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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福葛这个人，比较刻薄。出于情谊，米斯达愿意把这两个字换一换，改为不好相处或者别的。但从面相开始，米斯达就很有得可说：和他粗黑的眉毛不同，这家伙眉毛又尖又细，脸的手感也不佳，没有肉。其上绷紧了一张皮，好像光要变得生动就要花上很大的力气。实际上除非发飙，福葛确是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
喏，好一副天生的薄情相，干脆把“我不能理解他人”写在鼻子上。他捧着福葛的脸左看右看、啧啧称奇，迫使另一位当事人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两个人对视片刻，米斯达意识到他该做点什么，遂有理有据地列出自己的分析；福葛听罢，动静很大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又窸窸簌簌地凑过来，对米斯达说：“你那点话纯属迷信，否则我们可以从洗床单的钱里省出一辆车子。”
意思是让米斯达少睡他几次。此番交锋的胜者得意地转过头去睡觉，留下张口结舌的米斯达，对着一个金灿灿的后脑勺恨得牙痒痒。他左右气不过，打算把福葛的耳钉藏进衣柜，想象着等到明天纳兰迦问他耳钉的去向，他米斯达就闪亮登场，非要先在福葛的脸上亲上一口，再亲手把耳钉给他戴上。福葛肯定不让他这么做，他非得惹一惹福葛——从前嚷嚷着问为什么，福葛啪地扣上了书页：“纳兰迦以为你是我合租室友，你却总是摸我的屁股。”
米斯达尴尬地顾左右而言他，说：“那下回我摸点别的？”
他思及此处，蹑手蹑脚地下床，光脚踩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响，不看也知道福葛在用眼睛盯着他。福葛果然开口，说出来的又不是什么好话：“你这么鬼鬼祟祟的要去干什么？”
“什么叫鬼鬼祟祟！”米斯达理不直气也壮，把那两只小巧的耳钉夹在指缝里，装模作样地要去喝水，听见身后的人用鼻子出气。米斯达把耳钉丢进空水杯，在心里和自己打赌，猜福葛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发飙。也许会，也许不会，会的可能性大上一点，不过也要等到早上起来才知道。他钻进被子，借着月色看到福葛的睫毛，在脸上刷下一片阴影。
那不勒斯的夏天白日向来很长。时针已经走过数字八，可太阳仍悬在海面以上。米斯达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木划艇，嚷嚷着要去看星星：阿帕基戴着耳机，布加拉提没说话，他便大呼小叫着从福葛和纳兰迦之间捞起了前者的手臂。夕阳碰翻在天空上，红的色彩水似地滚开，尖细的小船带着一点试探和鲁莽，滑进余韵之中，摇摇晃晃地撞进大海。福葛后背靠在船舷上，领带被风吹得飞起，他叹了口气，已经通过众人的反应预感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米斯达，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被点名的人身体一僵，用手扶了扶帽子。福葛太熟悉他，明白这个动作接下去就是对方要开始胡扯，果不其然听米斯达说：“都跟你说了我最近在研究星星，晚上出海能看得更清楚点啦。”
“……你这人，光研究衣服能研究出八本周刊，看星星竟然不带望远镜？”
他双手抱着膝盖，话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靠近米斯达一点，逼得他尴尬地往后挪，直挪到一屁股坐到船头，下巴上扬躲过福葛的呼吸。自此退无可退，福葛盯着他，不给他再逃避的机会。
“再说现在也不是看星星的好时节。”
米斯达心虚地移开视线：“靠，这你都知道？不是，我带你出来真的就是看——”
“你要是，”福葛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拽起他的领子，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要是再他妈给我绕到星星上，我现在就强吻你，然后给你一巴掌。”
“……”
枪手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几只手指无措地勾着福葛的袖子上的洞。后者冲上脑袋的一口气消散了大半，知性如同满月的潮水缓缓上岸，此刻刚刚理解自己说了什么，不由得松了手。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福葛自知失言，心里乱糟糟的，在一片死寂里思考敲晕米斯达的话能有多少让他失忆的可能性。
海平线把太阳咕咚一下吞没，不远处就是整座城，在夜里闪烁着灯火。风细碎地从皮肤上溜走，带走一点点体温，米斯达忽然拿胳臂肘碰碰他的，福葛于是转过头。他挠挠头，脸仍然烧着，说：“那什么，我可不可以——不要后面那一半？”
回想起来，那天已经模糊不清，大多画面都在暧昧和呼吸中沉进河底；但米斯达记得一双眼睛。嗳，偏偏这薄之又薄的骨相上生了这样一双眼睛，中和了一些锋利，盯得米斯达在床上翻滚，大腿卷走了被子、脸埋进枕头，像女高中生一样发出奇怪的声音。福葛蓦地翻身起来掐住他的脸，啪嗒一下摁亮了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手电筒。
“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二十五，最好这次除了编排我的长相还有话说。”他看了看手表，“你现在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强光照得米斯达睁不开眼睛，脸上的肉也被堆向嘴边，挤得他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知道福葛并非心情不好，于是挣扎着一点点向光源靠近，试图接近福葛的脸。
“什么？”福葛带着笑意说，已经准备好迎接米斯达不安分的吻。他要亲哪里，是脸颊还是嘴唇——
米斯达艰难地凑近，咬了一口福葛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