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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越剧同人】大富之家
Stats:
Published:
2022-11-02
Words:
8,880
Chapters:
1/1
Comments:
1
Hits:
51

涅尔琴斯克往事

Summary:

《大富之家》番外四

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前往西伯利亚流放的故事。

“ 公爵的名号你听仔细,他是个眉清目秀聪明儿,彼得堡贵族好子弟,父母遗爱堆珍宝,沙皇钦点为骠骑,军营里“十二月党”四个字,启蒙思想永不移,正望日子多欢乐,谁知宫门风波起,参政院起义徒劳矣,夫人狠心别公爵,他从广场之上逃出去……”

Notes:

萨迪的玫瑰
By 玛瑟琳·代博尔德-瓦尔莫(1786-1859)

早上,我想要带些玫瑰给你
可我采得太多,塞在腰带里
挤得满满当当;紧绷的带扣

半路就崩了。玫瑰漫天飞舞
在风中飘旋,落向大海深处
随着水流而去,再也不回头

浪也被染红了,仿佛在燃烧
入夜了,花香仍在,沾满衣袍
来,闻我吧!回味这芬芳感受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892年的暮春季节的一个早上,年迈的香傅丽舍夫人在女儿的陪同下来到了乌格利奇大教堂前的码头。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那三百年前被伊凡雷帝鞭打了十二下,还拔了钟“舌”的一口大钟,在商会的请愿,获准从西伯利亚的托博尔斯克运回故乡。此时,距离折这口大钟的流放生涯,正好过去了三个世纪。

春天的伏尔加河冻冰渐融,河岸两侧的绿色蒿草随风摆动,香傅丽舍夫人望着远处汽笛轰鸣的蒸汽船,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她曾经一个人带着仅有的财产前往位于亚洲大陆更远处的萨哈林岛,就是为了去见见那时候在圣彼得堡因为十二月党人起义闹得赫赫扬扬的大贵族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生活安定,女儿招赘范二虹子爵生下孙子,而尹尔孔斯基在那遥远的亚洲,再也没有回来过。

 

作为十二月党人起义的首领,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有着非同寻常的勇气,经历了1812年的战争后,他在巴黎住了几年,那里自由的空气渗透进每个关心俄国前途的人身体里,顺着激荡的时代风云,这个沙皇的近亲成为了坚定的改革派,对俄国政局持不同看法的敲钟人。只是运气不太好,声势浩大的十二月党人起义分成南北两方面,由他领导的北方联盟少了斗争的方法,紧张中丧失了最佳时机,他们的行动终于被尼古拉一世秘密掌控。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经历了长达数月的审讯后,被沙皇恩赐免死,仅褫夺公民权并流放西伯利亚。对于贵族家庭来说,这样的惩罚迫使他们必须做出选择,在沙皇和亲人之间的选择。尽管有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愿意跟随丈夫,放弃在圣彼得堡的优渥生活,但尹公爵的竺夫人还是选择了离婚——圣彼得堡第一美人的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儿子也要跟着遭遇不幸,她对尹说,“可怕的折磨在这里等着我。如果我跟随您的脚步前往,与孩子的分离将使我痛苦,我无法获得心灵上的安宁,只能日日夜夜想着我的小儿子,在梦里回响着他温柔的声音。”

因此,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公爵选择了一个人上路,他带着不算多的行李,匆匆前往了火车站,意料之外的是,在那里等候他的,除了押解的警察,还有不少他封地上受管辖的人,他们列队成行,排在站台两旁,红肿的双眼里看不见希望,还有大胆地直接伸手,紧紧攥住了公爵的皮腰带,跪在路旁带着哭腔嚷道,”公爵别走,求求您去跟陛下认个错儿,仍然留在彼得堡……实在不行,梁赞也好啊…..“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因为受到过尹的庇佑,直接冲向了列车的轨道,高叫着圣迹应在此刻显灵,把身体卧在了铁轨上。

警察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这哪是流放犯人,倒像是意大利歌剧名伶来巡演时的疯狂场面,只能派人先去拉住老妇人,再紧了紧手上警棍,朝人群中击打了过去,另有个做惯了押解的老警察,朝公爵的身后狠狠推了一把,把他送上了坐满犯人的火车。

随着车厢的轰隆作响,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站在车窗前,望着渐行渐远的圣彼得堡,他想,都结束了,圣彼得堡的一切,都结束了。

 

作为从巴黎到圣彼得堡旅居的交际花,香傅丽舍夫人经历过十分糟糕的童年,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而母亲在她的生命里扮演的作用就是把她扔给了巴黎欢场里手段高明的一个鸨母,如果不是在1812年战争后,大批俄国军官在巴黎游走,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资助她去学了歌剧,只怕她的命运将如同一众习惯在圆形广场电气灯下揽客的雏妓一样,还没有开花便凋谢了。

万幸的是她遇上了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作为1812年战争的胜利者,年轻的公爵带着大量的现金在巴黎游荡,而他无法抵抗的是一个少女破碎的青春与娇嫩的脸庞,他不甘心做那花上十个路易后一夜销魂的情夫,而是给了一大笔钱,用以彻底改变她:绝色的面容下,披着长可及地的开司米大披肩,两边露出绸子长裙的宽阔的镶边,那紧贴在胸前藏手用的厚厚的暖手笼四周的褶裥都做得十分精巧,无论用什么挑剔的眼光来看,线条都是无可指摘的。再加上跟意大利名师习学过的艺术,云雀的嗓子恰好诠释了花腔女高音的精髓,就这样,名不见经传的雏儿成为了巴黎欢场上炙手可热的人物,血统未知的香傅丽舍成大街上人人侧目的贵夫人。

等沙皇要他回国的时候,作为他的情妇,她很自然地一起踏上了回俄罗斯的旅程,那时候鸨母也劝过,“违背上帝的旨意离开世界的巴黎,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她很坚决地摇了摇头,”Madame,但愿那冷入骨髓的天气,能洗刷干净我在上帝面前的罪恶。“

回到圣彼得堡的头一年里,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她,皇家的各种繁琐公务,以竺夫人为核心建立起的家庭生活,一切都让香傅丽舍的存在显得可有可无起来,作为仅次于沙皇陛下的大领主,尹尔孔斯基给了她许多钱,她可以日日百无聊赖地在涅瓦大街上购物,可以心血来潮叫三套马车狂奔数百里去看野生的天鹅,也可以选择花时间跟其他男人社交。一切都随她的心意,这样娇宠的日子过得极快。

快得让她不敢相信,一年过去之后,供养她的尹尔孔斯基被发配到遥远的西伯利亚。她原本期望的离婚成了真实,只是他也不愿意娶她,留下了一封信笺,潦草潇洒的花体字写着,“回巴黎去也行,留在圣彼得堡的话,可以兑现这张支票。”

 

看着支票上的金额,香傅丽舍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她不敢相信他竟然这样看自己,一个轻浮的情妇,一个用一笔钱就能打发掉,连一句再见都不用说的人。她当机立断叫了马车,准备到临时收容所与他当面对质,没想到她去得太晚了,开往西伯利亚的火车都开了,在寒冷的飞雪中,她望着迷朦的白雾,下定决心想,她要放下在这里的一切,像个真正的基督徒那样,跟随他的脚步,前往未知的西伯利亚去。

在经历了十个月的跋涉后,瘦了一圈的尹尔孔斯基被安排在某个营房狭小的库房里,这里的供暖不达标,忽冷忽热地,而他白天则要被迫从事艰苦而困难的体力劳动,在孤零零的矿井中挖掘含银的矿层。带来的几千卢布已经被当地的负责人没收,他没有钱买生活的必需品,连祷告都成了奢望,毕竟教堂在离此几百俄里外的地方,没有警卫有这个闲工夫管这些事,在这片望不到欧洲界碑的荒地上,生存才是最大的事,信仰不过是在吃饱之后的奢侈品罢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尹尔孔斯基依然带头主张在自由时间互相往来的权利,他很明白,在这样通风不良的库房里十八个小时的关押会严重损害健康,因此用更损害健康的极端节食,向远在莫斯科的尼古拉一世表明自己的态度。他这样做是经过一番思考的,有个同行的刑事犯递过来话说,在更远处的一个矿区,从农村来的流放者与同样来自农村的哥萨克军官们发起了冲突,长达四个小时的战斗中,有人逃脱了。

尹尔孔斯基的行动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书籍、报纸、棋盘、茶炊、咖啡终于被送了来,库房中也设置好了暖炉,伴随着镣铐的当啷声,他带头哼起歌曲《我们的祖国在你的束缚下受苦》,看守们平静地听着这首歌,顺手在报告上记录下十二月党人的一举一动,预备上报给莫斯科的沙皇陛下。

 

对于香傅丽舍夫人来说,涅尔琴斯克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原本圣彼得堡的社会规矩不允许富裕的大贵族与一个来自法国的欢场女子结婚,但她听说了来自巴黎的时装屋代理人波利娜已经举办了婚礼,这给了她无限的信心,仿佛只要走在那里,就有可能获得与尹尔孔斯基合法在教堂中举办婚礼的机会。

因此,她急匆匆地收拾起行李,把华美的衣服都留在了圣彼得堡的公寓,抵押了他赠给自己的珠宝首饰,带着卢布、必要的防寒衣服、进口的咖啡和茶叶,赶往了火车站。到了开往西伯利亚的火车月台上,她本以为经历过战争的自己不会受到惊吓,没想到还是被这辆列车的一群特殊乘客吓了一跳。

香傅丽舍夫人正巧搭的车,三等车厢都包给了监狱,因此一大批穿白军服掮枪的押解兵走到月台边上,等他们站好队,又传出了一声口令。她望着所有男犯人的头发都已经剃光,都穿着灰色的长裤和囚袍,头上戴着象薄饼一般的囚帽,背上背着袋子,两人一排,困难地一步步拖着脚镣走出来。他们一只手扶住背上的袋子,另一只手前后摆动。他们当中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瘦的,有胖的,有白脸的,有红脸的,有黑脸的,有留小胡子的,有留大胡子的,有不留胡子的,有俄罗斯人,有鞑靼人,有犹太人,个个都哐啷啷地拖着铁镣,步履蹒跚中透着疲惫。

她的眼中一下子噙满了泪水,不敢相信风度卓绝的尹尔孔斯基是在这样的一种腌臜混乱的人堆里离开的圣彼得堡。就在她立在那儿垂泪的时候,有个犯人想趁乱逃走,押解的士兵便一棍子敲在他的脊背上,人骨碎裂发出闷响,现实残酷地告诫着她,失去了自由的人只是丧失人类的特征的一群灰色生物,文明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坐在一等车厢里,香傅丽舍夫人尚未完全平复心情,等待她的是西伯利亚未知的世界,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也不知道尹尔孔斯基究竟是不是需要自己。年轻的她,带着一种急切、渴求救赎的心态踏上这不平静的旅途,甚至在之前都不曾写一封信给他,问问他究竟是在十二月党人聚集的涅尔琴斯克,还是转移到了更偏僻的赤塔去。

 

经历了长途火车后,香傅丽舍夫人看见了欧洲与亚洲的界标,在那里站着的流放犯们齐声痛哭起来,如丧考妣的场景撕心裂肺,让她十分不安,作为一个外国人,她无法完全理解这些人的心情,只能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外面刮起的凛冽寒风,紧接着又下起没完没了的雨来。

好在美人的运气总不会太差,旅途中遇到了一个西伯利亚当地的治安官,对方跟着沙皇的军队驻扎在法国北部,欣慕当地的文化,因此愿意带着她一起出行,省却了她找人找路的不便。在离额尔齐斯河18俄里远的地方,治安官家的车夫把她拉到驿站里。那车夫说,不能继续前行——由于下雨,额尔齐斯河岸的草地已被淹没。有人昨天从普斯腾斯科耶来,差一点儿没把马淹死。得等一等。

“我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呢?”

那个治安官的眼光灼热中带着渴望,把手放在她的肩头,“美丽的小姐,我实在不理解您为什么要到苦役犯的聚集地去。您也看到了,这里的天气与圣彼得堡和巴黎大不相同,一年中总有三百天糟糕的日子,我劝你在这儿看两天,还是回圣彼得堡去吧。”

走了这么远的路,也托人打听到尹尔孔斯基关押的地方,她坚决地摇了摇头,“在没有见到他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路再难走也是人淌出来的。”

 

天气终于放晴之后,她请那位治安官开了路条,自己带着行李雇了辆马车,迫不及待地赶到涅尔琴斯克的营房去。走了近百俄里的路之后,车窗外映入眼帘的营房还是让她震撼,这是一座本应该在很久之前拆除的建筑,木质结构早已破旧衰败。下了车走近一瞧,有的地方地板都烂了,覆盖着两三厘米厚的污物,窗户上盖着厚厚一层乌突突的霜,任何时候都无法窥视到营房里面的情形。

香傅丽舍夫人递给看守一包烟草后,才把路条给了过去,那看守见了难得的烟草,把她让到自己居住的小木屋里,又另外差人去请尹尔孔斯基,等待的时间里,她环顾了小木屋的四周,有茶炊,有暖炉,屋外还晒着从河里捞起来的大鱼干。一切都有着荒野生活里特殊的宁静,她安慰自己说,在这样的屋子里自食其力,比跟着圣彼得堡的诸位绅士出入歌剧院、舞厅要更接近心灵的纯洁。

脑中正想着这些,忽然外头推门,她转过身来,正好见到看守搀着久违的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走进来,他衣衫简朴单薄,但两只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透露出精神的不败。香傅丽舍夫人连忙赶了几步冲到面前,一把搂住了他,用纤长的手指抚摸着他的额发,看见他额角处新添了两条皱纹,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他稍微动了一下,想给她拭去眼泪,因为改变了位置,脚上的镣铐当啷作响,香傅丽舍夫人之前不知道他还带着脚铐,这会儿听见后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在巴黎出入高档沙龙侃侃而谈的贵族,今日落得这样的田地,命运任由沙皇陛下摆布,她半跪下来,先亲吻了他的镣铐,再紧紧地搂住他,深情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在这样一个荒原,尹尔孔斯基没有期待会有任何亲人来访,他的家族抛弃了他,妻子离开了他,财产被沙皇陛下没收入宫,而此刻在这小木屋里的唇齿相依,像是上帝给他的一颗巧克力,开始是苦涩的,随着双方蒸腾而起的体温,逐渐能品味出回甘的甜味儿。顺着心意资助的欢场女子,外人口中的水性杨花,成了唯一一个不远千里看他的人。

 

西伯利亚的天气难以预计,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木屋外淅淅沥沥下起暴雨来,雨水透过木头的缝隙滴进房间,氤氲蒸腾的水汽又潮又凉,香傅丽舍夫人情不自禁把单薄的身子往尹尔孔斯基的胸膛里钻。就在这个时候,门被看守一下推开,“差不多到时间了,夫人请您原谅,我要送他回去了。”

忙着痴缠的两人话未说明,就被强行拉开,香傅丽舍夫人急地眼泪夺眶而出,她张口喊了一句法语,“你要坚强,剑至死都不能离手。”后面半句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口号,她想鼓励他一定要振作起来,而她也决心在这个寒冷的地方长期生活下去。旁边的看守被这句法语触怒,他用俄语急急地说,“夫人,如果你坚持一直说法语,我将终止你们之后的一切会面。”

尹尔孔斯基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圣彼得堡一直使用法语是能很好的生活在社会里,而在这个亚洲大陆的最东头,除了俄语和土著人的语言,再没有其他的文明能滋养出来,有的只是形形色色的罪犯。刑事犯、小偷、在乡下破产了的手艺人,像他这样惹恼了沙皇的人,犯人看犯人,并不是把彼此视为共同命运的知己,而是一头狼窥视着另外一头狼,一个敌人在紧盯着另外一个敌人。

土地广阔,可冻土厚,这里的矿产难以开采,所有人的生活资源都极有限。正如伏尔泰的名言,”所谓命运这个东西,一切无非是考验、惩罚或补偿。“他不是不喜欢这个瘦削可人的法国小姑娘,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毁坏了一个女孩儿的人生。他一点儿也不怪竺夫人,她做出了最合情的选择,如果跟着自己跨越涅尔琴斯克矿区边界,按照沙皇要求,她需要放弃一切法律权利。因为灵魂的救赎而牺牲生活,是犯不着的。

再说了,他们的孩子小招尔科夫还需要接受良好的教育,沃罗涅日虽然比不得圣彼得堡,但至少是欧洲的土地,水草丰美,还有祖上留下的庄园。选择是他做的,也理应让他自己来背负着一切走下去。

 

在经历了好几天的等待之后,香傅丽舍夫人发现,即便是礼拜日这种所有基督徒都参与的节日,对于涅尔琴斯克的苦役犯来说,也不过是平常的一天。在看守的押解之下,这群流放犯照例要到矿场上去上工,哪怕他们中有的人为了伪造疾病,已经做出了用木刺儿扎入自己大腿内侧,等那儿化出一潭脓液的选择。

即便是进去了教堂,此地的女性教众也少得可怜,一般的东正教会长老不会到这样苦寒荒凉的地方来,而西欧传教士们大多倾心于印度支那、大溪地这样异域风情浓郁而又暖和的地方。因此,她穿着熨烫整洁的衣裙,挺着背坐在这个四面漏风的教堂里,聆听到的是一个因为智力缺陷而学不会拉丁文、被长老会除名的神父布道,他的牙齿脱落,口唇漏风,俄语念的断断续续。香傅丽舍夫人坐在长凳上绝望地想,花了这么长时间来到这儿,该怎么样能再见到他一面呢。

万幸这儿的布道,来得都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一般的流放犯家属是不屑于听布道的,她们忙着打渔砍柴,从大自然的资源中劫去属于自己的应得的,忙完了之后坐在煮着鱼汤的大铁锅前面暖和暖和。教堂能救赎的永远都是有钱有闲的人,只有他们才有精力去买神父的蜡烛,捧在手里点燃心头的希望。

当香傅丽舍夫人的手中捧着一对儿散发着黄而淡光的白蜡烛时,她听见那个神父用劝谏的口吻说道,“我们曾多年受来自皇帝陛下的束缚而处于病态及残缺不全的信仰啊,我们的灵魂与良知啊,万能的主啊,你告诉我,我们还会再重新建立起来吗?”这句话若是在彼得堡的大牧首口中说出来,定是要被禁卫军绳捆索绑的大罪,可是在这个牙齿漏风的神父口中说出,就好像是先知被点化后的谶语,他在告诫这里的人们些什么。

只可惜了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只能痴痴地望着屋顶悬挂的破损的小尺幅圣母像,默默接过给每个来参加布道的人的圣餐,简单的一片黑面包加盐,她咬了一口,正好啃在那盐没化开的地方,咸中带苦,那味道跟她在附近的一个盐湖无意中喝到的水一样,表面上绿如碧玉的水,实际上蕴含着大量的盐卤。

也许,西伯利亚的生活就是这样,表面上诗意而带着基督的奉献精神,实际上是对内心的折磨,苦涩中带着泪水的咸,来了这儿这么久,只见到了尹尔孔斯基两次,每次看守小心谨慎的提防着两人说的每一句话,谈不了几句后,就急着要带着他回营房。

对着圣母像,她在胸前画个十字,深深叹了一口气,念出小时候鸨母教她的祷告词,“万能的主啊,在我生命中的每一个层面,凡是与祢的话语和旨意不一致的地方,求祢重新调整我生命的次序,好让我预备好自己,能胜任神国度的服事,阿门。

 

日子就在贫乏中又过去了一个月,这时香傅丽舍夫人早已不顾身上的钱花的差不多的事实,在营房门外不远租了个小房子,早晚坐在涅尔琴斯克矿场营房外头等着,哪怕是在上工的时候远远地瞧一眼也好,从巴黎最时髦的女人,她换下了束腰,不再束高髻,只有亚麻质地的素衣服一身,像等待丈夫的灯塔一样,一天一天捧着圣经枯坐在外头。

连看守也不能忽略这个心如磐石的女人,他们总抱着怜惜的心情递过去一杯茶,再找机会趁机在她那娇嫩细腻的脸蛋上抓一把,她也不躲闪,在让他们得了便宜后才问,“先生,能让我见见尹尔孔斯基公爵吗?”

并不是每次都能如她所愿,只是有一次那个看守实在揉搓地太过,连她蝴蝶骨下方的软肉都摸着了,才高抬贵手放她进去,一边压制着内心的厌恶,她一边挤出来甜腻的笑容,两颊酒窝深陷,随手递过去买来的猪肝肠,用蹩脚生硬的俄语说,“您先吃点心。”

安抚了看守后,她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桂方佐夫·尹尔孔斯基,这个男人的胡子比之前更蓬乱,人也更瘦了些,两眼却依然是亮晶晶的精光,见她穿着素朴简单的农妇衣服,他心里不是滋味儿起来,她不属于这里,不该让无辜的女人承担这恼人且无奈的命运。

只是来不及说话,她就已经把她袒露在他的面前,她自然地躺在他那脏兮兮油腻腻的床单上,像巴黎下城区的女孩儿那样,毫无顾忌地笑起来,宽松的衣服下只有长筒丝袜和吊袜带悬在光滑洁白的大腿上,她一贯是矜持的,是淑女做派的,这样直白中带着淡漠的神色,是他没有想到的。

但男人毕竟是男人,况且他还是普希金最好的酒友,这会儿外头有谁在观察一点儿也不重要了。他那干涸的心开始苏醒,眼前又重新出现了在巴黎谈理想时候包养的小女孩,有如昙花一现,不真实中带着幻色,他带着狂跳的内心紧紧抱住她脆如骨瓷的身体,在看不清颜色的床单上谱写诗的灵感。

有了眼前的人,有了生命的悸动,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她不是一个雏妓,但这一次不一样,在西伯利亚苍茫旷野上的破营房里,她感受到来自生命力的神秘喜悦,这种喜悦是怯生生的,带着对周围环境不确定的忐忑,不能不知不觉地沉溺和慵懒下去,在他急促的呼吸声里,香傅丽舍把润湿的嘴唇凑在他的耳边呢喃,“你说,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这句话带着草叶儿上露水的轻浮,她的元音发得格外痴缠,像鸟儿婉转试啼,即便是面对一个已经流放西伯利亚的尹尔孔斯基,她仍然拿他当公爵看。可惜,对方早就想好了,他的心境亦如死灰一样,就在她来看望自己的前两天,他收到了来自外省的一封信。

拆开之后是熟悉的普希金的手迹,奢华的圆体字一串接着一串,他文采飞扬的字句中透露着一个消息,那就是他被从尼古拉一世陛下接见过了,虽说在皇帝陛下眼中,诗人毫无疑问是百无一用的废人,但全俄国也只有一个普希金。

沙皇陛下垂询了他一个问题,“如果12月14日那天你在圣彼得堡,你会做什么呢?”

一向桀骜不驯的普希金耸耸肩,伸出手,说,“那个时候的我也许会出现在起义军里,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陛下请相信我。您皇冠上的珍珠将照亮我们前进的方向,我也希望您能考虑,是不是进行彻底的改革,释放俄罗斯人的生产力,我们缔造了一个圣彼得堡,还可以缔造出千千万万个。”

虽然话说的相当漂亮,滴水不漏,可读完之后的让尹尔孔斯基感到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在圣彼得堡的所有贵族如果都是这样追求自由,那这自由便是长在沙皇陛下貂皮锦袍上的虱子,只能顺着陛下的体温摇摆,始终没有自己站起来土壤。

又听说尼古拉一世登基后日日工作到深夜,从来没有在凌晨三点前就寝过,连他最爱的皇后穆菲,他也只能每日在早膳时相伴一个小时。

想到这些,尹尔孔斯基狠狠咬了身下人的下唇,随后用他柔软温和的嗓音说,“你要尽快回圣彼得堡去,我还有大事要你帮忙。”

 

罕见的宁静只有片刻,她被这个声音唤醒,揉了揉眼睛带着沉醉问,“你要我做什么事呢?在这儿陪你不好吗?” 他支撑着床边坐起来,披好衣服,双腿有些无力地走到营房里公共的小柜子前,嘴对着药瓶喝了一口缬草酊,少许喘了口气,听见外面响起矿场放工的叮叮当当声,摆摆手让她赶快穿衣服。

“我在圣彼得堡还有一笔买卖,如果没人接管,回落到外人的手里,你去了之后跟管事的说,就说代我处理这些财产。”一边说,他一边找出快写秃了的鹅毛笔,在草纸上圈写着俄语——他不想让她知道里面的内容,当务之急是趁着天气还没有到十月,快点催她上路。

只要她回到了圣彼得堡,又要操心那时装屋和甜心店的大小事情,她就不得不回到社交界,再之后就是生活的惯性去推动一切,用不着他费心了。

对于大部分流放者来说,回到家乡的热切愿望一刻都不曾远离,无论他遭受着怎样的审判和痛苦,可是对于尹尔孔斯基,圣彼得堡社交界里虚伪的人和事,让他一点儿也不留恋,他知道那里有爱他的人,可也有许多人盼着他一辈子都不回来。她们大多是皇室的近亲,有着与沙皇陛下说不清的关系,对于这些人来说,乖巧顺从的尹尔孔斯基公爵是舞会座上宾,而闹出十二月党人起义大事后,他没能在绞刑中死去,已经足以让她们惊恐万分。

绞刑都杀不死的,不是英雄,必定是与撒旦交换了灵魂的魔鬼。

 

因此,他不要任何人来打扰在此地的苦役,哪怕是眼前这个可怜的法国小姑娘。

一封书信写好,他用蜡封好口,再写了两张法文的便签递给她,用过分温糯的嗓音说,“到了圣彼得堡之后,把信给我的老仆小白夫人,她知道怎么安排。”

香傅丽舍夫人望着他的脸,充满了担忧,“有什么事情,非要这样急着催我回去呢?”他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凑在她耳边拖着气声安慰道,“我家有个珍珠镶嵌的圣母造像塔,是给所有要冠尹尔孔斯基姓氏的夫人收藏着的,找到之后,就知道前朝留里克王朝的宝藏在哪儿,我想你帮我办妥这件事。”

话说到这里,她以为他一定有极要紧的事情等在圣彼得堡。第二天拿着他的手札,连正式地告别都省了,坐着船横渡了秋水弥漫的西伯利亚河,再之后,她选择了一条更快的马道,没有太多骑马经验的女人乍一骑快马,大腿内侧的嫩肉肿了起来,而脊椎到头皮也因为速度开始一阵阵发麻,她咬着牙撑着,直到奔到了西伯利亚的界碑附近,仍旧有密密匝匝的苦役犯等着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甚至是更远的萨哈林岛。

心里深深叹口气,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人承受的苦难,用已经无力的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子,狠狠鞭打着马臀,自顾自地往回走。那些哭的鼻涕横流的农奴、苦役犯们看着穿着男装的娇小女人,心里生出多少羡慕,他们是再也回不去欧洲了。

 

后来的一切都让她始料不及。

一路颠簸折腾,好不容易见到了那个爽利明快的小白夫人,展信读完,对方很明确的告诉她,“没有什么珍珠塔,但我们公爵有一笔财富要送给你。”

她没懂,又把两人缠绵时候的话讲了一遍,小白夫人笑了,“我给他管家这么多年,公爵对所有女人都这样,但是吧,现在不同了,陛下查封了尹尔孔斯基家名下的几处仓库,我只有把隐秘的内帐上两个庄园挂在你的名下了,好在你是法国人,不受俄国政府的辖制,税金上我能操作的余地更大。”

西伯利亚那湿润的风,广袤无际的大湖,奔腾的河流,裸露的矿场,这些仿佛是她自己的一个梦。

梦醒了的现实是,她没有得到那个全圣彼得堡女人都想请到家里做情人的尹尔孔斯基公爵。对方是她的恩客,尽到了一个恩客最大程度的义务,给了她一大笔财富,甚至连得力的管家小白夫人都送给了自己。

他在手札内页不显眼的地方用法文写上了让·德·贝朗瑞的诗歌,“智慧给我忠告,教我这样支配我的生活:一到春天,再见,酒樽!一到秋天,再见,爱情!

看见这句话,她抖动着瘦削的肩膀,扑进眼前那娴熟老辣的小白夫人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雏儿的时代结束了,从此,她要像那些在拿破仑皇朝里的女人一样,在社交界里闯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她以为是她是被从西伯利亚那片宁静土地放逐的女人,因此改了心性生活下去,她不知道的是,那里的潮湿极大程度的损害着公爵的膝盖。

他自知自己就要站不起来了,因此更铁了心让她走——没有人喜欢一个在床上爬不起来的男人。

 

...... ......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就是1892年,那口大钟回到了欧洲,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回来,试探着问过许多次,他都没有回应。就像那拔掉钟“舌”再也敲不响的钟。

 

 

【番外四/完】

Notes:

小白夫人,小白玉梅老师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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