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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倒是愿意见我了。”
三天前,婉罗收到杨戬的短信,约她见面。这很不寻常,自千年前沉香祭灯后,这位故人之子就不再与婉罗有往来。毕竟是她设计烧断了杨戬最后一丝血脉联系,杨戬不找她寻仇,已经能算是君子之风。
约见地点是一家人间的酒吧。金霞一役后,世间又经历了几次大的动荡,时至今日仙界与人间的通道已大敞,天庭权柄不复当年,越来越多的神仙精怪选择到人间定居,这间酒吧便是他们的聚集地之一。
婉罗把宾利钥匙交给门童,提步迈入。这家酒吧还算清净,播放人间时兴的独立音乐,各色神等稀疏落座。
婉罗一眼就找到了独自坐在角落的杨戬——这倒不是因为她对杨戬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是这人的外貌实在在一众仙怪中过于亮眼。他穿一件白色连帽衫,天眼被同色系护额遮挡,长发简单地在颈侧束成低马尾,正望着桌上的仿真蜡烛出神。银色的人工烛光打在他舒展的面部轮廓上,让他看起来像是被真空塑料膜封存的一具人偶,俊美却少了生动。
其实神仙与人偶也没什么不同,众生用土木雕砌偶像,偶像得众生愿力而成神,如今杨戬这个样子,倒也算一种返璞归真了。
“婉罗女士,好久不见。”看得出杨戬对现代生活适应得不错,称呼也与时俱进。
正面见着,婉罗才发现杨戬比千年前消瘦了不少,脸颊凹陷,唇色也泛白。
她冷冷道:“许久不见,你看起来有些落魄。”
杨戬毫不在意地笑了:“这不是什么新词。”
“听说你在找一个人。”
“今天正是为此事叨扰。”
“我可干不来这个”婉罗扫码点单,服务员旋即端上一壶两杯,“这里的果酒不错,有机纯天然,试试么?”
杨戬不去看那杯子,指尖变出一张黑卡,推到婉罗面前——梅山银行。
婉罗微微一笑。“我这人一琢磨事儿就头疼,头疼就……”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最烦谜语人,还是有话直说吧,你在找沉香?”
杨戬大笑,拿过酒杯一饮而尽:“没错。”
“那你最不该找的就是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偷走了你什么呢?”
杨戬眨眨眼:“他没偷——不如说他留给了我一样东西。”
杨戬摊平手掌,掌心躺着一个半指长的玻璃管,里面飘浮着一朵金色的莲花,光芒随酒吧中布鲁斯风格的音乐缓缓明暗。
婉罗掌梦多年,一眼就认出——那是一片破碎的梦魂。
杨戬说,当年沉香祭灯后他也受了重伤,被梅山兄弟救出后身侧一圈星火久久萦绕。梅山兄弟以为那是杨戬的元神碎片,便不敢轻易驱散。等到自己悠悠转醒后,才发现哪些星火聚成了一片莲瓣,想是沉香梦魂的一片。这千年来他四处寻觅,想聚齐梦魂,再以此为引帮沉香重塑魂魄。过去一千多年中,也陆续找到了不少,但这梦魂一直毫无变化,直到前些日子找到了又一瓣碎片后,它开始随周围环境明灭,想来应该是快找齐了。但最后的碎片一直毫无踪迹,因此希望能得到婉罗的帮助。
婉罗细细地盯着玻璃瓶,肯定道:“是只差最后的一片了……也许是两片。”
又问:“梦中有线索么?我可以看看吗?”
杨戬摇摇头:“这恐怕不太方便。”
婉罗没有窥探小学生隐私的爱好,又把黑卡推回去,说:“我会帮你,报酬就不必了。”
“但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沉香的魂魄还有重塑的余地。”
杨戬笑了,那眼神看得婉罗一惊,那是一种对于杨戬来说过分锋锐的目光,刀刃却是向内的,凝结着久久不散的狂乱——婉罗只在执念未了的将死之人身上看到过。
——“我入了他的梦,他的梦还活着。”
——“一千六百年。”
杨戬第一次入梦是在刘宋初建的那年。人间战火方息,他路过一片春雪初融的竹林,青鸟掠过带下簌簌残雪,就和小孩滑倒时摇落的一样。他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将元神融入莲瓣中。
梦中杨戬靠在船头吹些人间听来的曲子,沉香像啸天一样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打转,眼神一直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杨戬回头笑着看他,沉香就立马把眼神移开,拿着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好像只是在打扫甲板。这样好几个来回,小孩才鼓起勇气凑到他身侧。
“舅舅,你在吹什么曲子,可以教教我么?”
“好啊,来试试。”
沉香对着音孔用力一吹。
“嘟——”
甲板上的比翼鸟纷纷惊起,杨戬噗呲笑了。沉香脸上发烫,用袖口擦了几下口琴想还给杨戬,又觉得不够仔细,想进船舱找张手帕。杨戬却毫不介意地拿过口琴,对上沉香吹过的地方,吹出一个饱满悠长的单音,又把口琴递给沉香。
“再试试,从丹田用气会好一些。”
沉香一瞬不瞬地看着杨戬的唇从口琴边缘贴近又分开,再次接过口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唇靠了上去。
…………
那之后杨戬便踏上了寻找梦魂碎片的旅途。
梦的内容时常变幻,有时是一些沉香跟随他在船上生活的日常,有时是沉香与他定居在人间,像寻常孩子一样念书练功逃学,也有梦中沉香救出了杨婵,杨家三人在华山过着平安喜乐的日子。
但最常出现的梦还是一个固定在沉香视角的片段——华山途中二人歇脚的山洞,杨戬望着远处缓缓翻动的林海,手中口琴悠悠扬起羽纱一样轻柔的曲调。
篝火噼剥,朝阳从未升起,明天不再到来。
杨戬纵使知道自己好看,也从来没有这样长久仔细地看过自己。沉香眼中的那个杨戬那样从容,却陌生,杨戬一开始总不愿意在这个梦中多留。但渐渐地,他习惯了沉香视角的永夜,在少年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他也开始在心中描画起那个躲在火光后偷瞄自己的少年的轮廓。
一去百年,转眼人间已到盛唐。玄鸟已出,但人间愿力逐渐低微,神力不复往昔。一些大胆的神仙开始到人间谋生。老姚算是其中一个,他拉着梅山兄弟在人间做起了商贸,竟也小有规模,养活了幕府的一众弟兄。
被找到的梦魂碎片越来越多,花瓣聚成一个小小的莲苞,却仍不知何日才是尽头。杨戬再不好拖累兄弟们陪自己四处寻觅,于是独自行动,只逢年过节回去一趟。
令杨戬惊喜的是,随着碎片的完整,梦中的沉香也不再停留在祭灯时十二三岁的模样。少年的视角逐渐拔高,已经与他的鼻尖齐平,双手也渐渐变得宽厚而骨节分明。
但新的梦境中,似乎并不像以前一样大部分都有杨戬的出现。沉香有时独自接了悬赏,把敌方据点搅成了尸山血海,有时只是闭关修炼。
在一个更长的梦里,沉香独自下凡游历,竟在行伍中崭露头角,领兵马在湿热的河谷中蛰伏了七个日夜,一举退敌百里。少年将军身着银甲,在黄沙血染百战不破,端的是意气风发,催人心折。
仿佛少年真的有在看不见的地方好好长大,而非化成了片片捉不到的余烬。
出了梦境,杨戬除却酸涩,更感内疚如山海般扑来,且日日涨大,非身死道消不能散去。
没有线索的日子中,杨戬开始更频繁地以元神入梦。传言杜康醉刘伶三秋,杨戬何不是在这些生动的梦境中一醉便过了凡人的一生。
这日沉香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身血污,拴了马就冲进了一座三进院落中,仆从皆唤他“沉香老爷”,他也没搭理。
想来应该是小孩在人间的住处了,杨戬想,院中那株梅花倒是和自己道场中的很像。
沉香急急剥了衣物,把自己整个扔进浴池。池水清澈,少年利落的身体线条一览无余。杨戬心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可元神入梦,即使三只眼睛都闭紧了,该看的不该看的也还看得见。
少年沐浴过后开始更衣。说来也怪,明明以前还是个不在意外物,破围巾一罩就能满世界乱跑的小孩,如今却讲究了起来,鸦青草霜钴蓝的衣袍来来回回试了一床都不满意,腰佩发冠也叮当换了几轮。杨戬见少年在铜镜前对自己吹毛求疵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起。孔雀开屏,保不齐是要去见哪家心上人。
这边沉香还在团团寻找满意的衣饰,门外忽地飘进一串口琴音律。
“舅舅等我一下——”沉香扬声喊了一句,匆忙在榻上的衣服堆里捡了一件墨绿云纹圆领袍、一条金钉铆合嵌各色宝石的玉带、一顶银嵌碧玉的发冠囫囵穿好,又蹬上一双重工精雕的小鹿皮靴,往腰间挂一枚和田玉牌。穿戴规整后往镜前一站,俨然一个人间的风流公子,但少年仍不满意,皱着眉把腰间的五色琳琅的腰带换成了简单的碧玉带,又把腰间玉牌去了,这才走出房门。
门外,梦中的“杨戬”斜倚于立柱旁,见沉香出来眉眼一亮:“哟,这身衣袍不错,有气度。”
沉香摸了下鼻子:“刚洗完澡,随便穿穿。”仿佛刚才对着镜子发愁的人不是他一样。
“杨戬”朝院门一偏头:“走吧,今天要带舅舅去哪儿?”
二人来到城郊一处河岸,人间正值上巳节,春色正巧,岸旁青草萋萋,已有三两青年男女在此踏青游赏。沉香断断续续地讲述自己在人间游历的见闻,讲着讲着眼神便从周遭的春景暗暗地飘到了身侧的人身上。这目光落得隐晦,梦中人好似浑然不觉。
经行过一株开得正盛的杏树时,“杨戬”起了坏心,口琴朝树干掷出,自己却脚步轻点向外一挪。一时间枝头簌簌摇动,轻白的花瓣夹杂着昨日积存的雨点尽数落下,沉香猝不及防地被淋了一头一脸。
“哈哈,淋雨小狗。”
“杨戬”抛着口琴悠悠向前,还不时促狭地看脸颊鼓鼓的小孩站在原地掸花瓣。
走不出几步,却被小孩叫住。
“杨戬”停步疑惑回望,沉香一本正经地上前,说:“闭眼,头巾上沾了花。”
“杨戬”闭上双眼,不消片刻沉香就说好了,走吧。什么也没有发生。
梦外的杨戬却心如擂鼓,他分明看见——少年在拈去那片花的同时,隔着清润的春风,在“自己”的唇间落下了一个浮空的吻。
那个梦之后,杨戬常常会想,若是沉香还活着,他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么?他想问为什么,却注定得不到答案,回答他的却只有那个篝火噼剥的夜。又觉得钻心地疼,沉香甚至还没长到知晓人间情爱的年纪,他又给了沉香什么呢?那点短暂的陪伴居然让少年在百年后,仍在梦中爱着自己。
再后来杨戬想,都没关系,只要梦魂能拼起,他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把世间一切最好的事物捧到少年面前。到那时,就算沉香想要九天日月,他也能为沉香摘下。
第八十一片梦魂碎落在灌江口的二郎神庙中。清源妙道真君的香火依然繁盛,杨戬立在巨大神像下,无数信男善女的祈愿如潮水般朝他涌来。
“妈妈,二郎神为什么也会哭呀?”
一道脆嫩的童声响起。杨戬低头望去,一个垂髫小儿正指着神像的眼角。妇人循孩子指着的方向望去,却见神像威严,眼下分明空空如也。她慌乱地握住孩子的手,低声教训不要乱说,又朝神像连连叩首,童言无忌,无意冲撞,无意冲撞。
那孩子却睁着黑葡萄般的眼睛继续好奇道:“可是真的有眼泪呀,神仙也会伤心么?”
杨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也看见了,彩绘描金的塑像上,慈悲低眉的眼角落着一点金光,香火如云间,像是一滴金铸的泪。在孩童问句落下的那刻,泪珠飘入掌心,与那朵初绽的金莲融为一体。
我狼子野心,我大逆不道,但我爱你。
那晚的梦中,沉香第一次在杨戬面前哭了。杨戬吻掉那些泪珠,尝到浓重的苦涩,于是他沿青年的鼻梁吻下,直到唇间。青年笔直的鼻梁宛若一道斧削的天堑,他就此滑落。迎接他的不是红莲地狱万丈血海,而是温柔的云雨。他打开自己,任沉香携着经年的苦与爱降落于此。
没事了,没事了。杨戬抚着沉香宽阔的肩背,任他予取予求。沉香埋在他的颈间,潮竸热的气流微颤,逐渐与他的心跳同频。
我知道这是梦,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沉香这样说。
杨戬猛地睁开双眼。
“所以梦境中的沉香有自主意识?”
“嗯,他知道那是梦。并且从那之后,我越来越难以找到剩下的碎片了。此后百年,堪堪寻到一片。”
“也许沉香不希望你集齐它。开慢点,超速了。”婉罗对着化妆镜补完口红,又将遮光板收起来。
“谁知道呢,他既然知道我怎么想,总不该躲我。”杨戬自嘲地笑笑。
“那片梦魂又是在哪里找到的?之后呢,梦境发生了什么变化么?”
杨戬一脚油门超了前车:“我常常有一种感觉,不是我寻到了它,而是它在那里等我。”
神庙一夜后,杨戬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苦寻不得。恰有一日杨戬与另一辆船刮擦,天警处理事故时他被对方船主一眼认出。
“这不杨小圣么?”船舱里探出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脑袋。
杨戬便笑:“暌违已久了,孙大圣。”
二人这便叙旧起来,孙悟空义气,得知杨戬所求后,主动用筋斗云并火眼金睛帮他在三界中寻了一圈,却没有结果。毕竟距沉香身灭已过千年,孙悟空本想劝杨戬放下此事,但看到杨戬那双疲惫却极亮的眼,一时语塞。
这人口中说着“随缘”,实际哪是如此,分明是拼起沉香梦魂的执念已长入了杨戬的骨,就这样撑着这人寻了这千年。
“小圣,你这样不行啊,我执太重,无明难断,得吃点中药调理下,方知五蕴皆空哇。”孙悟空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杨戬被这半吊子佛道公务员逗笑了:“沉香未入轮回,已不在分段生死中,又何谈五蕴生灭呢。”
孙悟空却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哥哥有办法了,既然三界内遍寻不得,你不如去须弥山找找那帮老佛头,那儿可是离无色天最近的地界。”
佛曰诸法平等,即便是玉帝的亲外甥,要发愿,也需足够心诚。于是杨戬便从须弥山底冻结的海面出发,一步一叩首,往山顶三十三重天去。
须弥山处在极寒之地,风雪肆掠,空气中除了锋利的碎冰再无他物。杨戬仅着一身单衣,面无表情地跪下,叩首,起身一步,再跪。冰刃在杨戬如玉般的脸颊上划出无数细碎伤口,又被金光弥合,他却始终眉目淡然,远看竟似元神法身。孙悟空几乎后悔自己的提议了,他上前想拉起杨戬,却忘记面前这位也是使两万五千两百斤兵器的武神,两相较劲,杨戬竟分毫不移。
须弥九千万级山阶,待杨戬终于抵达三十三重天殿口,已是一百余年后。
二郎真君发愿,诸天神佛皆惊,在佛堂外聚集等候。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一时间佛光鼎盛,仙乐自鸣。杨戬叩过最后一次,只是缓缓站起,掸了掸双肩上经年的风雪,于漫天金光中长身玉立。
虚空中遥遥传来帝释天的声音:“真君所发何愿?”
杨戬答:“求我所求之物。”
良久,佛音再度响起,似一声长叹。
“此物已归入无色天中,固无色法,何以得求。”
杨戬只勾了勾唇,提步上前,金莲杵杖被一一绕过。
“杨某自有为法,借过,劳驾。”
满堂皆寂,诸天神佛面面相觑,但还是让出一条道来,才见杨戬所行之处,已是步步生莲。
杨戬忽地步伐一顿,金殿中央凭空凝出一团五色光晕。
杨戬伸手,一簇纤细的莲蕊落入掌心。
婉罗听到此处倒抽一口凉气,竟不知该如何作评。
杨戬说:“天衍五十,人遁其一嘛,须弥山上那么冷,他总不该辜负我。”
又说:“我回去之后,才发现神界人间都换了一番天地,那小子的梦也变得稀奇古怪了。”
后来的梦中沉香与杨戬分明已是一对眷侣。有时沉香在大学中安稳地念书,在傍晚牵着杨戬漫步在葱绿的梧桐小道中,杨戬总是认不清那些水泥砌成的建筑之间有什么区别,常走失了路,又被沉香笑着引回来。有时是杨戬去找沉香,沉香正撑着脸颊对着一片发亮的板子(后来杨戬才知道那叫“电脑屏幕”)愁眉苦脸,见到舅舅眉眼间立刻溢出笑意。
还有一次,沉香与杨戬一同飞到了人间一座陌生的岛屿(好像叫英吉利),那处民风开放,两个男人牵着手也不会引人侧目。在繁复高耸的建筑中,沉香与杨戬皆穿着雪白西装,阳光透过五色流离的花窗,映上在青年透亮的瞳孔。沉香将银色指环推上杨戬的指节,笑着说:“套住你了。”
婉罗也笑了:“看来只有你被时代抛下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有线索了,我们去华山。对了前面……”
“有监控是吧,”杨戬勾唇,“这我知道,会罚款。”
杨戬是没想到,居然这辈子还有沦落到回自己家要交钱的一天,也不知道如果沉香回来了会不会阴恻恻地喊着要把那些人都杀掉。
沉香祭灯后,杨戬也曾多次回到华山寻找。但如今人间变天,华山也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劈山滚落的碎石已凝成新的峰峦,峰峦上添了许多新的建筑,连饭馆子都被现代人开到了山顶来,餐馆门前挂着的彩旗是藏传样式,有些不伦不类。
人间是工作日,山间游客无几。杨戬边随婉罗拾级而上,边分出目光打量那些新添的文人题字,栈道铁索。
“真的会在这儿么?”杨戬随口问,“看着不像。”
“是梦貘一族的消息,看看吧。”婉罗带着新款墨镜,从爱马仕挎包里翻出手机,递给杨戬。“帮我拍一张。”
杨戬无奈地接过,这段时日他在老康的唠叨下被迫配备了智能手机,但也仅仅只是会用,不能理解为什么无论神啊人啊都热衷于在上面分享生活。
婉罗颇嫌弃地检查了杨戬给自己拍的照片,说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
接待二人的是一个小道士,看面皮很不过十来岁。小道士见到二位尊神,恭敬地一揖。
“贫道见过二爷,神女。”
“好了好了,”杨戬挑眉,他不用开天目便知道这其实是一只化形的梦貘——就是比他印象中的圆润很多,“伙食挺好啊。”
小道士嘿嘿挠头:“多得二爷庇佑,人间美梦比过去丰盛了不少。”
小道士带领二人来到了莲花峰头一段栈道前。
“二爷,就是此处了。”
这段栈道并无太多不同,只是一侧铁链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同心锁。沧海桑田,凡人渴望生生世世心许一人的祈愿仍是不改。
杨戬上前一一抚过,拈起其中一个。其他的锁头上面都镌刻了不同的姓名,唯有这个空空如也。
“现在我们道观给游客提供定制同心锁的服务,激光刻字,挣点小钱”小道士解释道,“前些日子我们又进了一批货,发现只有这把铜锁怎么样也刻不上名字。我在上面感受到了极强的梦魂气息,但也剥离不下来,疑心是哪位神君的法力,因此就挂在这里,庇佑平安。”
杨戬点点头,指尖微动将铜锁解下,端详片刻后,抿了抿唇。
“过了这么多年,又回来了。”
婉罗投来疑惑的目光。
杨戬说:“沉香出生后,我从人间买了一吊风铃挂在他的床头,婵儿镇山后也一直挂着。后来沉香劈山,婵儿故居崩塌,我返回去寻这些旧物也没寻到。没想到千年后,被凡人炼成了铜锁,又挂了回来。”
婉罗问:“沉香的梦魂藏在其中么?”
杨戬点点头,说:“得把他哄开心了,他才愿意出来。”
于是他聚起法力,在锁面上一笔一划地刻下:刘沉香 杨戬
沉香与杨戬的舅甥关系,这世间谁人不晓得。小道士见状惊讶地瞪圆了双眼:“二爷,这同心锁可是……”
“嗯。”杨戬弯弯眼角,竖起食指靠在唇边。
铜锁发出微光,杨戬将梦魂托出,不想那朵金莲开始激烈地颤抖,往远离铜锁的方向逃窜。婉罗掷出丝网,咬牙将其缠住,铜锁中的微光这才逐渐融入金莲。
金莲中金光大盛,栈道铁锁、山崖侧生的松柏、甚至整座莲花峰均剧烈地震动起来。
半晌,金光止歇,一团半透明的物体落到地上。
婉罗、小道士皆是大惊——地上的哪里是完整的梦魂,分明是一团梦貘的魂魄。小小的梦貘额上印着一朵莲花,正蜷成一团,无知无觉地酣然大睡。
婉罗小心翼翼地看向杨戬,二郎真君目光空滞,那点锋锐的光似乎一瞬熄灭了,只余深不见底的哀恸。
“沉香躲我……我怎会不知……我怎会不知……!”杨戬喃喃自语间,不住地苦笑起来。
当年沉香以身祭灯,劈开华山。沉香自身魂魄破碎四散,又尽数被灯火燃尽。华山一域天崩地裂,数以千计的生灵罹难,其中就包括这只有千年修为的梦貘。但梦貘死前,一口吞下沉香梦魂的一片。沉香的梦魂与梦貘的元丹化作一体,又受到宝莲灯力量的冲击四散于三界。此后一千六百年间,元丹的力量支撑着梦魂碎片运转不息,受主人生前的执念影响,生出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但那点微弱的梦魂边角本就不能让沉香回位,且千年的运转已经将元丹的力量几近耗竭。如今即便碎片凑齐,那名身死在金霞一役的少年也回不来了。
婉罗仔细地将梦貘魂魄裹好,递到杨戬手中。一千六百年的寻觅落得此番结果,婉罗也无法断定这位故人之子会是哪般心境,但她自己已是眼眶发胀,几欲落泪。
“……我们去寻太乙真人,去寻女娲……总会有办法的……”婉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女娲作为上古旧神,在上一次的大劫中已然陨落,哪里还有这般通天之能。
杨戬阖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他轻点上小梦貘魂魄的额心,莲纹逐渐熄灭,沉香的梦魂碎片从梦貘身上剥离出来。少了神子魂魄的压制,那梦貘魂魄悠悠转醒,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向杨戬,又轻轻蹭了蹭杨戬的指尖。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杨戬轻叹道,“梦貘道长,劳烦你接引同族魂魄,送它再入轮回吧。”
长风掠过莲花峰顶,山间飘浮了千年的轻云悠悠流转,山脚车流经行,下车的游客抬头微笑,盛赞又是一个美好的春天。
杨戬又做了一个梦。梦中沉香朝他走来,一步一步,变幻流转的人间山河呼啸而去,沉香也从稚嫩的少年模样长到与杨戬身量平齐。
沉香唤:“舅舅。”
杨戬应他,伸手抚上少年的侧脸。
沉香说:“我很想你。”
杨戬点点头,说:“我也是。”
又说:“对不起,没保护好你。”
没让他在双亲膝下幸福地长大,也没来得及好好地补偿他,甚至没能拼起他的一片梦魂。
沉香却笑着摇摇头,侧头在杨戬的手心中蹭了蹭:“遇到你,又得你这么许久的陪伴,我已经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了。”
“何况舅舅爱我。”
沉香说后一句话时,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杨戬再控制不住泪水漫出。
“这是最后一个梦了么?”杨戬问。
沉香点点头,轻柔地为他拭去眼泪,说:“我要去找母亲和姥姥了。那会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我会去搭好一间干净的屋子,种很多花,再替你铺好一张柔软的床,还得想办法让母亲和姥姥不要因为我们的事情发火。”
“事情很多,我做完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所以杨戬,你慢些来。”
“记得想我,但不要伤心,我爱你。”
沉香上前一步,在杨戬眉间落下一吻,随后转身走入了那片茫茫中。
尾声
梅山银行。
孙悟空溜溜达达地走进杨戬的办公室,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旧友从华山回到东海市后,操持起人间产业,还做得很好,摇身踏入服不服排行榜。孙悟空作为在人间混了几百年只混出一个修车厂的神,对此感到非常地牙酸。
“杨小圣,你这身衣裳不错啊,给兄弟我也搞一套穿穿?”
杨戬拍开猴爪,还多掸了几下肩头:“别碰,你掉毛。”
孙悟空哈哈大笑,飘落的猴毛“嘭”地变作几只小猴,一样样地把办公室里被他看上的东西往外搬。
“打点秋风,不介意吧?”
杨戬挥了挥手:“大圣自便。”
孙悟空好奇地研究着博物架上那些价值不菲的展品,忽然发现一个格格不入的玩意——那是一把人间随处可见的铜锁,五元一把买二赠一,任是大圣火眼金睛,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想伸手去抓,却被一粒硬物弹开。
“那个别碰。”杨戬说。
孙悟空两指夹住那粒东西,是一粒狗粮,嫌弃地把它喂给了旁边的小猴子。小猴子被噎得呸呸两声。
“婉罗说你吃中药调理好了,不会吃的就这吧?”
杨戬抬眉,说:“那是给你的,啸天吃了就不掉毛了,你也试试。”
他也走到架子前,拿起了那把铜锁,握在掌心,用指尖轻轻摩挲。
铜锁中似有清脆的风铃声传出,紧贴皮肉的那面,沉香与杨戬的名字刻在一处。
-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