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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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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0-28
Words:
21,64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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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8

【凯苏】万般皆苦

Summary:

在懂得爱之前先明白了死亡和失去的实质,他注定要一生受苦。

Work Text:

00.
苏依然清楚地记得年幼时期,在他一边流泪一边挖坑要去埋葬那只被别的孩子踩死的小鸭子时,一位面上忧心忡忡的大人走了过来。
“让我们把它扔进垃圾桶吧,孩子。”
“不呜、不可以……”
“……唉。那我来帮你吧。”
大人接过了铲子,他退到一边继续哭。
“这只小鸭子是你的吗?”
“……不是。”
“别太伤心了,好吗?它只是在这个世界永眠了。它会在另一个世界醒来。”
“可它是死了……死不是睡着了……”
大人停下了铲子,沉默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难过。
“傻孩子。太聪明了不是什么好事。”
就是有这样的人,前一句说你傻后一句说你聪明。他不知如何回答,抽噎了两下。
“他们……他们踩死了那只小鸭子……明明刚刚买到手,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懂……只是因为它少了一条腿就要被这样对待吗,我不明白……”
“聪明,心又柔软。”大人叹气着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这一生会很痛苦。等你长大些你就会发现,人的命运里,全是不合理的死和没有来由的伤,以及突然的分别。听话,别再去想那些了。”
他没有点头,只是哭。
“唉。”大人把那身体已经扁平的小鸭子轻轻放进土坑中,“我不会再劝你了,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
他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中嚎啕大哭,为那只因为残疾就被舍弃踩死的鸭子,为他过早知晓死亡的真谛,为他将来痛苦的命运。他大哭,最后一次流泪。

01.
无论什么时候,苏都会被说是聪明的——他学习好,又爱看书,大人们故作刁难的问题他能轻松回答,再加上他那超越他当下年龄的沉稳。他是大人们都喜欢的孩子。不过小孩子们就不一定这样想了。他们排斥苏,乖巧不闯祸的苏,成绩优异的苏,女孩子暗恋的苏,以及明明是自己的父母,夸奖却总是给那个苏,他们讨厌苏,孤立了他。谁要是和他多说一句话,就会被男孩们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责他是“背叛者”。
除了凯文。
凯文和苏不一样,倒不如说截然不同。他热烈阳光,性格开朗,纵使有些冒失,但冒失在他们这个年纪是勇气果敢的象征。他跑得比别人快,跳得比别人高,掰手腕也总是赢,在奉行强者至上的男孩群里,他是当之无愧的孩子王。谁都愿意当他的朋友,围在他的身边,嘻哈打闹。
他和凯文本该是陌路人的。也许他不认识他的话接下来的人生就不会那么痛苦,不会证实那个陌生又莫名忧郁大人的预言。不过他不会说这种也许,永不。
“你好!”那个下午,凯文扭过头趴上了他的桌子,“你要和我一起玩吗?”
“不了,谢谢。”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他经历过这样的事,喊他出去,却只是作弄了他,如果那也是一起玩的话,他宁愿坐在这里看一辈子的书。
“可是不晒够太阳的话,会变笨的哦。”
他抬头,有点迷茫地看着凯文,不知道他说这话有几分真情,具体用意又是什么。
“啊,你终于抬头了!”凯文灿烂地笑着,比起窗外的阳光,似乎是他更耀眼,“你要和我一起玩了吗?”
“我……”
“走吧,一起去玩!”
他被拽着手臂从座位上扯了起来,凯文力气很大,他是真心要把他从他藏身的阴影之处拉出来,引他到阳光下去。他被带的踉跄,几乎要摔倒,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挣脱对方,但是他反手抓住了凯文的胳膊。
尽管他记忆卓群,但是无论后日如何回忆他都想不起来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游戏。他的记忆被别的东西挤占了,他只记得凯文的邀请,凯文抓住他手臂的力度,凯文的笑,还有他说——
“叫我凯文就行了!”
怎么会有那么幸福的事情呢?他不再想七想八,那些在大人眼里也会被当成杞人忧天的痛苦被他抛在脑后,他不再思考生,不再担忧死,不再去思虑身边看见的那些悲痛,全部的压在他身上的痛苦留在了阴影里,他心里只剩下了比阳光还要炫目温暖的凯文,也只容得下一个凯文,再多点美好就要满溢出去了。
他笑,符合他年龄的无忧无虑的笑,和凯文一起。
太阳倾斜,白天将要结束,他已经被幸福填满了心,他甚至想在这一刻就地死掉,这样他就永远幸福。他们一同背着书包,一起回家,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时不时笑作一团。曾经欺负过他的男生们欲言又止,但凯文揽过他的脖子,动作过分亲昵地向他们宣布:“这是我的好朋友苏!”
他有点害羞,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脸红了。那些男生见了这样都尴尬地向他打招呼,说,嗨,你好,苏。
他从来没恨过他们,也从来没怨过他们,于是他也像凯文一样灿烂笑着,说,嗨,你们好。
现在他们继续向前,并肩,把那些不能理解他们突然的友谊的男生甩在身后。
现在可以同行的路走完了,凯文要过马路去,他选择陪着他等信号灯由红变绿。
“为什么凯文会想着找我来玩呢?”他问。
“嗯?因为我喜欢你啊,我特别喜欢你!想要和你做朋友!”凯文回答,声音很大,近乎叫嚷,但是他并不觉得刺耳或者吵闹。
“真的?为什么?”
他好像问住了凯文。凯文似乎并没有想过会有人问对方为什么喜欢自己,他有点茫然,但是很快又活力四射:“为什么要问为什么?我没想那么多哎我就是很喜欢你嘛!”
“谢谢你,凯文。”他看着即将结束的红灯倒计时,“我今天很高兴,这是我生命中最高兴的一天了。”
凯文没有回应,绿灯亮起也没有走,站在他身边。他奇怪地看向凯文,却发现对方一副被狠狠辜负的样子,委屈巴巴的,那蓝色眼睛像要融化出河流。
“苏,你不想做我的朋友吗?”他听见凯文问。
“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苏是我的朋友,是朋友的话不是会每天在一起吗?明天也是,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周末也是,寒假、暑假也是!长大也会是,变老也会是!”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大人们的问题大多无聊空泛,凯文却在拷问着他的心。
他最后说:“对不起,我说错了话了。”
“所以苏还是我的朋友吗?”
“是。”
“一直都会是吗?”
“一直,永远。凯文,绿灯快要结束了。”
“啊糟了!”凯文快速跑过马路,站在马路对面却又驻足,冲他喊,“那约好了啊,明天见!”
“嗯。”他挥手致意。
“明天一定要来啊!我等你!”
他吸了一口气,像凯文一样回喊了回去:“明天见,凯文!”
现在他一定脸红了,他从不这样大声说话,他逼出了肺部所有的空气去向他的朋友做约定。他理应如此。他要继续走接下来的路回家里去,虽然一个人,但是凯文给予他的幸福感沉甸甸地又轻飘飘地在他心里,让他想要跳跃,想要旋转。他轻声唱着没头没脑没名字的歌,快乐着,走着他回家的路。
凯文,这就是他以后的归宿,当时的他是这样想的。他忽视了很多东西,也不怪他,谁在那样一个状态下都会变得忘乎所以。他的早慧带给他的痛苦被凯文利落扯去丢掉,那时他还太小,虽然聪慧,但是心力不足,要么去痛苦,要么去快乐,酸涩又甜蜜的心情是少年才能感受的东西。他现在只记得和凯文牵着手勾着肩,除了下雨不能疯玩外没有什么可痛苦的。
“说起来,苏喜欢我吗?”又是一天,吃着冰棍的凯文突然发问。
“我吗?”
“对啊,讲公平的话,苏也得喜欢我才对。”
“……我、我是喜欢你的。”
但是他觉得轻飘飘一个喜欢无法表达他的心意,于是他想起了爱。
“但是我更感觉我是爱你。”
他看见凯文瞪大了眼睛:“呃,苏,爱是什么?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他不知道。他其实还不懂爱是什么。他知道死亡是终结,失去是永别,他知道痛苦的根源来自自我折磨,却仍未看透爱是什么。但直觉却说,他现在就是爱着凯文的,完全地爱着他,即使他不曾懂得爱的含义,爱作为本能早已刻在他的行为中。
于是他答:“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我就是觉得我是爱你的,凯文。”
“嗯……一种直觉?”
“你是说爱吗?还是感受的来源?”
“这个、我也讲不清啦,哈哈。”凯文把雪糕棒掷到垃圾桶里,“那我们需要接吻吗?”
“什么?”
“接吻哦。说是相爱的人会接吻,这是爱的证明。”他看见凯文眼里只倒映着他的影子,“我虽然不知道爱是什么,但等我懂了,我肯定是爱着苏的。”
他愣住了,大脑宕机,任由凯文逐渐靠近,说不出一句阻止的话来。在他们额头相抵,嘴唇相触的那一瞬,那曾经长久地暖洋洋充斥内心的感觉突然散去,无数声音尖声叫喊着错了错了立即停下,他们不该如此——
但他们完成了那个吻,仅仅是嘴唇相触的,小孩子间过家家的吻。
你完了,苏。他听见那曾经被他埋藏的甩在身后的痛苦重新出现生根发芽壮大,在内心最深处枝繁叶茂地讥讽着他。你比谁都清楚,他现在并不是爱你,也许以后也不会爱你,你骗走了对他意义重大的东西,你这个诈欺师。你利用他给你的温暖来逃避那因你自身问题而出现的痛苦。你该下地狱,万劫不复,以此偿还你欺骗深信你的人、利用关心你的人的罪责。
你要一直痛苦,为你畸变的爱,为你独占的恶欲,为你故意卖弄的小花招。
你要受尽折磨。

02.
“苏?苏——”
“怎么了?”他停下笔,看着躺在旁边的凯文。明明都已经是初中生了,说是要来他这学习,结果题没做几道人就先躺下了,真是让人担心他将来怎么办。
也许就不该答应凯文在床上辅导他的。他想。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假如一个人一直在担心别人,他自己会不会太痛苦了。”
他看向他的友人。凯文神色如常地躺着,双臂枕在脑后,眼睛不知道在看天花板上的哪里。不,不会是那样,凯文和别人不一样,他很好猜,什么都写在脸上,而且如果他想要说什么,会直接说,而不是使用难懂的暗喻。
“你为什么想这个?”
“是因为我看了一本书啦,书上说、说……哎呀我忘了,反正意思就是有个人很聪明很善良,因为他什么都懂,于是他看见苦难时就会感受到比别人更多的痛苦和折磨,因为他心很软,于是他看见别人伤痛受苦就会拼命想怎么帮助他们走出来,结局是他心力交瘁死掉了。”
“呃,感觉这是好几个故事结合在一起。”
“是吗?那的确可能是我搞混了。”
“真是你的风格。”
“哎为了记下这个故事我看了好几遍呢!结果、结果就还是没记住……”
“好了,别太自责。”他把整理完的题集合上,换了本别的。
“主要是因为我觉得苏你很像那个主角,所以才记下来的。我当时为那个主角难受了好久,苏你可千万不要像他一样啊!”
“像我?”他呼吸一滞,正在翻页的手也停住,“为什么这么说?”
凯文翻起来,撑着头看着他:“因为感觉苏总是在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啊,感觉比那群女生都要细腻。”在他来得及反驳之前,凯文又躺了回去,掰着手指开始数,“先是那只流浪猫,别人都是刚发现它的时候稀罕着它喂着它,没几天就有一些人腻了,然后又是一些人,然后又是一些人,到现在只有你在喂它了吧?然后就是那个老奶奶,我发现你每次路过那总是在看她,她也热切地和你打招呼,你在帮她干活吧?还有还有——”
“你还挺关心我。”他打断了凯文。
“那当然了,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凯文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你还天天操心我!我这么大一个人还照顾不好自己吗?所以你肯定是和那个故事里的人一样的家伙!”
“说了这么多,意思是我总是操心来操心去,你嫌我烦了?”
“哎嗨嗨!这是你自己瞎猜,我可没说。”
“你管好自己我就能少不少发愁的地方。”
“怎么话题又落我身上了!”凯文把脸转向他,“明明在说苏你的事!”
他叹气。然后他说:“凯文,会因为担心他人而感到痛苦的人是缺陷的,你是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不过我决定了,我要担心苏。”
“你已经在担心我了。还说我总是操心来操心去呢,你的担心和我的没什么两样。”
“你烦我了?”
“明明是你先厌烦我。”
“我哪有!虽然苏你的关心是有点多,但是这说明你很在乎我,对吧?”
“别自恋了,‘王子大人’。”他挥手要锤,让凯文轻松躲过,“你有想这些的时间不如来和我看看题。说好了来我这看书的,结果呢?”
“唉,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学习的事了,好——烦——啊——”
“你又怎么了?”
“苏你那么优秀,肯定得上最好的高中,我就不一定了。唉,一想到不能和你一起就觉得好——难——过——啊——”
“不要在我耳边喊,凯文,我不是许愿机。”他捂住了自己靠近凯文那侧的耳朵,“你还会难过呢,知道了还不学?”
“这不是学不会吗……”凯文小声地说,然后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凑到苏眼前,“苏老师,传授点经验呗!”
他装作冷漠,别开脸:“少来这一套。我平时没辅导你吗,而且你想要的捷径我早就说过了,没有。”
“好无情啊苏老师!”
“是你自己不够上进。”
“那我从现在开始努力呢,能和你上同一所高中吗?”
他皱着眉,回忆了一下凯文的成绩。其实并没有凯文自己说的那么不堪,就是有些偏科再加上做题的时候有些马虎,上同一所高中并没什么问题,就是上同一个班可能要想点办法好好查缺补漏。但直接夸凯文他又会得意忘形,于是他说:“不是不能,不过……”
“真的?太好了!”
“凯文,学习不在一时一瞬的,你可别在高三的时候再给我说类似的话。”
“嗨呀,高中我一定洗心革面的!”
你的这类承诺我听的是够多了。想到这他就疲惫至极地叹了口气。
“苏你叹气干吗。”
“你老是这样烦的我胃难受。”
“嘿,你别想甩脱我。胃不好别赖我啊,多备点胃药吧!”
“谢谢你的关心,我更喜欢不用吃药的方法,比如说直接放弃你。”在凯文来得及反驳前,他把整理好的笔记摞成一摞,甩到了凯文怀里,“拿去看吧。”
“喂我刚刚说你别想甩脱我你听见了吧!”
“没,听,见。”
“你!”凯文冲他瞪眼,不过还是乖乖听话低头去看笔记了。
他摇摇头,又继续看他的题。
然而没一会。“哦对了……”“凯文你专心点吧。”
凯文被他噎了一下,缩缩脖子:“我是想起来我有个题要问。”
“哦,这样,抱歉。题先给我看一下。”
凯文拉过他的背包,正在翻找时一封粉色的信件就从没拉好的夹层中掉落出来。
“唉?”“嗯?”
两个人同时愣住,看看信又看看对方又看看信。
“好大的胆子啊,‘王子大人’。收到了情书还要特地来我家里当面炫耀一下?”
“没、没有!我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马上处理掉!”
“停停停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还是看看吧,毕竟是人家用心写的,不看也挺辜负人家心意的。想要拒绝回头就好好拒绝,别和稀泥,知道了吗?”
凯文诧异地看着他:“你不介意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他奇怪地回看凯文。
“那,我想让苏读给我听。”
“你还得寸进尺了?”
“呃呃是女生的字体比较、艺术、又很多连在一起,我看见那么多字就头晕,可能看一个小时都看不明白想说什么。所以拜托啦苏,为了让我能有更多的时间学习!也为了不‘辜负人家心意’嘛!”
他看着凯文那个傻乎乎的笑脸就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顺着他意思拆开了那封情书。信纸传来好闻的气味,似乎是什么花的香气。
他清清嗓子:
亲爱的凯文:
你好!
“噗。”
“你笑什么?”
“哦,就是感觉你很久没这样正式地喊我的名字了,甚至前面还有个‘亲爱的’,觉得挺新鲜的。”
他白了凯文一眼,继续读了下去。
在提笔准备写这封信时,你也许还不记得我——
“嘶。”
“怎么了。”
“逻辑不太通顺啊。”
“是哎。”
——这是我写的第一份情书,我选择把它送给你……
他一边读着,一边在心里快速评价着这封情书,从文学的角度上。
用词青涩,逻辑跳脱,似乎沉浸在某种甜蜜的回忆中,一味地在倾诉,自顾自地。他不喜欢这样,这样实在是太过于忽视收到信的人的阅读感受了。啊,阅读感受,也许他不该用一篇文章的要求去评定它,毕竟情书是用来表白心意,不是用来歌颂美好的。他也能感受到那位姑娘的用心,她把自己青涩的但是也是全部的心展示开来,幻想着幸福的光芒。他体谅那位姑娘。但他仍无法认同她的、或者说情书这种东西的那种情感的单方面倾诉的表达,毕竟——
“爱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感情,是只关于自己的东西。”他说道。
“什么?”
“什么什么?”
“苏你刚刚说了句奇怪的话。”
“呃,有吗?”
“你不记得了?”
“嗯,我可能是走神了吧……”
信已经读到了末尾,他念完“我喜欢你,希望你能接纳我的心意”就把信重新叠好,要塞回信封。
“好啊。”凯文突然说。
他一愣,下意识问:“什么?”
“表白的事哦。”
“……我帮你看看落款。”
“我是说苏啦。”
他看向凯文的眼睛,是笑意。凯文在冲他笑,恶作剧得逞的笑。他松了一口气。
“别拿我开玩笑了,凯文。”他说,把信封也折了回去。
“唉我是认真的,假如苏是女孩,我早就追你了。不,如果苏是女孩的话,我的竞争对手肯定很多。不过我们是青梅竹马,神州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近水、近河还是什么,先得到月亮!”
“近水楼台先得月。”
“对对!就是这个!果然你最懂我!”
“你想得美,凯文,如果我是女孩,我不会答应你的,别以为是青梅竹马就一定行。你还是太轻佻了,女孩子不喜欢这样的。”
“什么嘛!你要是真觉得我轻佻为什么还邀请我来你家学习!哦我明白了,难道苏你害羞了?”
“想什么呢?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呃呃!无法反驳!不过……我真有那么轻佻吗?”
他看凯文的表情似乎是真有点受伤了,叹了口气坦白说:“好吧,其实没有。你只是太热情了,容易吓到别人。”
“哎嘿嘿,那你帮我想想怎么拒绝这个女生最不伤人呗,拜托了!”
他看着凯文灿烂的笑容,又一次点头说好。

03.
“哈欠——”
凯文终于醒来,把自己的脑袋移动到自己的肩膀上。被靠着睡觉的和靠着人睡觉的都不太舒服地活动着自己的颈椎。
“说了叫你早睡了。”苏埋怨着说,活动着自己被枕麻的肩膀,关节处有细微的脆响声传来。
“呼唔。你确实那么说了,可是我确实激动得睡不着觉,一想到是那个伊甸,而且想到终于要见着你了——”
“打住打住,别在我这油嘴滑舌。”
“这叫什么油嘴滑舌,苏你真是越来越严格了!”凯文皱着脸去揉僵硬的脖子,“你要不要靠着我肩膀睡一会儿?你昨天不比我睡多早吧。”
“我不要。我睡着了你又不一定醒着,回头坐过了站怎么办。”
凯文又打了一个哈欠。“也是。”他撑着脸看窗外掠过的景色,“几个月不在,这里变化好大啊。”
“总不能为你一个人一成不变吧。”
“苏也变了。”惊诧于他这句话,苏看向凯文,但对方还是一副文艺青年仰头望天的故作深沉样,“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苏。”
“什么,凯文,你发什么疯?”
“既然你和我之前认识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你还怎么证明你是他而不是某种仿照他外形的生物呢?”
“不是,换个沐浴露而已,至于这样吗?”他无语,“而且是因为之前那家停产了,所以我换成现在的了。凯文,这个新味道很奇怪很突兀吗?”
“啊!只有外表像苏的存在不要再向我搭话了,我是不会被你的言语迷惑住的!”
“凯文,这样逗我很有意思?”
“呃,还蛮有趣的?而且这样一来苏你就不困了吧?”
“你晚上露宿街头吧。”
“哎你刚刚吃过我请的饭!”
他偏过头,装作生气的样子。凯文挠挠头,最后投降了:“新沐浴露也很适合你啦,一样的很香。我就是一时有点不适应……”
“靠着睡了一路现在知道不适应了?”
“其实确实有点不适应——”
“凯文!”
吵闹着,和曾经一样吵闹着,他们终于抵达了苏租住的小房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廉租房,价格合适,尤其还离学校近以及可以开灯到他想要的时间。老师也没为难他,爽快地在他的离校居住申请书上签字。
“哇。”凯文看到他的书桌,感叹着,“好多书啊。”
“别感叹了快去洗澡,这儿晚上十一点会停水。”他推推凯文的肩膀,“我帮你把床铺上。”
“知道了!哎,换洗衣服有吗?”
“你没带换洗衣服就不能不换吗?”
“不要,去那位伊甸的演唱会不得穿得清清爽爽去?而且就穿一晚上,我自己衣服一会儿洗洗晒了,明天就能干。”
“你——你去我衣柜里找几件吧。我早该猜到你想不到带换洗衣服的。回来别嫌我衣服不合身。”
“我是忘带了,不是没想到。”凯文从他衣柜里随便揪了几件衣服就急匆匆去往卫生间,“而且你的衣服不会多不合身的,顶多短点贴身点!”
“洗你的澡去!”
凯文哈哈笑着把门关上,没一会响起了哗哗水声。苏则是从衣柜里另外找了套被褥铺在了准备好的泡沫垫上,准备今晚暂且在这睡一晚上。凯文难得从长空市回来一趟,虽然他们时时手机联系,但是自从凯文转学后这是第一次再见面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是什么理由呢。虽然他一直觉得凯文的笑有点傻,即使现在也是这样觉得,但是许久不见也生出了怀念的意味——
“哦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凯文扑到他的面前,差点压住了他的手,“累死了终于有地方睡了!”
“你睡床去,地铺是我给我自己铺的。”
“我不,我就喜欢睡地铺。”凯文说着,像条大狗一样左右甩动自己的头,让他不得不架起胳膊挡在脸前,防止水甩进眼里,“现在地铺被我占了!”
“凯文!到床上去。”他提高了声音说。
结果凯文一下子翻身坐起来,摆着一张扑克脸,吓得他一愣。
“就,不。”一字一顿说完,凯文又栽回去,背过身去让他看不到他的脸。
“……好,那就我睡床,你睡地铺吧,不舒服就告诉我咱俩换位置。”
“我是绝对不会反悔的。”
他总是拗不过凯文,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就算他知道凯文将要做的某件事很大概率不会有好结果,他还是劝不动凯文去放弃,只能尽心尽力去跟在他身后把烂摊子摆平,把那渺茫的可能性变得不再渺茫,甚至可以轻松抓住。
等他洗好澡出来,凯文正在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他来了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终于来了?快来陪我聊天吧,我要无聊死了。”
“明明我们每天都发消息吧。”他钻进被子里,“你难道还有什么话瞒着我没讲吗?”
“倒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不和你当面说的话很多事说起来都没意思。”
“怎么,看着我的脸会让你变得很有倾诉欲?”
“大概是那个意思,毕竟真的很好看。”
“好了,别再讲那个了。说说吧,你想和我当面聊什么?”
“哈哈,就是之前聊天提到的那个女孩啦——”
他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凯文的讲述,关于那个有点严肃的女孩。
这倒也好,严肃点好,凯文这样的家伙需要什么人管着他,要不然他那一身没地使的劲会搞砸很多东西。真的,他还是发自内心地去为凯文高兴的。总是轻浮的家伙就是让人放心不下,这样他可以放心,完全放心了。真的,完全的,放心了。
“——我说完了。”
“嗯,我的看法是——”
“停停停苏你先不要说!”凯文急速打断了他的话,“咱们两个见面还是聊咱们的事吧,别人笑话我可以,你笑话我我是真的会伤心的!”
“我不是要笑你,我是——”
“苏你呢,有女孩喜欢你或者喜欢上什么女孩吗?”
“我?”他没想到话题又回到他身上,“没有。还是说你吧。”
“情书也没收到过吗?”
“我哪有您那样的魅力。没有。”
“你嫉妒了?”
“呵。”
“苏,你要是没收到情书也没必要伤心,毕竟之前初中好多人都以为咱俩是一对呢。估计有人在背后嫉妒你讨人喜欢,故意传咱俩的绯闻。”
“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之前有好些个女生在表白前都要先问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说我们是好兄弟啊,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她们就说幸好幸好。她们就怕咱俩是一对呢。”
“……”他说不出话。
“呃,苏你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他说不出话。
“你睡着了吗?”
“……”他想不出要说什么。
“不应该这么快睡着啊,苏,苏?”
“……怎么了。”他声音酸涩,努力模仿平常自己说话的样子。
“怎么了吗苏,我刚刚说的话惹你不高兴了?”
他先叹了口气,把那莫名憋在胸腔中的空气叹出,然后他答:“我没有不高兴,凯文。”但是他的声音却像刚刚哭过,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刚刚哭了。
“苏,你、你在哭吗?”
他听见凯文关切的问话,他听见凯文起身的动静,然后代表凯文的温度就贴着他盖着同一条被子了,他的后背挨着凯文的肩膀。然后凯文摸到了他的眼角,干燥温暖的手没有摸到眼泪,因为他其实并没有哭,根本就没有哭。
“……别瞒着我啊,苏。我不明白怎么回事,告诉我吧,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的,凯文。是和你无关的事。睡觉吧。”
“你受欺负了?你受委屈了?你告诉我是谁!”
“别问了,凯文。我不想说。”
“那……好吧,你要是遇到困难一定要告诉我。咱们两个人,你加上我,什么摆不平啊,别难过了。”
“你人根本就在长空市,怎么两个人一起。”
“唉你要是需要我我肯定立刻回来啊,你不会不信我吧?”
“我当然信你。”他又沉默着躺了一会,再次开口,“……对不起。”
“你又道什么歉啊?你吓死我了你快告诉我到底什么事啊!”
“……明明和你无关的事情,让你担心了。”
真是奇怪,明明凯文在提到那个女孩时他的心情可以说得上平静,为什么被误认为情侣却会让他有这么大反应呢?也许是……被人窥探到了、觉察到了内心的,被他自认为藏得很好的想法,他一时无法接受?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也许他自己根本给不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的事哪叫和我无关的事!拜托了你赶紧告诉我吧!”凯文还在追问,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
他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自暴自弃地说:“因为我没收到情书。”
“……就这?你没骗我吧?”他拙劣的谎言谁都骗不住,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说了我不想说的。”
“但、但是,真就只是因为这个?”
“你不信算了。”
“唉别别别我不是笑你——那明天我给你写封情书!”
“……哈?”他笑了起来,“谁要你的情书啊。”
“你别不要啊,我真心要给你写的,你这有写信用的纸吗。”
“你想写也成。稿纸在我抽屉里。现在先睡吧,没事了。”
“苏。”
“嗯。”
“真的是因为这个吗。”
“嗯。”
“……好吧,我知道了。但是……”
“睡吧,凯文。”
“……哦苏,你还记得那个家伙吗。”
“……什么?”
凯文和他聊起旧人新事,他配合地听着,在适当时机跟着笑,但是心底想的却全是刚才的失态。他到底为什么会表现出这样的情绪化?是因为他们分别太久了?还是,仅仅是因为他太累了?总之,他莫名让凯文担忧了他好一通,这是不该有的事,他应该好好反思自己。
“你睡着了吗,苏?”他听见凯文问。他没有回答。
凯文把那沉默当做默许,不再说话,翻身背对他,呼吸趋近平稳。凯文睡熟了。
我这到底算什么呢。他在内心问自己。他缓缓向凯文靠近,这是一张单人床,靠近本身就是自带理由的,比如他要从这床上掉下去了,或者他还想要分得更多被子。他终于和凯文背靠着背,凯文的呼吸他也可以感受,凯文的心跳也牵动着他,凯文的温暖一如既往地传递给他。
仅仅是这样吧,我想要的东西仅仅是这些就好了。他想。这个夜晚,这个荒诞的夜晚就此结束吧,然后全部忘掉,凯文不记得,他也要忘掉。独属于两个人的回忆就可以这样轻易地被抹杀。他这样想着,然后昏昏沉沉地,他也睡着了。
……
好吵啊。
他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旁边是空的,地铺上也是空的,厨房还在发出嘈杂的声音。
“凯文?凯文——”
“你醒的正好!”门突然被打开,凯文像大型犬咬到回旋镖邀功一样嘭地冲进来兴高采烈说,“早饭要做好了!”
“你会做饭?不会是泡面吧……”
“呃……不一样!不能完全算是泡面……我是用锅煮的!”
泡面这种东西,用锅煮的意义就不同于开水冲烫。一个人如果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只会泡泡面的厨房小白,那他就可以选择煮方便面——其间学问不比做一道别的什么菜少,他首先要会用电磁炉或者煤气灶,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然后就是烧水,能正好看出这水是否即将煮沸,这考验了一个人的眼力,最后是煮面,如何把面煮得软而不腻,如何恰到好处的出锅,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于厨师对时机的把握。
以上,估计就是凯文心底的考量。
“嗯,那的确是很厉害了。”他赞赏地说道。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是个天才!”
“少得意了,你没把我厨房炸了吧。”
“没有!快起来尝尝吧!”
客厅的小圆桌上放着两副碗筷,从外表上看这面应该没什么问题。他被凯文推着坐在其中一份前面。
“尝尝吧!”
他看看一脸骄傲的凯文,然后看看面前起码品相正常的煮面,犹犹豫豫最后动了筷子。
“喔。”
“不错吧!”
“是不错。”
确实不错,对于可能是第一次做饭的凯文来说,普普通通本身就是一种优秀。凯文乐滋滋地坐到他对面,两个人各自吃着各自的,一段难得的没有对话的时间。
凯文先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支着脸盯着他。他被盯得发毛,也停下了筷子。
“你吃饱了?”
“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他看见凯文嘴角开始上扬,就知道他下一句话百分百不正经——
“当然是苏长得好看啊,你长这么好看都没人给你写情书,估计真是我耽误你了。”
果然。“……我不想提那个,我们换个话题吧。”他低头看向面里的葱花和油滴。
“别啊,别换。”凯文从什么地方抓出来一封,信,推到了他的面前,“情书,昨天说好的。”
“你真写……你抄的?”他接过,捏了捏信封,估摸了一下里面的内容物——大概是两张纸叠在一起的厚度。
“唉!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里面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我用心想的,你自己看看就知道!”
“我不看。”
“别不看啊,苏,写情书真的好累啊,你起码尊重下我的劳动成果看一眼吧!”
他把那被凯文称为情书的东西收到了一边,叹气。
“凯文,你要是想看我感激到流泪的样子话就算了,我不会当着你的面看的。”
“你真的会哭?”
“……我不……我的确怕我控制不住情绪,凯文,你让我一个人的时候再看吧。”
“行行行当然可以,送给你了你想什么时候看都行!”
“现在你行行好让我接着吃饭吧,你吃完了我还没吃一半呢。”
“好嘞!”
他继续吃面。这下凯文倒开始喋喋不休起来了:“我听人说,写情书的时候要想着对方,这样写出来的情书才、才,哦,情真意切,你什么时候看完了记得给我发反馈啊,我可是第一次给人情书,而且写了这么长。”
“你还没给那个女孩写过吗?”
“呃,我其实是感觉,没那个必要啦。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应该比情书快多了吧?”
“你是怕她不看。”
“……非要这么直白么。”
“反馈的事,我答应你。”
“真的?苏,你真是太好了!”
他其实可以猜到凯文的情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数不清的语序错误、比喻失当、的地得错用、颠三倒四的情感表达、想起什么就说什么的自由行文。凯文不适合情书这样的情感表达方式,他喜欢谁就告诉谁,然后想方设法地对那个人好,他的情感不需要依托文字来表达。不过这样的凯文写出来的情书也许更具打动人心的力量吧。
然后他们就出发去演唱会。那段回忆因为过多的咀嚼已经褪色模糊,唯独演唱会后他们一起去机场赶飞机那段还算历历在目。当时他和凯文并肩出了演唱会还没来得感叹,凯文就一句“糟了”说飞机要赶不上了拉着他就是跑。跑着追公交,下了公交还跑,就突出一个急。
“你的飞机还剩几分钟?”他被凯文带着跑得气喘吁吁。也许松开他凯文能更及时地赶上他的飞机,但是他们的手还是紧握着。然后他就被凯文的急刹差点带倒,踉跄了几步被凯文扶住了。
“啊,其实还剩很长时间。”凯文说。
“你!”本来就喘不过气,差点让凯文给他气背过去。于是他擂了凯文一下。
“哈哈,我只是觉得很久没扯着你这样一起跑步了,一时兴起。”
他想说点训斥的话,但是看见那笑容还是作罢,只是说了句“很危险”就结束了。他们就坐在候机大厅聊天,从旧日聊到未来,嘻嘻哈哈,凯文预留的很长的时间也飞快度过。到了检票登机的时候了。
“那么,再见了苏!”
“嗯,再见。你这个点的飞机能赶上宿舍锁门吗?”
“相信我,不能我也能翻墙过去。”
“还是走大门的好。”
他目送凯文去到了检票口,正打算离开时突然被人喊了名字。他看见凯文冲他奔来。他下意识张开手臂要接住他,然后两人抱了个满怀。
“凯、凯文?”他不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他们的告别往往是没有拥抱的。
“不要露出那么落寞的表情啊苏!我下飞机了就会给你发消息的!”凯文临了还这样对他说,然后他再次急匆匆冲向登机口。
落寞吗?我吗?刚刚?他摸着自己的脸,再次挥手同凯文的背影道别。

04.
苏总感觉身边的同学突然都变得怪怪的,恐惧,迟疑,担忧,好奇,兴奋,激动,仿佛什么大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成为了众人课堂上交头接耳时谈论的主角。
应该是什么不好的事,不过到底是什么事?他也被带起了好奇心,拿出手机,不等他搜索,新闻推送就用加大号字体把内容简洁直白地告诉了他——
【长空市发生灾难!整座城市消失!】
先是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的沉默感,伴有防空警报样的耳鸣,然后轰的一声,所有声音全部涌入了他的耳朵,教室里的每一处窃窃私语都涌入他的耳朵——“全都死了吧?没听说有人逃出来”“好可怕!”“幸好我不在长空市”“哎之前那个白头发的那个家伙不是转学去长空了?”“你是说凯文啊,你小点声,他朋友苏还在这呢”“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不会我们这也会发生这种事情吧?”“嘘你就不能想着点好的?”“我爸爸就在长空附近,据他说场面非常可怕,一个人都没跑出来,整个城市一瞬间就……”“哎?真的——”
过载的感知灼烧着他的神经,但是他却仍然全神贯注地去聆听众人的话语,从纷扰嘈杂中试图找寻凯文活着、凯文逃走、凯文毫发无损的可能。
“——苏同学?”
他抬头,和老师对视,而随着抬头这一动作,冷汗汇集流下,啪嗒砸在书上,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到底看起来狼狈到何种程度。
“你脸色很差,是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去医务室看看?”
他抖着嘴唇,一个完整的音都没发出来,他此刻似乎只剩下了颤抖的机能。终于,他费尽力气点了头,逃出教室。从出教室那一刻他就开始拨号,先是无论如何都按不对,终于他想起还有通讯录拨号,迎接他的却只是冷冰冰的不在服务区内的机械女音。
接啊,别让我这么担心。凯文,即使是你,玩笑开过了头我也是会生气的。
他在心中恳求着,祈祷着,尽管他早已猜到结局,也早已知晓原因,他也在不断去尝试,去赌他是否会成为那独一无二的幸运儿,去赌一个不可能的接通。
只是他们两个人中幸运的永远不会是他,再来一瓶的瓶盖也从来都是凯文开中。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要喘不上气了,他要在这里窒息,在空气里溺毙。他发现自己在奔跑,他刚刚发现自己一直在奔跑,他已经跑了很久,他开始双腿打颤,开始脚步踉跄,开始视线模糊。
我要跑去哪?他问自己。我能跑去哪?我到底为什么要奔跑?
但是他还是磕磕绊绊地跑着,东倒西歪,好像他能一路跑到长空市去一睹究竟,去寻找他那不让人省心——从来就没让人省心过的,一直一直都这么让人为他担忧着的,丝毫不考虑他人的、他的感受的——唯一的挚友。
凯文,你个混蛋!如果你要就这样随便离去,那就不要闯进我的生活——!
恶狠狠地在心中说出了那样绝情的话后,他沉重的躯体突然变轻,他重心前移,似乎已经不在土地上站立,他似乎飘了起来,他的魂灵似乎离开了他的躯体,他看见了奔跑着的自己,从上往下,他感觉自己可以直接飞翔去到凯文身边——
那只是幻觉。
他的灵魂从高处坠落,从云端,摔在地上,内脏破裂,骨头粉碎。他的肉体也栽倒在地,眼皮要无力垂下,模糊的蓝天白云却像凯文银发间隙里闪耀着他蓝色的眼睛,让他不忍移目。他被不相关的人围观注视着,努力从人墙缝隙中去追逐那最后的替代品。他失去了意识。他闭上了眼。
他没有做梦,就那样意识断连到再次醒来,在医院的急诊室,不在他的床上,不在凯文身边,不在长空市,他昏迷期间没有发生任何文艺创作中会出现的奇迹,他仅仅是在现实中昏迷又在现实中苏醒。
他坐不起来,他全部的气力都用在之前的奔跑中了。
但是陪在他床边的老师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问:“醒了?感觉怎么样?”没等他回答,这位成年人又唤来了急诊的医生。两个人一齐看着他。
“你还有哪不舒服吗?”医生问。
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医生等着他的回复,老师关切地看着他,可是他的声带似乎在他那段意识空白的时候叛离了他。他的嘴巴只能用来呼吸和进食了。他扼住喉咙,想要知道声带离开时为什么没有切开他的气管,让他咕噜咕噜冒着血泡死去。
医生看懂了他的意思,为他拿来了纸笔。
他写道:我没有好好吃午饭,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他手臂发颤,控制不住,关节随着动作不停发出脆响,组织液似乎还在纱布下漫延渗透。连他的躯体都比他诚实选择颤抖吼叫和哭泣,而他的眼里没有泪水,他的喉咙里没有声音,他的脸上甚至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回去休息几天吧,苏,别勉强自己,好好休息。”
他看看老师,又看看医生,他很想告诉他们为什么他倒在那里,想要寻求他们的帮助找到凯文。但是这种事情不单是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就能解决的,生死这种事情对于谁都是一样,不论是男女老幼高矮胖瘦贫富贵贱,一样的平等相待,一样的蛮横无理,一样的充满让人笑不出的黑色幽默。
他早就知道了,从他还是个孩子,他就知道。他知道悲哀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无论如何舌灿莲花的口才无论如何生动栩栩的比喻,就算他可以让人和他经历一样的经历处于一样的处境,他的悲哀也不会被人分走一丝一毫。他的痛苦是独属于他的恶果,宗教教人沉默着保持不明不白的状态去忍受以求跳脱轮回,他看穿一切本质的代价就是他永远活在痛苦和恐惧中。
心灵上的痛苦不论怎么呼救都不会有人来帮助他拯救他。就算是凯文也是一样,他清楚凯文对于他到底是什么,他仅仅是依附在凯文身边,靠着凯文那灿烂的慷慨的热度,装作自己也能发光,装作自己没有夜晚,装作自己一切安好。
但他仍然是那么想要求救,即使他早就知道没用,不为自己,仅仅是为了凯文,他在童年遭受的所有泼冷水的评价,那些让他封闭自己的评价——“杞人忧天”“心思过于细腻”“敏感过头”“像个女孩子一样爱哭”——他全部抛在脑后,他想要寻求更多的帮助,想要去做他能为凯文做到的一切,即使他明知答复是怎样的搪塞拒绝。
“不要太担心了,大人们会解决的,他肯定会没事。等官方消息吧。”
只是安慰话罢了。他闭了闭眼睛,写下了谢谢的字样。绝望地,无力地,走投无路地,他在谢谢后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没有闭合的句号。
浑浑噩噩地坐着老师的车回了出租屋,他站在屋子的门口,看着小小的客厅,想不出他还能干什么。现在的他仅仅是一个高中生,甚至刚刚从昏迷中恢复,半边身子在地上蹭的全都是伤。他做不到任何事。
也许洗个澡他就会想出来什么。初步结痂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开绽,但是他除了皮肤绷紧的感觉什么也感受不到。衣服随着他的行进一件件被丢在地板上,当他经过洗漱台的镜子时,他把那刚刚包扎的纱布也一并扯掉,完全赤裸,甚至过于赤裸地——连皮肤下的内容物也暴露出——站在淋浴头下。
他今天那样悲痛,也没有一片云为他落泪,只有淋浴头会听从水阀的调动,喷出带有氯味的雨滴。在水流的冲刷下,过于空荡荡的脑子里仍然寻不到一个方法,他只是想起了一些旧日的回忆——
关于他和凯文第一次一起去爬山。
那不是一段美好的经历,甚至可以说是一段糟糕透了的过去。他的全程体验就是凯文拽着他在急速上升,这就是友人有浑身使不完的劲的坏处,最大的。他在山顶坐在石质长椅上呼呼喘气咳嗽,凯文在旁边活蹦乱跳地笑话他体力不行。
“就该跟我打打篮球锻炼锻炼啊苏,你看你现在狼狈的哈哈!拿手机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留着笑你!”
他徒劳地伸着手挡着脸:“凯文你、咳咳、你行行好吧哈、没几个人能跟上、呃咳你爬山,别拍了!”
咔嚓咔嚓的声音没停,他就是再怎么喊凯文都不听,除了捂着脸放狠话,他气急败坏地踹了凯文一脚,当然也被闪过。
“哈哈哈哈!”凯文没心没肺的笑声。然后被拧开了的保温杯就被递到了眼前,里面的水还冒着温暖的热气,他猜也知道这水是他自己背包里的,凯文这家伙向来喜欢喝冰水。而且有的人精力旺盛到路上嫌他走得慢把他的包直接抢走自己背,后来又吐槽他“还不如包你背着我背着你呢”。
“喝点吧,也不能一直咳啊。”凯文顺势坐到他旁边。
他接过杯子:“你不要、嗯咳、岔开话题,回来把照片给我删掉、咳咳!”
“好啦好啦我就留一张行了吧。你之前不也拍了一张我的照片吗,咱们两清。”凯文跟着拍打他的背部,好像他不是因为吸了过多冷气而是因为喉咙里呛了东西。
“根本不一样。”喝了温水他稍微好受了点,咳嗽减轻,也有了反驳凯文的气力,“那张照片你没同意拍吗?”
“行吧,”凯文把干干净净的相册给他看,“删掉了,这下你放心了?”
你这家伙肯定会从最近删除里把照片全都找出来。他想。但他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把喝完的杯子递还给凯文。
“苏,你真的需要锻炼,我是认真的。”
“和你一起锻炼叫上刑。”
“我不看着你你能想着去锻炼吗?”
“不会。”
“……你甚至都不愿意骗我一下!”
“我说能的话你会信?”
凯文被他噎住,一副咬牙切齿却只能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赌气一样扭头去看远处的树海。
“哎,苏,你听说过吗?”不一会儿,凯文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听过什么?”
“冲着山那边呼喊的话,说的话会被神明听到,之类的。”
“真的?你信这个?”
“主要是,我觉得这个很有趣啊!”
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附近某个地方传来一对情侣的呼喊声:“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声音回荡在山间,像何人在复述他们的誓言。
“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凯文突然的大喊吓了他一跳。
“你干什么?这么突然?”
“苏也来!”
“我不要,”他撇了撇嘴,评价说,“好傻。”
“来嘛来嘛!”
又是那种表情,像一只冲主人撒娇的大型犬,他总是应付不来这种乞求的眼神。他犹豫又小声地开口:“……凯文也是苏最好的朋友,我们要……”
一直,永远,他恐惧这两个词汇。凯文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它们,但是他做不到,因为他知道这是必须食言的承诺,他不想许下这样的承诺,他希望自己能、起码是对凯文是言出必行的。
似乎觉察到了他的为难,凯文期待的表情收敛了,到了一种他忍心说拒绝的程度。于是他抓住了机会。
“我还是做不到。抱歉,凯文。”
“没关系的,这有什么可道歉的?仔细想想确实有点傻啦哈哈!而且苏的心意到底如何我早就知道了,不需要什么神明去听。”
他看着凯文的笑,轻轻道谢。
回忆到此结束。
当时噤声的理由绝不是什么蠢或者傻,他清楚地记着自己当时在担忧什么。他在恐惧,他在害怕,虽然他从不信神,但也怕某种未被察觉的至高无上的存在听见了他贪得无厌的愿望。他已经拥有了凯文,已经拥有了这样美好的存在,如果再贪得无厌地去追求永远,作为代价,手中已有的东西也许会尽数失去——
但我到底有什么错!寻求幸福是每个人的权利,凭什么我就要绝口不谈闭口不言!我想要的仅仅是他作为友人陪在我身边而已!甚至不在身边也可以只要我能找到他就好!我想要的只有这个!
他想要大喊,想要质问,想要揪住罪魁祸首的衣领让祂感受自己的愤怒。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他就连抱怨哀嚎的机会都未被给予。
他突然觉得恶心,为所有的一切,他感到无比恶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是凯文?为什么不能是我?
眼泪也没有,号哭也没有,咒骂也没有,他惨白地着看着自己惨白的镜像。他光着脚站在洗漱台前,如被大雨淋透了的雏鸟,新生的那点绒羽全部紧贴着皮肉,露出丑陋的本体。
我曾经做过什么要遭遇这些?我到底做了什么要这样受苦?爱人不行,恨也做不到,就连喜怒哀乐都发源于悲,我到底为什么要遭遇这一切?为什么我不能做到相信“他不会有事的”这种谎言?为什么我要清楚这一切?
恶心感逐步上升,像是污泥淤积在舌根处,散发着恶意的腥臭。他开始干呕,失声的喉咙无法呼喊,却能发出倒人胃口的呕吐声。
他什么都没吐出来。
就连呕吐也做不到,吗。
他轻飘飘地走回卧室,湿漉漉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没有困意也不算清醒,他像在做着一个清醒梦一样。假如这一切真的是梦就好了——如此痛苦的他是庄周梦里的那只蝴蝶,而真正的他只用在睡梦醒来时感叹真是一个好可怕的噩梦,或者那个他根本记不记得这个梦的内容,只是会有心悸的感觉留存,甚至连心悸的感觉都不会有,那个他完全没有把这样可恶的梦境放在心上,这个困住他的糟透了的经历只是夜晚注定被遗忘忽视的那些梦中的一个。
好冷啊。他扯过被子,把自己完全裹住,紧紧地。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如坦然等待死亡的降临。
闭眼后的世界全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一丝的光,也没有一丝的声音。他在黑暗中沉浮,如深坠海底。如果死就是这样,那也算温柔了——
【我要成为一个英雄!】
混沌中传来某个人的宣誓。
啊。
对啊。
那可是那个凯文……
那可是那个凯文。像他那样大言不惭信誓旦旦要当英雄的家伙,就算出现了什么认知中不可能存在的怪物,即使手头只有一根棒球棒,凯文那家伙也会勇敢迎上去,并且取得胜利。他既喜欢凯文这一点,又讨厌他这一点。
一个总是要逞强,净是让别人操心他的可恶家伙。总是这样,死不悔改。
而且那家伙不是一般的幸运和顽强,他会活下来,他肯定会活下来。
他惊醒了,剧烈呼吸着,从看不清到看清纯白色的天花板,从听不到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要起来,他不能就这么下去——他将被单与自己的皮肉剥离,撕裂的疼痛像强硬断去了深植灵魂的悲哀,连带一部分灵魂也跟着受损,也像不属于他的羽翼从深处刺破皮肤长出,把他撕扯得不成样子。新鲜的血液混杂着组织液把创面变得湿润无比,像被浸入水下掩盖瑕疵的鸽血红色宝石。半边的他疼痛着鼓动着,随着心脏泵出血液,那半边便跟着无可遏制地颤抖,而另外半边则更坚定,拿着那瓶买来的医用酒精拖着全部的自己去了卫生间。
唉,真是丢人啊,这种时候也要靠着凯文才能重新站起来。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就算所有人都觉得凯文死了的话,他也要相信他还活着。他要找到他,陪伴他,继续默默地……爱他。
拧开瓶盖,酒精被直接倒在了创面上,整个卫生间弥漫起醇类的香气。他的那种迷惘不知所措的状态也被疼痛带来的麻痹感驱散。他彻底从凯文死去的噩梦中醒来了。
他面对镜子中苍白的自己,张开嘴,再次努力,命令喉部肌肉。他要发出声音。等到重逢之时,他要呼喊他的名字。
“……k、唔、凯、凯文、咳……”
他重新降生于世,为了那渺茫的凯文活着的希望,现在他是真的为了凯文而来这世间了,为了迎来那个与凯文重逢的未来,他从无边黑暗中归来。此刻他没有呱呱哭泣,气息不为呼吸碰撞,他要呼喊,于是生涩的声带唤出的第一个词便是凯文的名字,第二个也是,第三个也是。千次百次,他一直呼唤着凯文的名字,直到再次学会说话,他一直在重复着凯文的名字。
“凯文——”
他那一天最后一次呼唤凯文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和过去的自己无异了。

05.
重逢是由黑暗和爆燃的烈火组成的,那成了他数年来唯一的美梦。光芒无数次如流星般降临在他的漆黑梦境中。他想要伸手去抓,但只是哗啦一声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他也惊醒。不正确的睡姿让他的半边胳膊发麻。他瘫在椅子里缓了一会,做了几个深呼吸,把自己迅速调整为了工作状态。
既然凯文已经走在了成为英雄的路上,不再需要他曾经那种程度的担心和挂念,那么他也该专心致志,走上自己选择的那条治疗他人治疗社会治疗世界的路,这样才能某种程度上帮到凯文,为他分担属于英雄的重量。
他睡前正在看的资料散了一地,在蹲下后他先静止了一会,让自己从眩晕中恢复——他也许最近确实有点太勉强自己了?他一边捡文件一边想。
掉落的纸张上是更换部分成分后各剂量崩坏病治疗药剂对崩坏病的抑制效果的记录,部分表格中的数据已经可以让他眉头暂时舒缓了,抑制效果还在逐步增强,这个方向应该没错,只要继续坚持调整也许就能达到完全的抑制甚至治愈崩坏病了。
有一张文件掉落到了门口。他先直起腰稍微伸展了一下自己,然后慢慢挪到门边去够那张文件。
突然他听见了自己导师与人争吵的声音。
“梅比乌斯,你挖人墙脚连演都不演了?回你的总部去!”
“急什么啊,司帕西博士,不问问你那宝贝学生的意见?”
“不需要问他的意见,我说了不行!”
“哎哟,原来第五科学部的主任是这样一个无视下属意志的倔强老爷子,甚至会对小女孩发飙——”
“你少说那些没用的来激我。你从他一开始加入逐火之蛾就处处留意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天天忙你自己的研究都嫌时间不够,还有闲心和一个刚加入的别的部的部员探讨治疗崩坏病项目?你早就想把他拉到你的手术室了!”
“唉,说的我都开始羞愧不已了,不过很可惜,现在由不得你搞一言堂。你的学生现在是整个逐火之蛾与摩瑜利相性最好的,我并不纯是为我的兴趣来向你讨要他,这更多的是逐火之蛾的意思。”女性的声音在被对方近乎撕破脸皮地指责后完全不恼,“真是固执啊,是因为人类本性中存在的保护幼崽的本能吗?我本来不打算搬那些家伙来逼你就范的。”
话都听到这里了,怎么样都该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那位曾经倾情指导过他的梅比乌斯博士前来第五科学部找他的导师司帕西要人,因为他和某个特殊的崩坏兽匹配度最好。一场临危受命。现在他应该走出门去表态,因为他才是当事人。答案当然是同意,但他想先把那张散落的文件捡起来。
然而门被打开,他蹲在门口,手里抓着刚刚捡到的那张打印纸,和司帕西和梅比乌斯面面相觑。
“啊,你在这啊,小家伙。”
“啊,我是……抱歉。”
“那刚刚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意下如何?关于成为融合战士什么的。”梅比乌斯完全不在意被偷听的样子,拨弄着她的绿色长发。
他站起来,平视梅比乌斯和自己的导师。“是的,”他回答,“我愿意接受手术。”
“等等。”一直黑着脸的司帕西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没关系,去和你导师谈谈,好好劝劝他。”梅比乌斯胜券在握般说。她是对的,他不会拒绝成为融合战士,这场谈话的结果只会是他说服他的导师。
被拉到梅比乌斯看不见的拐角,司帕西先是瞪了他两眼,强压着怒气说:“你搞清楚是什么情况了吗你就答应她?”
“我——”
“你别说什么你搞清楚了,你脸上睡出来的印子都没消!”
“抱歉,博士。我是认真的。我早已经考虑过成为融合战士的事了。”
“你考虑什么了?你难道背着我交了手术志愿书?”
“……没有。还没有。”但是已经写好了。他想。
“那你就推掉!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梅比乌斯的手术台上吗,你知道侥幸活下来的那些家伙又发生了什么吗?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容易一时热血上头,想着赶紧成为融合战士前往对抗崩坏的第一线!我就是没料到你也会这样想……你也有属于你的对抗崩坏的方式,你还有崩坏病治疗的研究不是吗?你总不会是为了那个凯文——”
“博士。”他说,“我心意已决,您劝不了我的。”
“……我先说一下,和摩瑜利融合的你大概率会变成精神感知型融合战士,如果你能活着从手术台上走下来的话。本来超变手术就是把人变成披着人皮的崩坏兽的禁忌技术,精神感知型的副作用认知畸变甚至会让受术者连自我都一同丢掉,到那时你将不再是你。这你也能接受吗?”
“是的。全部的一切后果,我都能接受。”
独臂的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最后他只是叹气:“你啊,还真如法尔那家伙所说,认定的东西就不会改变了。我对你有一个要求,活着从她的手术台上下来,知道了吗?”
“我答应您。”他说,“谢谢您的关心,博士。”
“去吧,跟梅比乌斯走吧。”司帕西拧开了酒壶,“下地狱去吧。”
 他鞠躬,九十度,然后拐过转角。梅比乌斯还是笑着,见他出来就驱使身下的机动装置行动,并不去问谈话的结果。机动装置的运行速度有些快,他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好在他之前在医院心外科因为工作需要体质并不是很差,跟着跑了一段也只是有些出汗。
终于他们登上了那辆电梯,直达梅比乌斯实验室的,只有梅比乌斯身份卡才能刷开的便捷通道。这是一段较长的路程。
“好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好了,放轻松,我们来聊聊你的那位老朋友如何?”
“您是说,凯文?为什么要突然提到他?”
“嗯?为什么呢?大概是对不是小跟班的他很感兴趣吧。”梅比乌斯托住自己的下巴,蛇瞳盯着他的脸,“看起来你和梅博士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不过你并没有她那样坚定的,强大到足以改变他人意志的,唔,领袖魅力?”
“……我以为,超变手术会很着急进行。”
“啊当然啦,手术所需的一切除了你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不过即使你从开始就答应我的邀请,现在这辆电梯还是会在运行中哦?还是得到我那去,毕竟你那位严格的导师可不会允许我把超变手术所需的设备放在他的第五科学部呢。如果他察觉到我一直打着把他的学生变成融合战士的注意,怕是要阻止我踏足这里吧?”
“‘一直’?”
“唔,很奇怪吗?你的资质很不错,档案在我这看了一遍又一遍,而且你还是个聪明的小家伙,我喜欢聪明的小家伙。不过这件事因为司帕西和你的某个老熟人,一直没有被提上日程呢。唉,我也是第一次亲自出门找人来做手术,这足以说明你被保护得有多好了。”
“……凯文。”
“对,凯文,没想到那个小跟班还有自己的想法。当然啦,假如说你的朋友是梅,你早几年就成了融合战士也说不定?”梅比乌斯笑着说,“好啦,不要继续震惊你得了多少保护了,我都要嫉妒了。趁着电梯还没抵达,继续回答我的问题吧,学生时代的凯文是什么样的?”
“凯文,他是我的朋友。我们——”
“这点我知道。整个逐火之蛾都知道。毕竟是那个凯文的挚友,我们在他加入逐火之蛾时就把他过去的人际关系调查透了。”梅比乌斯打断了他,“说点别的?比如你认知中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
他不知道应该对梅比乌斯说什么。他和凯文已经分别了五年了,五年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系,现在他对凯文的认知还停留在高中时期——笑容温暖如阳光,纵使青涩,带着青年人的冒冒失失,但仍然是个有承担的少年。但是司帕西送给他的入职礼物将凯文身上这五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尽数告诉了他,那些悲痛的经历,那些沉痛的选择,报告仅仅用几句简单的话就一带而过。没有人能经历那些事后还能像曾经那样无忧无虑地笑出来,如果现在仍然用过去的判断来看他是失之偏颇的。
凯文到底是什么样呢?上次重逢他仅仅是模模糊糊看见了凯文的身影就因为崩坏侵蚀失去了意识。仔细想想其实他什么都没看清,只记得有一个人带着火光降临到了他的眼前。他就是认为那就是凯文,因为他希望那是凯文,他不曾想过那不是凯文的可能性,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能概括他。”
“好吧,你这家伙和梅的差别真是大到离谱。”梅比乌斯换了个姿势,“你可能会很奇怪我为什么总是把你和梅相比。‘那个凯文最在乎的两个人’这个名头,可是由你和梅两个人组成的。”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哦。”
“凯文他现在如何呢?”
“如何?小跟班一样的家伙,没什么自己的意志,没什么意思,没什么介绍的必要。”
他还想问更多,但是电梯缓缓停下,他们没有闲聊的时间了。梅比乌斯的助理克莱因迎上来,给她递上手术时需要穿的衣服。这时梅比乌斯走到一只金色的、拖着美丽的绿色尾羽的、闪耀着柔和光芒的孔雀前,对他说:“看看这个家伙吧,它就是摩瑜利,那个你最适配的崩坏兽。”
“……它很漂亮。”
“‘漂亮’——大概吧。”梅比乌斯轻轻拂过手术器材,“再美丽,也是人们眼中的怪物呢。”
他快速做好了自己能做的所有术前准备,躺在了手术台上。
“说起来,你知道你接下来要面临的是怎样的世界吗?”
“地狱。”他答。
“喔?那你自己对成为融合战士有什么概念吗?”
“我不再是人,我不再是我。我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我早就准备好了。”
梅比乌斯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冷笑:“你倒是有意思,比你导师爽利。思维变得不再是人——如果你在期待超变手术会把你过去的心灵上的痛苦掠走,我告诉你没那样的好事。超变手术不是置换肢体,不是哪坏切哪的医疗手段。”
然后她围着他走,发出蛇般嘶嘶的笑声:“也许你会失去你最后珍视的东西,变成只有痛苦的家伙也说不定哦?”
不会有那样的可能。他想。我手中早已空空,已经再没有那样的东西了。我的过去,我珍视的东西,我的朋友,全都丢下了我往前疾驰。变得不再是人是我唯一去追逐它们和他的方法。
此时,他无论如何迈步都是在向着前方,除了期待与希望,他想不出他应该对这场手术抱有什么别的心情。终于能获得更多的力量去保护他人,终于能获得更多的力量去帮助他人,终于能获得更多的力量,去追逐那领先他已久的人——
所以他满怀希望。
“谢谢你的好意,博士。”他答谢。梅比乌斯本意是要看他痛苦挣扎的样子,现在看见他笑顿时觉得无趣,挥挥手让麻醉给上。
困倦袭来,肢体从末端开始变冷,冰冷的指尖好像是被什么在室外风雪里独自前行了很久终于归来的人握住了一样,他想要回握住幻觉中的那只手,但是他实在太困了。

06.
此时,他已经是拥有【天慧】之铭的英桀。早慧,聪慧,智慧,天慧,他因为太明白受尽了苦。他知道的越来越多,他目睹的越来越多,他见证的越来越多,他越发知晓他的愿望,战胜崩坏也好,治疗崩坏病也好,保护他人免受痛苦也好,就连追逐凯文去为他负担一部分重量这个小小心愿,在如此环境下,全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他惧怕这种感觉,却总是被推着看得更清,他的无力感强烈过任何人,他知道做什么都是徒劳。某次他甚至将推演结果当作了事实,尽管他很快意识到不对,但是搞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他出一身冷汗了——这是否从侧面证明他的心已经开始向崩坏屈服了呢?为了防止他某一天彻底迷失在他的观测或者推演中,他请爱莉希雅为他留下了一个信标,让刺痛感把他锚定在终焉尚未到来的今日,让自己一定要相信他们还有机会,还有时间,还有未来,一切都还有改变的可能。
然而,即使他舍弃了很多,即使他的同僚舍弃了很多,一切也都在向着那个绝望的方向奔去。他所有的推演都指向了那个结局,无一例外。他选择对那必然的结果闭口不谈,把那无光的绝望锁死在自己心底。
偶尔他会怀念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时候的他仅仅是为了一些事情苦恼着,现在的他为了一切在苦恼着。
又一次大任务结束,医学部上上下下全都忙碌起来。伤员很多,尤其很多是重伤员,他先是自己主刀了一台手术,出来后又在一个伤员崩坏能重度侵蚀部位切除准许的相关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主任!”见他出来,一位伤员要站起身,被他按下。
“伤势如何?”
“已经得到处理了。”伤员看起来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状态很稳定,“凯文队长已经去您的办公室找您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请好好休息,我稍后过去与他会和。”
在回办公室前他先给几个伤员进行了精神疏导,让对方终于能稍微睡会儿觉,然后他匆匆赶往自己的办公室,推测凯文可能的状态,考虑着相关的应对方案。
“凯文。”他早在门外就感知到了凯文的疲惫,于是他敲了几下门后直接推开,问,“精神疏导?”
“不,你先忙别人的事,我在这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就好。”凯文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在闭目养神。
“我知道了。我会吵到你吗?”他从柜子里抽出了两份文件。
“不会。这里是你的办公室。”
“情况怎样?”
“简略的报告已经写好放在你桌上了,更详细的版本明天会议前我会完成。现在你正在为他们制定治疗计划,你的意见又是如何?”
“我现在还得再去看看情况。你方便把你手边的那个文件夹递给我吗?”
凯文没说话,只是将文件拿起掷到了他手里。只是这一会的接触,文件上就沾染了相当的寒气。精神疏导不能因凯文的拒绝而放弃,他回来就要进行。待办事项上加上了一条“想办法说服凯文”。
“在这里等我回来,可以吗?”
“嗯,我会的。”凯文又恢复了抱胸闭目休息的样子。
他在走廊上匆匆走着,心里计算着这些待办事件到底怎么设计自己的路线才能最大效率地利用自己的时间。终于跑完一圈的安排,医学部最忙碌的一个阶段已经过去。现在他应该回办公室,凯文还在那等着他,他的研究数据还需要整理,桌子上的报告还需要他签字,明天会议的议案还需要他去写。
他再次打开门,凯文也跟着睁开眼睛看着他。他先放下了手里的一堆东西,然后走向了自己的挚友,伸出手准备进行精神疏导,却被对方闪过。
“苏。”凯文说,“我已经说了,我不需要精神疏导。”
“抱歉,凯文。基于我的判断,你的确需要精神疏导,现在放松——”
“你已经很累了,不要勉强自己。”
他伸出的手僵在空中,愣了一会才缩回来。
“我没有很累,凯文。”他辩解说,“而且这是我的职责。”
“你很累。”他的挚友断言道,视线落在他的眉心,“苏,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唉。”他叹气,放弃了进行精神疏导的想法,转而抽出文件开始签名,“凯文,谢谢你担心我。我真的没事。”
“如果你仍然这样坚持,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好吧,凯文,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他快速浏览自己手上的文件——战果、伤亡、损耗、总结,他思考着明天的会议要说什么,“先休息吧。如果你感到状态不好记得第一时间告知我。”
“当然。你也是。”凯文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那支笔的笔尖。被别人这样盯着往往会感觉到不自在,但是凯文这样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个视线他想起了过去,想起校园生活。他还想起似乎有那么一封情书,谁因为惹了朋友伤心写来赔礼,而信件的主人却因为复杂的心绪,直到最后因为那种灾害而遗失了它都没来得及打开,去看看那信首自己的名字前是否加了“亲爱的”。
“苏?”
在凯文的呼唤下,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好一会了,笔几乎要点到文件上。他先是道歉然后继续看手里的文件。虽然还是在看文件,但是他心里却在考虑着凯文刚刚说的话。也许凯文说的不错,他现在状态太差了,走神对于精神感知型融合战士来说是几乎不存在的事,由此看来他的状态差到了一定程度。他真的应该稍微歇一下。
睡觉也太过奢侈,稍稍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他偏头,与凯文对上了视线。
“凯文,你不睡吗?”在得到对方“我就这样就好”的答案后,他再次开口,“你想不想,和我聊点什么?”
“不必,你继续忙你自己的就好。”他的挚友拒绝了他的邀请,因为误以为他要给他做心理辅导。
“……凯文,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不是工作上的事,只是聊些别的。你说得对,我们都太累了,需要放松。那么就稍微聊聊天吧,像以前那样。”
“……可以。”
可以。但是聊些什么呢?他早已失却他曾经的位置,他早已经被凯文远远丢下。凯文,他从小就比别人跑得快、跳得高,作为他朋友的苏只有紧紧抓住他的手才不得被甩脱——他现在早已被甩脱,被孤零零留在原地五年。五年太长了,他永远无法跨越。他无法对凯文的那五年来做出任何评价,他不在凯文身边,凯文也变了太多,他无法通过过往的认知去推断他的朋友,他不再熟悉自己的挚友。而作为医生,他不能作为凯文的医生,起码现在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把自己摆在凯文友人的位置。他想问你过得好吗,又想问我有什么能帮你的,他想说不论如何我都在支持你,又想说我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追随你。
现在他该开启话题了,凯文已经在看他了。因为说了不聊工作上的事,他现在只能出一张烂牌,唯一的,也是他手里最后的一张牌。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他只有旧事重提了。如此,他在心底为自己判下死刑,现在,他仅仅是一个肉体现身此地的旧日鬼魂。

??.
“嗨,苏!你在睡觉吗?”
“爱莉。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很忙吗?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请讲。”
“是关于你那位老朋友的事啦。我就是有些好奇,你眼中的学生时代凯文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非常阳光,非常好动,同时也非常受欢迎?”
“诚如你所言,我印象中学生时代的凯文就是那样闪耀的存在。”
“嗯,感觉和伊甸一样呢。”
“比起伊甸小姐,他还是逊色很多。”
“那是伊甸太闪耀啦!下一个问题,现在你眼中的凯文是什么样的?你是不是会觉得他相较于学生时代完全变了一个人?”
“凯文一直走在他坚信的道路上,他从来都是他。”
“好官方的回答啊,苏,我想听的是来自你内心的答复呢。”
“……我也是这样相信的。”
“唔,可是看到多年未见的挚友几乎完全变了个样子,谁都难免会感到不同程度的慌张的吧?”爱莉希雅问完后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抱歉,我刚刚似乎问了一个很私人的问题?你要是觉得冒犯就当没听见吧。”
“——不,会感到慌张,是因为没有考虑到那种情况。在分开的五年间,我已经设想了种种,再次见面看到他还是那样坚持着自己最初的愿望,我是十分欣喜的。”
“嗯,这样啊,那你和凯文吵架了吗?”
“未有此事。何出此言?”
“嗯,因为是凯文突然拜托我来关心一下你?”
“……爱莉。还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呀,果然很快就被苏你识破了。唉,还以为提凯文会让你放松下来呢,结果还是这幅紧绷的样子,这可不好。好吧,看来我只能实话实说了——苏,作为逐火之蛾的心理医生,你也要注意你自己的心理健康哦?凯文说最近看到你很疲惫的样子但还坚持在工作,嗯,这个人真的是凯文哦,我没有骗你。”
“有吗?”
“有哦?”
“……很抱歉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我想你不会不明白的吧,苏,医治他人的同时也要注意自己的状况。你要是垮掉了伤员们就只能交给梅比乌斯博士负责了,我想你不会想看到那种结果的吧?”
“谢谢你的关心,爱莉,我会注意的。”
“骗人,你只是口头答应而已,根本不会往心里去。虽然融合战士的身体强度确实远超常人,但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真的很不好。”
“……我会试着调整,我向你保证。”
“唉……有时候我会想,苏你虽然是【天慧】,却在一些地方并不开窍呢。”
“具体是指什么呢,我会试着去改正。”
“好吧,苏,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作为【天慧】肯定会知道的,请告诉我,‘万般皆苦’下一句是什么?”
……
觉者先是沉默以对,没有回答爱莉希雅的问题。好一会他才说:
“那种事情,我做不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