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地狱的业火吞噬了残破不堪的灵魂,就这么坠落吧,上弦之叁也好,狛治也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欠下的债已经厚重到无法偿还,所以就这么坠落到地狱的最深处,一切就这样结束吧。
从回忆起自己还被称为狛治的那刻起,直到自己的肉体化为灰烬消散在无限城里,他只能看见自己的满手鲜血,无数已经被忘却的灵魂在他耳边嘶吼。那些是丧命在名为猗窝座的鬼手下的人,死前发出绝望的尖叫。鬼从不奢望自己可以再世为人,自己属于人类的那缕灵魂已经在鬼漫长的生命中被连根拔起。
但这一切似乎都是一个玩笑。
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属于他这一世的记忆慢慢复苏。
他首先想起的是属于狛治的那段记忆。对于一个孩童来说,他还无法分辨现实与回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父亲,而母亲只是将自己当成了出气的沙包。犯病的时候女人会掐着他的脖子,嘴里咒骂着世上最为恶毒的话,他以为自己就会这么死去。
每次他还是苟活下来,带着一身的伤。女人什么都没有教他,为了养活自己她带着不同的男人进出这个房间,甚至连这个房间也不属于他们。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母亲躺在地上,尚未闭起的双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甘心地停止了呼吸。与记忆中重病的父亲那消瘦的身体重叠在了一起,他愣在了原地。
他没有哭喊,冷静地用被称为床单的破布盖住了母亲的肉体,转身出来后,他锁上了门,把一切都留在了那里。
十岁的他钻过肮脏的小巷子来到街上,周围都是急着下班回家的行人。
他寻找着自己的猎物,不近不远地跟着看上去毫无防备的男人,男人的手机响了起来,于是停在公交站台边接起了电话。他从角落中探出手,伸向男人裤子里露出的钱包。
“小东西,干什么呢!”纤细的手腕被男人毫不留情的掐住,钱包掉落在地上散了一地。声响很快就惊动了周围的人,有人在混乱中报了警,他第一次坐了车这种交通工具,带着他进到了与前世一样的地方。
“小朋友,你叫什么,父母在哪里,为什么要偷东西?”
“……”
接下来那些人就会用棍棒殴打他,然后在自己的身上刻下耻辱的刺青。他干脆闭起眼睛,但是记忆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在他身上,一双温暖的手放在了他的头顶。
“不用害怕,已经没事了。”
“……猗窝座。”
他愣住了,嘴巴先一步吐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明明自己的母亲甚至没有给自己取名,总是用废物、垃圾之类的字眼称呼自己,猗窝座又是谁的名字?自己想要回答的是另外两个字,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名字。猗窝座这三个字如同枷锁一样扣住他的咽喉,将狛治两字牢牢锁在了最深处。
明明这么讨厌警察,但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又觉得这么温暖。眼眶好酸,有什么东西快要压抑不住了。
“很奇怪的名字啊,父母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死了。”
不要再问下去了,求求你。
“那你……”
“庆藏警官,你女儿好像又进医院了,来接一下电话吧?”
“不好意思,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
男人急匆匆地离开了。但是这两个字又重重地给他一击。本能让他逃离,离这个叫庆藏的男人越远越好。接近他们会给他们带去不幸,所以必须要离开。
天色已经暗了,孩童的身体很容易隐藏在黑暗的角落中,凭借着对周围的熟悉,他很快甩开了身后的那个男人。
他选择了逃离。他藏在绿化带中,温热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脸庞。无声地流着泪,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与心中的那对父女告别。
他逃离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底层。
***
一个人的成长需要经历很多。猗窝座在磨练中活了下来。他的拳头越来越硬,能够轻而易举地打趴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小混混。
他的脖子上,双手手臂上有着三条线状花纹。是在狛治丧命的年纪,猗窝座回忆起了作为鬼的日子时,凭空出现的。刺青是是刻在灵魂中的丑恶,如同记忆毫不留情地涌过来,要将他活生生冲垮一般。他嚎叫着,发出近似于鬼的嘶吼。一拳又一拳捶在水泥柱上,鲜血直流。
殷红又带着体温的液体顺着手臂流下,无法被洗掉的烙印和无法愈合的伤口碾碎了猗窝座这十几年的人生。
他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天色暗下,原本就没有归处的猗窝座更加丧失了目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里。
“找了你好久,今天自己送上门了啊?”
一群混混模样的人堵在了他的背后,手上拿着铁棍、水管之类的来者不善。开口的是领头的那人,是几天前被猗窝座揍得满地找牙的地痞流氓。
“啊,我现在恰好心情很不爽,又来找死吗?”猗窝座转过头,金色的眼睛中的杀意让小混混哆嗦了一下,下意识退后一步,揪着身边的小弟推了上去。
“上啊你们,他就一个人怕什么!”
小弟举着铁棍就冲了上去,浑身破绽。猗窝座冷笑一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棍子,反手一拳连带着自己的血砸在那人脸上,活生生把人打得翻了一个跟头。他舔了舔手上的血迹,眯起来的眼睛像是捕食前的恶鬼。
可惜他的体力终归是个人类,很快就到了极限。铁棒落在身上的重击越来越多,钝痛遍布了身体每一个角落,就连抬手都变得十分吃力。肌肉的反应速度已经跟不上了,铁棍带起的风声从背后响起,如果被击中的话就…
这些是猗窝座以前最厌恶的“蝼蚁”,进入自己的视线都会觉得碍眼。而现在自己似乎就要丧命在这群蝼蚁毫无章法的乱棍之下,这一切都是报应吗?
生死关头,时间都变得缓慢。这下攻击迟迟没有落到猗窝座的身上,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向前跃进一步,躲开侧边的攻击,回头看着刚才的方向。
握着铁棍的手被人扼住,凶器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停下了动作,看着那个背对着他,为他抵挡住这次袭击的那个背影。一霎那间他完全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回忆,黑色的制服变成了白色的衬衫,金红相间的头发在夜幕中刺痛了他的双眼。
“杏……”一个熟悉的名字哏在他的喉咙,就差一点便要飞跃出来。
“住手吧少年们!”男人的嗓门大的离谱,猗窝座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就来!”
一些胆子小的家伙落荒而逃,为首的那个混混打骂着身边的亲信,眼看已经无法阻止其他人,狠狠地瞪着猗窝座。猗窝座啐出口中的血沫,摇摇晃晃地冲着那人竖起中指。
“这位少年,你也住手吧!”男人感受到混混的情绪又被人挑起,很轻易地就猜测到是背后那个挨打的人。他有点无奈地回过头想要劝说两句,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那个混混突然发力,大叫着冲向男人。
“去死吧去死吧!!哈哈哈哈!!!”
鲜血很快流了出来,察觉到危险的一瞬间猗窝座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扑了上去,推开了那个强壮的男人。弹簧刀深深地刺穿了他的腹部,血晕在了肮脏的衣服上。
全身的力气被完全抽空,眼中的景色发生了倒转,黑暗从四周席卷而来,最后的亮光是男人如火的头发,然后就被吞噬。
***
炼狱杏寿郎是一个生活十分规律的男人。
他有着固定的作息,固定的上下班路线。只不过今天恰好被班上的学生们缠住,作为学校中最受欢迎的老师排行榜入围者,炼狱老师自然无法拒绝他心爱的学生抱着强烈的求知欲上门求教。详细给学生们讲课的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太阳快要下山,等学生们恋恋不舍地结束这堂充实的课外课后,无法放任孩子们独自回家的炼狱老师放弃了固定的回家路线,把几个人都安全地送回家中。
结束最后工作的他正准备回家,刚好听到了某个隐蔽的角落里传来的打斗声。
顺着声音的方向,炼狱很快找到了施暴现场。十几个人围着一个短发少年算不上光明正大,他立刻上前制止了暴行。
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直到那个被围殴的人推开了他,直愣愣地倒在地上后,炼狱才看到那把刀正插在少年的肚子上。他一边掏出手机拨打着急救电话,另一只手慌乱地按压住伤口。
“不要担心!救护车马上就到!”他注意到少年一直看着他,以为是对方感到害怕,于是紧紧抓住那只伸出来的手,鲜血的质感变得黏黏糊糊的,他也不在意是不是蹭在了自己的白衬衫上,“不要睡!睁开眼睛!”
少年的目光从炼狱杏寿郎出现后就再也没有移开,如果炼狱是个感情细腻的人也许能看出别的什么,但是现在他只是以为对方单纯的害怕而已。最终还是太累了,少年依依不舍地闭起眼睛,昏死过去。
救护车和警察的确来的很快,负责这片区域的警官皱着眉头看着少年被推上救护车,“啧,怎么又是这小子。”
“警官先生,您认识这个孩子吗?”
“哪止认识啊,老熟人了。上周他还因为偷东西被人送进来了,结果没成年也没有监护人又给放了。也不知道这祖宗到底哪来的,尽惹事。”
“没有监护人?”
“父母双亡,没家没钱的怪可怜的。谁知道偏偏是个打架很硬的主,搞的周边又怕又恨的。”警官在记录单上潦草地写了总结,递给炼狱,“你在这儿签个字吧,反正他也没钱住院,估计等下醒了就又要开溜了。”
“麻烦你了警官先生。”签好了总结记录后,炼狱杏寿郎踏上了救护车,“那我陪他去医院吧。”
“那我可提醒你啊,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躺在车里的青年已经接上了各种仪器,平静又规律的滴滴声说明着并无大碍,这让炼狱也松了口气。
“姓名?”随车的救护人员写着病历卡,也许是把炼狱当做了监护人,顺口提问。准备开口回答不知道的时候,炼狱想起了刚才在警官瞥到过的姓名栏。
“猗窝座。”炼狱顿了顿,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左眼微微发烫,“他叫做猗窝座。”
***
梦里的猗窝座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面前是那辆复古的蒸汽火车,车头上写着“无限”两字。穿着白底火焰花纹外套的炼狱杏寿郎背对着他,毫无防备。他握着拳头,青色的指尖深深地抠进自己的手掌。
“杏寿郎……”那个男人听到了他的呼唤,回过头来,被他夸奖过的武士刀正收在鞘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斗气,看着他仿佛是面对一位老友,露出了一个灿烂又陌生的笑容。
猗窝座看到天边泛出白色,晨光很快会覆盖面前的这个男人,温暖又刺眼的阳光。作为鬼的他只能狼狈地逃窜到树林之中,幽暗隐蔽。在最后可以看到杏寿郎的地方他停下来了,原本站立的男人不知何时跪在了地上,浑身鲜血。炯炯有神的双眼只剩下了一只,微长开口念了什么。
“不要跑!胆小鬼!”
不,这不是炼狱杏寿郎的声音!
猛地从梦中醒来,猗窝座感觉自己头痛欲裂。他打量着四周,病房里现在只躺着他一人。另一个人类坐在靠窗的家属椅上,抱着胸正在打盹,身上还穿着那件粘着血迹的衬衫,月光正好洒在身上,是猗窝座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一个在夜晚,在他面前,睡着的猎鬼人。
不过这里应该用上过去式。他这么想着,拔掉了手上碍事的针管,掀开被子无声地下了床。夜晚微凉的地板引起一丝违和,原来应该已经习惯了赤脚走路的他,现在却在这个秋天的末尾感觉到了寒冷。
“你要去哪里?”
手刚刚搭到门框上,背后的男人已经醒来。脚步声靠近了自己,猗窝座并没有理他,而是又向着门外踏出一步。
“厕所的话房间里就有!先把鞋子穿上吧,不要感冒了!”虽然炼狱杏寿郎很努力地压低了声音,但是还是引起值班护士的不满,他冲着护士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顺手拉着猗窝座的手腕想将他带回来。
对方的反应出乎炼狱意料,猗窝座像是被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碰到了一样,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与他保持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不要靠近我。”
接近我会变得不幸,杏寿郎。
胆小鬼不敢转头看这个男人,还是趁早离开吧。他这么想着,但是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跑起来的话估计马上就因为伤口裂开失血太多被送回来,只能扶着墙,慢慢地走向电梯间。
强有力的双手从背后袭来,根本来不及躲闪,猗窝座就感觉被人夹了起来。虽然很小心地避开了他的刀口,但是这么被人夹在腋下拖回房间的感觉可不好受。他奋力挣扎着,但是对方明显锻炼到位的肌肉也不是装饰,无法挣脱开的他只能任由那人把他扔回病床上,然后仔仔细细地给他盖好被子,把病床调到可以舒适靠坐这的角度,再将一个抱枕塞在他的腰后。
做完了这一切,炼狱才满意地回到原来的椅子上,依旧是抱着胸挺坐着。
“唔姆,看起来你很有精神!那我就放心了!”
“你是听不懂别人说话吗……”
“虽然我是历史老师,但是我的国语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问题并不是这个啊,”猗窝座感到头更痛了,“那个警察应该警告过你吧,我可是个大麻烦。”
“我并不觉得你是麻烦!”炼狱掷地有声的打断了猗窝座,“而且是你替我挡了那一刀。”
“你从一开始就不要多管闲事,不就不会有那一刀了吗?”
“但是当时那种情况,我怎么可能不多管闲事。”
“……你觉得我很弱吗?”
“不是,相反的。”杏寿郎犹豫了一下,“你很强,也很勇敢。用人海战术还搞偷袭的人才叫弱者。”
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想法居然是一样的吗。猗窝座忍不住冷笑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也被炼狱看在眼中。
“但是逃跑是不对的。”
“哈?”
“你刚才是想偷偷溜走吧,这个行为就叫做逃跑。”
“我没——”
“放心吧,医疗费我会付的,你就安心把伤养好。”
“……为什么?”
“不知道!”理直气壮的回答,炼狱走到了床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猗窝座,他的目光似乎带着温度,盯得病床上的少年浑身不自在了起来,“但是我不可能抛下你这么个少年不管!”
这该死的责任感。
“而且,”目光落在了猗窝座的脖子,又下移到了他的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我总觉得你很熟悉。”
猗窝座这才反应过来炼狱是在看他身上的纹身,他慌张地把手藏进被子里,又向下拱了拱想把脖子也藏进去。
“不不不,我不是介意纹身这件事情……”炼狱看到猗窝座的动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到底有多失礼,急忙否认。
“我知道。”少年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语气中都带着轻佻,“毕竟是老师嘛,看不得我这种坏学生也是正常,对吧杏寿郎老师~”
“猗窝座…”自己的名字被男人念出,这是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情况。但是男人下一句的问题又把他狠狠地打回了现实。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