着一串蒲公英的精灵,灵幻新隆混入其中;光点飘飘扬扬洒满城市,待他们抵达影山家门口时,倒塌的姜饼屋被重新扶起,城市无缺的剪影在夕阳中熠熠生辉。
灵幻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影山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又想起自己已经失了师父的身份,只好简短道:“那再见了,mob。”
“师父。”影山茂夫叫住了他,“没有鞋子不要紧吗,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何止鞋子,灵幻弄丢了一整套皮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乱不已;方才他热血上涌,冲昏头脑,如今肾上腺素退去,暴露全部的隐忧。
“师父。”影山茂夫又坚持叫了他一次。
灵幻新隆很有自知之明地拒绝了,只是向影山家借了一双拖鞋,若无其事地走回了相谈所。
“综上,所以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灵幻新隆论证完毕。
影山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沉思。
灵幻自己来回想了想,突然发现盲点,于是向身旁的弟子承认错误:“不过我当时确实有点犯傻。”
灵幻新隆觉得自己当时真是傻叉到极致,净会胡思乱想。影山茂夫怎么可能不愿意做他的弟子呢?影山可是叫了他两次师父,他就该在第一次的时候应下,大大方方地登堂入室,和影山父母谈笑风生,说几句师父该说的场面妙言:令郎一表人材浑金璞玉有通天彻地之能虽偶有任情恣性之为然赤子之心昭昭可鉴假以时日必为正道栋梁大器可期云云。
但灵幻不会这么说。他只是蹲在床上,对弟子说:“哎,当时应该再借一身衣服。我的裤子走到半路裂了,我又没有外套,不能遮一遮,内裤完全看光。糟糕透顶啊!还好当时大家都顾着避难,没让我被警方当作变态带走。”
“说起来,我当时穿的是灰色的内裤,其实走光了也看不出吧?”灵幻抱着膝盖向影山问道。
“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师父的内裤。”弟子结束了思考,给出了回答。
灵幻新隆大度一摆手,道:“没关系,就像我不得不面对空无一人的相谈所,人的一生有很多不得不面对的事情。有的虽然听起来很羞耻,但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比如说总有一天,你会看到别人的内裤。”
“你。”灵幻新隆指着影山,一脸严肃,咬了两次舌头,彻底说起醉话:“现在是影山茂夫,是灵幻新隆的弟子,是世界第一的mob,但是总有一天你会变成影山先生,然后有个影山夫人,你会看你夫人的内裤,你夫人也会看你的,没有比这更黏糊的秘密了;就在这种一来一往中,你们彼此就成了特别的唯一……”
他想:至于我,灵幻新隆,现在是影山茂夫的师父,将来是不重要的某某,等到防卫部的人真派一个影山夫人过来,我恐怕就和你说不上话了。
到时候我就去日本最远的地方,去北海道。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那么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了:去当侦探,抽万宝路的香烟,在阳台养一千盆小番茄。我可以一边抽烟一边给小番茄浇水,顺便眺望调味市的方向。
北海道在调味市的北边,那么夏天的南风就是从你那里吹来的。我站在你的下风向,烟草的灰烬只向后吹去,你就不知道我其实在偷偷思念你。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北海道的夏天太短,不能常常体会这种温暖。
“师父。”影山茂夫打断了灵幻脑内的北海道养老计划,“您说的事,我觉得没有根据,不能认同。”
“当然有。”灵幻想起那位穿黑裙的女士,对方简直就像是从007电影里走出来的女明星。
他稍加思索,给预言添上了活色生香的细节:“我敢肯定,你会在十八岁变成万人迷,遇到数不胜数的美女,她们会和你在咖啡店擦肩而过,然后立刻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轮番上阵,请求和你共度一生,你唯一的烦恼就是不知选谁结婚……”
他突然想到什么,诡异一笑,道:“要我说,你得选最像雪莉·伊顿的那位,她不涂金漆的裸体同样令人难忘。”
灵幻说到这里,顿了顿,低低抱怨着不知什么:“他们也想给我涂上金漆……我可不干……”雪莉·伊顿饰演的女主角在007第三部《金手指》中被反派在身体上涂满金漆,死于皮肤窒息。灵幻第一不想死,第二他也不愿意按防卫部的剧本和弟子演床戏。
“您说什么?他们是谁?有人这么威胁您吗?”影山靠近过来,靠得太近了,“师父,我很担心你。”
灵幻闭口不答。他不愿呼出酒气,更不愿失言,不禁怀念起半个小时之前,他的胃液在舌尖上燃烧的感觉。彼时他烧光了所有的言辞,既不能吐真也不能撒谎;影山盯着他,他干脆闭上眼,假装世界上并不存在灵幻新隆这么个人。
他现在是无形,所以能放肆想象。他正畅想着自己化身007大破防卫部,就感觉自己的下颌被什么力量抬了起来;他不想和弟子对视,拧着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仁使劲向下翻,像翻了肚皮的金鱼,露着湿漉漉的一片白。
影山茂夫审视了灵幻一会儿,没看出端倪,叹了口气:“只是电影情节吗……”。
影山握着灵幻的手腕内侧,道:“您不该喝酒,您喝酒后说的话我都不懂。我想象不出四年或者五年后,我会和一个陌生人结婚。我想,要成为一个人的唯一,应当有比内裤和外貌更关键的东西。就像您是我唯一的师父一样。”
“可能许多年之后,许多事都会变,我的小学会变成食品厂,我的制服会变成像您一样的西装,但至少有一件事我觉得是不会变的,无论多少年都一样。那就是如果五年或者十年后,您又喝醉了,给我打电话,我也依然会像今天这样赶过来,听您说话,握着您的手,帮您把脱下的西装叠好放在床头。”
影山靠得太近,灵幻看不清弟子的脸,只有另四感仍敏锐:温热的脉搏,绒羽般的发丝,少年清亮的声音,橙子汽水味的吐息。
灵幻突然想通了,正如恋爱不等于性欲,结婚也不等于恋爱。如果影山茂夫一定要和什么甲乙丙丁结婚,被利用、被出卖,倒不如让他灵幻新隆捡这个便宜。反正他和他们一样不能爱影山茂夫,他还能比他们多几分为人师表的真心。只是可惜他才戒了两年谎,就又得重拾恶习。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清了,或许他哭了,因为他生性软弱;或许没有,因为他故作坚强。灵幻只记得最后他最后和弟子躺在同一张床上,脖颈贴着脖颈,肩膀挨着肩膀,静静依偎在一起,像是倦鸟贴着另一只倦鸟;弟子耳后的头发被水沾湿了,他在舔嘴唇时尝到了淋巴液的咸味。
灵幻确认那个晚上他们应该是没有接吻。因为他第二天醒来,口中只有酒精代谢的苦涩,没有尝到橙子汽水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