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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那张七年未见的脸映入眼帘,于是下意识提了提低胸的领口,径直错过,留他一人在原地错愕。我将端着的餐盘放下,零食水果件件摆上桌,忽地就被从身后拽过手去,果盘掀翻在地、飞溅的果汁浸湿了我的丝袜,在大腿上留下大片尴尬的水痕。我怒视他,企图甩开那只紧掐我小臂的手,“你跟我出去一下。”他说。我说不。开始有人在身后起哄,说夏鸣星,没想到你小子也有那么强势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搭腔。
寂静的后巷,几个醉汉斜斜靠在墙根,夏鸣星皱着眉头把我带到路灯下,我扼着嗓子开口:“你弄疼我了。”他没松手,反而把我拽得更紧,问:“你怎么在这种地方?”“打工。”“你怎么可以……你为什么要——”“贱卖自己?”“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因为我就是贱。我就是不值钱。”“……你不要打断我说话!”我被吼得一震,讪讪闭上嘴,夏鸣星却不继续了。他肩膀颤着,我瞟一眼,就见两行泪歪歪扭扭地横在那张脸上,我心咚咚很用力地痛了两下,趁他脱劲,便猛地甩下手。背过身去那一瞬,他窒息般的抽噎自我耳后强有力地掷出。
听着他的哭声,我眼泪也没出息地夺眶,哭得越凶、往回跑的脚步便越急,渐渐地空气中两种喘息交合,夏鸣星的胸膛狠狠撞上我后背,我向前仓促了两步,才勉强承受住他的重量。他将脸埋进我的颈窝,不止地说:“姐姐,我错了。”
临走前,夏鸣星对我说:在天桥上等我。我于是跑遍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天桥。我总幻想着这片土地从中间撕裂开来的模样,山石粉碎、草木呼啸,因为他曾问我:如果桥塌了怎么办?我们追逐着,被凹陷的地面吞噬,青苔血一样流,灰白色漆皮像奶奶蜕下的死皮,她的膝盖弯折着,再也无法直立。我向下望去,并不希望偶遇任何尸体。
他问:原谅我好吗?我咬牙回答:我不怪你。他问:那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我胸口发闷,难受得几乎想马上去死,那痛很复杂,我分析起来:提起痛,有人说东亚、原生家庭,有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有人说月经、有人说毒品,有人说狗血淋头的青春小说……现在的人讨厌青春小说,就像小时候你吞爷爷奶奶嚼过的食物,过去十数年才后知后觉地嫌弃口水脏;我恨恶这段情愫,因为它曾经没有缘由地将我们捆绑在一起、逼迫我们相爱,别无他选。
分手后,我每分每秒都反思自己究竟哪里做错,我无数次组织道歉的语言、我幻想重逢的场面,直到放弃、直到连逃避的借口都换了一个又一个,结果等来一句“原谅我”——那我他妈这么多年的怀疑、否定,以及和解岂不都成了自作多情?夏鸣星,你要什么都有,为什么还抢我尊严。我于是遍遍劝自己理性,想他带来的苦难、想他并不爱你……他只是需要你、习惯你;命运让你在缺爱的时候遇到他,你就被他打下烙印、受诅咒了。
哭着哭着,夏鸣星把我顶上墙根,他面对过来,饿极似地吃我的舌头,我“呜呜”地反抗,他松口,又问一次:那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吗,怎么可以呢?我已经不是我、你大概也不是你,怎么重新开始?我说对不起。我扯好裙子,推开他往回走去,夏鸣星跟在我身后,说:“我们走吧、走吧,离开这里。”我说:“我要上班。”他说等你。
凌晨四点,夏鸣星坐在我电动车后座,肿着眼睛,昏昏欲睡。我询问他的住处,不得结果,只得拖回前些天刚入住的出租屋,那里设施简陋,但想起我这些年寄居过的处所,连能够遮阳挡雨的屋顶都变得奢侈。脆弱的单人床上,我们面对着面说夜话。“是不是如果当年我没有突然消失,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我意味不明地笑,“变成什么样、从什么角度来看?”夏鸣星无视。“是不是如果我没离开过、如果我再勇敢一点,你就不会这样对我?”他埋怨。该有多委屈,多失控,他才舍得对我失礼、失去信任?
我不是那种很能吃苦的人。发烧、感冒,因为拉肚子而腹痛,扁桃体发炎所以禁食辛辣……哪怕只侧躺着、塞一边鼻子,直至忍无可忍翻身的前一秒我都持续想:好痛苦,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坚强的人,夏鸣星知道的,所以才不敢轻易责备,我能轻易编造一百条不相往来的理由;但只要他说爱我,我便感觉整个人空虚得不像话,如果不是正与夏鸣星紧紧相拥,我真的怀疑自己会失重飘向远方,好像一缕烟那样。好像全世界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也什么都没有。
我便忘记了忍受过的饥寒与寂寞——好像这样苟且也能相互扶持着走完一生,一个不看破、一个不说破,两个人都不贪婪。而夏鸣星不知足。我们亲吻、相拥,感受彼此的温暖,我们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的存在的痕迹,我们在太阳和月亮的见证下许诺半生,但我犹豫。夏鸣星会说:没关系的,姐姐,我不逼你,你需要时间,我理解;夏鸣星说:为什么?姐姐,你不爱我了吗?你不够爱我,我爱你更多。
夏鸣星站起来高高的,却俯下身接近我;夏鸣星把沉甸甸的自己给我,却像阵风那样无情地去,就连太阳都一并吹走了……此后我生活在阴暗潮湿的背叛中,渐渐发觉其实从来没被爱过。夏鸣星让这样的我一滴一滴地把爱榨给他。
尽管如此,对我还有怨念吗?错过的加倍弥补了、还嫌不够,要我将未来赌进谎言里,被迫做下流交易。我们手牵手漫无目的地像冤魂那样流浪,浪到一座天桥上,我问:记不记得七年前,你让我在这里等你?夏鸣星垂下眼去,显得很局促:当时我被提前带走,所以没能赴约。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等了。他将头埋进我的颈窝中,我就一捋一捋地把他后脑翘起的发尾按下去。
“我们没有以后了。”我淡淡道。夏鸣星向上斜起脸,“你说什么?”“你想要我的承诺?那么作为交换,请答应我最后一件事。”他迫切地握住我双手、举在胸前,像一名虔诚的信徒,“请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接受,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无论如何都再不会离开你。”
我反握住夏鸣星的手,他锋利的骨节刺痛着我的掌心,我强忍泪意,将生硬的笑钉在脸上:往桥下看。我说。夏鸣星眼里的希望像我的体温那样正一点点流尽。“为什么?”他嘴角抖得厉害。“你知道为什么。你早该知道的。”“如果早该知道的话,那为什么没能早知道?”痛自掌心钻入胸腔,被夏鸣星的哽咽震得顿顿发麻。“你被自私和愚昧蒙蔽了双眼。”“那叫做爱。”他顶嘴。“爱无法扭转阴阳。”我紧逼。
“你在说什么?你不要乱讲话——我不要听,你闭嘴,”夏鸣星狼狈地摇头,“我不看。”“听话,”我抚摸他的侧脸,将他轻轻推向真相,“睁开眼睛。”他眼泪顺着我指缝不停地淌,蹭得哪里都是,那手感很好、很特殊,像他牵着我的手问:怎么这么冰?然后贴在自己被酒精熏烫的两颊;其实我的手从来不冰,从来、每一例冬天,都只有我给夏鸣星充当人型暖水袋的份。“汤圆,你看一眼,我就自由了,”我近乎祈求,“我是因你而存在的。你活着、我死了,我却成为了你的冤魂。汤圆,你放我走吧。对不起,我不够勇敢,让你失去了我。对不起、对不起……我被困在与你的回忆里,等待着你的出现;你不来、就不许我走,我作为一个死人等你整整七年,没人看得见我、没人跟我说话,没人爱我。”
桥底,丛生的杂草间一具腰斩的女尸没有瞑目。他徐徐转过身来,目光移向我,我从他瞳孔里望见自己长满蛆洞的脸。“我爱你。”他说。“但你在哪里、我又该去哪里?”夏鸣星七窍都流着血,与我接吻,然后我被裹入一个温暖、潮湿的巢穴中。
什么,你要问我人死后究竟有没有天堂和地狱?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夏鸣星吻我——由内而外腐烂、恶臭的我——然后我真的被一点点掏空了,从外露的肠子到扭曲的踝骨,身体慢慢、慢慢,轻飘飘地,化作一缕白烟,被他吸进了喉咙里去……我估计是被夏鸣星拖入了冥府,毕竟他就是干这行的,不是吗?可以阻止我转世、再生,把我永远囚禁在他的符咒中,不敢奢望更好的结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