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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未靠付出亦得到厚爱。”
北京下起新年第一场雪的时候,猫柚子乘坐的那趟高铁正好进站。久坐之后腰还在酸痛,他用行李箱拉杆抵住腰,等着车厢开门。从北方到南方过冬,经常会对气温掉以轻心。走之前弥时趴在床头给他查宁波天气。看到接下来一周的最高气温都上了10度,最低气温不低于4度,北方人弥时提出“这也叫冷”的观点,那时窗外下着雪,屋内暖气很足,猫柚子停下刷豆瓣的手,给了弥时胳膊一拳。
拎着行李下车,猫柚子看到自己手机屏幕亮了。手被弥时硬塞的土特产勒出几道红印子,屏幕上的消息来自那个白毛剑纯,三条微信,以一张图片收尾。猫柚子把手里东西放在行李箱上,解锁屏幕点开微信,弥时给他发了张雪景,配文“到了吧,给你看看雪,宁波看不到的。”
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碰到了捏变形的烟盒,猫柚子感觉嘴里有些痒。看个消息的功夫月台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几个乘务正沿着彩虹导向他走来,新的乘客倚着扶梯下来,猫柚子忍了忍还是没碰烟盒,拎起行李往出站口走。
从宁波汽车南站到慈溪要一个半小时,猫柚子打了个哈欠,点上了他梦寐以求的烟。之前弥时把一盒水果糖拍到他桌子上顺走了他一条烟,美其名曰少抽一点,猫柚子给弥时屋里烟灰缸倒灰的时候,发现他一天也一包起步。合租这大半年,彼此的生活习惯也摸得七七八八,弥时早上七点多起床,喜欢去小区门口早餐摊位买油炸糕,骑着小电驴去上班之前,会给猫柚子点个麦当劳外卖。正常作息的猫柚子会在八点醒,赖床赖到肚子饿了,水会儿自己的舰长群或者在跑步机上走几步,正好能拿到弥时点的早餐。
放好行李上了车,猫柚子想起来自己还没回消息,解锁手机时界面还留在和弥时的聊天框,弥时又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草莓,另一张也是草莓。猫柚子笑了两下,图片里的猫咪照样还是不喜欢看镜头,碗里的草莓看起来很好吃。敲下一行字想报个平安,写到一半停了手,想了想还是全删了。
“我不在就买草莓,不舍得给我吃呗弥时先生。”
“别埋汰我,这不是今天单位刚发,你晚走一天就能吃到了。”
“事业单位就是好啊,福利甚至还有草莓。”
没营养的对话一茬接着一茬,梗撵着梗,猫柚子忍不住抱着手机开始笑,和东北人呆久了口音多多少少会被带偏,看着文字能在脑子里补上语气。他想起和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妹妹笑他口音好玩,想到自己刚在车站被志愿者当成外地人,想到箱子里几件短袖之后可能很难穿上,他突然有些想念那些被鼻炎折磨的早晨。
踏进家门时已临近晚饭,把土特产和行李搬进门里的那一刻猫柚子感觉自己要噶了。母亲让他赶紧收拾好了下楼吃饭,搬行李出了一身汗,猫柚子抓了抓一头乱毛,决定晚饭不穿羽绒服了。
家里的饭还是以前的味道,许久不见的父母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关心,倒是妹妹吃饭的时候总想找猫柚子说话,他一开口,她就一脸忍俊不禁。猫柚子之前只对东北话的传染能力有所耳闻,如今亲生经历了,发现确有其事。
一顿晚饭吃下来,猫柚子冻的手脚冰凉,从厨房倒了杯放温的白开水上楼,听见母亲在他背后问他结石咋样了,他的手指慢慢捏紧水杯,回了句好多了。弥时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周六周日会拉着猫柚子出去健身,钱包里有一张小区附近健身房的卡,猫柚子破天荒的八个多月去了十次。他还记得一次自己在床上躺尸,弥时转发了一条半马的推送问他要不要去,猫柚子爬起来敲开弥时房间的门问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那时候草莓从猫窝里跳出来蹭他的脚腕,喵喵叫了两声像是为他声援。当时弥时刚吐出一个烟圈坐在椅子上玩游戏,听到响声转头看着一人一猫。
“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
猫柚子头一次被烟呛着。
回了房间穿上羽绒服,猫柚子趴着床上开始刷群聊,舰长群里的水友又在组局狼人杀,一群人聊着和他相关又无关的话题,眼熟的几个刷着屏、讲着怪话,乐此不疲。近几年他学会了如何心平气和地处理一份好感,而现在他还是会对这份尚未平息的热情感到不解。
看了眼时间,他想着弥时现在估计开播了,进直播间的时候被几个眼尖的水友看到,弹幕顿时又妈声一片。弥时正在打单子,对面也是个会玩的,一时间没怎么注意弹幕。猫柚子编辑了一条SC发出去,等了十秒弥时还是没看到,于是大胆留言“m10飘了,老板礼物都不谢了”。丝血险胜的弥时开始对刚才的局势复盘,瞟了眼弹幕正好看到这条,猫柚子听着耳机里解调之后变低的笑声,接着是那熟悉的、热情的东北话,“到家了啊,猫柚子。”
他手抖了一下,摁熄了屏幕。
舰长群开始问他什么时候开播,刚到家躺下十分钟的猫柚子懒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耳机里传来弥时谢礼物的声音,几个名字他都熟悉,知道自己的舰长又照例“叛变”。群里偶尔嗑他和弥时,他自己也是清楚的,至于是什么程度,为了什么目的,猫柚子没有兴趣探究。看客的调侃对于一种关系是利是弊,猫柚子对此没底,但他本能地知道表现得越是随意和不在乎、越是比同人女更会舞,关于这份关系的猜测就会越小。揣测和期待是危险的,探视里带着冒犯,猫柚子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他知道自己思维的某个角落归档着一些话语和心情,白天的时候不会去触碰,过了三点就开始侵蚀情绪。
吃完饭后血液都汇聚到胃部,大脑自然而然开始犯困,猫柚子躺在床上,头和脖子都微微悬空,手从床头柜里摸出烟灰缸,他点起一根烟,对着天花板吐烟圈。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和弥时合租,说合租倒也不完全对,弥时基本上没怎么收他租金,他更像是到一个朋友家借住。草莓是一只很聪明的美短,会开门会撒娇,也会在猫柚子抽烟的时候喵喵叫,仿佛在和弥时告状。他喜欢草莓,喜欢它柔软的毛和暖烘烘的身子,会爬上他的床窝在他身边睡觉。一直以来猫柚子都想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猫,草莓满足了他对小猫咪的全部幻想。合租之前弥时说草莓是个怕生的小猫,他搬来的第一天,草莓冲着他耸起背脊,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了三分钟,最后草莓走过来蹭了蹭猫柚子的裤脚。
弥时辣评,“同类相吸是吧”。
猫柚子并不否认。
手指感受到烟头的灼热时,猫柚子才发现他这根烟没抽上几次。抖掉烟灰最后再吸上一口,嗓子里那种持续不断的痒才渐渐平息。楼下能听到爸妈的走动,妹妹从新闻联播换到湖南卫视,人与人平行交错的轨迹不会被人来人往所影响,屋子里多一个人不过是多一双碗筷。猫柚子解锁屏幕,手机还在放着弥时直播,他懒得看对面是个什么水平,扣字问他,吃晚饭了吗。
他不知道弥时有没有看到这条,他也不关心,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弥时的回答,他翻了个身靠着枕头,直接睡了过去。
梦里能听见丹东的海浪,流云和飞鸟穿梭在斜拉索桥的钢绳之间,令人艳羡。他靠着栏杆仰着头,嘴里叼着烟迎向海风,嗅到腐败的海草和死去鱼虾的气味。他转头笑着看向一个人,那个人的眉眼在梦里不算清晰,身材也不高大,像一团晕染开的白色,静静地看着他,海鸥的声音都稀释在风里,只有那个人的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梦里猫柚子爬上海边的栏杆,风击中了他就像要撕毁一片枯叶。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人握住,炽热的体温灼烧着皮肤,他说弥时啊海鸥会把屎拉在我头上吗,然后那人放开了手。
那个人说:放心好了,不会的。
而他开始坠落。
猫柚子是被冷醒的,醒来时看了眼腿上盖的被子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外面漆黑一片,手机因为忘了关直播已经没电关机。嘴里泛着焦油和尼古丁的苦味,他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才意识到有人帮他开了窗。现在是几时几刻,猫柚子不知道,不过他也不是很想知道,梦里的丹东比现实的丹东更明亮,那天他们租了车自驾去看海,看和宁波不一样的海,以前猫柚子只想出去,只想离开老家这小地方,后来猫柚子只想停下,停在夕阳与地平线相切的时刻。
停在弥时把手放在他腰后的这一刻。
从床上爬起来,猫柚子觉得身子麻了一半,屋子里被雨夜的阴湿沾染,凝成敲骨吸髓的黑暗。回南方的第一天,他开始思念暖气,思念冰西瓜和窗台上冻着的冰杯,思念半瓶柚子酒和隔壁房间人翻身的动静。借着屋外的路灯猫柚子摸到了手机充电器,手机的呼吸灯亮起,猫柚子听到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
弥时已经下播了,猫柚子把B站移除后台。微信里几个舰长发了些不着调的消息,有催直播的,有要打号的,有邀请他太空狼人杀的。半夜两点,猫柚子的手指悬停在弥时的对话框前,他只发了一条消息,在微信的众多花花绿绿的头像里那么的不显眼。
他说,吃了。
苦笑着把手机扔在床上,猫柚子起身从行李箱里拿衣服,他想洗个澡,洗掉一种情绪就像洗掉身上的猫毛和弥时屋子里香熏蜡烛的味道,他想睡个好觉。
弥时这傻逼,他想干嘛啊。
除夕当天猫柚子醒的很早,六点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鸟鸣被雨声洇湿,猫柚子蜷缩在被子里,忍受着脚底板抽筋。伸出手去摸电热毯的开关,指关节撞上冰冷的手机,解锁后猫柚子看着屏幕上弥时的头像发了会儿呆,还是把屏幕锁上。
电热毯从启动到变热需要时间,猫柚子把自己缩得更紧,冰凉的手机在被子里放好,不知道几时能变热。一般这个时候,弥时的闹钟会响上一时半刻,那些作息无法规律的日子里,猫柚子知道这时候该睡觉了。弥时这个人他看不太懂,对谁都好,对谁都热情,社交于他是那么的游刃有余。他永远知道何时应该递烟何时应该捧场,不会在该冷脸的时候笑或者开心的时候丧。人际交往不比游戏,学会了A模式也不能触类旁通B情景,猫柚子想着最初糊弄他不提合租的是弥时,之后怂恿他搬出来的也是弥时,他是真的不懂他。
敲了句除夕快乐发出去,电热毯已经渐入佳境,猫柚子摸着床单下毯子的纹理,用脸轻轻地蹭着被子边缘。家里的被子上有樟木箱子的气味,应该是母亲在他回来之前又洗了一遍,床单还带着家里几十年不变的洗衣液的味道。弥时的屋子是另一种味道,他俩的卧室都朝南,平时被太阳和暖气折腾得相当暖和,除了螨虫烤熟的味道,弥时还会在房间里放几个扩香石。猫柚子知道这几个扩香石哪来的,就像他知道弥时两周一次会出门过夜,在天气恶劣的日子会很晚到家一样。
可能性,最折磨人的词,初见弥时的时候猫柚子觉得他不过是个天梯玩速转水牢的抽象怪,那时候怎样都快乐,认识一个新朋友快乐,拉着玩各自的游戏快乐,互相恶心也快乐,他不用去期待可能性,也不用去估计未来。只是突然午夜梦回时想起私信问他喜不喜欢弥时,他喉头和心口都痒得厉害,像是在生长着一种果实。于是他开始担忧,担忧自己达不到弥时的设想,担忧自己配不上弥时的照顾。他去玩弥时推荐的游戏,去看弥时看过的日剧,去和他团建,去歌会献丑去冬日砍树。然后发现弥时对他没有设想,照顾人只是他的习惯。负担减轻了,猫柚子想,他理应快乐的。
再也睡不着的猫柚子找了个美食视频开始看,看了一半就被饥饿裹挟,家里人陆陆续续起床了,窗帘外的天空灰白发亮。家里的早餐是粥和咸菜,猫柚子裹着羽绒服去洗漱,昨天洗完澡没吹头发就睡了,现在头上的蓬草乱得堪比默默然。之前他抱怨头发烫多了像枯草,弥时有天下班拿了盒卡诗的发膜给他,说是单位发的,洗完澡可以用用。扔快递盒子的时候猫柚子留意了一下货单,发膜是随洗发水送的,大概是给女朋友买洗护套装的时候顺手给他也买了。
弥时对兄弟确实是够意思。
除夕答应了粉丝一起跨年,猫柚子也不知道具体要玩什么,弥时跟他说除夕要回趟家,和女朋友一起。拉着巳雨或者抹茶玩APEX也不现实,想了一圈,猫柚子决定帮提督打打单排。弹幕问他等下要不要一起看拜年纪,他关摄像头点了根烟,看着这条消息发呆。
拜年纪策划让他们几个哈区头部主播录拜年视频,弥时拉着他一起,整了个双人拜年。拍摄那天猫柚子挑了件买了就没穿过几次的红色卫衣,还象征性的用发胶抓了抓头发。盯着镜头里自己的脸猫柚子感觉有些奇怪,左右脸好像不对称,脸色看上去也一般。他说弥时我要不换套衣服,成片儿背景是不是红的,东北男人寻声走过来,给猫柚子理了一下卫衣的帽子,说这套挺好的,别紧张啊,我都妹紧张呢。
烟盒里还有一根,猫柚子拆了一包新的,刚抽完烟嘴里总会发苦,弥时给的水果糖还在包里懒得摸出来。和弹幕请了假去拿可乐,失恋小半年而已,都是兄弟。
拜年纪和春晚一起给新年倒计时,猫柚子想了想还是播了弥时的电话,他从捏坏的烟盒里摸出最后的那只烟,烟已经烧了一半,是他从弥时的烟灰缸里拿的。
这行为多少有点变态,猫柚子想,他摸出打火机,看着这半截的烟,希望它还能点的起来。铃声响起第二遍时,烟点着了,电话也通了。
弥时那边很热闹,听起来像是一大家子,背景音里有春晚的歌舞,麻将桌的洗牌,还有孩子追逐打闹,“艾慕妖灵先生,新年快乐。”猫柚子看着那半截烟,也许是因为受潮了,烧的很慢。
“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咋不直播陪老板给我打电话啊。”
“这不是问一下明天组不组局吗,新年大家都没啥事做,这不开杀。”
“2号吧要不,2号我整个新春歌会,之前几个朋友说1号还在老家,没时间来整。”
“我都行反正,看你安排。”
“咋样啊这趟回去,想不想念北方的暖气。”
“可想死了,在家穿短袖可太爽了。”
猫柚子听到电话里有人在叫弥时去看烟花,是个很好听的女声,温柔,清亮,是他喜欢的类型。烟快烧到手了,他隔着窗户看着窗外烟花沉闷地绽开,电话里弥时又跟他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解释说家里人叫他了,先润,之后团建确定好就叫他。
猫柚子“嗯”了一声,他抬起手抽了旧年的最后一口烟,这烟比他平时抽的要更辣更苦,也更加呛人。
秒针划过12点,新的一年来了,猫柚子冲着挂了的电话说句新年快乐,他最后抿了一下烟蒂,就像一个平淡无奇的吻。
然后他把烟屁股塞进烟盒里,往窗外扔去。
“曾经与某人一吻,动心得不放心,如此小心再爱亦,不合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