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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母离婚之前,母亲是这个家中的“异类”。母亲是基督教徒,而金韩彬和父亲则是无神论者。后来父母离婚了,母亲与另一个基督教徒再婚,继父还带来自己的同样是基督教徒的儿子金知元。从那以后,金韩彬成了这个家中的“异类”。
重组的家庭依旧贫穷。继父是卡车司机。金知元高中毕业之后在酒吧工作,母亲一个人经营着一个小店。金韩彬17岁,正在读高二。金知元比他大一岁。每周日继父、母亲和金知元都会去教堂,留金韩彬一个人在家。
金知元和金韩彬过着非常不同的生活。每天早上6点,金韩彬被闹钟吵醒吃完早饭准备去学校的时候,总在玄关遇见刚从酒吧下班回来的金知元。金知元总是摸一把金韩彬的头,不说什么,然后回自己的房间。
但他们其实是一类人。有一天晚上金知元撞见金韩彬在家旁边的公交车站抽烟。金知元走过去把烟从金韩彬手里扯出来,扔在地上踩灭。金韩彬也不生气,缓缓凑近金知元,伸手摸金知元的裤兜,从里面拿出他的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新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喷在金知元脸上。
金知元和金韩彬一起回家。母亲问金韩彬是不是抽烟了,金知元说是自己抽的,熏到金韩彬了。金知元进自己房间之前金韩彬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基督教徒也可以说谎吗?
从那天以后,除了在玄关见到金知元,金知元开始在酒吧看见金韩彬。金韩彬第一次出现在金知元工作的酒吧,是一个星期四的晚上。金知元想自己有权力质疑为什么金韩彬会在周四的晚上出现在酒吧里,毕竟他是哥哥。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但似乎道德上,自己不应该纵容金韩彬。但金知元没有把金韩彬赶出去,也没有告诉他的继母,你的宝贝儿子,其实早就什么事都敢做了。他只是隐瞒了事实,没有说谎。
金韩彬更经常地出现在酒吧。很多次金韩彬和朋友喝醉了,都是金知元背他回去的。喝醉的金韩彬既不发疯也不闹,只是拉着金知元不松开,对着他傻傻地笑,叫他哥哥,叫他金知元。金知元只好每次都和喝醉的金韩彬挤在自己的单人床上。躺下的金韩彬也不省事,四肢缠绕上金知元。一开始金知元就像是被考拉抱住的树枝,僵硬,不敢动。但后来金知元适应了经常出现在他床上的金考拉,有时会抱着他入睡,有时背靠在金韩彬怀里醒来。
十七岁的金韩彬有时会经历生长痛。又一个喝醉了的晚上,又躺在金知元的床上,金韩彬不知道第几次嘟囔自己的膝盖好痛。金知元说:“你这是痛风,以后少喝点吧。” 金韩彬不清醒的头脑不清楚痛风究竟是什么,但觉得应该是一种病,突然开始流泪。金韩彬好一会不做声,金知元转过身去看他,看到金韩彬的泪一颗一颗地砸进自己的枕头里。金知元慌了,连忙说:“你这其实是生长痛,你在长高。”
金韩彬看着金知元的眼睛,说:“哥,我好痛。” 金知元手覆在金韩彬的膝盖上。“现在好点了吗?” 其实客观来说,还是一样的痛,但金韩彬被酒精浸透的大脑却传递出错误的信息,比如疼痛缓解了,比如现在心跳很快。
金知元和金韩彬的关系就在一次又一次金韩彬的醉倒中好了起来。直到有一天,金韩彬在酒吧喝醉了和陌生的男人在厕所接吻,金知元突然进来了。那之后不久,金知元有了女友。早上在玄关见面时,金知元身上不只有烟味,还常常有柑橘调的香水味。
即使是这样,金知元会在金韩彬和陌生男人前后进入厕所之后也推门进入厕所,打断他们。金韩彬也不质问金知元为什么总是打断自己,就像他不会问为什么在那天之后金知元突然有了女友。
金韩彬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终于见到金知元的女友,金韩彬和金知元从酒吧出来准备回家,遇到她站在酒吧外面,在等金知元。她身上有柑橘的香气,和酒吧的味道格格不入。她很漂亮,化着淡淡的妆,但想必不化妆会是一张更美的脸。说话很温柔,金知元说了什么,她笑着靠在金知元身上。 这就是金知元身上柑橘味的来源。
最终还是躺在了金知元的床上,但金韩彬感觉自己从来都不认识金知元。
“哥,我很痛。”金韩彬盯着天花板,说。
“又是膝盖痛吗?我们韩彬18岁了还在长个子呢。”金知元笑了笑。
其实不是膝盖痛。
金韩彬的心被酸楚握住,心牵扯着四肢,让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进进金知元的怀里。金知元很久没有抱着他睡觉了,但今晚金知元再次地把手臂环住金韩彬。今晚的金韩彬很可怜,金知元知道,但他让自己忘记他为什么知道。
但金韩彬不想让他忘记。 “哥的女朋友很漂亮。”金韩彬突然说。
“是吧。我们韩彬也有喜欢的人了吗?”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讲什么,金韩彬想。
金韩彬不知道金知元为什么要问,明明你知道答案的。“没有。”最终还是撒谎了。
“你小子别装了。我17岁的时候很喜欢我们学校一个女生。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她告白,却被拒绝了。”
金韩彬不能理解怎么会有拒绝金知元的人,没有人不喜欢金知元。
“和哥说实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像是为了说服金韩彬,又像是要把真话从金知元的身体中挤出来,金知元搂紧了金韩彬。
金韩彬更痛了。
睡着之前,金韩彬决定如果不能爱金知元,那就恨让自己无法爱金知元的金知元,或者母亲,或者继父,或者上帝,随便谁。
金韩彬生日快到了。金韩彬的生日总是过得很不像样子,去年是在父母离婚的阴冷时期过的,前年母亲因为生意太忙忘记了,父亲那一周根本没有回过家。
今年,母亲的生意挣了一些钱。早早地在日历上标注出金韩彬的生日,继父也在那天提前送完货回家,金知元休息,一家人去烤肉店吃饭。不是什么很好的烤肉店,到处都有油腻的感觉,盘子里的牛肉是冷冻肉。继父给自己和金知元一人点了一瓶啤酒,说着这样的啤酒在外面买会比这里便宜。母亲推了推继父,说今天是韩彬生日,就别管了。继父抱歉的笑笑,问金韩彬要不要来一杯。在金韩彬回答要或者不要之前,母亲制止了,说韩彬还是学生呢。金知元听到这句话,用胳膊碰了碰金韩彬。等金韩彬转过头看他的时候,他露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笑容。
金韩彬觉得一切都不能再好了。
金知元的手机突然响了,金知元看了一眼来电信息,走到烤肉店外接了起来。透过烤肉店的玻璃门,金韩彬看到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金知元挂了电话走进来,说自己把女友也叫过来了。
妈妈和继父很高兴,因为这是金知元第一次带女友来。他们总是担心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女人出现在他们家门口说自己怀了金知元的孩子。女友总要比陌生女人好不是吗。而且他们认为结婚是人生的必要,金知元已经到了他们认为的结婚的黄金时期,哪怕他只比金韩彬大一岁。
继父说:“今天真是好事成双啊。”
但金韩彬现在只希望自己没有出生。自己不曾出生,就不会在今天过生日,就不会在本该是幸福的时刻遭遇金知元带来的不幸了。
过了不久,金知元的女友来了,她还是那么漂亮,身上若隐若现的柑橘味和廉价烤肉店也格格不入。
女友在说着什么,但金韩彬一个字也听不懂,他看着她的嘴张张合合。他想这张嘴也会给金知元口吗?金知元在她家过夜的时候他们会做爱吗?肯定会吧。凭什么呢?明明是我和哥更亲近啊。
女友笑着递过来一个细心包装过的盒子,金韩彬收下女友送的礼物。真是一个好人啊,继父和母亲应该会很喜欢她吧。
金韩彬感觉无法呼吸了,今天没有生长痛,但那种酸痛感似乎转移到了心脏,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突兀地站起来,快步走出来烤肉店,留下不明所以的母亲、继父以及金知元的女友。
金韩彬走出两个街区,停了下来。金知元一直跟着他。
“哥,我太痛了。”没有上下文,金韩彬突然说。
“对不起韩彬,哥不该不经过你同意就带她来的。对不起啊,今天本该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是哥的错。”
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呢?你明明是知道的。金知元假装成世界上最正常的人,对所有人都那样笑着,却对我很残忍,所有的错都由我来承担了。我不该丢下大家跑出来,不该对金知元的女友不礼貌,不该嫉妒她,不该喜欢上同性,不该喜欢上自己的金知元。
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罢了,为什么爱让我变成了罪人呢?你们的上帝会原谅我吗?如果他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宽容。
“我想先自己回去了。你别跟来。”金韩彬说。
“韩彬啊”,金知元叫住金韩彬,“……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那种爱。但作为哥哥,我是爱你的……”
这句话点燃了金韩彬心中的愤怒。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你打断我和别人接吻的时候,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为什么你要做那个道德的人,让所有的石头都投向我呢?我不明白。
在失控之前,金韩彬转身快步往家的方向走。金知元追上来想拉住他,被金韩彬甩开。金韩彬对金知元的恨达到了极致。
“我说了别管我!”金韩彬狠狠地推开金知元。金知元没想到金韩彬会突然动手,重重摔倒在地上。
金知元也被惹怒了,站起来挥起拳头砸向金韩彬。两个人在路灯下互殴。互殴的后半段变为金韩彬单方面被打。金韩彬双臂护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金知元本来想踢金韩彬,但看到缩成一团的金韩彬,实在太可怜了。金知元突然清醒过来,自己在打自己的弟弟。
这世界上可能没有比金韩彬更可怜的人了。生日当天因为自己擅自叫来女友而感到不幸福,还被自己打。实在没有比他可怜的人了。上周听继母说韩彬已经有两年没有好好过生日了,所以今年一定要给韩彬一个快乐的生日。对不起,姨母,因为我韩彬今年的生日似乎也不幸福。我真是罪大恶极。
金知元想伸手拉金韩彬起来,但金韩彬却拉着自己的手,吻了自己的手背。金知元蒙住了。金韩彬再次拉着金知元的手,往自己的嘴唇靠近,金知元这次制止住了。
金韩彬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着金知元。
“哥,代替上帝爱一下我吧。”
“韩彬啊,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忘掉吧。我们一起回去吧,大家都被你吓到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还没有吹蜡烛许愿呢。你不想看看我给你的礼物吗……”
金知元以为金韩彬会继续追问,或者起身走掉。但金韩彬好像突然忘记了刚才的一切,一言不发跟着金知元回到了烤肉店。女友已经走了,她送的礼物还静静地放在金韩彬的位置上。母亲和继父一脸担心,金知元悄悄给他们打手势,让他们换上高兴的表情,装作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金韩彬还是吹了蜡烛,拆了母亲、继父和金知元送的礼物。金知元送了一双篮球鞋,刚出的新品,应该花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吧。
从那天起,金韩彬恢复了正常。看起来对金知元不爱也不恨了。每天早上依旧6点出门上学,放学直接回家,再也没有去过金知元在的酒吧,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最正常的高三学生。之前所有的疯癫,所有的失控,所有的越界的感情,都像不曾存在过。
随着高考时间的临近,母亲和继父也越加紧张了起来。自从金韩彬生日以来,金韩彬逐渐变得陌生了,但在母亲眼里,是好的陌生。家长会上母亲看到金韩彬的成绩吓了一跳,前所未有的好。
在金知元眼里,金韩彬的陌生是中性的,不好,也说不上坏。但有一件事他很在意——从生日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在金韩彬身上闻到烟味了。是戒了吗?金知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