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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是怎么回事?”吉克问。
七岁的莱纳脸上挂着泪珠,气喘吁吁地用手里的树枝对准了同样眼泪汪汪的波尔克,脸上的惊恐与无措混在一起,扭曲得像个核桃。
赶来拉架的马赛尔和贝尔托特也震惊地愣在原地,阿尼窝在一旁抱着腿,空气诡异地凝固着,谁也说不出话。直到小皮克半是嘲笑半是幸灾乐祸地指着他们俩,用没有波澜的语气说:
“他们刚刚亲嘴了,要生小孩了。”
“……”吉克花了三秒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总是在随口糊弄孩子,尤其是全天下的大人在一件事情上几乎出奇地一致——
莱纳:“妈妈,我是怎么出生的?”
卡丽娜摸着他的头:“这个嘛,只要相爱的两个人亲亲,就会有小朋友啦。”
莱纳信服地带着这个答案入睡,却没想到离再次睁眼还没到四个小时,就因为和同班的波尔克打架而出了事。
波尔克欺负他。谁也不欺负,专门欺负莱纳。推倒他刚搭的积木,或者抢他午饭的胡萝卜吃,可莱纳总也不服气,两个人总是扭打在一起。小小的身体干不了什么事,波尔克打起他来又准又狠,但莱纳揪不住的短发占了大便宜,两个人势均力敌,这次也不例外。
如果波尔克没有踩到他自己的裤脚摔倒的话。
莱纳越想越气,摸摸自己的嘴巴,还有被牙齿磕出来的印子。他把树枝一扔,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啊!!气死我了!”小波尔克恼怒得直蹦,言下之意是我也好想哭,但是他的尊严不允许他这么说。
莱纳抓着来搀他的贝尔托特的手臂,抽噎着说:“我们两个谁生啊?”
完了,这是个大问题,波尔克一听也哭了。马赛尔猛地看向自己的弟弟,豆大的泪珠子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他甩开了哥哥伸过来的手,一路大喊着“可恶”跑掉了。
02
兄弟俩并不睡在一个房间里,但今天马赛尔破例钻进了波尔克的被窝,不管他愿不愿意。波尔克推了他两下也不再反抗,沉默地抓着被角,把自己的脸围了起来。
“哥哥。”
波尔克已经上二年级了,是大孩子了,平时不愿意再管哥哥叫哥哥,都是直接叫他马赛尔。现在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把马赛尔心疼得要命。
“我不喜欢莱纳。”他继续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嗯……”马赛尔应着,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莱纳好蠢,刚学会算除法,33+12还要想半天。”波尔克的脸蒙在被子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跑步也不快,根本比不上我。”
“嗯。”
“活该被我骂,可是他还要顶嘴。”
“嗯。”
“打他两下,他也要还手,又打不过我。”
“嗯。”
“……”波尔克转过来,眉毛拧在一起,“但是……妈妈说只有相爱的人才能生小孩。”
马塞尔没有接茬,耐心地等着他。波尔克咬着嘴唇,圆圆的脸可疑地涨得通红,最终还是开了口:“万一我们生不了小孩呢?”
你分明就是喜欢他。虽然这句话绕了八个弯,但善解人意的哥哥还是听懂了。马塞尔依然拍着他的背,沉默了一会,忽然说:“宝宝是不是应该叫我舅舅?”
波尔克一脚把他哥踹下了床。
03
莱纳看见走廊里迎面走来的波尔克,两个人只对视了一下,又心照不宣地把脸别开。
波尔克清楚地感觉到耳朵在发热,顿时怒从心头起,一边嘟囔着骂他一边向前走。亲吻事件已经过了一天,可是莱纳就像故意躲着他似的——好吧,虽然自己见到他也绕着走——这让他有点烦躁。于是他在经过莱纳身边时,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
“你,你干什么啊?”莱纳抓住了他的手,试图把他推开。波尔克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
莱纳顿了一下,停止了挣扎。“波波,”他叫道。
这家伙反常地安静,波尔克只好先松了手,很没有底气地说:“啊?你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小莱纳委屈地嘟着嘴,整张脸悲伤地垮了下来,越说越带上了哭腔,“我们就不、不要生孩子了。”
波尔克这下真的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他张大了嘴巴,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小孩一哭起来,鼻头就红红的,他还总擦,金色的眼睛水汪汪的,模糊了那一点不甘和敌意,波尔克最看不惯的东西。莱纳哭得直打嗝,开始是小声的抽泣,最后越来越大声,周围教室的小孩都探出了脑袋。
“喂、喂,你别哭了,”波尔克手足无措地站在莱纳面前。比他们低一届的娃娃们脑袋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讨论着什么,索菲亚抬起了手指,奶声奶气地说:“加利亚德把布朗弄哭了。”
“哈?我没有!”波尔克慌张地说,用手胡乱地抹掉莱纳的眼泪,拇指蹭在他的脸蛋上,“莱纳你、你别哭了呀…”
皮克在一边撑着下巴:“可是你们都亲嘴了,你还不愿意哄哄他。”
“诶——”小孩们齐刷刷地发出长音。
“我没有!我、我没有不愿意!”波尔克急吼吼地反驳,“谁说我不愿意了!”
“是说你喜欢他?”阿尼接茬。
波尔克又气又急,脸上泛起红晕,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吵死了!喜欢就喜欢嘛!”
“啊。”阿尼说。
“……”莱纳小声地吸着鼻子,有点不敢抬头看他,“真的吗?”
“吊车尾,你真的烦死了。”波尔克的胸口堵得慌,心咚咚直跳,但他决定先不去想,而是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叠好的纸巾给莱纳擤鼻涕。
04
吉克爬到树上拉紧了绳子,皮克做的花束就高高地离地而起,悬上了树丫。波尔克被马塞尔推着,不情不愿地走到前面,头上戴着阿尼给他大发慈悲拿树叶随便编的花环。
莱纳还穿着短袖短裤的校服,只是脸上盖着用纸粘起来的头纱,不仅硬邦邦的容易破,还差点被风吹走,于是他只好伸手自己按着,跟在贝尔托特的后面走。两个人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听吉克捧着数学书假装教典,在两个人都说愿意以后,大声地宣布现在你们可以接吻了。
头一回真的很疼,与其说是接吻,还不如说是牙磕到了牙,疼得两个人都掉眼泪。这次波尔克真的拉住了莱纳的手,掌心濡湿了汗水,跟他差不多高的男孩鼓起勇气靠过来,嘴唇很软很热,他忽然觉得周围很静,热气向上升腾,弄得人晕头转向。
是真是假,波尔克后来回忆起这段的时候还觉得荒谬得可笑,但是他经常在晚上梦见一点东西。那棵歪脖子的老树,孩子们挂上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地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