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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当维吉尔开始习惯在床上睡觉,习惯按照人类的生物钟作息,他同样也习惯了正常饮食、交流。字面意义上的“重新做人”这件事他完成得很好,除了一些他仍然顽固地觉得不重要的东西,比如一些同情,一些爱,还有大部分的多愁善感。
所以哪怕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在人类的生活里表现出什么异样,以前的他能够几点醒来,如今他还是在几点推开房门。他给自己做一份早饭,就像他开始对他们的生活稍微有一些要求之后的每一天。但丁只会煎个鸡蛋,如果他实在是饿又懒得开火,维吉尔甚至见过他把鸡蛋握在手里,用指甲戳破一个小口,再一点点升温,直到里面蛋白质固化。
“生活小窍门,学到了吗?”但丁朝他眨眼,把鸡蛋按在桌面上,滚动,硬壳被碾碎发出炫耀的咔啦声。维吉尔对此嗤之以鼻,但他也偶尔趁着但丁没醒的时候靠这个办法偷过几次懒,掌握好温度,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难。
但是今天早上他并不打算这么做,最近他的魔力有些难以控制,前几天在睡醒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从卧室掉到了一楼,躺在一堆碳化的废墟上。他没太在意这件事,现在已经不会有人在意这种事。
维吉尔在锅里续了半锅水,从盒子里拿出四个鸡蛋,顿了顿又放回去两个。昨天有人给事务所打电话预约工作,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大事,但他们向来很少遇到什么大事,很少很少,少到他在心里抹掉了意外的可能性。
他坐在他的位置吃饭,仔细分辨着自己亲手处理的食材,一如往常,精确到每一块的重量。他和但丁以前拿报纸当作餐垫,主要是但丁需要,维吉尔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弟弟能四十年如一日地把食物吃到盘子外面。
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维吉尔的魔力波动其实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拉上不可估量的代价陪葬时,他却表现得出乎意料地安分。尼禄曾经为此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那孩子悲伤、愤怒,又带着诚实的恐惧,执意要顶上但丁的位置监控他的行为,维吉尔答应得很快,尼禄反而愣在原地手无足措了一阵。
在“监视”了他长达一年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回事务所的路上,尼禄终于提起了但丁的事。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维吉尔,爸,”尼禄停住脚步,维吉尔转过身,他的表情在黑暗里模糊,“但如果你需要什么,任何东西……”
尼禄没能说下去。
他做到了什么?维吉尔想,他没什么好做的,那天夜里他摸到整颗星球的心跳,如果他想要,如果但丁需要,捏碎它也不是难事。但他却第一次不敢去破坏什么,他感受到的情绪好似一场恐怖的引力颠倒,海面升高千百米,朝着所有生命奔涌而来,而他怀里的但丁就是他的一切,一切的一切,他没办法阻止他们都被吞没的事实。
他没打算假装但丁还活着,更没尝试过去遗忘这些,忘记但丁的存在就等于抛弃他的自我,他清楚自己如果活着,就没有选择。
这次的委托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事发位置在深山老林,非常偏僻,他不用太顾及战斗损耗,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那几只恶魔也都是熟悉的品种,他几乎都没有用阎魔刀的机会。树林阴翳,他得搜查得仔细一些,以防躲在犄角旮旯的漏网之鱼。
顺着魔力的线索穿过一小片丛林,跨过一条涓细清澈的小溪,魔力随着他的靠近逐渐变强。维吉尔清楚有些恶魔会现在这种丰饶的森林里安身,搭建巢穴,吸取动物的生命,再成功地在人间产卵。
他拨开了挡在身前的最后一片叶子,准备面对一个直通地底的恶魔巢,却只看到了层层叠叠上升的石板台阶。这里偏远,周围几十公里人迹罕至,又有谁会在这里维护一条光洁明亮的台阶?维吉尔握了握刀,他还没见过这个,按理说他应该多观察一下,以防是某种恶魔留下的幻境陷阱。
但他现在没有那个耐心。
靴子踏在台阶上的声音清脆,稀薄的魔力如同雾气般环绕在他的身边,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这种程度的魔法肯定不是什么普通恶魔能做到的。阶梯几乎笔直着上升,哒、哒、哒,他的脚步声逐渐成为了周围唯一的声音。
维吉尔走到了台阶的尽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片荒芜的平台,一座小小的庙宇,一柱燃烧着的香直直插在庙前的香炉里。
“你来寻找什么?”
维吉尔惊讶地听见脑海里一个声音在问他。
他怀疑这是恶魔的魔法,他熟悉恶魔,幻觉并不难破解,但他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能破坏掉什么,仅仅引来一阵风,吹落半截香灰。
“你在寻找什么?”
“滚出去!”维吉尔朝这座庙吼着。
“你随时都可以离开,”那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笑起来,“但是来到这里的人……”
它的声线不断变化,从女人到男人,从幼儿到老年,像是在调试着什么,最终稳定下来的声音让维吉尔脑内如同一声落雷,变成一种实体,紧紧扼住他的喉咙。
“……都在寻找答案。”
他听见但丁的声音。
冷静点,维吉尔攥紧了刀鞘,恶魔的精神攻击是一件寻常事,难道自己还没习惯吗?但这足够惹怒他了,他的魔力在血液里沸腾,恶魔的鳞片浮在他的皮肤表面,他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如此程度的愤怒,他好久好久,都没有过这种机会了。
阎魔刀缓缓出鞘,握紧在他手里,他感觉到魔力从他自己的身上发散出去,热浪辐射般扭曲着周围的场景。这才是他熟悉的方式,维吉尔在舌尖品尝出一丝兴奋带来的甜味,这才是他的样子,他从来不该被限制在某顶屋檐下,不该被任何事情牵制,他向来都是愤怒的,因为不公,因为命运,因为失败!
因为自己。
在庙宇之外,一支大雁冲上云端,尖叫声撕开蓝天。破碎的,阴暗的云从天幕的伤口里涌出,汇聚,凝结,遮天蔽日,电闪雷鸣。地上的恶魔身上燃着恐怖的蓝火,他来自地狱,他破坏天空,他渴求复仇。
庙宇、空地、阶梯的幻象摇摇晃晃,几乎要从云端跌落,但它仍然紧紧拽着天空,坚强地维持着一个形态。
“你要做什么?”
但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问,维吉尔举起刀,无动于衷。
“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但丁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拔高,魔力逐渐聚拢,凝结,盔甲般的鳞片覆盖上他的皮肤,暗暗发光的翅膀在维吉尔的身后张开,恶魔的尾巴从他的脊柱延伸,节节生长。乌云搅动在他的头顶形成巨大的漩涡,山雨欲来,风暴迫近。
“你现在停下,还——”
一道蓝光闪过,劈开云层,穿透幻象,林间狂风横扫,空间被一分为二,就连时间都为此驻足。焚香折断,庙宇轰然倒塌,破碎砖块间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从里面爬出,他试图站起来,却摇摇晃晃,呕出一大口鲜血。
隐居的神看着手心里的鲜血发愣,他抬起头,属于人性的恐惧如同巨网将他收拢。
“你是什么东西?”
他终于不再盗用别人的声音。
得到失去,因果报应,人间如同残忍的生态鱼缸,而神把手指伸进鱼缸里搅动,赐予人以幸运,赐予人以悲痛,赐予人生命,赐予人解脱。如果执念重到某种程度,鱼被逼进角落,撞上玻璃,对抗水流,于是看见神明。
现实是一种偶然性,是生命的垃圾。祂们编织真实,运营命运,但祂悲悯,祂不愿苦难,于是祂倾听生命。人们所求,祂没有答案;人们所愿,祂能实现。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梦境,在梦里重拾幸福,在梦里找到答案,最后在梦里走向终点。
就算维吉尔几乎将祂抹去,祂仍在他的脑海里听到悲哀,愤怒比起那份悲哀如同冰冷海底无力燃烧着的柴。白晃晃的刀刃靠近祂的身边,银色反着祂的样貌,祂看见自己的眼泪挂在脸边。
“你想要他回来。”
祂说。
“我想要他回来。”
维吉尔第一次承认。
维吉尔从来没能习惯任何事。
他只是克服、压制,哪怕斩断,他什么都做过,他强迫自己笔直朝着终点行走,他为了扑灭一场大火可以用尽所有生命的血,他为了和但丁再度交锋宁可把自己分裂。
他们握手言和,他们解开心结,他们居住在一片屋檐下就像一开始本该如此的那样。他坐在沙发上看书,但丁倒在他腿上睡觉,他合上书本,他睁开眼睛,清澈,蓝色,但丁的声音因为刚刚睡醒而干涩。
“嘿……”他拉长声音,又很快为他们之间的这点默契笑起来,卷曲的发丝在维吉尔的腿上抖动,他拉住维吉尔的手给自己挡住眼睛,睫毛扫动在维吉尔的手心里。
“我再睡一会儿。”但丁嘀咕着。
维吉尔放下书,低头吻在他盖着但丁眼睛的手背上。
于是他们相爱。
维吉尔从不曾关心他拥有过什么,八岁以前他拥有一切,八岁以后他从不把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原以为但丁是一种疯狂地延伸着、缠上自己脚踝,最终将自己扼死的藤蔓,但是直到他和但丁相拥而眠的那天他才意识到,他们盘根错节,相互纠缠,抗争着,又试图将对方彻底地融入自身,硬币两面,正负磁极,他们本身就是一体。
像是为了补偿什么似的,他们有一段时间几乎成天地黏在一起,发疯地做爱,结合的欢愉一旦引爆只能等待燃料烧尽的那一天才能停下。他们的交合远超人类的激烈,又背离恶魔般的繁殖欲望,只为了触碰对方。维吉尔锁上事务所的门,但丁关上每一扇窗户,他们在那盏孤零悬挂的吊灯下接吻,衣服被他们忘在脑后,赤身裸体,血肉交融,就像他们生命的开始,就像一切生命的开始。
一种补偿,一种报复,一种失而复得。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蜜月后来被各种人谈起,当餐桌上的笑话讲,维吉尔不喜欢别人随便谈起他和但丁的私事,他用刀叉分解披萨之余,抬头瞟了一眼但丁,但丁单手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把圣代冰淇淋的木勺咬得上下晃动。
但丁注意到维吉尔的视线,他总是能注意到,他在桌下用膝盖撞了撞维吉尔的大腿。
“她们把你说得也太夸张了。”但丁评价着。
“那也是你们搞出的动静太夸张了吧,”蕾蒂夸张地阴阳怪气,“连鸟都绕着你们家飞!”
“太夸张了。”维吉尔点点头附和。崔西的眼神在但丁和维吉尔之间徘徊,嘴角从一开始就弯起微妙的弧度,笑得开心。
“我想要他回来。”
“我的弟弟,但丁,他死了,我想要他回来,不论什么代价,任何代价!”
“我全都给得起。”
维吉尔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他跪在雨夜里,抱着但丁时,仿佛一柄巨大的利剑从头顶落下,贯穿他的胸膛,压断他的脊柱,他得俯下身子几乎趴在地上才能不让但丁从他怀中滑落。黏腻的血涌进他的手,攀上他的衣角,浸湿他的裤子,染红草地,蔓延,再蔓延,好像他怀里的是某条猩红河流的源头。
这算什么?
维吉尔感觉到怀里的人冰冷如石像,沉重如石像,他好想看一眼但丁的脸,但是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但丁腹部那个巨大的空洞,他不能抬头,他不敢抬头。
这算什么?
是谁夺走了但丁,是什么夺走了他的灵魂,他轻而易举地复了仇,于是仇恨调转方向朝向他自己。
如果你看到了隐藏的危险,如果你知道这种可能性,如果你再专心点,如果你再认真一点……
如果你再强大一点。
追杀他至今的噩梦终于用刀贯穿了他的心脏,鲜血从他的灵魂里喷涌而出,他没有死,他只是破碎,这种破碎再也无法恢复,再也不能拯救。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祂说。
“为什么是但丁!”维吉尔把刀插在地上,幻想的地面,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为什么是但丁。”
祂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答案。
一如以往的早上,一如以往的时间起床,一如以往。
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只要每一天都停留在前一天,他就能在但丁的世界里生活下去,他就能成为但丁。
这是维吉尔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但是他在那天拿了双倍的食物,做了双份的饮食,他和但丁交谈,拌嘴,他每一步的脚印后都有但丁绕行的痕迹,他无法成为但丁,他无法回到那天,他甚至无法抬起头,面对自己思念的实体。
他听见但丁的声音,感觉到但丁的手拍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爱人说,维吉尔,哥哥,你看看我。
他不敢抬头。
即使跌落在魔界,即使断肢残躯被恶魔分食,即使面对彻底的死亡,维吉尔都从未如此恐惧过,他可能牙齿打战,可能肌肉发抖,却从来没有过这种食物在胃里翻腾直至呕出喉咙的体验。他趴在马桶边上吐了又吐,他抬起头,正对着“但丁”的眼睛。
那不是他的幻觉,那只是一面镜子。
但丁同时出现在镜子里,他攀着维吉尔的肩膀,环过他的脖颈,轻柔地,绝望地,他的表情像是痛苦的怜悯,又带着诡异的笑容。
“维吉,维吉……”
镜子里但丁的颅骨融化般凹陷下去,黑红色的血液流淌在维吉尔的衬衣上,他收紧手臂,贴近维吉尔的耳朵。
“看看你对我做过的事。”
“我可以让你进入一个梦境,你可以永远生活在一个美好的梦里。”
祂说。
“你想要的都会在梦里实现,你的爱人会回到你的身边。”
维吉尔上前一步,拎起神的衣领,神明在他的手下颤抖。
“我要他回来。”维吉尔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但丁活着。”
“但是你要怎么做呢?”祂问。
维吉尔躺在床上,他梦见过去,梦见他幼时伏在母亲腿上听她讲着故事,母亲摸上他的头发,低声呢喃着,维吉尔,维吉尔,照顾好弟弟,照顾好你自己。
思念燃起一场缓缓蔓延的蓝火,安静地燃烧,吞噬生命,但又纯净美丽得像是无害的光,点燃床具,焚烧地板,融化钢铁,直到一切化为乌有时仍未发出任何声响。维吉尔从灰烬中醒来时天刚刚破晓,清晨的光映着地上的反光,他看见母亲的照片。
“我要等他。”维吉尔说。
他收拾好事务所的狼藉,复原了他们房间的样子。重新排布电路,最后把电话线插回座机上。他这个房主多少比但丁强点,供得上水电费,他重新打开灯时,看到但丁正坐在事务所的转椅上对他笑。
“就像他等待我。”
维吉尔径直朝他的幻觉走过去,脱下大衣,穿过但丁的幻影,搭在椅子靠背上。一瞬间,但丁消失了,维吉尔拉开了椅子,坐在上面,正对着事务所的大门。
“直到死亡让我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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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雨:西北雨就是台湾夏天常见的雷阵雨,在台湾的老人家把西北雨称为"风时雨″,它来的快,去的也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