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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灵主围着小木屋又转了两圈,尾巴在身后拧巴成一个看了令人胃疼的弧度,正如灵主本人的心情。
好像传说中觊觎宝物的恶狼。
这倒没错,木屋里的确有他穷尽毕生的不可求。艾因第三百八十二次望向门扉,若隐若现的,那里浮着一张满级满特满绘卷的危险画灵。
《群狼夜歌》。他知道,他甚至记得落款那天她飞扬的眉梢。跟音乐一样,画灵其内亦是蕴含了丰富的情感,情感越浓烈,其力量也越强悍,她讲过。
画中的他逆着血色月光,神情决绝,跟屋内人要把他赶出屋子的心一样,如出一辙的决绝。
夜之灵主不晓得这是露宿在外的第几个日夜,也许一天,也许三天,时间在失去她之后便失去了意义。天渐渐黑下来,艾因俯身化为狼形,熟稔地走到檐下团成一团,脖子枕上青石阶,怪舒服的。
草丛里还散着前两天采来的橘子,他倒不怎么担心被发现。风之灵遣散了附近的海民,玛杜他们也颇识时务地各自寻了去处。
而他,夜之灵主,专注于守住这座小屋,哪儿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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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向把事情分得很清楚,这是你们两个的心知肚明。你既可以在昏迷前为他簪花祝他开花结果,也可以在苏醒后赶他滚出你的视线——一墙之隔也算——甚至在门上贴了你唯一的必杀技《群狼夜歌》,警告他少来烦你。
你把事情分得一向很清,比如那时解决异化的唯一途径,就是你亲手杀死他,这是一码事;而他,在一开始便知晓宿命的情况下,甘心沉沦于你,又甘心留你独活,是另一码事。
总而言之,逻辑上毫无问题,情感上恕难从命。简直罪无可恕。
你不敢见他,怕一不小心揍歪那张失而复得的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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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灵主仍然未能进家门。
那张画灵的威力丝毫未减,意味着她的抗拒丝毫未变。
硬闯也不是没想过,无奈那张画灵总能精确堵住自己的每一条线路。艾因只可转攻为守,在化为大狼趴在石阶上纳凉的时候,他没来由的,想到了那个同位体。
那个纯粹又鲜活的个体。同样浓烈的生命,他所思考的不是与神博弈,而是创造。捕捉灵感,创造可能,这是和平年代特有的从容,夜之灵想象不到。
...如果是他,大概有一百种方法哄她开心。
——那不是“哄”的问题。
灰狼竖起耳朵,屋里人的呼吸声逐渐远去、逐渐平稳。重创未愈的病人最需要休憩,高悬着的心逐渐放下来,放进油锅里接着烹炸。
她接受风之灵的诊治,接受卡曼她们的照顾,接受玛杜的看望,甚至接受那个聒噪马灵的神神叨叨,唯独不愿见他。
他偷取了世间至上的奇迹。
那时仍是第二纪元的将夜,年轻的灵主为了弄清异化的真相,只身来到伽伊路塔。他本来是去追寻“那个声音”,却看见了真正的神祇。
神祇伤痕累累倒在地上,见到他,眼底漫上一层浑浊笑意。她示意他靠近,一朵鲜艳的虞美人幻化出来,轻轻别在他的耳后。霎时间无数怨灵被逼出躯体,少年痛苦地跪倒在地上。破碎的、怨怼的、死去的亡灵四散逃逸,完整的、鲜活的、熟悉的记忆涌进脑海。
他想起来了。他也终于明白神明的祈语。
“开花,结果。”
“...送给你。”
夜之灵主想起来了一切,他驮起她游过浅海回到营地,见到解除异化的迷茫“狼灵”。日出东方,春秋代序,岁月静好,一切正常。
然而就在她从昏迷中醒来的下一刻,在他们写作初遇读作重逢的第二眼,夜之灵主就被赶了出去。
他既然想起了一切,自然也清楚记得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有她的故乡,那儿没有玩弄命运的神,没有注定无望的结局。那个世界拥有无数可能,甚至有一个“他”能够相伴一生。
他剥夺了这种可能,以灵界和自己为筹码。他没有力气去求证解除异化和找到他的灵所偿付的代价,尽管相处的点滴无时无刻不在验证这个猜想。
恨,就恨着罢。整个纪元的希望背得,多个人的苦恨,又有什么背不得的。艾因化为人形坐在阶前,借着溶溶月色,幻出了一把鲁特琴。
脑海中涌出无数共度的回忆,艾因指尖顿了顿,弦上流淌出的,却是她不曾听过的小调。
忘记那些交织的爱恨。好眠,狐灵小姐。
我只愿你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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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再见。”
少年从怀里消散的刹那,你尖叫起身,胃里一阵痉挛,你扶着床沿大吐不止。
最后的酸水呕出喉咙,伴随着胃部阵阵隐痛,你茫茫然反应过来,那不过是个梦。
...是梦,是梦,只是个梦。
你不断安慰自己,负着满身疲惫又栽回床板,竭力放缓呼吸。剧烈的心跳声吵得难受,那儿在叫嚣着要填补些什么。
艾因呢?
你突然反应过来,赤脚冲下床,小心翼翼趴到门板上。周围死一样的寂静,连虫儿都销声匿迹。
答案不是告诉你了么?从你尖叫出声到现在,窗外有哪怕一点动静么?
艾因...?
你一把掀开屋门,脚下石板凉的刺骨。天还没亮,海平线上浅浅翻起一抹鱼肚白。你攥着门框,借熹微天光看清了四周。
没有。
“艾因...?”
天高海阔,旷野无人,此间似乎只有海潮可应。而海潮也懒得应答,只专注于磨洗浅滩的沙,将昨日鸟兽践出的疮痍一一抹平。
然钻心刺骨的疼痛,真的能抹得平么?
你凝望着静默海面,捂着胃慢慢蹲了下去。干涩喉咙已经失去控制,无法再挤出那个好听的名字。
...还记得吗?
开花结果,还记得吗?
你捂着胃死死缩成一团——仿佛缩得严丝合缝就不会受创似的——发出了回到灵界的第一声恸哭。
伽伊路塔依旧伫立,灵界迎来黎明,万物获得解脱,而他...归还奇迹,是吗。
你恨。你恨他临死前的释然与向往,恨他口口声声说不要失去同伴,却最终抛下了同伴。你恨他,因此从执政官那里夺回灵的时候,你尚有余力抹去他的记忆,抹平他的疮痍。世间的种种憾恨都将圆满,没有必要背负不曾发生的苦痛。
你偏不。
这是你的报复。你偏要让他心灼,让他无措,偏要把在乎和不舍削成一身的刺,在他的心上打滚,死死纠缠,再不放手。
可你纵然生他的气,却更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头昏眼花,依稀听得执政官的放肆大笑。
你记得那日之后,你不顾叶瑄劝阻只身去寻了执政官,以旅者能力为代价取得了他的灵——第1121号私人藏品,你记得。
你记得他初次见你时的茫然无措,记得灰狼柔软温暖的绒毛,记得他的呼吸他的足音,他弹奏过的每一首小调。
难道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吗?
有什么东西在飞速靠近。危机感全拜执政官所赐,你浑身寒毛一炸,毫不犹豫轰出画灵。
《群狼夜歌》把地上炸出个深坑,尘土飞扬间,你恍惚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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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灵主今天终于进了家门,以他最不愿见到的理由。
她病了。
那一击之后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艾因顾不上别的跃过深坑,才堪堪捞住那副孱弱的骨架。
少女躺在怀里,双眼紧闭,面色惨败。她的体温一路飙升,他的心情断崖暴跌。
他没法忽视那瞬杀意。寻请擅医阿萨的路上太过仓促,当他回到木屋门口,变为人形焦灼等待的时候,忽觉面上一热。
他抹了一把。
血。
她想杀我。
这两个念头不分先后涌出脑海。明明只是一道细枝划出的微小伤口,再过会儿就要愈合了。
夜之灵主仔细端详指尖那抹血色,温热,鲜活,让他感到不真实。他活下来了,所有人安然无恙,异化解除,以她的未来为代价。
“灵主也受伤了吗?”羊灵走出屋外,却并没关门。它虚掩着,好像一个邀请。
“她需要陪护。”羊灵温和笑笑,让开了通路。这位传言中的不败灵主看起来也没那么凶恶,羊灵想,看他耳朵耷得哟,我的小伊布不安的时候,也是这样呢。
她需要陪护。艾因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他悄悄攥紧了拳,用这个理由把自己骗进了房间。
她在熟睡,尽管眉头不曾开解。
艾因凝望着她,凝望这具脆弱的瓷娃娃。生命是造物者的奇迹,她却将它化作祝福送给了自己。明明...才是那个背负着亡灵的将死朽木,却因你,朽木生花。
夜之灵主走到床边,慢慢跪下去,在那只冰凉的掌心里印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吻。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就实现它。
他伏在床上,让那只手贴近自己的喉管。如同一场仅有两人的仪式,他为他的神明献上最后的皈依。
是你让我赢到最后。
是你...让我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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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讨厌这个梦,具体说是前半部分。
星舰在背后炸成漫天火雨,你驾着逃生舱飞速逃离,勉强躲开了大部分冲击波。若是执政官的手笔,暗算什么的倒也不奇怪了。喘息之余你瞟了眼控制面板,唯有苦笑。
你失去了旅者的能力,包括穿梭时空与画灵的力量。此时此刻,你能依仗的,只有这艘逃生舱,以及灵界的坐标。
右手手腕处多了一朵鲜艳红花。你反反复复咀嚼那个名字,艾因。
你进入了休眠模式,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降低能耗和氧储。你开始期待梦境,如果,如果能够顺利抵达,醒来便是美梦成真;如果不幸,死在梦里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艾因。
你轻轻呼唤那个名字。
这段过去已经被你反刍过无数次。你清楚地知道,逃生舱的燃料从来不够,否则依照执政官的手段,哪有你的出逃?
用爱牵系傀儡,是执政官的阳谋。散佚于群星之间,是神为你写好的既定结局。
你走得比神想象的还要远一些。
那颗星球近在咫尺,渐渐冷却的逃生舱却再难寸进。它化作一粒微小的宇宙尘埃,在引力的作用下修正轨迹,永远相伴,无法靠近。
大脑在逐渐缺氧中被强行唤醒,又在缺氧中消解意识。你透过舷窗,痴痴凝望着那颗美丽星球。时间在你们身上混乱奔流,看起来你遇见了纪元之初,尚未异化的灵界。
你好像理解他的笑容了。原来濒死时刻真的可以将情感放到最大。
艾因。
你闭上眼,开始专心想他。
艾因。
艾因...
指尖绽起细微光华,久违的画灵力量逐渐汇聚。如舟一般载你降临伽伊路塔的,是一段熟悉到落泪的琴音。
清润气流涌进肺部,将连日的疲惫徐徐冲刷。再度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年轻狼主茫然又警惕的眼眸。
你盯着他的眼睛,轻轻笑起来。
你开始喜欢这个梦了。
很久很久以前,你曾欠了那人一朵花。现在,面对这个即将获得新生的懵懂狼灵,你终于可以还给他,完成这场因爱而生的伟大奇迹。
腕上的虞美人变得炽热,你抬手捏捏狼耳,对他说:
“开花结果。”
“送给你。”
你睁开眼,发觉掌中卧了一把毛茸茸。耳畔,是大狼悠长平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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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灵主今天不但进了家门,还上床睡了觉,虽然最后被女朋友挠醒。
当然,脑袋上床也算上。
他没敢醒。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只敢在心里一遍遍回应那些破碎呓语。
“艾因...”
我在。
他听见她的呢喃一点点喑弱,便在心里一遍遍大声应答。然而再强的心音到了喉头,俱化作声声悠长叹息。
艾因察觉到那指尖蓦地动了动。
醒了?
他微微掀了掀眼皮,准备找个时机“自然醒来”。然而那手可没有停的意思,一路从侧脸摸到耳后,仿佛这事儿干了千百遍,有种唯手熟尔的迅捷。
...停!
夜之灵主装不下去了。他扭头想干咳几声,忘了自己还维持着狼形,干巴巴挤出几声嘶吼。
“醒了?”他听见她哑着嗓子凉凉开口,“醒了,就来抱我。”
于是他笑起来,毛茸茸的狼头先意识一步凑了过去。少女自然来者不拒,恶狠狠勾住大狼脖颈张口咬了下去。
温热的、鲜活的、真实存在的。
她的。
夜之灵主想必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埋藏在颈窝深处低低的恸哭。她抽噎了下,呸了两声——满嘴都是毛。
于是他化为人形,让爱的刺痛真真切切落在了脖颈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