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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记得带把伞,是在上海过夏天必备的敏感度。刚来上海交换的夏日,张夏权站在教学楼延伸的屋檐下,珠帘一样的雨泼下来,空气里有楠木的香气。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炜翔。戴着兜帽走在雨里,林炜翔的背弓着,臂弯里夹着一个盒子,护得严严实实。雨水冲刷着新铺的柏油路,他趟着一帘一帘透明的浪,步履匆匆的走进宿舍楼。
那时候的张夏权还不认识林炜翔,在屋檐下等雨的这十分钟,他只记住了楠木香气,被雨打散的玫瑰,还有冒雨行走的男大学生鞋子上红色的耐克商标。
留学生宿舍和男生宿舍不是一栋楼,不过水房的窗户正对着,在没下雨的日子可以看到一群穿着短袖和平角内裤大中午起床洗漱的男大学生。张夏权的作息很规律,早上七点起床去洗漱,吃完早饭再去实验室占个座,中午十一点半准时收拾东西去食堂吃饭,睡完午觉两点又坐回实验室的桌子前面。
在金泰相坐到他旁边的之前,张夏权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按部就班得过完交换的这一年。金泰相找他为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学校电竞社要参加高校联赛,原来的上单毕业了,现在需要新的。
在金泰相向他细数两年间电竞社获得的冠军和他个人荣誉的时候,张夏权看见了实验室外鬼鬼祟祟的两个人。矮个子的戴着眼镜,瘦的有些离谱,高个子的打了个哈欠,顺着走廊的墙滑下来蹲在地上。
“硬币哥”,高个的喊了一句,“我快饿死了硬币哥。”
张夏权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那天晚些时候,张夏权同意了加入俱乐部。他们一起吃了晚饭,是高个子请的,理由是打断了金泰相的贯口。食堂的韩餐很不正宗,于是他们凑单点了几个外卖拿到食堂里一起吃。
等外卖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坐下之后把手搭在戴眼镜的小个子肩上。金泰相正要说些什么,高个的看了眼手机站起来,留下一句“外卖到了”就走了出去。
吃着炸鸡,张夏权听着金泰相把这次高校联赛的主力介绍了一遍,他的中文还没有好到听发音就可以知道是什么汉字的程度,不过他还是努力记住了几个,小天、硬币哥、刘青松、指导老师姓毕、教练外号牛排,还有那个高个儿,别人叫他翔哥。
大名叫林炜翔。
回宿舍的路上张夏权回忆了一下,周一早八的两节公共课好像有这么一位,第一节课来晚了30分钟,于是在门口蹲到课间才进来。那节课张夏权坐在靠墙的第三排,教室门大开着,可以看到走廊里踱步的人,和林炜翔一起迟到的还有几个,但是手边一本书都没带的就他一个。
回宿舍后张夏权登上金泰相给他的峡谷之巅账号,通过了最新的几个好友申请,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翔哥。
金泰相排了一下几个主力队员的课表,训练赛定在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开始。张夏权加入的时候九月已经过了一半,九月末就要参加海选,时间上并不富裕。
高天亮是大二,还得上公选课凑学分,这让他几乎没有一个空闲的夜晚。拿到训练日程安排的时候,高天亮正在和林炜翔喂男生宿舍楼下的猫。
“看这日程安排还以为我们是ACM队呢。”他看着林炜翔把猫罐头擓出来倒进食盆里,再把小猫的饮用水换成新的,“翔哥,你现在还去打工吗。”
“打啊,不然哪来的钱给这小逼崽子买猫粮。”林炜翔捏了捏小猫的后颈,猫还没有他的手大,毛色斑驳,湿漉漉的眼睛漂亮得像两颗葡萄。林炜翔在台风预警的日子捡到它,现在也养了快两个月。高天亮放了几粒猫粮在手心,小猫的牙还没长好,咬得很是费劲,流了他满手的口水。
“小牛和你一起上的计网,你怎么从来没提过这号人。”他把沾了猫咪口水的手往林炜翔身上抹,“刀妹玩的是比你好。”
林炜翔抓住高天亮的手腕,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你真恶心啊高天亮,打工去了,学弟就乖乖滚去上你的选修。”
骑车去打工的地方只要十分钟,林炜翔不习惯早到,还好酒吧对准时开门没什么硬性要求。清吧在工作日其实客人不多,会有些疲惫的上班族带着公文包和满腹的牢骚前来寻找同伴,林炜翔就坐在吧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做做为客人递酒单,收拾桌子和调杯简单鸡尾酒的活。
要说多喜欢这份工作也谈不上,从上学期期末到现在开学,林炜翔暑假没有回家,这四个月里或酷热难耐或大雨滂沱的夜晚,有电视空调能蹭,有饮料和零食能吃,除了每天要听着不同的上班族抱怨同样傻逼的同事,一周三天班,按小时给钱,一个月能赚一千多,倒也不错。
酒吧的位置不算偏,但没有醒目的招牌和大众点评的优惠券,林炜翔很少能遇见同校的。所以这天他停好共享单车在酒吧门口看到背着双肩包抬头认招牌的张夏权,林炜翔承认自己有些惊讶。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谈话,秋天的样子已经在风里暴露无遗,林炜翔闻到了银杏叶在泥土里腐烂的味道。张夏权有些局促的推了一下眼镜,手捏着背带,也许是因为冷而微微躬着身子。打招呼也需要时机,错过了会觉得尴尬,林炜翔在尴尬产生之前,听到张夏权生涩的中文。
“翔哥,晚上好,听说这里的炸鸡很好吃。”
“确实还行。”
这是他们第一次,无聊的对话。
偶尔在训练赛复盘的时候,张夏权会看向缩在凳子上的林炜翔。一米八几的人,抱着腿坐着,偶尔点到名字会说上两句,大部分时候一边撕着嘴皮一边神游天外。
走下路的两个人很少说话,或者说退了游戏私下没有交流,张夏权没有足够的好奇心,他对别人的私事抱有一份矜持的尊重。所以当金泰相让刘青松叫舍友提醒一下迟到的林炜翔时,他确实有点惊讶。
林炜翔到训练室的时候七点刚过十分,他明显是刚醒直接过来的,头发乱七八糟。路过张夏权座位时衣角被拉了一下,林炜翔转头看到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金泰相在和牛排讨论bp,刘青松拉着小天玩他桌上的杰尼龟玩偶,小毕姐在门外打电话。张夏权抬头看向林炜翔的眼睛,林炜翔接过了那瓶矿泉水。
小声地说了一句谢了,林炜翔的手指轻轻擦过张夏权的手背,偏高的体温若有若无的挠着,像夏日躁动的余波。
他想到昨晚从林炜翔手里接过的那杯自由古巴,青柠可乐的香气伴着一连串细小的气泡炸开,冰块撞着杯壁叮叮当当得响着,林炜翔的眼睛被吧台的月亮台灯照亮。
训练完金泰相会点几个外卖分给队员,他今年大四,已经是最后一年,课余除了训练就是实习。
吃饭聊天一直是拉近距离的良方,金泰相很喜欢讲林炜翔的事,也许是翔哥从不生气,也许是他最有意思。
讲的内容无非就是翔哥大一和女友分手,心情不好就在电竞社solo赛打哭了当时还在上预科的高天亮。之后转了专业,所以大三了还得上公共课补学分。马上的四级报名,翔哥即将考第四次。
张夏权并不能全部听懂,但他还是努力认真地听着,林炜翔独处的时候和现在很不一样,他笑起来冒着傻气,挑着粗长黝黑的眉毛,看着智商不高的样子,总想要反驳奈何嘴笨,最后还得乖乖挨金泰相的打。
笨拙的,柔软的,像校园里经常见到的老大爷牵着的那条萨摩耶。
作为一个认真严谨的大学生,张夏权不翘课不迟到,有训练的日子会最晚离开机房,不训练的日子就泡在实验室玩电脑。留学生宿舍对学生回寝时间没有硬性规定,室友交了女朋友之后就搬出去住了,张夏权即使在大半夜外放歌曲也没人会投诉扰民。
上海的夜晚最不缺一些赶完了ddl的大学生。张夏权还是背着那个双肩包,明月高挂的时候,秋意已经渗透了晚风,他轻车熟路地推开酒吧的门,今天的理由是炸鸡,下一次是辛德瑞拉,也许再下一次会是长岛冰茶。
然后林炜翔会把酒单放到他常坐的位置,用带点台湾腔的普通话问他,“今天要喝点什么?”
打完了海选成功晋级,十一那几天,金泰相也给他们放了假,刘青松没啥安排,小天回了家,而林炜翔在酒吧打了七天工。人与人之间亲疏远近不能完全用物理距离衡量,即使同寝也可能过着交错平行的生活。林炜翔一天的安排概括说来不过是睡醒了洗个澡就去打工,再在后半夜回寝室睡觉。
转了专业之后,和室友只有早晨闹铃鸣奏的交集,中午如果下课的早,林炜翔也会顺便帮室友去食堂带饭。
十一假期,张夏权和几个同学去唱了ktv。拒绝了转场去密室,张夏权找了张长凳坐下,秋日晚风里的桂花香味儿吹散了狭小空间造成的头晕,他发现这个地方离酒吧很近。
张夏权隐约觉得林炜翔会到这儿打工并不全为了钱,他听高天亮说过林炜翔捡了只猫在男生宿舍楼下养,但他因为怕猫没敢去看。
假期中旬,酒吧里意外得人并不多。张夏权站在酒吧门口,手扶着门把儿看了眼时间,手表时针指向十一点,他想起天气预报说的凌晨会有一场雨,而且他没带伞。
正在犹豫要不要拉门进去,玻璃门被从里推开,林炜翔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站在钨丝灯泡橙黄色的光里。顶光勾勒得林炜翔眼窝更深,门侧边的彩灯抹了点五颜六色的光斑在他鼻翼,卫衣的帽子歪了,套头的围裙挂着,身侧的绳子也没系好。张夏权怔愣地看着林炜翔,直到模糊的声音逐渐清晰。
他听到他说:“进来吧,今天想喝点啥。”
把红糖浆打散的时候,林炜翔问张夏权要不要吃点别的,特基拉日出比他之前喝过的所有酒都要烈,鲜榨的橙汁让飓风杯里的酒像一杯热带果饮。插上吸管,放上樱桃,张夏权小心的拿起杯子,透着光看这橙红的日出。
店长和调酒师不在,今天是林炜翔管吧台。来的是几个常客,各自也都有相熟聊天的人,角落里的一个姐姐曾经要过林炜翔的微信,不清楚要没要到。张夏权小口喝着酒,酸甜的滋味沁入心里。林炜翔正坐在吧台下刷抖音,划过的几个视频除了美女回头笑就是云顶之弈黑科技。
他们很少会聊天,除了训练仅有的交集就是周一早八为彼此占个位置,张夏权记得林炜翔身上有檀木和茶叶的味道,忘了刮胡子的早晨会戴上口罩,破了一个口子的书包里永远有一个黑色的保温杯。现在林炜翔弓着身子,卫衣并不厚,可以看见突出的脊骨的形状。
张夏权伸出了手,棉质的布料被空调吹得有些凉,脊柱的凸起和凹陷像绵延的山脉,手掌下年轻人的身躯正在一点点展开 。
对上林炜翔眼睛的时候,张夏权看清了他鬓角下方的痣,眉间细碎的绒毛,瞳孔被月亮台灯补上的眼神光。刚刚榨过柠檬的手指留有清新而微苦的香气,他微闭着双眼凑近林炜翔的手心,偏高的体温挠过眼周的皮肤,他的沐浴露里有樱花的味道。
林炜翔伸手拿开飓风杯的时候,张夏权双颊酡红,眼睛微闭,趴在吧台上醉得昏昏欲睡。
等张夏权酒醒了,外面已经在下雨,林炜翔正在擦最后一个杯子。张夏权环顾被倒扣在桌上的凳子,低头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半,现在回去得把名字登记在晚归人员名册上,他感到有些口渴,但更多是茫然。木然地看着林炜翔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放他面前,他突然想起三个小时前想用脸蹭一蹭林炜翔手心的自己。
“走吧,”林炜翔收好了最后一个玻璃杯,酒吧玻璃门的钥匙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又被他握进手心,“我带伞了,一起回吧。”
高天亮,一个对人际关系微妙变化极为敏感的小孩。在一场训练赛之后,他抱着腿缩在电竞椅里看着补位上单锁下刀妹的林炜翔和斜对角正在玩辅助赛娜的张夏权,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平时也没有什么交流,张夏权的中文不好,而林炜翔的普通话更谈不上标准,走着峡谷最远的两条路,上路打架的时间约等于下路挂塔下的时间。
但中野辅三包一对面上单的时候,回家的张夏权走到下路线上,帮林炜翔防了一波对面越塔。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高天亮开始回忆起打过的无数场训练赛。不是上单卢锡安ad赛娜一起去下路吃线的时候,也不是中路厄斐琉斯和船长团赢的时候,或许是第一次训练赛ad去野区给被抓的上单酒桶治疗的时候,或者更早之前,林炜翔把小猫抱回来的那个晚上,他们双排峡谷之巅遇见一个用青钢影把林炜翔鳄鱼压的吃不了兵的上单,林炜翔头一次没有抱怨的时候。
张夏权结束完一把15的局,从主机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他觉得训练室里有点闷,二氧化碳混合着吃剩的外卖饭菜的气味让他头晕。他拿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走到窗边,窗前的林炜翔歪着身子双手离开了键盘。张夏权把矿泉水递出去时林炜翔正好伸手来接,他和玻璃里倒映出的粗眉毛男孩短暂对视了一眼,就打开了窗。
十月中旬夜晚的秋风已经冷得有模有样,线上的小组赛已经结束,这个周末就是他们的第一场淘汰赛。
线下赛的第一场,张夏权捏着小毕姐给的暖宝宝,小天缩在角落里抱着头,金泰相在和刘青松聊天,教练牛排正在喝小毕姐买的一点点,林炜翔翘着脚陷在沙发里,把手机放在肚子上玩云顶手游。
在林炜翔把鬼书合给阿克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其实也很紧张。这是第三次参加高校线下赛,去年一轮游,今年能走到哪一步他并不知道。
坐在椅子上戴上耳机,听到金泰相喊了一声加油,林炜翔锁下厄斐琉斯的时候没有想别的,坐在这里,那就只有让对面基地水晶爆炸这一个目的。
打完一天比赛等积分排名抽签的时候,电竞社的前任上单金韩泉买了肯德基全家桶来看他们。休息室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带滚轮的靠背椅,隔板围出的小空间并不隔音。金韩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们的隔间因为音量过高被警告了两次。
张夏权在桌子旁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吃着薯条,林炜翔蹭着椅子坐到他旁边拿了个吮指原味鸡,从塑料袋里又找到一个香辣鸡腿堡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今天的几场bo1都赢了,林炜翔给手腕贴了个膏药。计算机专业本就常年久坐,腰和手腕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打了一天ad,即使不握重物,手指都会不受控制的发抖。林炜翔转了转手腕,可以听到关节清脆的弹响。退出其实很容易,但他偶尔也想做些困难的事。
比如这些人在一块的最后一年。
如果张夏权有个专门记录当天大事件的本子,那这本子上会有这么一条:林炜翔在早上八点到专业实验室和同学一起做项目。
附加:他昨晚直接没睡。
张夏权一直把酒吧当做辛德瑞拉的南瓜马车,螺丝刀是晚礼服,月亮台灯是舞池,糖渍樱桃是珍珠项链,而他只喝过一次的白兰地亚历山大,就是那双水晶鞋。
坐在吧台前面,张夏权可以通过给月亮台灯变色来吸引刷抖音的林炜翔的注意。想吃炸鸡的时候林炜翔会给他再拿一瓶烧酒,没新客人来的话他们就会一起选一部电影,一般是末日灾难片或者丧尸片。
林炜翔很少会喝自己调的酒,对于量又少又贵的鸡尾酒他兴趣不大,口渴了就会从冰箱里拿瓶RIO或者加了果汁的啤酒。看着电影,偶尔用瓶子碰个杯,每周在酒吧的这一时半刻,是他们唯一能称得上亲密的时间。走出那扇玻璃门后,他们也不会有除了社团活动之外更多的交集。
所以当林炜翔在他旁边坐下,趴在桌子上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张夏权下意识的回头看了四周,发现这一排就他一个。
去食堂的路上林炜翔连打了十几个哈欠,昨天去打了工又写了一上午报告,他已经做好了吃完午饭直接睡到训练赛之前的打算。抽签的结果很好,他们和劲敌分属两个半区,但淘汰赛越往后打训练赛越难约到,也许今晚的训练安排也不过是rank十把。
十月中旬,刚下完一场大雨,气温又降了几度。林炜翔拉上冲锋衣拉链的时候看了眼走在一旁的张夏权,他卫衣外面加了件风衣还是被冷得直缩脖子。两人独处时聊的话题也非常有限,但好在都不是不说话会尴尬的人,进食堂前张夏权发现饭卡没拿,正要转身回实验室被林炜翔伸手拦住,说这顿我请了。
正聊着四游侠和四征服哪个更好上分,高天亮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真金白银别秀理解了。他一边用筷子试图加起一块豆腐一边用他标准的普通话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都一起约吃饭了啊。”
林炜翔的“嗯”和张夏权的“没有”同时说出口,两人皆是一愣。在尴尬蔓延开之前,金泰相来了。
吃完饭一起回寝,留学生宿舍和男生宿舍是一条路的两边,告别后张夏权慢悠悠的走到留学生宿舍门口,回头看向对面楼底下喂猫的三个人,金泰相又遇见了熟人,小天蹲在地上玩猫,林炜翔正在揉眼睛,手里还拿着逗猫棒。张夏权拿出手机,想给他们拍个照。
把画面放大拉近,可以看到小猫用短腿踩着林炜翔的鞋子,然后他的视线上移,对上了林炜翔的眼睛。
23号当天是决赛,霜降,深秋的寒冷再带上刚下雨的潮湿,像摄魂怪般如影随形。张夏权给自己加了条围巾,但寒冷就像从骨髓里生出来一般,暖宝宝也越捏越冷。
聚光灯亮的让人眩晕,舞台在借用的场馆上搭建,台下的观众也寥寥无几。有些小型的应援灯牌和横幅挂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听说是经管学院的人为了金泰相连夜给他上淘宝定制的。
金泰相的女朋友也在,手里拿着她自己做的手幅,荧光应援棒照得她的脸很漂亮。今年决赛的后台有了大型显示屏和贴了峡谷地图的白板,显得很是正式。
站在后台等进场的时候,张夏权有些神游天外,他的脑子过了很多事,台风里抱着箱子跑的男孩,实验室忘了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几天前玩凯南遇见的船长,一周没有去过的酒吧,还有第二天林炜翔的生日。
决赛下午五点开始,bo5打完可能已经到深夜,然后他们会吃最后一顿社团聚餐,这也是金泰相在大学里的最后一场比赛。
张夏权突然想到,他还没去过上海的迪士尼。
尽人事,听天命。林炜翔偶尔会觉得,当你特别想要一种圆满,就会收货很多的遗憾。两年前作为新军的他们站上过上海高校联赛的最高领奖台,但拿过一次了,并不能弥补之后的每一次遗憾。
原定要去的海底捞没有取消,12点之后开台还能享受大学生优惠。小毕姐给每个人买了瓶啤酒,这种市级比赛能加三分,起码走到决赛这一步了,换算下来也是个一等奖,亚军也有奖金,姑且也算得上收获。
生日在海底捞,免不了一场店员庆祝,林炜翔捂着脸带着生日帽,觉得生日快乐歌无比漫长。吹蜡烛的时候金泰相要林炜翔把愿望说出来,他脑子里闪过刚结束的决赛和隐隐作痛的手腕,正要说世界和平、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老三样,他看到张夏权站起来看向他,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点燃酒精时飞溅的星子,他发现张夏权比他要高一点,也可能是因为现在没驼背。
周围很吵,年轻的上单声音也不大,林炜翔的大脑把破碎的声音收集起来整理成了句子,张夏权说:“想去上海迪士尼。”
十一月份,新的课程开始进行,学期初的几门也到了布置课程报告的时候。每个人的生活就像空间里不在一个平面的线,他们都会到某一个地点,只是时间各不相同。林炜翔换了排班,一周两次,因为要写的报告实在太多。
计网的讲课学时已经结束,接下来的实验学时按专业分了机房。学校说小也很小,骑着自行车十分钟能绕校园一周,但说大也很大,这一整个十一月份,林炜翔没见过张夏权一次。
张夏权把他和几个同学去上海迪士尼的照片发了朋友圈,没有训练赛之后,被动社交的人就自动归进朋友圈点赞分类里。
他偶尔会去酒吧待上一会儿,听店长说现在林炜翔来的时间不确定,很多次都会和另一个帮忙的临时换班。计算机专业忙碌起来堪比高三,张夏权并不知道中国的高三是怎样的光景,他只会在调酒师感叹手法灵巧的那个男孩子今天咋又没来的时候,默默地点个头。
后来他也不再去酒吧碰运气。
十二月份第一次在校园里遇见林炜翔的时候,东方的天空有美丽的朝霞。
张夏权在门口排队等着进实验楼占座,内卷并不在他的词典里,只是期末到了,不想浪费时间。保洁阿姨在给大厅拖地,门口排队的人都抱着很厚的考研习题集,然后林炜翔推开玻璃门从实验楼走出来,他打着哈欠,头发也被抓的油光锃亮,看向张夏权的眼睛通红,鼻头有一颗新鲜的青春痘。
打招呼的时候,张夏权都不知道林炜翔有没有认出自己。冬日的早晨有一种冷冽的潮湿,队伍前列的姐姐用了玫瑰味儿的香水,林炜翔鞋子上红色的耐克标被逐渐明晰的阳光照亮,一种不知缘由的思念攫取住了张夏权,他离开了队伍,小跑着走到林炜翔的身边。
连熬了三个大夜,林炜翔的精神已经随着宿舍楼门前窨井盖里冒出的白色蒸汽飞远,在睡过去之前,他发现张夏权的手掌很温暖,但是指尖很凉。
平安夜当天做完了最后一个课程答辩,林炜翔一觉睡到了圣诞节下午六点。单身人士负责在消费主义推动的圣诞情侣购物节做吧台服务员,因为店长要去和他女朋友过圣诞。匆匆洗了个澡喷了点用到见底的檀道,林炜翔湿着头发骑上车就去打工。
街上堵的超乎寻常,白天下了点雪还没化干净,天气预报说晚上十点之后还有场大雪。
到店时已经晚了十分钟,店长正在给门口圣诞树挂彩灯,店里已经坐了些客人,但店长还是心情很好的给了林炜翔一根拐棍水果糖。店里的背景音乐从欧美流行和伤感民谣换成圣诞快乐歌,一改往日偏暗偏暖的打光,电视机和吧台边缘多了很多五颜六色的彩色灯串。
而张夏权坐在了吧台旁边的位置,椅子后面挂着那件白底蓝黑渐变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白相间的围巾,白色的毛衣上点缀了很多毛茸茸的小球。
走进吧台,林炜翔脱了外套找围裙系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张夏权递酒单,也没有询问他要喝什么。他只是给张夏权送上一盘妙脆角,然后对他说,如果醉的难受记得告诉他,今晚的酒他请了。
把糖渍柠檬皮和樱桃串在一起搁在敞口高脚杯上,淡紫罗兰色的鸡尾酒散发着浓郁的樱桃香气,这是一杯需要十分钟以内喝完的酒,它名字叫飞行。
抿上第一口,金酒的杜松子香和紫罗兰利口酒的橙花味就充斥了鼻腔,林炜翔喜欢把酒调的偏甜,张夏权很喜欢这种略带超标的糖分摄入。
电视里播放的电影是《真爱至上》,店长临走前特别强调了电影和背景音乐不能换,不常看外国电影的两个人对接连出现的脸熟明星只停留在“啊这人我见过”的程度,不过在看到瑞克曼出场的时候也会不约而同的感叹了一句斯内普教授也会掉发。近来的两周他们见过很多次面,私下里聊天多了一些,慢慢也少了之前滞塞的尴尬,虽然聊天的主要内容是计算机网络考试,而原因是林炜翔需要张夏权划个重点。
飞行下肚,张夏权已经感觉到醉酒的晕眩,林炜翔又调了一杯椰林飘香放在他面前。
背景音乐被换成了慢悠悠的民谣,外面开始飘起大片的雪,酒吧的客人陆陆续续的来又陆陆续续的离开,电影里上至英国首相下至8岁的小男孩都在恋爱。林炜翔端着床笫之间坐在张夏权旁边的时候,电影台词在说,我们注定要为爱撞得头破血流。
林炜翔四级没过,所以他没能听懂。
张夏权想,也许有些心情就开始于品尝对方调的第一杯加了太多红糖水的辛德瑞拉,
等张夏权从吧台上爬起来揉了揉压麻的手臂,林炜翔正坐在一旁回微信消息。他的微信有三个置顶,两个是群聊,还有一个是私聊。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凌晨三点没有玩雪的孩子。人行道上有几个被雪盖了一半的脚印,马路墩子都带上了纯白的帽子。上海的冬天一直会有些零星的小雪,近年来气候异常,雪也开始慢慢变大。林炜翔看他醒了就扭亮了月亮台灯,圣诞之后的第一天,凌晨三点十二分,他对张夏权说了早上好。
“一定只是酒还没醒”,唇齿相接的时候,张夏权攥紧了手心。也许是空调房比较干,也许是不喜欢喝水,林炜翔的下嘴唇有些干裂和起皮,轻咬之后,除了橙子和柠檬的酸味,还有一点点铁锈的甜腥。
张夏权感觉双颊被颀长的手指摩挲着,小拇指的关节在刮着鬓角下方的碎发。橙子的味道愈发浓郁,檀香味也一点点渗进毛孔,对方的舌尖试探地点着下唇,有种酥麻的痒。这个吻开始于奶香和椰香的突袭,结束于冰雪交杂的风里。张夏权拉住林炜翔棉袄的衣领用鼻子蹭了蹭他的下颌,林炜翔的手从张夏权的腰侧移到脑后,“我们只是都喝了酒,”他看着张夏权红了一圈的眼眶,“仅此而已。”
第二个吻带着点咸味,像玛格丽特杯口的一圈盐边。张夏权的围巾有加了花香的金纺洗衣液的味道,他鬓角的头发很柔软,如同小猫咪后颈的绒毛。没有冠军,没有迪士尼,没有夏日的生日,也没有峡谷之巅的好友。林炜翔的置顶是一个七月之后他不会主动发消息的人,在冬天心动的故事有很多种开始,过甜的酒,偏热的体温,睡晕过去时伸出的手,或者心照不宣的缄默。
但这样的故事总会有一个仓促的结局,最好的剧情不过是一场定时分手的恋爱。
第三个吻在校门口,张夏权坐在马路牙子上,林炜翔摘掉了他刘海上的羽绒,辛德瑞拉的舞会会在脱下水晶鞋的时候结束,而他们走进校园,就是擦街而过的路人。
圣诞节这天其实是林炜翔在酒吧的最后一天工作,27日他就要坐高铁回家,顺便把猫带过去,而张夏权考完最后一门会飞回韩国过年,下一个学期根据疫情情况选择是否继续交换。
他们没有第四个吻,因为酒精已经失去了功效。
上海的冬天也需要经常带把伞,雨夹雪会让路边的雪变脏。林炜翔背着猫包走过留学生宿舍楼门口的那条路,地上全是被打落的香樟树叶。张夏权起身把窗帘拉开,空调开久了室内会有一种憋闷的感觉。
对面男生宿舍楼下的猫咪小屋已经空了,食盆里还有没吃干净的猫粮被泡在雨水里。张夏权发现自己还没近距离看过那场大雨里,被男孩护在怀里的小猫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