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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两个月内的第三次造访这间“蒙榭”咖啡馆时,韬出息才注意到店里新来的服务生。说来也巧,蒙榭虽然是他表舅韩潇开的,他平时也不会特地来光顾,也是因为最近总是在斜对街的市局开会,下班了不想回去烧冷灶,总是在蒙榭随便点个简餐解决晚饭,才给了他观察的机会。
他起初注意到这个服务生的原因也有些好笑。韩潇的店里白班多是大学生过来兼职,工资开得便宜,大学生也通常样貌时尚,韩潇的斯文有素质,按韩潇的说法,能配得上这开在CBD和政府办公楼区中间的、大隐隐于市的咖啡馆的格调。但这个服务生不大一样,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恐怕比自己还要大一些,一般这个年纪,总该已经做到了什么大餐厅的二厨、小馆子的老板之类的,还在前厅端茶送水,未免有些……这倒也不只是势利,实在是这服务生的确看起来和店里其他人凑不到一块儿去,毕竟连帮厨的小工看着都是青春逼人的,而这个服务生除了完成点单、送餐的工作外,就是坐在收银台后看书,别的人好像也不去管他。在这个年代,闲暇时不玩手机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韩潇也不是那种逮到店员玩手机就扣钱的恶老板,因为这一点点与众不同,这个服务生成功在韬出息脑子里上升到了“眼熟”级别。
那天也是一个小小的意外。韩潇的车坏了,指挥自己的远房外甥帮忙把补的货送到店里,对方虽然只比他大七八岁,也是正儿八经的长辈,何况路途也不远,韬出息没有推脱的理由。他今年刚买的车,一辆低调的两厢福特,和自己的职阶很相配。看着车后备箱里本就堆着的杂物,他不禁发愁,干脆把两箱炼奶放到后座上,等车停稳在蒙榭门口,躬着身去捞箱子。他久坐办公室,错估了自己的体力,本想逞能地一次性搬两箱,差点扭着了腰,幸好前后停车位无人,这丢人瞬间没人看见。
店里只剩下那服务生一个人,正在一丝不苟地拖着地。看见韬出息搬着东西拿肩膀艰难地把店门撞开,他立刻丢下拖把小跑着去接,谁知刚拖过的地实在有些滑,差点一个趔趄。韬出息不知怎么就噗嗤笑出声,把纸箱放在最近的桌上,又赶忙声明自己不是在笑他。等那服务生走近了,他才看清对方围裙上别着的金属铭牌,上面写着两个中文字,“齐锣”。蒙榭店里其他的服务生名牌上写的都是英文名,首要是显得时髦,其次是避免暴露太多个人信息,但这又显得这位齐服务生更加特别。
一起搬完东西,韬出息又帮忙把库房整理好,两个人已经成了能坐下聊天吃东西的关系。蒙榭也卖甜点,为了标榜新鲜,当天没卖出的甜点都要销毁,其实也就是被店员分了。齐锣走得最晚,属于他的那块芒果慕斯还放在冷柜里,芒果慕斯并不大,堪堪遮住齐锣摊开的手掌而已。韬出息其实并不爱吃甜食,每次来蒙榭总是点厚蛋三明治,但一个半陌生人盛情邀请他分享属于自己的小小福利,他也不好多说拒绝。
韬出息放下叉子,吞下最后一口,才问:“齐……小齐,我能这么叫你吧?你来这里多久啦?”这一番推心置腹闲聊的姿态,他相信绝对不会带来冷场。从高中到大学,他一直是学生会主席,在社交场合尚未折戟过,这些年在体制内混下来,明白了“韬光养晦”的道理,但那些旧日技能应当还没丢弃。何况他面对的还是这样一个交谈对象,心底难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眼前这位齐锣自从知道他是老板的外甥后,脸上就露出了一些小心恭敬,他不至于因为这样一个服务生就飘飘然起来,到底也是受用的。齐锣果然无所不答:“刚三个月,要不是韩老板人好,我还难找到工作。”
这样的回答让韬出息微微皱起了眉头。但他没再深问下去,芒果慕斯已经进了两人的肚子,韬出息也打算离开,礼貌起见,他打算等齐锣一起走,或者顺路的话,捎齐锣一段也不是不行。齐锣却露出犹豫的表情,又怕韬出息误会,连忙解释:“我坐公交回家的,就在永生路口。”从这里走到永生路口要十分钟,何况已经这个点儿了,韬出息不熟悉公交时刻表,也不知道末班车走了没。他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又好心提出建议:“不然我送你到长丰路地铁站,五号线现在肯定还有。”
齐锣坐在副驾上,谢了又谢。韬出息问了他的住址,和自己不顺路,送到家是不现实了,他大概想了想,那个地方坐公交到蒙榭,起码得一个小时吧?他阻止了齐锣结结巴巴的反复道谢,手指轻叩了叩方向盘:“顺路的事,哪里值得你这么客气。那你平时怎么不坐地铁?应该比公交快而且方便吧。”身边的人好像沉默了一会儿。韬出息还在琢磨自己这个问题中潜在的冒犯之处,就听到齐锣的轻声回答:“坐公交,拿公交卡换乘可以减一块钱,单程比地铁要便宜三块钱。”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下个路口就是长丰路,从车里已经能看到地铁站的入口。路边的店大多已经关了,只有便利店的招牌灯箱还在放着亮光,恰好照亮了副驾上的人的半张脸。韬出息随意地瞥了一眼另外半张隐在黑暗中的脸,语气轻快地说:“厉害,算得精哪。”红灯转绿,他的头已经扭回了面朝正前方,余光瞥见身边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
在没什么重大事情发生时,时间通常流逝得很快,S城的秋天总是近似于无,仿佛一晃就从盛夏进入了初冬,三两场雨后,S城的气温跳水式地下降,街头已经有怕冷的人穿起了羽绒服。
“请你吃柠檬挞。”齐锣将碟子放在韬出息面前,附送了一个笑容,看起来和那柠檬挞的挞皮一样酥脆。这笑容显然不是营业性的,韬出息把目光从散发着酸甜清香的柠檬挞上挪到齐锣脸上,十分好奇:“为什么突然请客?”齐锣耸了耸肩,看起来轻松得很:“今天是咱俩认识一百零四天,从你送我去地铁站那晚算起……一百天的时候,上个星期,你没过来,所以就……”
这是一个很具有生活仪式感的人。韬出息垂下眼,他自己并不是这样一个人,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这个计时的起始点是哪一天了。对于齐锣这样的郑重其事,他并不觉得反感,大概一块柠檬挞也算不得什么,不至于造成沉重的负担,况且齐锣这个人也不令人厌烦。既然如此,他又抬起头,也努力回以了同等分量的笑容:“谢谢,那我是不是也该请……”他话还没说完,齐锣却突然转头捂嘴咳嗽起来,这咳嗽似乎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齐锣只好抛下韬出息,快步朝店里的洗手间走去。
直到从洗手间出来,齐锣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这样看来,他似乎今天精神尤其萎靡。韬出息见状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感冒了?”齐锣转过身抱歉地冲他虚弱一笑:“嗯……我这个人体质可能是有点虚,每到冬天就要生一场病,前几年……生活规律,反倒好一些,可能是最近变天,一下子没适应。”韬出息有心劝他请半天假,早点回家休息,但想必对齐锣而言,因为请假而被扣除半天工资是不可接受的……只好问他吃药了没。
把一袋子感冒药放到蒙榭店里时,齐锣已经下班了,一问离开得确实比平日早,大概是病情加重。再问齐锣并没有请假,那么这袋子药明天还是能到对方手里,韬出息并不担心自己白做了雷锋。附近没有药店,他特地在回分局的路上停下来买了药,又绕回来蒙榭,这一番折腾,当然不能免俗地希望对方领情。他自认不是一个滥好人,不会对所有萍水相逢的人都如此呵护备至,但如果要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齐锣本人而做,好像又不大公平。
和齐锣算是正式认识后,韬出息就总觉得对方面善。他确信之前并没见过此人,那么也许是长相和他的某位故人有些相像之处。他这人在某些方面有些执拗,譬如小时候同爸妈一起看电视剧,如果有人提起荧幕里的“XX是不是演过XX”,他绝对不会将这个话头轻松略过,而是直到想起了这位演员的演艺履历才肯罢休。他的这种“努力”在齐锣身上也奏了效,大约是在某一天的清晨,他对着镜子刮胡子时,才忽然想起了齐锣长得有些像谁。
甄红。他从嘴里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竟然感觉到了一种荒谬的陌生。他以为自己会长久处于这个魔头的阴霾之下,但大概时间果然具有强大的治愈能力,或者并不是时间的功劳,而是他自己不懈攀爬,才终于摆脱了高中那个外表精美、内里腐烂的泥潭,最终抵达了生处。平心而论,他并不是圣MG学校中被甄红小团体霸凌得最惨的那个,比他凄惨的大有人在,甚至当年还有风闻,有的学生不堪折辱、最后跳楼自杀了,这消息自然被甄红的校董父亲压下,反而异化成一种校园怪谈,被之后的学生以一种害怕中带着兴奋的语气悄悄传播着。
韬出息当年是圣MG学校的校学生会主席,他原本以为这个职位是靠自己优秀的综合素质得来的,直到甄红“亲自”来到他面前,面带轻蔑地告诉他,校学生会不过是圣MG学校的一摊家家酒,只有他们“平民”才会把它当真,像甄红这样的权贵子弟,自有家长为其铺路,哪需要一个学生会主席的名衔来为自己贴金?他当时也才十、六七岁,因为自己优秀的成绩和普通的出身,正是自尊心达到顶点的时候,虽隐约知道甄红说的是对的,却绝不肯承认。他的骄傲大概也刺激到了甄红,自此甄红在玩弄学校里其他更弱势的学生之余,也会时不时来挑衅他,似乎看到高高在上的学生会主席当众出丑,也成了这二流子富二代的乐趣之一。唯一可以自豪的是,直到从圣MG学校毕业,如愿升入重点大学,韬出息也从未在明面上被甄红打败、向对方低头过,他迫不及待地拿着奖学金走进了大学校门,以为从此就摆脱了这个噩梦。
齐锣当然不是甄红。论面貌,他俩只有三、四分相像,甚至不会被认作是表亲,非要说的话,他俩的眼睛长得很像,那还是拿十八岁时的甄红做参考;论气质,两个人更是天差地别,齐锣的身上总是有一份拘谨和怯懦,不像是仅仅被贫穷磨炼而出,或许是被什么特殊的人生经历造就。但自从发现了这一点,韬出息在面对齐锣时,总是不自觉地想起甄红,他想,自己可不是变得更强大了么?他能清楚地区分齐锣和甄红,能从容恰当地对待齐锣,不因一些往事而迁怒无辜的人,反而更加体谅齐锣的难处。
几天后再次见到了韬出息出现在蒙榭,齐锣显然有些意外。他想起韬出息留给自己的一袋药,赶忙道谢,又说自己病已经好全了,不会影响工作。韬出息耸了耸肩:“你不必告诉我这个,我又不是蒙榭的老板,不负责给你发工资。你病好了才是最大的好消息。”又把话题引到他的来意上,原来他今天真是特地来找齐锣的,想邀请齐锣这周六去看新上的大片,据说又吵又刺眼,好处是特效惊人,不管如何评价剧情,都很难觉得票钱亏了。齐锣脸上的吃惊之色更加明显,下一句话就是要婉拒,结果被韬出息截住:“你上次请我吃柠檬挞,说是庆祝咱俩认识一百天,我那时就想说回请你吃饭,结果你生病了。我算了算,到这周六正好是一百二十天,也算是个整数。这电影票是二十九块九团购的,你如果不去,我还得再找人一起,多么麻烦,你为什么不赏光呢?”
齐锣果然没有理由再说出拒绝的话。回家的公交会路过那家影院,外面挂着当下热映的大片海报,对他而言本来如同陈列在玻璃橱窗里的奢侈品,现在有人愿意买下给他,他也实在难忍受这个诱惑。室友阿明对他这个陈述嗤之以鼻,认为他眼光太浅,竟然把看次电影就当做奢侈品。齐锣正坐在床边叠衣服,闻言转头问阿明:“你说这话口气这么大,那你会进电影院看吗?”阿明闻言哽住:“我……我等过段时间,说不定网上就有资源了。”
阿明比他时髦得多,至少齐锣是这么认为的。像在网上找盗版电影资源这种事,他就完全不会,连微信怎么用,都是阿明教他的。他本来认为自己用不到微信,毕竟没有几个需要联系的朋友,实在有事,打电话、发短信就好了,他当年还能用手机时,手机也只有这么几个功能。但有一天韬出息问起他的微信号,似乎这是当下迈入朋友关系时的一项必经仪式,他说出“没有”这句话时,可能是憋红了脸的。韬出息倒是没有表达出太大的惊异,只是问他那么韩潇怎么给他发工资。打到存折上,齐锣回答,然后就见韬出息摸了摸下巴:“好久没听过这么复古的方式了。”韬出息愿意迁就他,和他互相留了电话号码,他却不愿意就此止步,大概是第一次为自己与时代的脱节感到了惭愧,回家后就让阿明帮忙申请了一个微信号。
那次看电影倒是没什么,视听语言太过震撼,齐锣的两只眼睛太过忙碌,连爆米花都忘了吃,等出了影厅才发现是韬出息一直抱着爆米花桶。两个人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的听力,韬出息又吃了一口爆米花,皱眉半天,才终于肯定地下了结论:“这特效看起来倒是够贵的,但故事……写得也太烂了。”齐锣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我有些地方没看懂。”
但接下来韬出息频繁的邀约就显得不太寻常。齐锣原本以为,“他们是朋友”只是停在嘴上的宣言,他们的来往也仅限于韬出息来蒙榭时两人聊上几句,毕竟两个人的生活圈子如云泥之别,偶尔吃一次饭、看一次电影,还只是体现韬出息的体贴,但这种事再三发生,就有些脱轨的倾向了。也许有的人向往这样的“脱轨”,但之于他的生活,这些只能称为危险。
连旁人都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譬如一次齐锣跟一个叫Philips的男生一起值夜班,客人渐渐少了,两个人拿出清洁用具准备打扫店面,在储藏间里,Philips就挤眉弄眼地对齐锣说:“那位韬先生,听说是老板的外甥,你可真厉害,居然能勾搭上他……“齐锣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Philips突然就闭了嘴——他看到齐锣的左臂上竟然有一大片纹身,怪不得这人平时总是穿长袖工作服,真没想到看着这么木讷的人,居然有这样的纹身……他不敢再仔细看,急匆匆地转身出了储藏间。齐锣又慢条斯理地把袖子放了下来。这片纹身其实还颇为新鲜,是同他一起“出来”的阿凯帮他纹的,原先还在“里面”时,阿凯就总吹自己纹身手艺多么高超、画图样多厉害,现在看看,倒是没吹牛。纹身的图案是一条盘踞在白皙手臂上的蛇,蛇头却被一枚楔形的钉子钉死,蛇信长长地吐出来,整幅图的确看着十分骇人。齐锣已经快忘了当时引发纹身冲动的诱因,不过无非是无法排遣的惶恐和迷茫,与有形无形的排挤冷眼糅杂在一起,他那时差点就走上了另一条路……幸好没有,否则他也遇不到韬出息了。
韬出息到底想做什么,他没有明说,齐锣就不会乱猜。他这些年习惯了听指令,不去做越线的事,何况两个人虽说是朋友,这段关系其实是韬出息主导的,如果不是韬出息愿意和他有更多的来往,他自然也不会贴上去。齐锣知道韬出息的一些事,比如说他是老板韩潇的亲戚,是龙山区工商局的公务员,虽然按韬出息的说法只是“基层干活的”,在齐锣的眼里,他已经是高不可攀的身份。更何况韬出息的事,他不知道的更多。年方几何?是否婚配?何方人士?家中几口?这些都不提,说韬出息是在追求自己,未免太自作多情。
在S城下了第一场雪后的某一天,齐锣就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半年前在庙里求到的签词的意思:小灾不断,幸有贵人。他打算过马路去坐公交,本来好好地走在斑马线上,一辆右拐的电动车却不看路,而且因为地上结冰、刹车不及,把他撞翻在地。幸好车速还不是太快,他穿得又厚,但手掌仍然被擦破了,更糟糕的是他欲躲开、却又没能完全躲开,反而扭到了脚踝。
韬出息在接到齐锣的电话时,心里是有些高兴的,不论对方所求大小,能够想到自己,首先是体现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重要性。医院里有些嘈杂,大概齐锣也是看今天是周日,期期艾艾地问他能不能来一趟医院。他在普外科门诊里找到了一只脚被包成粽子的齐锣。齐锣抬起头,也不知是不是剐蹭到了,鼻头还有些红,眼中似乎还有些可以倒映出日光灯的水光,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可怜:“对不起,我……”韬出息不要他再说,他不喜欢付出人情,但也要看对象是谁,他担心齐锣身上的钱不够结医药费,又不好直接问,忽然想起这事故是有肇事者的,于是拣这一桩来问。
骑电动车撞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事故发生后,周围的好心人给齐锣打了车,又拦着那妇女不让走,硬是让她跟着齐锣一起去了医院。但齐锣孤身一人,又扭了脚,肇事者说是去交钱,意思意思结了治疗费就一溜烟跑了,想要她赔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之类的,上哪儿去找人?齐锣叹了口气:“要是你刚才在这里就好了,说你是工商局的,她哪还敢赖账?”韬出息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一种面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也许别人也有借他职业狐假虎威的想法,多半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但齐锣面上那种诚恳中带着一点仰慕的表情又不似作伪,他的心立刻软了,柔声问齐锣脚疼不疼。
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还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奇怪味道,他俩坐在一排座椅最外端的两个,短短二十分钟里,已经好几次被护士和其他病患喊“借过”。这里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谈话地点之一。你这几天养伤不能上班,干脆去我家住吧,我还能照顾你,韬出息对齐锣说,见齐锣没听清,还凑近了他,又说了一遍。因为凑近了,他把齐锣听完这句话后遽然睁大的双眼看得一清二楚。齐锣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慌乱,像是掉进陷阱的小兽:“这这这……这怎么行……你不用管我,我有室友的,有什么事情麻烦他就行……”“你行动不便,要洗澡、换药什么的,室友也方便帮忙吗?”韬出息又逼上了一步。
韬出息这话说得奇怪,一起住了不短时间的室友阿明不方便,难道他就方便么?齐锣刚要反驳,就见对面的韬出息眉梢挑了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小齐,我本来想慢慢来,先追求你,如果你同意了,过上几个月,再同你说搬到我这里来住。你现在住的地方上班太远了,如果住一起的话,我可以送你,这不是更加省钱又环保吗?”像是不容齐锣反驳,韬出息很快又把话接了下去:“现在虽然有点意外,大概是两步要并一步走了,但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小齐,让你到我家住,只是因为你扭到了脚不方便……”
齐锣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韬出息说他在追求自己,他意外又不觉得意外。“追求”和“被追求”,似乎离他的生活实在有些遥远了,上一次体会这样鲜活的、动人的感情交锋,还是在大学里……然而哪怕他再无法在心底唤起对这种行为的悸动,他也清楚表白这个步骤后会发生什么,如果他点头,他们就会成为恋人,并按照韬出息的安排,立刻住到同一间房子里,朝夕相对,没有转圜和隐藏的余地;甚至他们会顺理成章地有更亲密的举动,他不确定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此情此景,他又很难说出拒绝的话,他的理智告诉自己拒绝是愚蠢的,他的心也并不很想说“不”。齐锣啊齐锣,除了眼前的韬出息,你还可能遇到更好的对象吗?他都已经是太好太好了,简直像是老天塞给你的一张中奖彩票,或者是从天而降的诺亚方舟的船票——他心里劝说的声音越来越大,马上就要将他的大脑淹没。
然后他听到自己喃喃地问:“为什么呢?我是说,你喜欢我什么呢?”恋人之间常有此问,出自齐锣的口也并不显得突兀,摆在韬出息面前有那么几条路:他可以浪漫地说出类似“一见钟情”的解释,反正一切在心,旁人也无法证伪,有时对方也不过是要一个“非你不可”的态度,并不在意话里的具体;他也可以避而不谈,毕竟坦白地说,两个人的条件看起来实在不大相配,齐锣要是够聪明成熟,就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韬出息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年公务员考试的时候,这几个选项个个具有迷惑性,有的从情出发,有的以理背书,似乎选哪个都有理由。但他还是认认真真思考了,又认认真真地回答了齐锣:“你很好啊,和你相处很舒服的。最近一两年,不管是我父母、还是我周围的人总是对我说,你该成家了,先成家后立业,我听多了,有时也觉得有些道理。但我又不想奔着结婚去认识人,总要谈一谈恋爱,两个人互相磨合一下。你别看我的工作……其实认识的人很少,之前见过的相亲对象,一听我的工资就没兴趣了,还有人和介绍人说,她不找‘凤凰男’的。”他想这也不算卑鄙,不过是把确实发生过的事整合一番,在适当的时机示弱,他有把握齐锣是个怜弱的人,那么他也没必要一直表现得强势。
齐锣听完,果然表情松缓了许多,似乎这番解释很是说服了他,听到韬出息提及前相亲对象的恶评,反而同仇敌忾,眉头狠狠皱了起来:“这些人怎么这么没眼光,还没素质,背后编排人……”但他有更大的、不能说出口的包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狠狠皱了起来:“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可能还不了解我,我的意思是,我也还不了解你……”
韬出息不动声色地听着齐锣的欲言又止,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他比面前这瞻前顾后的人想象的,要知道的多得多。他的心思没有瞒过表舅,韩潇不管这个,却郑而重之地告诫他,齐锣是坐过牢的,这事你知道吗?他不答反问,表舅怎么知道的,知道了还雇佣他。韩潇叹了口气,只说是受人所托,而且见齐锣确实手脚勤快,是个不错的人,政府天天宣传不要歧视受过改造的人,他也是听政府的话。韩潇又把齐锣的过去大略说了说。原来齐锣当年还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有个青梅竹马的姐姐,和他在同一所学校。那姐姐喜欢上学校里的浪子,恋爱又被抛弃,本来就是精神有些敏感的,听说那浪子又有了新欢,竟然就这样自杀了。齐锣接受不了,找那浪子理论,谁知那浪子丝毫没有悔意,还嘲讽那女孩子玩不起,冲动之下齐锣捡起树林里地上的一块石头就砸死了对方。过失致死,判了七年,但因为齐锣在狱中态度良好,五年多就出来了。
要说一点冲击都没有,那也是假的,但冷静下来,韬出息第一反应却是齐锣的许多行为和习惯原来有了理由。这世上确实存在天生的恶魔,但未必坐过牢的个个都是,人人心中都有恶念,一瞬间脱了缰的,必会受到惩罚,好命控制住了,就得以逍遥在道德的监牢外。知道这件事后两天,他又收到旧日高中同学的消息。同学当年也是小富之家,因此能吊车尾地买进圣MG学校,谁知那学校里其实乌烟瘴气,这人因此厌学,好容易熬到高中毕业,连大学也没读就去接手家里的生意了,又早早结婚,现在大儿子都上小学了。若是以世俗的眼光来评判这位同学和韬出息两人,还不知谁是“赢家”呢?因韬出息问起,同学送来了从圣MG学校毕业后甄红的消息,他也所知不多,但甄红家生意破产、家里一落千丈、甄红不得不去白首富的公司打工的事,当年可是传遍了当地,不说X城人人津津乐道,他们那一届的人哪有不知道的。韬出息本来也不是X城人,只是当时成绩好,被圣MG学校破格录取,X城没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回忆,毕业后自然远远离开,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也是正常。读了同学的这条信息,韬出息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哪怕现在的韬出息已经见过了太多没做成、或只做成了一半的生意,但当年的他只是个毫无背景、见识也有限的高中生,怎么也想象不到,乌云一样笼罩在X城上方的甄家也有倒台的一天。但要说“大仇得报”又不至于,他心想,那岂不是太给甄红面子了。
对于韬出息脑内的一番回忆,齐锣是一无所知的。如韬出息所料,齐锣不可能对他将自己的不堪过去和盘托出,既不托出,就没有有力的理由拒绝。齐锣也不想说“不”。他一点儿也不喜欢韬出息吗?怎么可能。哪怕没有发生当年那件事,他顺利地读完了大学,然后因为某种奇妙的契机,他遇见了韬出息,听见韬出息说正在追求自己,他都会在夜里把被子蒙在头上笑出声。在那个平行世界里,他肯定会自信大方地答应韬出息。而在这里……齐锣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孤勇,眼前的人哪怕缥缈如海市蜃楼,只能凭一时的欺瞒靠近,他也愿意赌上一把。既然已经买定离手,齐锣很快调整了心态,口气放软,还流露出小小的俏皮:“也好,你之前的那些相亲对象如此没眼光,这样正好便宜了我。”说完他还小小地怔愣了一瞬,他有多久没有用这样爱娇的语气同人说话,本来以为会生硬得很,没想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齐锣爽快答应与韬出息“同居”,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韬出息家有两个房间。之前主卧外的另一间被韬出息用作书房兼杂物间,齐锣搬来了,韬出息就去买了张简易的行军床,放在房间一角,原本还担心扭伤了脚的齐锣睡在这样的小床上会有不便,却因为齐锣饱含感慨的一句“这样很好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床也就这么大”,而没再纠结下去。其实,虽然他计划写得好,韬出息也必须承认,他并没做好与齐锣同床共枕的准备,普通人的恋爱总要包含感情升温的过程,这才有水到渠成的水乳交融,他没有要另辟蹊径的想法——当齐锣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反而心里松了口气。
假是韬出息出面向蒙榭请的,医生说这脚起码要休养一个月,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后,齐锣就忍不住了,想要重新去上班。韬出息也没有直接拒绝他,而是同他算了一笔账,如果下周就去上班,是可以多拿三个星期的工资,但他的工作要一直站着,绝对不利于恢复,如果脚最后没完全养好,后续的理疗费用,以及缠绵旧伤带来的隐性支出,可要比这三个星期的工资多得多了。韬出息笑着问他,韩潇是我表舅,我保证绝不让表舅开了你,你不相信我吗?
怕齐锣还有些想不通,韬出息后来又同他认真说过一次,生活中总有意外,作为他的男朋友,自己的作用就是为他分担风险,他如果是一个人,担心不上班就要喝西北风,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是吗?齐锣嘴上不说,心里却感动至极。从之前的房子搬出去时,阿明曾由衷地恭喜他,大部分时候都打不着的热水器,发霉的卧室墙壁,不断涨价的房租,从此以后这些齐锣都不用再操心。这是不是就是短视频平台上那个“佳丽导师”说的,“实现阶层跃升”?阿明感慨完又有些嫉妒,怎么那些光顾美甲店的富婆没一个看上他的呢,他也想过不劳而获的生活。
这些都不过是玩笑罢了,韬出息是个好人,至少是个君子,齐锣不愿意把这些字眼套到他身上。一个月过去得也快,既然行动不便,齐锣就在家好好钻研了一下厨艺。他原先的水平也只能说是寻常,大学时吃食堂,服刑时用不着自己做饭,后来去了蒙榭上班,蒙榭是管工作餐的,剩下那顿他和阿明都不是挑嘴的人,通常都是胡乱对付过去。韬出息第一次听说时还有些吃惊,又不好意思地说,感觉齐锣看起来就是很会做饭的样子。刚搬来时的齐锣的确称得上“名实不符”,论厨艺,比做了几年独居单身汉的韬出息还要差些,但一个月后齐锣已非吴下阿蒙,已经有了一两道比较拿手的“大菜”。投桃报李,齐锣觉着自己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打算去给韬出息送饭——韬出息告诉了他自己单位的地址,其实离蒙榭有些距离的,若是以后真的送他上班,还得在早高峰时绕上一些路,多少有些不划算。他漫不经心地琢磨着这些事,坐公交来到了韬出息单位门外。
他当然不会贸然进去找人,而是找了个便利店等着,韬出息过了二十分钟才出现,他也没有一丝烦躁露在面上。韬出息却深感不好意思,又有些意外,齐锣的确同他提过来送饭的事,但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毕竟齐锣下周就要回蒙榭上班,哪里有空中途出来送饭。齐锣拿手撑着头,笑眯眯地对他说:“就是因为下周要上班了呀……只能现在抓紧时间……”本来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年底事忙,谁不是匆匆忙忙吃完午饭,又重新埋首文件堆里,韬出息看齐锣只拿了一个饭盒,有些拿不准齐锣自己吃了没,抓着饭盒的提手有些踟蹰。齐锣倒看明白了他的犹豫,说自己吃了个早午饭,现在并不饿,只是单纯来给他送饭,又催他快拿回办公室吃,若是凉了,就找个微波炉加热一下。
韬出息想了想,还是把饭盒放下了,转而用那只手握住了齐锣的手,齐锣动了动手,却不是要抽出去,而是扭了一下、回握住了他,又垂头盯着那两只十指相扣的手,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事物。“小齐……你用不着做这些的。”大概是韬出息的语气稍稍有些严肃,齐锣立刻抬起了头,面上的表情转为了疑惑,还隐隐带着一丝不安。韬出息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引人误会,忙解释说并不是不愿意齐锣来他的单位:“小齐,你是我男朋友,我不想你有什么负担,把自己看得……有些什么特殊的义务。我请你来我家住,是想多见到你,不是让你来打扫卫生,端茶送水,给我送饭……我没这么卑鄙。”
眼见就是年关,两个人当然要商量过年的安排。提起这个话题,齐锣其实是有些失落的,早在当年入狱时,他父母就和他断绝了关系,后来更是移民出国了,如今虽然是出来后的第一个春节,他又有哪里可以去呢?这话自然不能对韬出息说,出神间,他听到韬出息提议他俩一起回韬出息的老家过年。韬出息的语气很轻松,说小县城春节气氛浓郁,亲戚都在附近,但齐锣深感吃惊,第一反应就是婉拒了:“这,不好吧……我是说,好像太快了点哈……”韬出息也不是不知带人回家过年这种举动意味着什么,他俩才交往了一个多月,感情甚至未升温到最顶点,如果回韬出息的老家,他或许不觉得有什么,齐锣身上的压力必然很大。但他心中笃定齐锣不会因此别扭,问也就问出口了,要是得到一个“愿意”的答案就是赚了,如今被拒绝,也在他意料之中,就笑笑把这个话题放了过去。
齐锣却想得更多。韬出息回老家,他一个人住在韬出息家是不是不大好?时至今日,他尚未有十分明晰的同居感,只把自己当做暂住在此的临时室友,哪怕脚早已痊愈,两个人仍然分居两个房间,虽然早上一同出门,韬出息会将他载到路口放下,他只需再走十分钟就可以到蒙榭,但他在狱中养成了早睡的习惯,同当代年轻人的熬夜风潮实在格格不入,不在同一张床上睡,免得生物钟不同步、闹得两个人都不自在,着实让他松了口气。他本打算在春节期间找个地方待着,但转念一想,他有韬出息家的钥匙,要真是想干点什么,哪用如此麻烦,他要是抱着“避嫌”的念头真的提出来,倒是让韬出息伤心了。既不打算跟韬出息回他老家,为表自己绝不会无聊,齐锣难免要举出自己春节期间的活动一二三,以安抚住眼前皱着眉头啃着指甲的男朋友。
但其实,嘴上虽然说得好听,齐锣的这个春节仍然过得十分乏味。一到放春节长假,外地来S城打工的人纷纷回巢,S城顿时变成一座半空的城,街上都冷清了许多。阿凯的老家就在S城旁边,一个多小时车程,齐锣跟着阿凯去乡下只住了两天,就又回到了韬出息的家,他住了两个月的地方。不是说阿凯不热情,他临走时阿凯的挽留是真心的——只是说起他们如何认识,乃是在同一间监狱里待过,这种回忆总是叫人不大愉快,当时两个人前后脚出狱,还相约着要同舟共济,只是当他们的生活都差不多走上正轨、又重新和这个社会发生了联结时,这种相濡以沫的约定就显得不那么必需了。既然如此,不如少见面,在离开的大巴上看着车外朝他不停挥手的阿凯,齐锣下定决心,要将日子好好过下去。
他的打算从将家里的卫生好好打扫了一遍开始实施。韬出息一直上班上到大年二十九上午,拎着箱子直接从单位去了机场,必然是没时间在年前做大扫除了,齐锣站在客厅环视四周,首先端了把椅子放到窗前,将各处的窗帘拆下来机洗。韬出息的房间一向对他开放,但他极少进去,走进了才发现,大概是临走前一天晚上收拾行李,韬出息把衣服摊了半床,他把那些衣服叠好收进衣柜,理了理被子,又将被外套压得快看不见的椅子解救出来,一件件对着洗标检查了,琢磨着哪些要送去干洗。做这些事情时,他的心里忽然涌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似乎自己活脱脱是个家庭主妇,但他很快释然,真能做“家庭主妇”,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可是求不来的福气。
韬出息每晚都要同齐锣视频通话,有时是在父母家,有时是应酬完、走在县城安静的马路上,有时是在山里——他总是以一种略带夸张的遗憾语气同齐锣说,可惜齐锣没有来,哪里哪里可好玩、可热闹了。他这样的话说多了,齐锣也渐渐习惯,知道他当时提出的建议并没有什么强迫的意味,大概只是真的怕自己过年期间无处可去。视频的次数多了,齐锣发现自己开始越发强烈地想念韬出息,只在手机屏幕里见到,和同处于家里这方空间里的感觉毕竟大不相同,之前天天见面不觉得,现在方知距离苦煞情人。
韬出息初六傍晚回到S城,齐锣没去机场接他,却在他关上家门、鞋都还没换时就扑了上去,给了他一个极其热情和实在的拥抱。韬出息吃惊了一瞬,很快就张开双臂搂住了不过一周多没见的男朋友,高大的个子此刻可怜地缩成一团,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不肯起来。韬出息刚叫了声“小齐”,齐锣就抬起头,先在他鼻尖啄了一下,说“新年好”,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说“好久不见”。韬出息刚从寒风中走来,脸本来还有些僵冷,此时却全身心都暖了起来,像一边泡温泉一边喝着酒,感觉自己醉得更快。他不肯放俏皮地打完了招呼的男朋友离开,箍紧了对方的腰,两个人接了一个自打交往以来最正式、最隆重的吻,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挤空,不知是缺氧还是暖气太热,双双脸憋得通红,才舍得分开。舔了舔发烫的唇,韬出息又嫌弃自己了,说穿了一路的外套脏得很,刚把羽绒服脱下搭在玄关的鞋柜上,他就被齐锣拉到沙发上坐好,两个人像真正的情侣一般,又像挂在桉树上的考拉,黏在一起分享着春节期间的见闻。
“你想当甜点师?你很喜欢做这个吗?”春节过后就是回去上班,韬出息自感还没回到工作状态,就听见男朋友一本正经地征询自己的意见。齐锣坐在餐椅上扭了两扭,嗫嚅道,也并没下定决心,只是一直做服务生也不是长久之计,他其实没有特别的兴趣和特长,只是既然在蒙榭打工,自然想到要学这方面的技能。但是甜点师的学费可真不便宜,齐锣又重重叹了口气。韬出息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上来就大包大揽,说学费他替齐锣出了,也看出齐锣此时还在摇摆,于是并不贸然开口。虽然他知道甜点师的就业市场其实并不大,近一两年CBD开张、倒闭的咖啡馆、西餐厅数量不少,他也不会去打击齐锣。
正月十四齐锣休息,正在家上网,听到门铃响了,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男人,年龄看上去同韬出息差不多。那男人手里还提着两个礼盒,见有人开门,松了口气,笑着说:“韬哥说他家有人,我还以为他同我一样翘班了。”见齐锣面露迷茫,他又赶紧介绍自己姓邓,是韬出息的同事,年前单位发了礼盒券作为过年福利,韬出息一直没时间去兑换,正好今天他要去,就代劳了。齐锣接过那两大盒海鲜,琢磨着是不是该塞进冰箱冷冻层,小邓见状也摆手准备离开,刚迈了一步就又停下来,回头搓着手带着点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冒昧问一下,你是韬出息的……?”得到齐锣的肯定答复,小邓刚想开口喊“嫂子”,又反应过来对方也是个男人,一时不知如何称呼。齐锣忙介绍了自己的名姓,小邓盯着齐锣的脸,眼神从微微迷惑逐渐转为兴致盎然:“你好你好!韬哥也真是厉害,去年中秋我们在一起吃饭,他说年前必定脱单,争取今年结婚,没想到说到做到啊!”
在工作日的凌晨做噩梦,可以算是上班族最讨厌的事之一。很长一段时间,但也可能其实只是几分钟,韬出息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从梦中醒来,脑子里却还在走马灯似地重复着梦中的片段,那浓重的自厌感像是绑在他脚踝的石头,拖着他不让他回到生的岸上。仰躺在床上喘气已经不足够,韬出息干脆强迫自己爬了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了也不回卧室,而是在沙发上坐下了。
梦里的场景是他高二那年的圣诞舞会。他在学生会改选中当上了主席,又交到了女朋友,自然对参加这种校园活动十分有兴趣,还好好打扮了一下自己。他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自己那时的女朋友甄高调,穿着粉色的束腰长裙,戴着一张狐狸面具。他朝甄高调走过去,不知为何,看到他经过的人都在毫不避讳地窃窃私语,直到他走到甄高调面前,刚想打招呼,却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下——甄高调这时揭下了面具,露出了她满是不耐烦的讥讽微笑的脸:“你也配来当我的舞伴?我和你可不是一个世界的……”
梦是扭曲的,但不全然是假的。接受甄高调的热情追求,是他人生中做的第一件称得上“出格”的事,那时的他对爱情当然有朦胧的幻想,何况甄高调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引人注目。也许因为自己成绩好、还是学生会主席,这才获得了这个女孩的青睐呢?十七岁的他想法就是如此单纯。他们交往了一个月,像所有的校园情侣那样同出同入,亲密挽手,但甄高调的热情好像消失得非常快,只不过过了一个元旦,甄高调就疏远了他,单方面地和他分手了。他当然不能接受,但甄高调对他避而不见,他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的交友圈竟然如此交集贫乏,甄高调是和甄红一样的富家子,身边的拥趸是较她家境和容貌都差一些的其他女孩,他和这些人从来说不上话,他甚至没法通过她们来传话,或者了解甄高调的想法。只是后来学校里传言渐起,说甄高调是同人打了赌,这才去追求学生会主席,赌期一到,自然干脆利落地甩了对方。他不敢相信,直到有一次在学生活动中心里不小心听到了她和旁人的对话,甄高调艳若桃李的脸上写着鄙夷,嘴里吐出的话竟能如此冰冷:“行了,我已经甩了他,以后不要把他同我联系起来……学生会主席也就是名头好听而已,那么穷酸的人,约会吃饭都请不起,我再和他多待一天都要疯了……还要我说什么啊?我试过了,不好玩。”
“不好玩”三个字狠狠地刺激到了他。他的号码早被甄高调拉黑,但他想方设法辗转联系到了她,约她某个周五晚上在圣MG学校的湖边见面。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甄高调最终还是没露面……回忆到这里,韬出息忽然直起了腰,他想起那天他出门时,是在怀里放了把水果刀的,他打算对甄高调做什么?难道只要甄高调出现,不管她如何狡辩,他都会做出冲动的、无可挽回的事?大概因为这个举动太过荒诞,事后令他后悔不已,加上并没见到甄高调,他立刻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忘了。要不是他和齐锣交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可不是吗,齐锣就是将恨意付诸行动的他,他就是从魔鬼手下侥幸逃出的齐锣,怪不得他见到齐锣时就有种亲切感,原来是将对方当成了同类。韬出息苦笑了一下,要是他说自己对齐锣的做法感同身受,齐锣还不知得惊骇成什么样子呢?他抬头望向之前的书房、现在齐锣的房间,门敞开着一条缝,从里面透出黑暗和宁静,也许是之前养成的习惯,齐锣从来不会把房门关死,哪怕是洗澡时。韬出息将目光收回,垂眼又发起了呆。
大概是经过了这一番回忆和思考,睡意渐渐散了,白日的烦恼又占据了他的脑海。年中的人事调动虽然还有几个月,危机感却就在眼前。他们科里一共有两个人有可能升成副科长,除他之外,另一个竞争对手也实力强劲。他俩的条件乍看起来不相伯仲:学历都是本科,但他的学校好些,是985;另一个人比他早来两年,还是本地人;科长似乎更器重他;然而另一个人已经成家了,儿子都一岁多了……最后一条听起来不可思议,但科长确实同他暗示过,中国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同样是男性,已婚听起来比单身就是要可靠得多,组织会优先考虑。饭要一口口吃,职阶当然也得一步步升,听起来不是什么天大的蛋糕,但错过这次机会,下次还不知道要到何时。白天工作时,这件事就总是压在他的心头,能在这种焦虑下保持工作效率就很不容易,没想到夜里还要来侵蚀他的睡眠,他原来这么脆弱!韬出息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站起身来,蹒跚地朝主卧走去。
S城的春天短得可怜,夹在凛冽而盘旋不肯离去的北风和忽然就暖得穿不住厚衣服的两个季节之间,似乎还来不及整理衣柜,四月就转瞬即至。齐锣早就问过了韬出息,打算好好庆祝一下他俩交往后男朋友的第一个生日。韬出息其实并不把过生日看得很重,加上也不怎么爱吃甜食,以前多半是当晚和朋友出去喝一杯,直到看到齐锣神神秘秘地把自己关在房间好几个晚上,接着又小心地问他生日当天有没有别的计划,这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独来独往的单身汉了。到了那天下午,齐锣提早下了班,提着一个盒子回了家。那盒子里是他花了好几天功夫,借蒙榭的后厨做的一个巧克力蛋糕。这倒算是近水楼台了,蒙榭的甜点主厨不吝指导,连老板韩潇也来凑趣,听说他是在给自己的外甥准备生日礼物,一边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一边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连他先前提出的要自己出材料费都给免了。哪怕是看在外甥的份上对自己高看一眼,齐锣也十分心领了韩潇的好意,他先前曾跟韩潇提过自己想去进修西餐甜点制作的想法,韩潇说正有在经开区开一家蒙榭分店的打算,若是到时候齐锣能通过考核,就任命他当主厨。
就这样带着满心的轻松和憧憬,齐锣把家里的餐厅稍微布置了一番,他从房间里拿出那些网购的气球和彩带,忽然意识到他拿不准韬出息是否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后只好折中地,只吹了几个花形气球黏在墙上。韬出息下班回家,首先看到的是墙上黏着的金色“28”气球,故意板起了脸,嚷嚷着为什么要提醒自己已经这么老了!见从书房出来的齐锣听了自己的话愣着不走了,怕男朋友听了当真,赶忙走过去亲他的脸,又嘟哝:“吹气球辛苦了,下次换哥给你吹个大的。”齐锣被韬出息倚在身上,有些好笑有有些唏嘘,刚认识时,他哪能想过韬出息有天会露出这样的样子。但心意被人看重这件事自然让人大大愉悦,哪怕他做的巧克力蛋糕卖相实在一般,裱花挤得也不是很整齐,最后用糖浆勾勒的”Happy Birthday Dear”这行字更是有些歪歪扭扭——倒有一个好处,一下子就叫韬出息认出了这是齐锣的手笔,一边嘿嘿笑着、嘴里不停念叨着“Dear, my dear”,一边绕着桌子给摆在正中央的蛋糕拍照。
韬出息本来也没打算收到礼物,或说他以为蛋糕就是礼物了,过年前他买了些红酒放在家里,两个人一起喝了大半瓶,本来酒量就都不怎么样,这下更是脸都有些红了。齐锣捞起放在桌角的粉色蛋糕盒系带,有些笨拙地系在手腕上,本来一只手就不方便操作,喝酒以后更是不灵活。韬出息以为他只是好玩,倾身过去帮他打了个蝴蝶结,还抓着他的手左捏右捏,欣赏自己的大作。齐锣的脸看上去更红了,清了清嗓子,声若蚊呐地说:“出息,送你一件生日礼物。”但他没从韬出息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也没有要动的样子,韬出息缓缓眨着眼看着他,不明白他说的礼物在哪,莫非是要自己去找?又见齐锣的眼光不时瞟向自己的手腕,仿佛是在示意,韬出息也说不好自己此时的脑子是更迟钝了、还是反而出奇的灵敏,忽然灵光一闪,伸指挠了挠齐锣的掌心:“你说的礼物……不会是自己吧……”齐锣的沉默就是一种默认,韬出息感觉刚刚入喉的酒统统“刷”地涌上了自己的脑子,有些粗暴地将齐锣拽了起来,推着他的背进了主卧、又推倒在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些东西,齐锣挣扎着摸索到了、塞进韬出息的手里,韬出息捏了捏那软管,就知道了是什么东西。把那软管暂时扔到一边,韬出息吃吃地笑了:“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我,好土……”又低下头去亲齐锣:“没事,土我也喜欢得很……”
随着毕业季的到来,蒙榭的服务生又换了一批。齐锣变成了这些人里资历最老的,又被升成领班,管着不多不少七八号人,因为比那些大学生大上好几岁,已经有人开始喊他“齐哥”。店里的西餐主厨老张和他关系不错,端了一盘火腿意面放到他面前,坐下了,又仔细看他几眼,问他最近是不是生活挺滋润。齐锣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有吗?老张摇头晃脑地说,客人当然看不出来,但我们这些天天见面的同事可是门儿清,去年这时候你刚来,整个人多拘谨,像颗腌过的橄榄,现在眼看着气色都好多了,吆喝起那些小年轻来也有模有样的,都说谈恋爱是最好的补药,你是不是有对象了,也不和我说,一点儿不仗义。
齐锣却在听了这话后就想歪了。要真的评选让他春风满面的第一功臣,非他和韬出息最近才开始的、却和谐无比的性生活莫属。对小孩子来说,拉拉手、亲亲嘴就算甜蜜了,对他俩这个年纪、还同居着的情侣来说,开发这项活动则实在是有点晚了。直到尝过水乳交融的滋味,齐锣才偶尔会去想,他缩在书房的行军床上小半年,守身如玉,不晓得这屋子的主人是何感想?也不知道会不会怪自己太过保守,毕竟这进度似乎不太“当下年轻人”,但从韬出息从来没有表露出对这方面的渴望、一直尊重自己的步调,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最近他生活顺遂,心情轻松,这才放任自己偶尔想起可姐姐,不像以前坐牢时,这是一个无法在内心触碰的名字。但他毕竟和可姐姐家当了这么多年的邻居,除了他无从表露的爱意和可姐姐惨痛的结局,其实还是有很多可以怀念的。他当年暗恋可姐姐,正是因为她看起来既成熟又叛逆,在他的心里,像一束焰火,又像一盏灯笼,可是没料到他最后和韬出息在一起,一个与可姐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的男人。也可能是他年纪渐长,审美变了,但更合理的解释是,老天让他遇见韬出息,令他发觉韬出息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工作日白天时蒙榭的生意一向一般,齐锣也不像刚出来那会儿,连智能手机上的APP都玩不转了,点开短视频APP,时间好似开始加速流动,他反应过来,连忙警觉地关掉,想起自己放在床头、因为晚上“繁忙”而好久没翻页的那本书,感觉有些惭愧。他从休息间出去,正好看到一个客人推门进来,忙熟练地迎上去,引客人在窗边落座,又走了一趟,把菜单奉上。等到点完菜,那客人踌躇了一会儿,又朝齐锣工作服上扣着的名牌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问出了口:“你是……齐锣?你是不是上过名侦探音乐学院?”方才齐锣就敏锐地发现,这个客人自从落座,就或明或暗地朝自己脸上瞥了好几眼,搞不好是认识自己,果然不一会儿猜测就被证实。他对眼前这位男士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幸好对方很快为他解惑:“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和唐钢琴是一个班的……不过我们那一届的,可是都知道你……呃,你怎么,呃、呵呵,看来时间过得真是很快啊!”“先生,您的单已经点好,待会儿会由我的同事来为您服务。”齐锣朝餐厅另一边的小姑娘招了招手,并没打算同他多话,毕竟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看不大懂眼色高低的愣头青了,知道对方既然认出了自己,必然心里不大舒服,既然如此,不如换个人来服务他这一桌。他倒不担心这事会被说出去——如今有几个人会这么多事?
唐钢琴。他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它本来在过去齐锣的生活中出现频率极高,却也在六年前事发后,同其他事物一样被割舍在了属于名侦探音乐学院的时光里。他是民乐系铜锣专业的,唐钢琴是西洋乐系的,他们学校的西洋乐系同民乐系向来关系不是太好,互相有些看不起对方,他和唐钢琴却玩得很好,大大小小的活动都一起参加。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成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最后却是一件恶事导致他“名扬校内”,尽管杀人从来都是错误的,他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再回想起这过去的种种,他也不禁深深感叹,造化弄人……和过去的好友再也不往来是不得已,但放弃自己从小学到大的铜锣,齐锣不得不对自己坦白,心痛之外,竟然有一丝如释重负。出身在铜锣世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别的人生路可走,那一面面被敲坏的铜锣上承载了他爷爷和父亲对他的期望,若不是因为铜锣,他不会进名侦探音乐学院,可能不会知道可姐姐和甄solo的事,自然也……他承认,这个逻辑十分荒谬,甚至有些对不起可姐姐,唉,要不是今天碰到旧日同学,他脑子里也不会这样乱纷纷的。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名侦探音乐学院就在S城,他在S城服完刑后,自然还是留在了S城。S城很大,相比那些人情联结密如蛛网的小城市,S城对他们这些改过自新的人更加宽容,或说更加漠视,从食物链上层漏下的残渣也要多些,哪怕同样是苦苦求生,也比其他地方要容易一些。可是,名侦探音乐学院的毕业生很多也留在了S城,在他前后几届、听说过或认识他的人大概不少,今天发生的事可能绝非偶然,可只要有一次传到了韬出息的耳朵里,他栖息了半年的温暖巢穴,恐怕就要从此对他关上大门。在这段关系刚开始时,齐锣本来以为自己是想得很开的,能多处一天,就赚到一天,只要对方不发现,他就尽力做一个好男友。可是他根本不是这样一个潇洒的人,这样真心相处的一百多个日夜,怎能不叫他日益软弱……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知道了真相的韬出息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就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件事好像成了齐锣的一个心魔,让他时不时做着事就开始发怔,连韬出息都有所察觉,问他最近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难事。哪怕没有任何证据,齐锣也偶尔会苛刻地想,韬出息最近似乎对自己冷淡了些。也是在他俩终于上床后,他才发现韬出息原来是个挺黏人的人,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总要像两只章鱼一样缠绕在一起,他会习惯性地把腿架在韬出息大腿上,韬出息一开始还躲、嫌沉,或者要反过来把自己的腿架在他膝盖上,后来就习惯了。这种冷淡说不出具体的症状,横竖不过是肢体接触少了,但齐锣转而又觉得是自己神经质,杯弓蛇影,先入为主。
他忍了很多天,终于忍不住在某一天下班后,跑到书房里打开了电脑。这台笔记本之前是韬出息的,用了两三年,年后单位给他配了新的电脑,齐锣就拿过来用了。他也不玩游戏,只是拿电脑浏览一下网页,也不觉得这个旧电脑有什么不趁手的。他坐在书桌前,垂头发呆了许久,最后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名侦探音乐学院”。他打字速度不快,才刚打了“名侦探”三个字,就看到下拉推荐框里出现了一行关键词,“名侦探音乐学院 齐锣”,在最上面,字是蓝色的。齐锣的脑子极缓慢地转了一转,隐约想起来,这说明之前有人在这个电脑上搜过这组关键词,他点开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有些笨拙地尝试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上一次被打开的相关网页。有名侦探音乐学院的官方网站,有他被逮捕的新闻,甚至还有更早时他在校内比赛中获奖的报道……时间是去年九月,他们刚认识不久时。韬出息把电脑给他时,只把电脑里的工作资料拷走了,大概没想过要清理自己的使用痕迹,这些网页曾经是谁浏览的,连小学生也答得出正确答案。
韬出息从科长的办公室出来,带上了门却没走,半晌摇了摇头,嘴角勾起,露出个讽刺的笑。他原本以为这次人事升迁中,他和李明是唯二的两个竞争对象,还在心里对他俩的优势劣势模拟了半天……最后结果是从外面调来了一个,大学毕业才第三年,直接当上了副科长,站到了他和李明头上。本来也没有过什么赤裸的承诺,科长叫他去办公室,只是公事公办地将这个调令告知他,虽然还有几天公示期,但这件事已经等同于板上钉钉。同事间早有传言,说即将上任的那个副科长是审计局副局长的侄子,两边你来我往,互相安排家里人,又免去了裙带关系的嫌疑,多么便宜?谁在乎他们这些炮灰呢!但他表面看着冷静,还能同路过的同事点头示意,心里早已被燃起的火烧得暴怒,要不是砸东西算是破坏公物,拐角处的那个垃圾桶大概已经飞了出去。他还呆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好,机械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自动被点亮,显出壁纸——是他和齐锣两个人的合影,上次去公园玩,齐锣找路人帮忙拍的。他的脑子又缓缓地转了起来,想起自己那个荒谬的“计划”:找一个自己看得过去、也好摆布的对象,先交往,再订婚,把自己即将成家的消息透露给同事们知道,不管科长之前是不是开玩笑,如果未婚真的是一项“劣势”,他可以很容易地将它消除掉。之前的他实践得兴致勃勃,根本不知道老天可能在发笑,等着他有一天自己发现,这一切都是白忙活。
韬出息之前跟他说今晚有应酬,不能接他下班,让他自己吃晚饭。这个电话内容本来很平常,不寻常的只是韬出息打来得特别晚,齐锣在蒙榭久等他不来,都自己上了公交,快到家了。可能是陪领导应酬,之前抽不出时间打电话把,听背景音很嘈杂,估计已经到了地方。齐锣想,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吃饭,说不好,这很快就会变成他每天晚上都要重复的事情。他冷静地从冰箱里拿出剩菜,加热后吃完,出门散了一圈步,回来又做了几件家务,一看表,也才刚过九点半。要是在从前,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犯困了,十点半之前他必定要入睡了,但这几个月来他的生物钟逐渐向韬出息靠拢,有时他的休息日碰到周末,韬出息闭着眼揽着他的腰不许他起床,他竟然也能重入梦乡,睡到日上三竿。齐锣的心忽然有些烦躁,走到卧室拿了床头的那本书,回到客厅,盘着腿开始读起来。
直到时钟走到十一点半,齐锣的双眼都快睁不开了,房门突然被拍响,大概是怕屋里的人已经睡了,拍得又重又急,齐锣担心扰民,立刻跳起来跑去开门。防盗门一打开,外面的热浪立刻涌入,空调外机的声音也一下子清晰起来。门外站着他上次见过的小邓,正费劲地撑着明显已经喝醉、脸通红的韬出息,见到齐锣,忙不迭地道歉:“不好意思嫂子,韬哥今天心情不大好,喝得有些多,人我总算是给你安全送回来了……”他帮着齐锣把人挪到卧室,一松开手,韬出息就“啪”地倒到了床上,两个人回到客厅,齐锣踌躇一瞬,还是决定问清楚:“谢谢你,小邓,方便的话,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工作上的事?他平时也没跟我说过……”小邓也陪着喝了些,虽然喝得不如韬出息多,脑子里的弦现在也是松的:“嗨,他们科里评副科长,本来他大有希望,还打算着结婚升官同时来,人生四大乐事嘛,谁知空降了一个家里有背景的小年轻,踩到他头上去了!那可不得郁闷死吗!”
齐锣看着瘫在床上、皱着眉头似乎已经睡着的韬出息,想起自己的一个狱友,那人长期酗酒,喝醉了就打老婆,直到出了人命才被抓。他一直对喝醉的人有些不喜,哪怕面前的是自己名义上的男朋友。但是……他叹了口气,费力地支起了韬出息的上半身,剥去了外套,又把人放平。他刚准备去挂外套,走了一步,手腕就被抓住了,背后韬出息中气十足地喊:“齐锣!你要去哪!”齐锣怕他吵到邻居,赶紧顺着他的意,边回身在床边坐下,边说“你小点声”。但醉汉无法领会别人的话意,大概是觉得头疼,韬出息另一只没抓住齐锣的手抬起来,一点也不温柔地拍着自己的额头,音量丝毫不减地喊:“都是假的!都是扯淡!”齐锣静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结婚也是假的喽?”问完他又自失地一笑,把手腕从韬出息的桎梏里解脱了出来:“我和个喝多了的人说什么呢。”
夜半韬出息醒了,是被渴醒的,他坐起身,摸到床头上放着一个杯子,举起来咕咚咕咚地将里面剩下的半杯水喝完了,犹嫌不够,站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水,但他的酒只醒了一大半,身体还有些不灵活,拐弯时小腿撞到了床架,疼得他“嘶’地一声,又狠狠踹了一脚床架泄愤。另一侧的床头灯亮了,齐锣坐起来,皱着眉头看他:“大半夜你发什么疯?”他倒是想要回去睡书房,又想起书房的行军床早就收起来了,加上多少有些担心韬出息,还是在主卧睡了,只是睡得很浅,韬出息一起身他就也跟着醒了。“它撞我我还它一脚有什么不对吗?”韬出息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齐锣的眉头仍然没松开:“你现在是清醒了还是还没醒?”喝多了的人哪有肯承认这个事实的,何况韬出息自觉他现在清醒得很,只是口渴而已:“谁不清醒,我根本没喝多。”
齐锣叹了口气,下床走到他身边,抽走他手里的杯子,说自己去倒水,让韬出息回床上躺着。谁知他碰到一个故意想找架吵的人:“为什么,你是不是嫌弃我!”齐锣这回懒得再同他废话,把他朝床的方向一推,语气严厉地说:“你上床去,待会儿我们谈谈。”
喝了水的韬出息安静了许多,根本不像是刚才那个浑身是刺的样子。齐锣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把事实全部撕开,最后分手收场,想明白了竟然不怎么害怕了。他平静地找了个开场白:“你要和谁结婚?”韬出息没想到他先问这个,误会了他的意思,赶忙澄清:“我没有出轨,你别乱给我扣帽子。”齐锣竟然笑出了声:“我知道,我猜你跟同事说过的那个‘今年结婚’的对象,就是我吧?一个你早早就计划好的对象,认定必然会掉进你陷阱、对你言听计从的对象?”他也不要韬出息回答,继续自言自语道:“那么你是图什么呢?你同事说你今天喝成这样是因为没成功升职,又说你一直把这两件事相提并论,该不会你们那单位有什么奇怪的规定,必须结了婚才能当官吧?”竟然都被齐锣猜中了,韬出息从没想过自己的枕边人其实如此聪颖敏锐,此时只能消极应对:“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说什么?”
“谁说我话已经说完了?”齐锣一直四平八稳的语气到此时终于微微颤抖了起来,方才他端水进来时就把房间的顶灯开了,现在竟然觉得这白炽灯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又认命地睁开,“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酒精还在控制着韬出息的脑子,他不满于齐锣的胜券在握、咄咄逼人,似乎在此处发现了扳回一城的契机,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什么人?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什么人?”“什么人,坐过牢、杀过人的人。”齐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你搜过我,和我在一起之前就知道了我的事了是不是?你怎么还敢和我表白?怎样,现在你还要和我结婚,完成你的计划吗?”韬出息终于暴躁起来,但他不知这怒气如何宣泄,最后只是重重倒回床上,拉起被子埋住自己的头脸,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来:“结什么婚!结个屁!谁爱结谁结!”
顶着痛得要裂开的脑袋,好不容易上完一天班,韬出息当机立断决定早退。凌晨吵完架后,齐锣就没在床上睡下了,大概是去沙发上凑合了几个小时。他早上起床时,桌上没有摆着早饭,玄关的鞋还放着,书房的门是关着的,他朝书房瞥了一眼,理所当然地认为齐锣在里面,早饭也没吃就出门上班了。
他猜齐锣应该没那么早回来,回到家后把自己重重地扔进沙发,躺着出了半天神,这才爬起来慢吞吞地往卧室挪。床上的毯子已经叠好了,这显然是齐锣干的,韬出息有些意外,嘴里嘟哝着“居然还叠了毯子”,拉开衣柜门打算拿件换洗衣服、冲个澡,却惊讶地发现衣柜里面有一块地方空了,那里之前放的正是齐锣的衣物,再去书房一看,齐锣的行李箱也不见了。韬出息眉心狠狠一跳,一边换鞋拿车钥匙、一边给韩潇打电话。韩潇没接,打回来时韬出息已经在开车去蒙榭的路上了:“表舅,齐锣今天去上班了吗?”韩潇的声音里透着疑惑:“齐锣上没上班,你怎么问我?我今天又没去店里……哦,你俩是不是吵架了?”韬出息一时没出声。
本来是提早下班,这下子正好赶上了晚高峰。韬出息彻底被堵在了车流里,动弹不得,偏偏这时接到了韩潇的第二通电话:“我刚去问了,小齐今天请了一天假。你俩搞什么呢?吵得这么严重?”韬出息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含糊地回答,说齐锣知道自己查过他的背景了,还有其他的事,反正就是一团乱麻。“就为这事,他还离家出走了?”韩潇听起来更困惑了,“这怎么看也不是你的错啊?你知道他坐过牢,还不嫌弃,好好地和他交往,怎么他还不满意了呢?”是啊,事实可不就是这样吗?韬出息心中豁然开朗,忽然也不想去找齐锣了。他并没做什么错事,反倒是齐锣一直隐瞒,为什么要他先低头?
韬出息出门后,齐锣也很快就出门了,拖着一个行李箱。那还是他去年搬进韬出息家时带的箱子,那时他的所有家当都可以被装进这28寸的箱子里,尽管现在早已不是这样了,但他还是只能带一个箱子走。走过小区门口的店面,甚至还有熟悉的水果店老板同他打招呼,齐锣酸楚地想,这大概就应了《红楼梦》里那句话,“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个样子似乎不适合去上班,他打电话给蒙榭请了假,下一个电话又打给了阿明。阿明平时的作息就是晚睡晚起,现在果然还没起床,齐锣无奈,只好找了一家连锁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一份吐司,细细研究起别人家的餐点来。研究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他设立的这个生活目标,以后还有机会完成么?
阿明直到快中午时才接了电话,闻言却有些为难:“我妹子最近住我这呢,你来怎么方便……什么,你被扫地出门了……好好,你今晚先找个旅馆住,你怎么和人家谈了一年恋爱还这么穷酸啊!明天你过来吧,我到我妹子那里去凑合几晚上,把床让给你……”挂了电话,齐锣不禁苦笑,怎么自己在S城又没有落脚之处了,那时他忽然搬走,幸好阿明很快又找到了一个室友,当时是他给阿明添麻烦,现在又是他给阿明添麻烦。
阿明在第二天下午见到齐锣,把他的箱子运进那间熟悉的出租屋,两个人出来吃大排档。烟火气里阿明歪着头观察齐锣,神神叨叨地看了半天,这才“啧啧”了两声:“看看你这样子,按理来说你现在应该是失意人吧,但总体还是红光满面的,看来是这快一年的底子打得好。”齐锣问他今晚怎么住,他不在乎地说:“在妹子家的沙发上凑合呗,她室友答应了……”齐锣一面心里觉得惭愧,下定决心要赶快解决住宿问题,一面又有些吃惊,阿明女朋友分明也是和人合租,她室友竟然能同意一个男人借宿,一年前他或许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的他已经大惊小怪起来。两个人上来自然是先聊齐锣同韬出息吵架的原因,令齐锣没想到的是,阿明整个人居然是站在韬出息那边的:“就算他要急着找人结婚,然后相中了你,你就结呗,你一个大男人能吃什么亏?我就奇怪了,他们公务员要结婚,组织不查背景的啊,对象坐过牢也没事吗?”大概是自己也蹲过监狱,阿明对着齐锣说话向来随意,嘴上没个把门的。
齐锣垂下头,拿筷尾把桌上的瓜子拨来拨去:“我不知道,我没问,不敢问。其实你说得没错,我后来也想通了,这件事如果真的成了,吃亏的是他、占便宜的是我。我当时生气的是他骗我,好像我从头到尾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现在想想好没道理的,要说我瞒着他的事,可比他瞒着我的事严重多了……那我能怎么办?难道要等到从他嘴里听到‘你一个人坐过牢的装什么装’这种话再落荒而逃吗?”阿明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离家出走是被气得不行,搞半天是觉得没脸见他!以前听你夸他——你别撇嘴,你不知道你每次提到他,表面装得很冷静,其实都是在秀恩爱!说他是个多么多么有教养的人,怎么,原来他是那种电视剧里的大反派、特别能装的,瞒了你这么久,只是为了骗你的人、骗你的心,将你吃干抹净,让你最后万劫不复!”也不知阿明最近在追什么电视剧,说话怪腔怪调的。
这话齐锣也回答不上来。韬出息会是一个因为他的过去而看低他的人吗?但韬出息分明早就知道了一切,还在两人在一起之前……那韬出息是为了完成自己的计划,一直在演戏,装着自己并不在意?现实生活中有这么厉害的人吗?他心乱如麻,眼前的啤酒入口更苦了。阿明天马行空的思维早已经抵达了下一站:“行吧,听你意思你俩已经彻底撕破脸,没可能复合了,那我们想点现实点的事……他干公务员的,赚得肯定不少吧,分手可以,得出分手费、青春损失费吧,要多少比较合适,你知道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吗……”齐锣哭笑不得:“他就是个最最最基层的公务员!每个月赚得还没小区门口摊煎饼果子的多呢!”
“错得更多的那个人不是他”的信念支撑了韬出息好几天,直到他有天下班回家,发现门口丢着一个包裹。他拿起来一看,是齐锣买的,快递员当然不知道包裹的主人离家出走了,还忠实地按照上面的地址投递。他把快递拿进家里,想都没想就拆开了,然后发现是两顶渔夫帽,一模一样的黑色款,只有帽檐的挂饰是不一样的,一顶是粉色、一顶是柠檬黄。这一看就是齐锣精心挑的,柠檬黄的那顶是买给自己的,而粉色那顶则是给他的。齐锣不是个很热衷于买衣服的人,唯一有兴趣的是买帽子,鸭舌帽、渔夫帽、贝雷帽……在衣柜里堆了一叠 ,还美其名曰这是变换造型成本最低的方法。韬出息把那两顶帽子放在茶几上,环顾四周,很快就定位了不少齐锣添置的东西。他俩只是同居,自然还不到工资卡互通的地步,每个月的水电煤由他出,齐锣就争着在其他的地方为他们家花钱。“他们家”……韬出息咀嚼着这个词,眼眶微微酸了,他走进洗手间打算洗把脸,就见到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个杯子,却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支牙刷。
他又绕到书房,靠着门框对着房内发呆。自从今年他的生日以后,他们俩就正式同吃同住,书房也彻底恢复了原来的用途。给齐锣用的那台电脑还放在书桌上,齐锣这样把一切事都算得这么清楚的人,自然不会把电脑带走。他想起那天夜里齐锣说的话……也许秘密都是从这台电脑里泄露的吧?但他也不能怪罪这没生命的机器,毕竟一切的“因”都是由有生命的人做出来的。墙角立着两个形状不一的盒子,里面分别装着他的吉他和齐锣的二胡,吉他他已经好久不弹,估计指法都已经忘光了,二胡却是齐锣每周都要用的。他们家隔壁的小区里住着不少老年人,一群当地戏种的爱好者自发组织起来,每周六晚饭后在两个小区间的桥上吹拉弹唱,不为什么,只为自娱自乐。也不知有什么机缘,齐锣就加入了这群比他年纪大得多的爱好者,负责伴奏。这当然是因为齐锣当年是民乐系的,虽然好像不是二胡专业,估计不同乐器之间是相通的吧,韬出息有些自豪地想,这可是专业人士去为发烧友伴奏,连那座桥都要蓬荜生辉。固定的伴奏人自然要有自己的乐器,齐锣曾经带着他去乐器店里看过一回,也就一千出头的初学者入门款,但齐锣还是有些舍不得。韬出息于是掏钱买了,齐锣本来不肯接受,他还找了个两个人交往半年纪念的理由,这才说服了齐锣——可见以男朋友之道、还治男朋友之身这一招,他早就练得十分熟练。
那群老头老太活动的地方就在小区外不远处,齐锣有些不好意思,总不叫韬出息去旁观。韬出息偷偷去看过一次,见到齐锣微阖着双目、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拉二胡的样子,有些吃惊,又有些心痒。他想,人人都有过去,而过去饱含喜怒哀乐,无法用单一的词语形容,他如此、齐锣自然也如此,也许齐锣的过去横亘着一个无法绕过的巨坑,但也不总是黑暗无光的。齐锣还有个习惯,周六出门前总要装上家里的剩饭,顺路去喂一喂小区里的流浪猫。其实他更喜欢狗,但是流浪狗总是成群结队,他有点害怕,不像流浪猫总是独来独往,看着怪可怜的,齐锣这么对韬出息说。韬出息第二天去问了办公室里养了猫的同事,回来忧心忡忡地同齐锣报告:“我听说猫不能吃人吃的东西的,太咸了,对肾不好!”齐锣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说,愣了一愣,又笑了:“那可是流浪猫,哪里这么金贵,有得吃就不错啦。”
家里太安静了,韬出息打开了电视,屏幕里正播着最近一部很火的仙侠剧,一个男上神、一个女上神谈恋爱,动辄十万八千年过去,又是冲冠一怒要让整个天界陪葬。韬出息对这种题材并不感兴趣,耐着性子看了二十分钟,然后就开始胡思乱想,他们都是只能活百八十年的普通人,汹涌的爱恨情仇固然很刺激,但还是在电视剧电影里看看就好了,现在大家过年互发祝福短信,总是以“身体健康,平安幸福”作结尾。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非同寻常的——虽然不知道这种错觉从何而生——所以莫名其妙地给自己安了个基督山伯爵的角色,朝不算圆满的过去宣战,朝并不存在的仇人报仇,还把本来无辜的齐锣卷进来,同他演那些狗血的伦理剧、悬疑剧……他其实哪里能驾驭这种剧本,平凡的人如他,根本演不了这样拥有荡气回肠命运的男主角,他只想差不多地把工作完成,再好好地谈恋爱而已。事实上,这一切他本来都已经拥有了。
韬出息开始后悔,又有些郁愤,齐锣走得如此干脆,怎么连一个可以给他下的台阶都不留呢?他反复复盘醉酒那夜同齐锣的争吵,幸好未曾说出太过离谱、以致无可挽回的恶语,他确信自己不想同齐锣分手,那就一定要在裂痕越来越大前及时修补。下定决心后他就行动起来,先是给齐锣发消息,说你买的帽子到了,我试戴了,不好看,建议你退掉。齐锣没有回。他第二天又发,说今天是周六了,二胡首席不在,好戏怎么开场,你忍心让那群平均年龄快七十的老头老太失望么?这次齐锣终于回了,说他绝对不会缺席,如果韬出息这天在家,能否容他进门拿一下二胡。他终于在周六下午四点见到了齐锣,这也是他的心机,告诉齐锣自己五点要出门,离戏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足够他们好好谈话。
韬出息看着齐锣一身宛如大学生的打扮,视线从那双纤细的小腿回到那张终于养了些肉出来的脸庞上,想起刚认识时,他还曾怀疑过齐锣比他年纪大。现在再也不会这么觉得了,这其中也有我的功劳啊,韬出息想,加油,绝对不能就这么放弃。他还在书房门外发呆,齐锣已经拿起装二胡的琴盒,犹豫了一瞬,仍是开口了:“我想把它带走,我会把钱打给你的,我记得是一千一吧……”“不行。”韬出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也不去管齐锣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几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沙发上坐下,又牢牢贴着他,哪怕要费劲地扭过头说话也不在乎。横竖他俩现在还是合情合法的情侣关系,肢体相贴是非常好的交流感情、表达诚意的方式。
既然是他主动发出的邀约,见到人后要说什么是早已经打好了腹稿的。齐锣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他是慢慢发现这一点的,但他也不是一个要靠贬低恋人来满足虚荣心的蠢人,他愿意相信齐锣是颗暂时蒙尘的明珠,那样会让他这个采珠人与有荣焉。然而精明不妨两个人合起来对着外人使,以前用了太多华而不实的招式,反而将恋人推远,此刻自然要掉头行驶,哪怕不甚熟练,他也愿意将自己的柔软和真诚朝齐锣袒露。韬出息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他知道齐锣有个好处,那就是当他想要认真表达时,齐锣总是会报以同样程度的认真来听,哪怕是在他们还在冷战的今天。他说完后,把头埋进了齐锣的肩头,喃喃地、反复地说着“对不起”,不管是为什么对不起,反正如果这些“对不起”能消弭过去的荒诞,开启没有欺骗、没有曲折的新生,他说多少声也愿意。
昨天接到几天以来第一次来自韬出息的消息时,齐锣的心跳就加快了,这到底是怨气的延伸,还是松动的预兆,他竟然都不敢去猜。直到今天又被问到晚上的戏会怎么办,他才多了一些把握,猜想藏在这几行字后面的大概是试探的触角。知道韬出息也不想分手,齐锣竟然不争气地哭了,如果是当着韬出息的面,他大概不敢承认自己将这段感情看得有多重,那独自一人的时候,又有什么顾忌呢?这段关系中似乎总是韬出息主导,甚至连今天的谈心也是如此,但他愿意把主动权交到韬出息的手上,就像他方才顺从地坐在韬出息的身旁,在两个人身体相贴的热量中找到了久违的平静。虽然知道当韬出息愿意时,他能够非常坦率,齐锣心想,今天的交流也似乎太过坦率了,以至于显得自己完全没有做好准备。他扭过身,环抱住韬出息的肩膀,在一声声的“对不起”中踌躇了半天,才低声道:“我也欠你一声‘对不起’,我做得更不好,却反过来责怪你。你是个很好的恋人,我不想同你分开。”
两个人互相车轱辘似地道歉完,这才直起身、感到了一阵不好意思,对视着先是面色转红,接着都噗嗤笑出声来。直到听了有关甄红和甄高调的往事,齐锣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他会对自己特别对待。虽然心里有些酸酸的,齐锣也不打算重蹈前些日子的覆辙,有些事他还是要问清楚,哪怕答案不是那么令他愉快:“那个……你说的这个甄红……是,是他们说的那种‘白月光’吗?”“什么白月光?”韬出息不看网文,对言情小说更是涉猎甚少,自然不知道这个名词,听完齐锣磕磕绊绊的解释,立刻感到又气又好笑,“不是!他才不是!非要说的话,他可以算是一直笼罩在我高中生活上空的阴霾,他让我知道,有些结果不是努力就能得到,不是有个说法么?有的人出生时就已经在罗马。我,我以前不愿意承认,我对甄红有厌恶、有怨恨、有恐惧,可能还有一丝丝嫉妒,我还想过如果我是甄家的儿子,肯定不会长成像甄红那样的废物。你会觉得我这种想法很卑鄙吗?”他楚楚可怜地看着齐锣。
“怎么会!”齐锣立刻矢口否认,“要说我在我过去的事里吸取了什么教训,那就是心里藏了个魔鬼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管住这个魔鬼,让他出来肆虐……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真的,我现在相信你不是因为我和甄红‘长得有点像’而看上我的了,谁会对长得像仇人的人有好感啊,你还能跟我在一起,说明我外表实在十分出色吧……说起来,我以前的大学室友,和你是一个姓呢,所以虽然你的姓这么罕见,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一点也不吃惊……好啦,我和那个室友真的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只是室友而已!”
解释完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两人又安静下来,齐锣看着对面的恋人,仿佛是在问,我们确实是和好了吧?我们当然是和好了,以后再也不要吵架。韬出息把齐锣的短袖袖子掀起来,露出了那片纹身的全貌,又虔诚地在上面一吻,顺便抓紧了齐锣的胳膊,任他痒得乱扭也不放手:“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酷得要死,可惜你总是遮遮掩掩的,我还要靠猜的,才知道你纹了什么图案……那个,下次做的时候,能不能开着灯啊?我真的一直都很想尝试,这样才能看你看得比较清楚嘛……”
又一个周末的时候,韬出息带着齐锣去了他的本科母校。这是齐锣要求的,他站在这所久负盛名的985大学的操场外,隔着围网看着里面不惧烈日挥洒汗水的少男少女,虽然地点不对,心里仍是涌起一股怀念。他朝那边指了指:“出息,那是不是就是七八年前的你?”韬出息骄傲地一抬下巴:“我当时在这里打篮球,可是很多人看的呢!”这话反正也无从考证,齐锣随意点了点头:“嗯嗯,全校的女生芳心都被你牵动吧,说不定还有男生,可惜我那时候不认识你,不然骑二十分钟车也要来看你打球啊!”说完这话他心中黯然,虽然名侦探音乐学院和P大在同一座大学城是一个长久存在的事实,他却一直避免去想起,他宁愿来看这座韬出息生活学习了四年的校园。
从P大出来,他俩又去了大学城商圈里的一家陶艺店。看着韬出息聚精会神地托着转盘上转得歪歪扭扭、但毕竟还是在渐渐成形的陶罐,齐锣感觉有些新奇:“没想到你还喜欢这个。”他总觉得韬出息是一本正经的人,虽然在家时的黏糊常让他忘记这个结论,但走出家门后,他还是挺难想象韬出息有这些爱好。韬出息撇了撇嘴,又抬头看他:“我其实一直对这些DIY项目挺有兴趣的,以前一个人玩着没意思,以后有你陪我……你会陪我吧?”等陶罐晾干,韬出息又在陶罐上画了个十分抽象的黄色猫头,举起来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大作,然后笑着同齐锣说:“你要是愿意,咱们养只猫吧?收养只流浪猫也行,我看你经常喂的那只橘猫就不错,橘猫能吃,能吃是福。”
等从陶艺店出来,韬出息方向盘一打,开上另一条路。齐锣情不自禁地朝马路对面望去——那里是名侦探音乐学院的校门,和大学城里其他综合性大学的校门比,不算顶顶气派的,但却是经常出现在齐锣梦里的那一座。韬出息也顺着齐锣的视线,飞快地朝那边瞟了一眼,然后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地说:“要过去看看吗?”齐锣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了,先不了。等哪天我做好准备了,我可以自己去的……好了,带你一起去,带你去看我当时练敲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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