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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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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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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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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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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9

【文野/太中】恶之华

Summary:

我的祖父一生未婚,他从孤儿院中领养了我的母亲,而在母亲结婚之后不久,他就被确诊为了严重的妄想症。他总是幻想自己有一个名为太宰治的恋人,他们一起在那个魔窟里度过了艰难的时光,而那个人最终永远留在了圣玛丽恒利伯冰冷的地下。

我曾想尽办法去探访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而事实上无论我如何努力,也找不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信息,他完全就是祖父凭空捏造出的人物,只活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

而这或许也并非坏事,毕竟那段时光对于祖父而言太过难捱,即使是不存在的虚伪记忆也好,我也希望当他被那些疯狂的“医生”虐待时,心中还有一点光。

——《疯子》

Work Text:

-
无人见过的花啊,已绽放。

-
圣玛丽恒利伯的天空是灰败的,沉闷而静谧。

中原中也靠在庭院外围的铁丝网上,透过那些密密麻麻两公分见方的格子看向外面,隔着空旷的草坪一辆车沿着干净的水泥路向着正门的方向驶来。

那是一辆警车,车顶上安放着红蓝警灯,只是此时低调地熄着,也没有发出那种“呜哇呜哇”的吵闹声。车在大门处稍作停留,大约是司机向门卫出示了什么证件,很快,紧闭的铁门便被打开,车驶了进来,离开了中原中也的视野。

看来是有新的犯人被送来这里了啊。中原中也如此想着,并没有分多少心思去好奇新来的病友是什么身份,毕竟不管之前他们是如何的穷凶极恶,来到了这里用不了多久多半也只会变成被驯养的羊羔那样乖巧安分。

这里可是圣玛丽恒利伯,国内最为著名的疯人院。

在中原中也被送来的半年多期间,他已经见过不下十几个从全国各地送来的罪犯入住这里,这些原本应送去监狱的恶人们若是被证实存在精神病,就会被转移到这所据称各方面设施都属业内顶尖的精神病院中软禁并接受治疗。

中原中也挑起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

如果,那也能称之为“治疗”的话。

圣玛丽恒利伯是一所由修道院改建而成的精神病院,曾经隶属教会,作为“净化被恶魔附身的教众”的场所。当然,多年后的现在,人们已然了解到那些所谓的恶魔附身正是一类精神疾病,而为了驱魔在患者脑袋上凿洞或是直接实施火刑这种事情自然也得以禁止。

如今这里已经经过政府的改造,成为了一所“科学的、正规的”医疗机构,虽然多半的护士都还是曾经修道院里的修女,穿着黑色的修道袍,外面罩着纯白的围裙,端着倨傲而冷漠的表情,来去匆匆。

而中原中也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疯子、魔鬼。

从被扭送至此的那一天开始,自己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即便是家人都不一定会乐意来关心一个疯子的情况,何况自己这种无家可归,只能寄人篱下的孤儿。疯人院里的医护们更是深知这点,所以他们看待这类无人问津的病人的眼神与看待蝼蚁渣滓无异,那些所谓的治疗手段更是骇人听闻。

刚来时中原中也就曾经因为不服从管教而被关进仅够一人站立的铁盒子里,不许休息,不许吃饭,只在鼻子的位置留下两个换气的小孔。他在一片黑暗中顶着饥饿与疲惫被关了整整三天,放出来时几近虚脱,而前来查看的老修女只是淡漠的说了一句:“病人情绪稳定,狂躁症状已经明显改善,给他点水,带回病房。”

他不得不学会伪装顺从,为了能在这个充满了疯子和“疯子”的地方活下去。不是没想过逃离,只是他一个人的力量过于单薄,而这所修道院为了有效地禁锢病人们,更是里里外外防备的密不透风,与监狱无异。

中原中也把手指抠进铁丝网的孔洞里,拉扯着晃了晃,发出一些哗啦声,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便注意到身后有负责看管的人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他轻哼一声,果断地放开了抓住铁丝网的手塞回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转身离开。

快要到吃药时间了。他想。那些让人恶心的白色药丸,让他的身体变得脆弱,吞下去的时候总是会黏在喉壁上,如果露出呕吐的样子,又会被抓去直接通过静脉注射更大的剂量。

疯人院的巨大铁门开了又关,即使隔得太远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中原中也的脑子里却好像还是响起了铁门的轴承转动时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吱——”的一下,几乎刺破鼓膜,和自己被关进来的那天一样。

那么又是谁来了?

谁都好,毁了这里吧,哪怕连同自己也一并毁掉。

-
“是杀人吗?”

“听说是的,发病的时候非常暴躁,要好几个人按住才能顺利扣好捆缚带……”

两个修女各自端着一大盆需要换洗的被褥穿过回廊走向后院的盥洗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对话被靠在墙外窗沿下发呆的中原中也听了个正着。

她们应该是在谈论那个家伙吧,一个多月前自己碰巧看见的那辆警车送来的犯人,居然是个杀人犯么?中原中也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屑,漫无目的地四处晃悠。

疯人院里的日子就是这般单调无聊,除了偶尔有几个疯子突然发病互相争吵大吼大叫之外,大部分时间这里安静的不像人间。所有人似乎都沉浸在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即使相互之间产生交流,大多也是鸡同鸭讲,让人完全听不懂他们的意思。

怪不得从一来就直接被关了起来,也从未在集体配发药物的时候遇见过,如果是狂躁症甚至会攻击旁人的话,那确实是非常危险了。他任由自己的思绪随着刚刚的话题延续了下去,不由自主的竟产生了一丝好奇。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身材魁梧的壮汉,还是那种神经质的变态?

因为有了猜测,便会不自觉的分摊一部分注意。中原中也开始在每天自由活动的时间里有意路过修道院西南角的塔楼,他知道透过二楼的那扇不过人脸大的小窗,里面就是关着那个杀人犯的特殊病房。只是那里从未传出过任何声音,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这样若有似无的好奇心又持续了半个多月,在中原中也即将对其失去兴趣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病人。

那日是久违的晴朗,熹微的阳光拨开连日未开的阴霾落下来,像某种恩赐一样。自由活动时间里,中也正坐在中庭的一棵树下用一些随手摘来的草茎编成大小不一的环来打发时间,他的身旁不远处是“唐吉坷德”在对战化身巨人的风车,草地上有个从不说话的男人独自跳舞,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以为自己是石头的家伙。

他就是在这里看到了那个杀人的疯子,穿着粗麻布的病号服,走动时脚镣发出沉重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站在回廊下,向着天空伸出双手,中也看到他时他连眼角都在微笑着,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一个去死的好日子呀。”

中原中也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有些呆愣地注视着那个带着手铐和脚镣的俊美青年,黑褐色微卷的头发,绵软温顺地贴在脖子上,单薄削瘦的身形,阳光从回廊的房檐掠过,斜斜地打在那人身上,他便像是隐藏在晦暗中却又伸出手触碰了光明。

有什么在他的指尖绽放了。

-
那是一朵黑色的花。

说是花甚至有些勉强,不规则的花瓣,扭曲的花茎,看起来有些张牙舞爪的丑恶。中原中也站在湖边,低头看着它,奇怪的是心中居然没有任何抵触或是厌恶,就好像它本就该开在那里,又被自己看见,那是属于他的花。

他忽的睁开眼睛,苍白的天花板上有些墙灰斑驳的痕迹,病房外传来歌声,是每天早晨时会在广播里播放的唱诗班的赞美诗。

“梦……?”中原中也迷蒙地嘟囔了一句,那朵花的样子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招摇地绽放着,他起身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很快便放弃了去思考这个梦的意义。外面那日复一日的赞美诗已经接近尾声,按照惯例,很快就会传来护士长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通知他们吃药时间到了。

疯人院里的作息像表盘上的指针,中原中也在排队的间隙抬头看向大厅角落的座钟,秒针咔哒咔哒,循规蹈矩地原地转圈。“下一个,中原中也。”队伍往前进了一步,中原中也走到配药的窗口前,从护士手中接过一小杯凉水和一个装着白色药丸的小纸盒。

他端着药离开窗口走出几步,时至今日依旧无法摆脱对这种小药丸的厌恶,每次吃下它们之前都要忍不住犹豫片刻,像是要做什么心理建设一样。好不容易下了决心,一仰头将药丸尽数倒进嘴里,想要一口气吞下去。

然而或许是动作的幅度稍稍大了些,身旁又正巧有人经过,中原中也的胳膊结结实实的撞在了那人身上。“啊”的一声,那人猝不及防被撞到,手中的药和水都洒在了地上,而肇事者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的一愣,刚刚丢进嘴里的药丸猛地滑进喉咙里,呛的他一阵剧烈地咳嗽,那些还没咽下去的药丸也都被呕了出来。

一旁监督服药的护士很快赶了过来,中原中也弯着腰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抬头时正看见自己刚刚撞到的那人被护士领着准备去重新配药,他略低垂着视线看过来,鸢色的眸子,目光中有一种转瞬即逝的玩味。

中原中也皱着眉,他瞥见了那人病号服的胸前别着的名牌,太宰治。

那个杀人犯,有着一个念起来甚至略显温柔的名字。

中原中也把脑袋靠在铁丝网上,手中的树枝在草地上毫无章法地比比划划。这里是庭院外围灌木丛后的角落,是他偶然发现的一处相对隐秘的地方,基本不会有人经过,连巡视的护士都时常会忽略掉,是整个恒利伯疯人院里难得可以稍稍摆脱监视的秘密基地。

“哎呀,这可真是个好地方!”身后突然传来的说话声惊的中也差点从地上蹦起来,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的安乐窝被某个惹人厌的修女或是医生发现了,而当他扭头看过去时,却见来人和自己一样穿着病号服,甚至笑着抬手冲自己打了个招呼:“你叫中也是吗?下午好!”

-
太宰治在那个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特殊病房中被关了整整两个月。

开始几天他甚至都要被蒙住眼睛堵住嘴,再用皮带捆在床上,只能靠输液维持生命,每天除了来给他换输液瓶或是注射药剂的护士的脚步声,就只能在半夜时听到老鼠活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时会有恶心的虫子爬上他的身体,细小的足贴着他的皮肤滑动,留下黏腻的触感。

持续注射的镇定类药剂让他的四肢几乎瘫软无力,而即便如此,当他终于从那张该死的病床上被松开时,他仍要被沉重的枷锁锁住手脚。

因为他是一个严重的狂躁症患者,一个杀人犯。

在得以恢复一小部分行动自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宰治都安静的可怕。他不吵不闹,甚至不开口说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就只是拖着长长的锁链站在那扇狭小的窗边,看着外面那隅几乎是一成不变的风景。

所以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当前来给他送餐的护士打开铁门,看到太宰治坐在床沿上冲她露出笑脸时,足足呆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看见了花。”太宰治如此说着,声音清冽,笑容温柔,“美丽的小姐啊,你能让我看见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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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你真的曾经发疯杀了人?”中原中也盘腿坐在太宰治的身边,此时距离他们第一次在这个秘密基地里见面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而每每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中也都会觉得那像是一场尴尬的闹剧。

彼时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疯子,中原中也的戒备不亚于面对那群手执器械的医生,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默不作声地上下打量来人。而太宰治显然是料到了他的反应,在突兀地搭话之后,立刻举起双手摊开:“呀,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的哦!”

宽大的衣袖松松垮垮的顺着他抬手的动作滑了下来,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臂,只是不知道那下面遮掩的伤痕是从何而来。“中也你,是同类吧。”太宰治说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中原中也不悦的挑起眉,呸,他想,我才不是疯子!

他的反应被太宰治尽数看在眼中,于是笑容更盛。“果然啊,”他放下双手,突然凑近一步,“中也其实,根本就没有疯。”

一路的踽踽独行,中原中也早已习惯了孤身,而此刻他仓惶地站在原地,疑惑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人,大脑像是暂停了思考,甚至无法完全理解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片刻之后,他突然大笑出声:“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圣玛丽恒利伯疯人院。”太宰治答的很是理所当然,就好像这个答案真的是中原中也想得到的一样。

“那你还在开什么玩笑!”中原中也几乎是吼出了声,那些长久以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戾气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这里是疯人院!在这里的所有人,你,我,还有那些不可理喻的家伙们,都是疯子!”

“你不是,”太宰治的语气却依旧平静,像是笃定地陈述着某个毫无争议的事实,“我知道的,中也,你不是。”

把回溯的思绪重新拉回来,中原中也伸手推了推身旁正躺在草地上惬意地晒太阳的太宰治:“喂,在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要好好回答可是最基本的礼节啊!”与他的情况不同,太宰治确确实实是以罪犯的身份来到这里的,然而这段时间的相处看来,他从未表现出任何狂躁的症状,完全同正常人无异,以至于中也时常会忘记,这个看起来纤瘦病弱的家伙,手里还沾染着人命。

太宰治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为什么?”话的后半句中也没说,他觉得太宰治不像那种会因为突然发狂而草芥人命的人。

“嘛——”这次倒是正经的回答了,太宰治侧过身,屈起一只胳膊撑着脑袋,有些懒散地看向中也,“姑且算是,报仇?”

“老实说,我讨厌人类。明明就是那样的弱小、短暂,总是终其一生困囿在虚伪的善意和恶劣的谎言里,”他的视线落在中也那双剔透的蓝瞳上,“但就是这样的存在,却又偏偏在泥泞里活的千姿百态,生机勃勃。”

太宰治想起那个在黑街里帮他处理伤口的妓女,一边用生疏的手法打着绷带,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曾经有个弟弟,若是没有病死的话也该是这般年纪。她并不能称得上美丽,平庸的姿色,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廉价的脂粉气,唯独一双眼睛明亮的如同天上的星辰。

只是后来这双眼睛里的光也散了,变得空洞死寂。她死在某个破旧小旅馆的床上,被人抬出来时只随意裹着一块布,袒露在外的肢体上层叠的伤痕触目惊心。

“找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正在另一个妓女的床上,看到我进来时甚至还淫笑着说想一起玩也不是不可以。”太宰治哼笑了一声,“我割断了他的脖子。”

“其实当时真的很想慢慢地把那个渣滓折磨致死啊,”他盘弄着一根草茎,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惜我没有足够的力量来确保自己可以控制他,而且那个女人在我拿出刀的时候就尖叫着跑出去了,我没打算去拦她,所以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警察来打扰,”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让他死的那么干脆,真是可惜。”

“所以?为了躲避牢狱之灾,你选择了装疯卖傻混进这里吗?”中也嗤笑一声,“我倒是觉得比起这里,在监狱里蹲一辈子更舒服呢!”

“监狱太无聊啦!”太宰治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把刚才摘下的一棵苜蓿草递到中也眼前,“这里有花。”

中原中也想说,那只是草,而且你至少找一棵四片叶子的吧!但他还是接了,拈在指尖轻轻搓动一下,草叶就像微型的风扇那样转动起来。

“搞不懂你!”

-
太宰治说他讨厌恒利伯疯人院的晴天,讨厌阳光铺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明媚的样子,鸽子停在修道院房屋的尖顶上,光线充足的大厅里整天的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所有一切,都让这个肮脏的地方看起来美好的不像话。

而中原中也想起这些时,鸽子正扑棱棱地从他头顶飞过。

他没有在午饭时间看到太宰治。尽管在平时他们即使遇见也会装作完全不认识的样子,毕竟太宰治特殊的身份让院方理所当然地限制了所有可能靠近他的人,只是他们会在看似不经意间隔着几张宽大的餐桌远远对视一眼,又很快地撇开视线,自然的好像目光从来没有在对方的身上停留过一样。

而今天直到午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快要结束了,太宰治都没有出现。

中原中也看着那些鸽子飞远,直到它们在明朗的天空中消失成几个模糊的点。“天气真好啊,”他呢喃着说,“什么时候下雨呢……”

在这里,自杀是重罪。

中原中也不知道那天早晨太宰治突然发了什么疯,又为什么会选择投水,那并不是一片美丽的湖,水里除了女人头发一样纠缠的水草外一无所有,即使在春天湖水也依旧冰冷,连鸭子都不愿在那里停留。

被及时发现并打捞上来的太宰治躺在岸边时,远远看过去像是一个沉重的麻袋,沾染着潮湿的死气。很快,他便被带去了诊疗室,在那之后直到现在,中原中也都没有再见过他。

而他们绝不会温柔对待一个有自杀行为的疯子。

走廊尽头的房间没有窗,光线昏暗,屋子里规整地安放着数个类似浴缸的装置。太宰治被带到这里,很快有两个壮硕的管理人员走过来,接过护士手中的诊断书后点头示意她可以先行离开,随后就动手剥去了太宰治的衣服,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放进了其中一个浴缸里,又利落地用皮带牢牢的将他束缚住,无法起身。

滚烫的水浇在皮肤上时,太宰治猛地绷紧身子,漂亮的五官扭曲成一个痛苦的表情,不可抑制地挣扎起来。

水疗法被认为是对矫正患者自杀观念最为有效的一种“温和治疗”,而他现在需要在这足以将人烫伤的热水中浸泡数个小时。疼痛尖锐地刺进每一根神经,并且绵延不绝,他感觉仿佛有什么植物在自己的身体上扎下了根,繁茂的根须密密麻麻地穿透皮肤,在他的血肉中盘根错节。

太宰治想起中原中也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些刀刃留下的疤痕时复杂的神色,就好像他可以理解,一个清醒的人在疯人院这样的环境中会生出自杀的念头也情有可原一样。

而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并不是因为身在此处才想要结束生命的,”太宰治躺在高温的水中,水面随着他身体难忍的抽搐漾起破碎的波纹,他像个受洗的教徒,在空荡的房间里也不知是要讲给谁听,“我只是想死,仅此而已。”

-
“在此之前我真的没想到自杀也可以跟足球或是赛马一样,归类为一种爱好。”中原中也皱眉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家伙身上显著增量的绷带,话里话外都是讽刺,“下次你是不是打算爬上屋顶跳下来?最好是能摔在那些医生面前。”

“哎,中也的这个提议,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考虑个屁啊!你这个自杀狂魔!”中原中也怒的伸手就想去推他,却又在碰到之前堪堪地停了下来。高温水疗在太宰治身上留下了为数不少的烫伤,不慎碰到就是一阵强烈的刺痛,而中也记得这家伙说过,他最讨厌疼痛了。

“居然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能摆脱掉那些烦人的修女,你是给她们下了降头吗?”身为重罪犯的太宰治原本应该是不能享有在病院里自由活动的权利的,他会一直带着镣铐,只要离开病房就必须有护士跟随看管着。

而事实上,这家伙不仅甩掉了那些修女,甚至在自杀被发现后仍然可以独自走动,这不得不让中原中也感到好奇。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游刃有余的太宰治此时居然沉默了一下,短暂地犹豫之后他才收起了方才戏谑的神色,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中也你知道吗,她们会在黑漆漆的修道服下面穿着大红色的蕾丝内衣。”

有几个在床上的时候还喜欢求我把那些平时用在病人身上的皮带绑在她们自己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在那个阴暗潮湿的特殊病房中度过的很多个夜晚拥堵在了太宰治的记忆里,老鼠窸窣作响,虫子在皮肤上爬行,红色的花开在黑色的夜幕下,他几乎又嗅到了那种腐坏的恶臭。

他看到中原中也慢慢睁大了眼睛,表情由惊愕逐渐转变出了一丝难掩的嫌弃,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对着什么玩意都能硬的起来吗,太宰?”

“觉得脏吗?”太宰治伸出手,向他摊开掌心,被绷带包裹了一半手掌看起来苍白又单薄。中原中也看了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才也伸出手去,指尖相触,掌心相贴。

“嫌恶污秽是身在净土的人才有的资格吧。”

太宰治没再说话,他看着那只与自己相触碰的手,比自己的手足足小了一圈,骨节纤细,却棱角分明,不是女人那种细腻柔软的触感,而是某种更令人安心的存在。

可是中也就是净土啊。

他想这么说,却依旧缄默不言,好像这样便可以自私地留住坠身混沌中的美好神明一样。

中原中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太宰治,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接受治疗的,太宰治也从未问起,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笃定了中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一场荒谬的闹剧。他说“中也是正常人”,一句话将对方之前所有的自我催眠都击的溃不成军。

只是现在,中原中也微微转过脸来,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太宰治侧脸的轮廓被光线渡上了一层沙金色的毛边。梦里那朵黑色的花开在了心脏上,花瓣堵住喉咙,仿佛只要开口就会飞扬而出,他像个做了错事后害怕被发现的心虚少年,飞快地收回视线。

他病了,真的病了。就像那个导致他被扭送至此的原因一样。

他喜欢男人。

中原中也喜欢太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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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见过光明的花,被黑暗深爱的花。

绽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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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们是寻找那钉十字架的耶稣。他不在这里,已经复活了。快去告诉他的门徒,说他从死里复活了。”神父一手抚按在胸前的十字架上,虽然早已上了年纪,但在念诵福音书时,声音依旧洪亮清朗。

“马太福音28章,”中原中也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晃着悬空的双腿看向礼拜堂的方向,“耶稣复活。”

“想不到中也居然也是虔诚的教徒呢。”太宰治坐在他的身边,手中把玩着一个画着缤纷花纹的彩蛋,那是医院给每个病人发的复活节礼物,为了展示主的仁慈。由医护们将煮好的鸡蛋挨个分发给病人,再看管着他们使用统一提供的颜料来在蛋壳上绘制花纹。

这是疯人院每年复活节的保留活动,他们会特意拍摄病人们乖乖绘制彩蛋的照片留存下来,再提供给报社做宣传之用。

而太宰治原本并没有彩蛋,倒不如说,属于他的那个彩蛋被他亲手毁了。他用红和黑把那颗鸡蛋的外壳涂的张牙舞爪,看起来就像是撕裂开了一道黑色的污秽伤口,有鲜血喷涌而出。

这般“巨作”自然不会被保留,医生拿走了那个狰狞的彩蛋,而太宰治则被关进了修道院里的忏悔室中,受邀前来布道的神父像要净化什么恶灵一般,隔着那一扇巴掌大小的窗口,喋喋不休地歌颂他的主。

复活节的晚餐之后,所有人被聚集到礼拜堂,聆听福音书。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具有危险性的活动,因此对于病人们的看管并不算严格,而这也让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得以从礼拜堂中潜逃出来。此刻他们攀爬上了庭院角落里一棵还算粗壮的树,并肩坐在结实的枝丫上。

中原中也嘁了一声,伸手去捞太宰治手中自己画的那颗彩蛋。“碰巧看到过而已,”他说,“我看起来像是会信仰神明的人吗?”

太宰治仗着自己身高臂长,笑着后仰身子举起手,就是不让中也够到手里的彩蛋。他才不会相信什么碰巧,那本厚重的书里通篇都是冗长又干瘪的赞美之词,无聊至极,若非时常翻看,怎么可能记得详细的章节。

“啧,你要那东西干嘛?”中原中也几乎半个身子都斜靠在了太宰治身上,伸长了胳膊抢夺未果,干脆放弃。

“复活节的彩蛋,象征着希望和新生。”太宰治把那颗彩蛋拿到眼前,借着些许月光端详,“中也不愿意送给我吗?”

那一瞬间中原中也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愿意,我当然愿意把希望和新生赠予你,我愿你能走出这泥潭,愿你能触碰到阳光。他抿着唇,一言不发。而这些都是我的愿望,不是你的,我知你阴郁,也知你并不爱这荒诞世间。

树冠遮挡住了月光,只余一些稀疏的银斑落在二人身上,中原中也抬眼看过去,太宰治隐在昏暗夜色中的面容虚晃的像是会被吹散的幽灵。他于是收回了目光,“什么象征,都是人们无聊的妄想罢了,”中原中也想起那本曾经被放置在自己床头的《圣经》,又一次重复道,“我看起来像是会信仰神明的人吗?”

远处传来脚步和说话声时,坐在树上的两人都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这个时间的疯人院里还会有其他人来到这里。不会是病人,他们此时应该都在礼拜堂,或是活动不便躺在病房里,那就只会是修女或是医生。

声音已经很近,现在想跑显然是来不及了,中原中也迅速将原本垂着的双腿盘了上去,尽量把身体缩进繁茂的枝叶后。太宰治也靠了过来,他似乎是为了稳住身体不至于掉下去,便双手扶住了树干,恰好将蜷缩的中也整个拢进了怀里。

体型原因,中原中也的脸刚好蹭到太宰治肩上,他闻到了药水的味道,还掺杂着一丝淡而柔和的气味,像是太宰治本就有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中也的耳根有点发烫,他不敢出声,只得闭上眼,又忍不住想去嗅那人身上的味道,像一个痴狂的变态,被钟爱之事撩拨的心猿意马,凌乱不堪。

他想起那曾被自己虔诚信奉,而今又弃若敝履的高贵神明,定然不会往这黑暗中多看哪怕一眼,这样自己的罪便无人知晓,可以任由心中的花疯长,最后裹着一颗枯萎的心脏缓慢凋零。

太宰治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他的唇贴近中原中也耳畔,用细若蚊蝇的气音说:“你的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

他察觉到怀中的躯体徒然轻震,便又在那人的耳垂上落下一个啄吻。

路加福音11章,耶稣说,心里的光。

-
午饭的时候,中原中也不慎打碎了一个杯子。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餐厅悠扬的背景音乐衬托下显得尤为刺耳,只是并没有几个人被这突兀的噪音吸引注意,病人们依旧带着木然的神情,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只有护士匆匆赶来收拾残局。

中原中也站在那个摔碎的玻璃杯旁,怔愣地看着地板上那些锋利的碎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修女拉起他的胳膊将他带回病房。他独自坐在病房里那张简陋的小床上,突然想起在来这里之前。尽管那时的生活几乎早已被遗忘,但中原中也还记得,他喜欢篮球,也喜欢奔跑,自己可以跳得很高,可以在河边把石子丢出去很远。而现在,他将手伸到面前,缓慢地握拳,又展开手掌,再握拳,再展开,如此往复。

那无法忽视的,微微颤抖的指尖,像碎玻璃扎进了胸腔,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的肌肉生疼。

“他们给你吃了什么药?”太宰治蹙着眉,去拉中原中也垂下的手臂。中午在餐厅时的意外他自然是注意到了,本以为是中也不小心碰掉了杯子,但看到他伫立在那里发呆的样子,显然不是手滑那么简单。

“只知道是控制激素的药,”中原中也苦笑,他甚至不懂所谓“激素”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只是在诊断病情时听到医生提起过,便暗自记住了,“说是可以治我的病,总比电击要强。”

“你没病!”在这个问题上,太宰治总是莫名的坚定,中原中也叹了口气,笑着看他,而后者动作微微一顿,垂下眼眸。是啊,那又如何?只要医生的一纸诊断书,中原中也就必须每天把这些毒物吞进胃里,即使那些药片会蚕食他的健康,让他失去力气,甚至无法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身体,连一个杯子都拿不稳,但,那又如何?

中原中也伸出手去抱住了太宰治,安抚地揉那人的头发。“没什么大不了,”他说,“你看,我还能抱住你。”他感觉到太宰治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收紧,那人过分瘦削的身体像一副骨架般,几乎硌疼自己。

“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太宰治把脸埋在中原中也颈窝里,瓮声瓮气的问。中原中也闻言一愣,尴尬的不知该不该回答,毕竟那种奇葩的治疗方法他实在不想说出口。对方见他不答,便抬起头眯眼看他:“该不会试过给你床上塞一个女人吧?”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中原中也被他这离谱的猜想弄的有些无语,“只是关在小房间里,呃……强迫看色情片。”

“噗”的一声,太宰治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中原中也不爽地扯他的脸颊:“很好笑吗?你这混蛋!”“只是想象了一下中也看着那些画面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笑着在中原中也脸颊上亲了一口,“怪不得那天晚上中也会是那样的反应啊——”

中原中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起之前复活节的那天晚上,自己和太宰一起逃开了无聊的布道躲在庭院的树上闲聊时,碰巧撞上了一个年轻护士和医生私会的场景。

两人蜷缩着身子靠在一起,躲在树冠里,下面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断断续续的传来女人娇嗔的呻吟和喘息,夹杂着一些黏腻的情话,在夜色里显得淫靡而放荡。

一场情事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平静下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穿着黑色修道服的女人从灌木丛后绕了出来,她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冷漠的模样,四下看了看,匆匆离去。几分钟后男人也钻了出来,夹着一支烟,烟草的气味飘散开来,中原中也吸了吸鼻子,他甚至嗅到了一点。

直到那二人走远,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才从藏身的树上下来。

“居然在神父布道的时候跑出来打野战,啧啧啧。”太宰治戏谑地笑着,扭头去看一旁的中也,想着小蛞蝓也不知会不会露出吃了苍蝇的恶心表情。

然而让他奇怪的是,中原中也并没有露出什么嫌恶的样子,倒不如说,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就仿佛刚刚的事从未发生一样。“嗯,”他随意地应了一声,说到,“不早了,再不回去要被发现了。”

“呜哇,中也居然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啊!难不成很有经验?”这话中揶揄的成分有多少说不好,但多少有些试探的意思。

“滚蛋!”哪知对方只是撂下这么不清不楚的一句,便径自快步离开。

被薄云遮掩了些许的日光洒下来时已经柔和了许多,中原中也靠坐在树下,伸直了双腿,任由太宰治枕在他的腿上拉着他的手把玩。“所以中也之前有跟谁做过吗?”他突然问。“啊,没有,”中原中也倒也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地回答,“对着女人完全没有感觉,又不可能去找男人。”

刚开始发觉自己的性取向与众不同时,中原中也恐慌了很长一段时间。收养他的家庭是一家虔诚的基督教徒,他从小跟着养父母和兄长一起读圣经,做礼拜,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沐浴在主的慈爱之中。

直到他发现自己会对着宣传画上赤裸上身的男明星产生一些不正常的反应。

十几岁的年龄,正是对性和爱产生懵懂渴望的年纪,中原中也却对那些面容俏丽,身段玲珑的少女们毫无兴趣。他尝试了各种办法,逼迫自己去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接受异性,却都以失败告终。

他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一向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兄长。中原中也在无数个夜里抱着那本被翻旧的圣经辗转难眠,恳求宽恕,希望主可以将他心中那颗邪恶的种子拔除。

然而上帝没有理会他的请求。圣玛丽恒利伯的铁门吱呀着关上,给落在心脏缝隙里的种子埋上最后一抔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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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

《新约·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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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多数的花都早已败了,倒是那些苜蓿草开始冒出些零星的紫色小花。

太宰治又摘了一些,把它们编进手中的那个花环上,于是当中原中也拨开灌木绕到他们平日里碰头的秘密基地时,就看到对方正盘着腿坐在草地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中捧着一顶几乎可以称得上简陋的花冠。

“在做什么?”中原中也走到他身边,随口问到。

太宰治抬头看他,双手捧着花冠献宝似得递过来:“礼物。”他突然发现太宰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和眉尾会稍稍往下垂一些,好像连带着整个人都松散开了。

“给我?”中原中也觉得他这般的孩子气有些好笑,他看着那顶花冠,草茎都有些枯萎,花朵因为失去了养分的供给,也开始显得颓败,他故意没有伸手去接,“你做的好丑啊!”

“呜哇,中也好过分!”太宰治也乐得配合他表演,一副受伤的表情拿捏的恰到好处,就好像真的委屈到不行似得。他站起身来自顾自的把花冠带在了中原中也头上,手指捋过那枫糖色的头发一直抚摸到搭在肩头的发尾。

可这是我在这里能找到的,除了中也之外最美的存在了。

中原中也有些别扭地晃了晃脑袋,伸手去轻轻碰那些花叶,“像是给女孩子戴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便想取下来,却被拉住了手。

“难道不应该更像王冠吗?”太宰治牵着他的左手,后撤半步,居然假模假样地单膝跪下,端出一派臣子面见君王时的礼节来,轻吻了他的手背。

中原中也有一瞬间的愣神,他微微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宰治,那人有些蓬乱的黑褐色头发看起来柔软的仿佛夜里的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伸出右手从一旁的灌木上折下一截树枝。

“太宰治。”他鲜少如此郑重地呼唤那人的名字。中原中也还记得曾在书里看到的,中世纪欧洲君王册封骑士时行的仪式,他将还带着零星叶片的树枝在那人左肩头轻点了一下,“在你的敌人面前,没有恐惧。”而后又换到右肩,“与勇敢并肩而立,因此……”

他停顿了一下,这里原本的誓词应该是“神会爱你”,太宰治微微扬起脸来看他,眉眼带笑,等着他说下去。

“因此,我会爱你。”

哪怕你的双手曾染上血污,哪怕你将那淫乱之事当做龌龊的手段,哪怕你沾了满身的泥泞去与死亡比肩同行,我都会爱你。

中原中也扬起嘴角,那一刻站在太宰治面前的仿佛真的是一位骄傲的王者,只是他没有鎏金铸造的华美王冠,也没有镶嵌着宝石的锋利长剑,以枯草与败花加冕的王,手执树枝,册封了他一生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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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好几日的阴雨绵绵。

特殊病房里的床榻因长时间难见阳光而变得潮湿,手碰到上面时会有一下让人不舒服的黏湿触感。太宰治坐在病床上,任由护士撩起他的衣袖,针尖扎进手臂时有些细微的刺痛,随后是药水被注入身体那种若有似无的肿胀感。

“你可曾吻过花?”他突然问。病房里再无第三个人,那个负责给他打针的护士抬眼看了看他,便又将视线移回了手里的工作上,就好像刚刚从没有谁说过话。

太宰治笑了笑,也不管自己的话无人应答。从这个护士进门时他便认出来了,这正是复活节那晚自己和中也在庭院里撞见的和医生偷情的修女。他对这些艳事着实没有任何兴趣,让他愿意分出一些注意的,只是这个女人在进门后的另一个举动。

她在干呕。虽然极力压制了,但那一瞬间的表情还是能很轻易地分辨出来。

太宰治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收拾好托盘里的针管和药剂,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宽大的修道服将女人身体的曲线遮挡的严严实实,看不出一丝端倪。

注射的药物开始起效,疲乏的感觉逐渐蔓延上来,太宰治躺在病床上,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灰看起来像簇拥的花团,因为天气的缘故每天的室外活动时间被暂时取消,合上眼时他恍惚想起上一次与中也分别时自己讨来的那个吻,像盛着露水的微凉花瓣,有着柔和的丝缎般的触感。

窗外雨大,太宰治在淅沥的雨声中沉入黑暗,仿佛沉入了修道院后面的那片湖水中,透过粼粼的波光他看到他的中也站在岸边,被水纹切的支离破碎,低头在看一朵黑色的花。

湿漉漉的阴雨天一连近两周时间,再放晴时,气温已逐渐走高,阳光变得刺眼起来。太宰治撇开那个形式上负责看管他的护士,像之前一样独自绕到修道院侧墙外的那处角落。因为天气而取消的室外活动,导致他和中原中也失去了独处的机会,疯人院的活动大厅宽敞明亮,显然不可能有避人耳目的角落,于是一直以来他们就只能装作毫无交集的样子。

太宰治曾经以为,想念和渴望这两种感情都是与他无关的,唯一勉强能称得上渴望的,大概只有对死亡的追求。他活的彷如人间过客,无悲无喜地宣泄着。而如今,太宰治望见那处熟悉的拐角,不由提快了脚步。

胸腔里像是刚刚才装上了心脏,蓬勃地跳动起来。

可是他想见的人不在那里。太宰治驻足在那片规整的草地前,看着那些明显是刚刚修剪过的灌木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它们原本应该有着茂盛而自由的枝叶,还缠着不少寄生的藤蔓,凌乱地遮挡住当中的一小块空地,是被遗忘的角落才对。

而不该是这样,被修剪的整齐漂亮,规规矩矩,与疯人院里其他任何一处花坛一样。

中也呢?中也去哪里了?

太宰治只愣了半晌,便突然转身跑开来。他找遍了整个庭院,撞到了好几个独自游荡的病人,又冲进修道院里,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到最后在那敞亮的大厅中站定。阳光透过明亮的窗玻璃照进来,广播里传来欢乐颂的旋律,两个修女在自顾自的打扫,几个病人聚在角落不知在干什么,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

没有人抬眼看他,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被太宰治这番闹腾惊动的护士带着两个管理员追了过来,不由分说便上前将其摁住,一路拉扯着带回了病房,镇定剂注射进身体时,太宰治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地方他没有来得及去找,中也会不会在那里?

疯人院里有一条空旷的走廊,穿过那里可以通往早年修道院里的一处偏厅,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数十个独立的房间,用以对不同情况的病人实施治疗。

中原中也躺在担架上被从其中一间阴暗的屋子里抬了出来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是身体却还会时不时抽搐一下,那是肌肉被电击刺激后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的一只手臂无力地从侧边垂落,随着抬担架的人走动的幅度轻轻摆动,露出手腕上一圈焦红的电流灼伤痕迹。

他在每天例行领取了药物之后,假装吞下,其实只是把药片压在了舌头下,然后再趁护士不注意时吐掉。这样叛逆的行为持续了近一周的时间,直到他在吐掉药片时被另一个病人看见,那个痴傻的家伙大约是觉得有趣,便大笑着模仿中原中也呕吐的样子,终究是引来了护士的注意。

我没疯。

直到被按在电椅上绑住手脚,中原中也依旧在心里说着,我没疯,我只是爱了一个人而已。

那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感情,不要把它说成是某种肮脏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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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再见到中原中也,是两天后的室外活动时间,在那处已经被破坏殆尽的秘密基地。修剪后的灌木已无法再继续藏身,中原中也站在那一小片空地中间的树下,远远地看见太宰治走来,四下张望见无人路过,才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

他的手腕上依旧留着隐约的红痕,太宰治的目光不可抑制地落在那里,刺眼的灼痕像一条锁链般勒紧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发出声音,濒临窒息。

中原中也显然注意到了对方情绪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立刻意识到了这种阴郁情绪的源头,于是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手,想把手腕藏进袖口里。他讪笑两声,刚想说些什么别的话题,却突然看到太宰治垂着的胳膊上绷带似乎又新缠上了一些。

之前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太宰治的身上没有再增添什么新的伤口了,他缠在胳膊上的绷带多数时候只是薄薄的一层,遮盖住那些早已结痂的疤痕。而现在,中原中也拉过他的左手,果不其然发现他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新鲜的伤口,血从绷带下沁出来一些,透着隐约可见的暗红,宛如一朵恶毒的花。

“你又抽什么风?”他看着那人伤痕累累的手腕,却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只得用指腹轻轻地摩挲那些伤口,好像这样就能把疼痛掸去一样。

“疼吗?”

开口的却是太宰治,中原中也一愣,这话似乎应该由自己来问才对?而不等他反应过来,太宰治又兀自答道:“好疼的,中也。好疼的……”

我摔碎了一只杯子,像你那天一样,然后藏起了一块碎片,在那个肮脏发霉的囚笼里用它割开皮肉。玻璃的切口太钝了,我只能反复的撕扯划拉。好疼的,好疼的。我最讨厌疼痛了。

太宰治像是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一样,整个人扑抱在了中原中也身上,压的对方身子一晃差点倒下去。“觉得疼了,好像就能不那么疼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似乎是费了不少力气才从心口挤出来的,“中也,你弄疼我了。”

中原中也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听到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听到鸟掠过天空扑棱翅膀的声音,听到大厅里传出的欢乐颂,听到远处的其他病人意义不明的自言自语。

听到太宰治说:“中也,逃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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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他不知道吗?”太宰治靠在窗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正背对着他收拾东西的修女在听到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时,身形明显一顿,而后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忙碌起来。太宰治的话音里带上了些玩味的笑意:“呀,该不会是想瞒着所有人独自生下这个孩子吧?”

一阵杂乱的碰撞和破碎声,修女手中的金属托盘摔了下来,各种医用器材和药瓶散落一地,她慌乱地蹲下身想收拾,却又忍不住回头惊恐地看向那个站在窗边冷眼旁观的恶魔。

“不要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啊,”太宰治笑道,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对你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任何兴趣,更没有什么恶意,不过……”他故意停顿下来,眼看着修女的脸上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不安和绝望的神色,“看来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孩子的父亲,可并不期待他的降生。”

“不可能的!他不会知道的,我谁都没有告诉……”

“可是连我都知道了不是吗?”太宰治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笑着看她,“连我都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没有发现吗?”

跪坐在地上的修女此时已经完全失了方寸,眼前这个男人面容俊俏,而那个笑容此刻只让人觉得心底发寒。她本能地护着自己的肚子,不断地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害我,这是他的孩子……”太宰治也不出声,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往日里一惯倨傲冷漠的女人,如今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那个与她偷情的医生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成功人士,家中妻儿和睦,自然不可能容忍私生子这种不稳定的威胁存在,何况对方还是修女,是本应献身上帝的神职人员。

“想要保住这个孩子,你就只能离开这里。”太宰治突然开口,成功的止住了女人癫狂的自言自语。可是如果没有上级的调遣,修女和神父都不能随意离开自己侍奉的教堂或是修道院,私自离开会视作是对教廷的背叛。

教会对神职人员的管理很是严格,这所修道院虽然已经被改造成了疯人院,但在这里的修女们本身也并不能随意出入,而且她们大多是从小就长在教会的孤儿,一旦离开修道院,几乎就是孤苦无依,何况她如今怀有身孕,根本没有独自逃走的勇气。

“我可以帮你,制造一点小机会,让你顺利逃出去。”太宰治说道,他的声音冷淡,用一种近乎是命令的口吻,“但是你必须替我做一件事。”

多可笑啊。他想,你只能选择去相信一个杀人的疯子。

“你说那个修女怀孕了?!”中原中也盯着太宰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是那天的那个医生?”

“不然还能是我的不成?”太宰治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是无语。

中原中也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他也是一时激动才问出这么个蠢问题。照太宰的说法,他已经以此为契机和那个修女达成了约定,她会帮助自己和太宰找机会从疯人院里逃出去。中原中也的心情久违的雀跃了,兴奋地像是心脏都要撞破胸口跳出来,他迫不及待地问:“那我们要做些什么?”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

“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太宰治看着恋人激动的样子,笑着凑过去吻他,“中也,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他所说,中原中也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最显著的便是,他与太宰治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太宰说是那个修女故意放纵了他在室外独自活动的时间,有时中也会远远地瞥见她站在修道院的回廊下看向自己和太宰在的方向,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开,有几次甚至还在其他人靠近的时候故意把人支走。

有了这样的掩护,太宰治更加变本加厉地腻在中原中也身边。他总喜欢从背后把对方整个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软着嗓音在耳边叫他的名字,中也,中也,直到中原中也被他吹在脸颊耳畔的气息撩的耳根通红,气急败坏的想要挣开,才又笑着把人扯回来,索要一个温情的亲吻。

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恋人那样,十指相扣,靠坐在树下,阳光透过枝叶落的一地明亮的碎片,中原中也看着那些斑驳摇晃的影子,突兀地想起了那棵被太宰递到自己眼前的三叶苜蓿草。

没有第四片叶子似乎也无所谓,他们本就应该是寻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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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替你做什么事?”

“无论如何,把中原中也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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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天气一起突然热络起来的,还有恒利伯疯人院里的气氛。

中原中也疑惑地看着那些来往忙碌的护工,他们像是要迎接什么盛大的典礼一样,把修道院里里外外打扫的一尘不染。穹顶上的蛛网被清理掉,经年蒙尘的彩绘玻璃也被擦的通透光亮,所有病人都得到了一套新的病号服,一楼大厅里甚至摆上了几盆花草。

“这是要干什么?”他独自坐在庭院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咬一截草茎。

从前天开始就没有再看到太宰治了,那家伙消失之前跟自己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腻腻歪歪地抱怨了好久,说是那几个烦人的医生好像又整出了什么新的治疗方案,之后几天可能都要在那个讨厌的病房里度过了。

他侧身枕在中也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腰,毛茸茸的脑袋隔着单薄的衣服蹭得中也肚皮发痒。“中也——”他拖着长长的尾音撒娇,“你亲亲我嘛!”

中原中也被他无赖的样子逗笑了,弯下身子去亲他的头发,却被那人趁机勾住了脖子,一仰头就贪来了一个湿热的缠吻,分开时还像是意犹未尽,磨蹭着去舔他的唇。中原中也笑他:“你怎么跟狗一样。”

“明明中也才是我的狗!”

“别以为仗着脸好看我就舍不得打你。”

零散的回忆到此为止,晚餐之后,中原中也在大厅里稍稍逗留了一会,便准备回病房里早些休息。自从之前偷偷把药吐掉被发现之后,现在每天都会有人来看管着他服药,激素给身体带来的影响不容忽视,他愈发容易觉得疲倦起来。

得尽量恢复体力,他想,太宰那个家伙瘦削成那样,看起来就没多少力气,等到从这里逃出去的那天时,我得拉着他,跑得飞快才行。

只是他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事实上,自从来到这里,中原中也就很少能睡得沉,只要稍稍有些什么动静,他就会警觉地醒来。而这次,惊醒他的是自己病房的铁门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中原中也面朝墙壁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开的眼中早已没了半分睡意,他听到有人用钥匙打开了病房的门,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那人走到他床边便没了动静,长久的沉默让中原中也完全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突然他感觉到那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自己枕边,然后脚步声又逐渐远离,大约是走到了门口时才停顿了一下,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手术是明天。”

门被重新关上,中原中也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难以抑制的慌乱情绪莫名的从心底翻涌上来。刚刚的声音他记得,是那个怀孕的修女,她来做什么?明天?什么手术?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向床头,那里放着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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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原中也第一次靠近特殊病房,这里是普通病人活动的禁区,之前他只是在外面远远地望向过那个孤零零的窗口。陈旧的钥匙上带着些锈迹,插进锁孔时有些艰涩的阻碍,推开门时,病房里涌出的气息有种霉变腐坏的味道,让他本就紧锁的眉又拧上了几分。

屋子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狭窄的窗口挤进来,堪堪能照到角落里的那张病床和躺在床上的人。“太宰。”中也小声叫他,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安睡一般,他想上前去看他,却不知为何双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寸步难行。

而躺在那里的人显然并没有睡去,屋子里一时间安静的只剩下呼吸的声音,片刻后,太宰治轻轻地叹了口气,“中也,”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却仍然带着惯有的笑音,中原中也几乎能想象出那人微微翘起嘴角看向自己时的样子,“不过来吗?”

中原中也这才终于迈动脚步走到太宰治床边,他的恋人就躺在那里,模糊的光线中他看向自己的眼睛里似是落着月亮。

“肌肉松弛剂,应该还有些镇定剂,”太宰治有些自嘲地笑着说,“看来杀人犯的名号对他们的威慑力还是不小。”

“到底怎么回事?”中原中也有太多疑问,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丢在着疯人院里近半年都无人问津罪犯会突然被重新拉进大众的视野,“手术是怎么回事?怎么恰好在这个时候……”

他突然停住了,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好像串到了一起,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依旧在笑的太宰治:“是医生,他想杀了你……他知道你和修女约定的事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太宰治尝试着抬起手臂,想去勾中也的手指,“他以为我想把修女怀孕的丑闻说出去。”

所以必须想个办法,让这个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永远闭嘴,得做的漂亮些,干净些,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作为圣玛丽恒利伯精神病院中首屈一指的主治医师,他自然有权利决定一个病人的治疗手段,而现今正是如日中天的大脑前额叶切除手术,本就是治疗狂躁症的尖端方法。这会是一次让恒利伯疯人院再次名声大噪的手术,那些等在手术室外的记者们会在第一时间见识到,一个患有狂躁症的杀人魔是如何变成乖顺的绵羊。

至于那个病人,他只需要在手术时稍稍动一点手脚,这人就会完全变成一个失去自理能力的傻子,再也说不出什么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的话语。

“你是故意的……”中原中也一把抓住了那只抬起到一半便显得摇摇欲坠的手。他终于意识到了太宰治想干什么,一场盛大的宣传,届时会有很多新闻记者踏破门槛前来围观,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那场该死的手术上,没人会注意另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离开。

太宰治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和他一起逃出去。

那一刻很多想法在中原中也脑子里炸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俯身上前,费力地托抱起太宰治绵软无力的身子。“我们现在就跑,太宰!”他咬紧牙关,长期服用药物让他的力气早已不足以抱起另一个成年人,可是他不能放手,“去找修女,或者去偷钥匙,只要能打开修道院一楼大厅的门,我们从北边的围栏翻出去……”他觉得鼻腔酸涩,喉咙里被什么哽的严严实实。

“中也,中也,”太宰治被从床上拖起一半的身子,终于还是伸手抱住了他,“听我说。”他安抚似得轻轻拍着中原中也的脊背,直到感觉那人渐渐冷静下来,才缓慢开口:“他们可以不去管一个普通的病人,但不可能不管一个杀人犯,我如果跟你一起,结果就只会是谁都逃不掉。”

到那时,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你只能一个人走,而在那之前,”太宰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求,“杀了我。”

我本就无意在这世间逗留太久,死亡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而后来你来了,在满地的废墟中埋下种子,逐日开出花来。“花会败的,我留不住它们,”太宰治松开环抱的双臂,又重新倒了回去,“所以我想至少,留住能种出花的人。”

与其变成痴傻的傀儡苟活于世,我更愿意死在你的手里,这样我便能化成你午夜梦回时不会散去的魇,同你心上的那朵花一起永生。

所以杀了我吧,我发疯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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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朵黑色的花。”中原中也不知自己在太宰治的病床边站了多久,他垂眸看他,就像梦里的自己那样。

那朵花丑极了,花茎带刺,花叶残破,花瓣扭曲,中间本该是花蕊的地方,生着一只诡异的黑色眼睛。我看着它发芽,看着它生长,直到那只眼睛终于睁开,也看向了我。

四周景色宜人,阳光明媚,美的让我不寒而栗,而只有那朵丑陋的恶之花,弯着眼睛,对我笑了。

“太宰,你说的对,这里有花。”

太宰治望着他,盛着笑意的眼睛画成漂亮的弧度,像中也梦里的那朵花一样,他知道他那倔强的爱人又一次向他妥协了,即便代价是诀别。

“他们应该会抹去关于我的档案。”

中原中也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过来,那个修女也会趁机离开,教会追究若是起来便有可能查出她和医生的关系。与其这样,倒不如主动暴露出她怀孕负罪潜逃的事,再找出一个合适的替罪羊,而曾经和修女有过瓜葛的太宰治则是最完美的人选,何况届时他已经死去,更是无法为自己辩驳,只要把那些腌臜的事情都推到这个疯子身上,他自己便能全身而退。

而不论是对于政府还是教会而言,神职人员被玷污甚至怀孕这种事都是一件足以影响他们前途的惊天丑闻,所以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定然会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将这件事抹杀掉,这其中当然也会包括太宰治这个人存在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太宰治阻止了。

“到时候没有人会相信你,中也,人们会把你当成疯子。”太宰治脸上几乎毫无血色,苍白的好像一张纸,中原中也甚至产生了他下一秒就会“嘶啦”一声破碎开的错觉。他把手抚在中也的侧脸上摩挲,又用指尖去描摹他的眼他的唇,仿佛这样做就能把他的模样刻进血肉一样。

中原中也的嘴唇微颤,“啊,”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颤抖的太厉害,“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一个只会妄想的疯子,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的疯子。

太宰治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又猛烈地咳嗽喘息起来,好像刚刚的那几声笑就耗费了极大的力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里却还是透露着愉悦。“有这么开心吗?快要去死了这件事。”中原中也把手覆在他的喉咙上,掌心下能感受到他的喉结正上下滚动。

“哈,一想到中也会因为我而当一辈子疯子,就笑的停不下来呢!”

“啧,你这混蛋!”中也俯身靠近他,那一瞬间他从太宰治鸢色的瞳孔中看见了一朵黑色的盛开的花。

“再见了,中也。”

和吻一起到来的是扼住咽喉的力道,中原中也感觉到身下那个正被掐住脖子的人伸出双臂抱紧了自己,似乎是把所有的力量全都用在了这个最后的拥抱里,勒得他从腰背到心脏都疼的几乎炸裂开来。

晨曦透过窗棂落进来,中原中也抬起头看向窗外,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大概也被那些该死药给弄坏了,否则怎么会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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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此刻我伏在书房的桌案前写下这些开篇的话语,而故事的主人翁正坐在窗外庭院中的轮椅上沐浴春日和煦的阳光,庭院里有一片茂盛的苜蓿草,他总喜欢弯下略显佝偻的背,艰难的用手指去触碰那些小风扇一样的草叶。

他是我的祖父。

人们说,他是一个疯子。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