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我出生在交界地之外,雾海的彼端,曾度过一段短暂的,以名字而不是“褪色者”这个称呼来区别我的身份的日子。
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重复家族那些遥不可及,又和我似乎没什么关系的历史——我们是雪山上观星者的后裔,继承了古老的辉石魔法,血脉中便与星辰的奥秘相连。雪山在哪里?我似乎问了个傻问题,我们住的地方甚至不曾见过雪,而母亲沉默了许久,最终对着泛着脏兮兮灰沫的大海与包裹海水的浓雾,说,在我们先祖曾被逐出的地方。
后来很快我就知道那里叫交界地,与这里就隔着一片裹着雾的海,有着最为纯粹与正统的黄金律法信仰——我们,这些守在灰色大海旁边世代生存的家伙,则是无缘蒙受赐福的褪色者。他们所信奉的双指是这样说的,那些戴着黑色兜帽,穿着带黑斗篷软甲的密使们如此宣称,而他们,则忠心地遵照赐福的指引,前来传播双指的教诲。
我不喜欢这些家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将除了所谓双指之外的所有事物都视为异端,而且,他们轻到诡异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鬼鬼祟祟端着弩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猜测他们在私下里,圣职人员的外衣之下,是否掩饰着什么血腥的勾当。
有一位密使在我居住的村落附近留下,时不时游荡在四周,似乎在观察和挑选什么。他曾经塞给我一个做成双指形状的“圣印记”,鼓励我试试最简单的祷告——毫无疑问,没有反应,他倒是也没有因此失望,只是用他那被兜帽掩藏了一半的脸对着我,困惑地自言自语:“这难道不是赐福指引的终点吗?”
我听着他的话,想起母亲形容过不止一次,我们家族成员的血液中流淌的都是辉石的魔力,注定与黄金无缘。
本应如此,如果那一日我没有看到那道金光的话。
那道金光无论在白日还是午夜都同等耀眼,同等清晰,直直地指向大海尽头的浓雾。当我描述我所见到的异象时,母亲的表情比起惊讶更像是悲伤。她在密使们到来之前将我拥进怀里,颤抖着声音说,为什么是你?
01.
为什么是我?当我坐的船被卷入浓雾中的风暴,在猛烈的颠簸和撞击中失去意识前,我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离开家乡的前夜,我终于明白,我所看到的那束金光正是来自交界地中最为神圣的黄金树的赐福,金光指向的方向便是至高无上的指引,从此之后我余生的意义便是跟随那束金光,一直前进、战斗,直到成为海那边那片陌生土地的王。
所以为什么会是我?
我的人生轨迹本来与黄金的信仰毫无相交,一直到坐上前往交界地的船我也背不出半句双指的祷文,更不要提真心实意地遵循它的指引。我在船上百无聊赖地擦拭崭新的观星手杖,将外袍宽松的兜帽拉到眼前,因为缺失了一半的昏暗视野而悲哀地联想到我的未来。如此相像,我躲在兜帽后窥视看不到尽头的海面和围墙一般的浓雾,心中已经为未曾谋面的交界地风景蒙上一层暗角。
如果我没有在某个山崖上荒凉的礼拜堂醒来,而是就这么被冰冷的海水吞噬,似乎也是一种毫无遗憾的结局。可控制一切的那只手并不眷顾我,我不知道是谁将我送到那里,不辞辛苦就为了将我从海里捞起来送进交界地。我睁开眼的时候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昏暗房间里浓重的血腥味吓到,整个人像一只弓起背炸开毛的猫,刻意而缓慢地踮着脚步靠近地面上一片颜色比周边都要深的痕迹。
我看到一位穿着浅色衣裙,歪倒在墙边,整个人已然断气的年轻女子,和一旁在血泊中闪闪发亮的文字。即使指引早已破碎,也请您当上艾尔登之王,我一字一字地读这句话,紧张和莫名的悲伤连同血的粘稠气味一起挤进我的喉咙,在我因此而呕吐之前,我逃离了这里。
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胆小的人,根本不适合完成什么宏大如成王一般的使命。交界地比我想象得要光辉灿烂许多,高大的黄金树不分昼夜地将天空照耀成金色,而我在这光芒下只会感到眩晕——它足够神圣,足够震撼,仅仅是注视着它便会叫人不自主地流下感动的泪水。但它果真需要我的战斗吗?
守在漂流墓地门口的梵雷先生建议我前往北方的史东薇尔,而我则犹豫该不该如实回答他:对不起,可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最终我的理智暂且战胜了我颓丧的情绪,我承诺会向前走走,也许第一步就是先到达不远处教堂一样的建筑。
一直到最后我也记得那座教堂的名字,艾雷教堂,和我在里面遇到的第二个可以沟通的人,好心的流浪商人咖列。我在教堂的废墟里消磨了好久的时间,有些时候就只是去不远的地方打一两只羊或者鹿,回来将肉分给咖列和他的驴子吃。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褪色者。”商人说。
“现在你见到了。”
他向我展示他卖的商品,除了装备和武器外,几瓶看起来像是药膏的东西吸引了我。“那些褪色者们说这是好东西,”商人若有所思地说,“他们用这个涂在眼睛上,据说可以看到来自前辈特地留下来帮助后辈的记号——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拿一点走吧,算我用来换那些烤羊和烤鹿。”
我对此将信将疑,但还是试着用手沾了一点金黄的药膏,轻轻涂在眼皮上。顿时,一股暖意顺着我手指划过的痕迹渗入我的双眼,我甚至以为是我的眼球在慢慢融化——不过那些只是瞬间的幻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果真看到赐福边多出的金色记号。
它似乎是什么人的名字。金色的就是友好的,是可信任的,这是整个交界地秘而不宣的准则,那么写下记号的人应该也是一位友善的褪色者前辈,也许他(或者她?)能解答我一直以来的困惑,或者,至少,告诉我究竟该向哪边走。
金色的记号呼唤来的也是金色的人形,比我高出一些,整个人裹在厚实的全身甲和毛皮斗篷下,低着头,从他同样厚重精致的头盔露出的细缝中看我。
“你是观星者?”
我对他最早的好感可能就来源于初次见面时他正确地叫出了我的出身,而不是像后来遇到的那些人一样统一而粗暴地叫我“辉石魔法师”。我惊讶地打量着他,从他的雕花头盔看到他一直包裹到脚趾的腿甲。
“这是一种多么独一无二的缘分,”他的语气有点浮夸,“唯独是你点亮了我留下的印记——既然你还在这里,莫非你刚刚踏上旅程?”
我点点头,听到他又高了一度的轻快声音:“那么,你需要一位旅伴吗?无论是战斗还是指引方向,都可以随时呼唤的旅伴?”
他在推销他自己?我警惕起来,看他拔出背后的长剑炫耀般挽了个剑花,即使是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战斗能力,和我完全不在一个水平——如果他愿意,只需要轻轻一挥那把剑就能砍掉我的头。这样强大的人为什么要主动来帮助我,一个毫无价值的新来者?
“……啊,可能我这样问有点太唐突了,”他垂下持剑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声音里的落寞一闪而过,“不过,请相信我,大家同为褪色者,必然要相互帮助才能在交界地行走……如果你现在不愿意相信也没关系,我依旧会随时待命,如果需要,就像今天这样,使用那种药,然后叫我的名字。”
隔着头盔我看不到他脸上是否真的有落寞的神情——我甚至到现在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没被铁皮阻隔扭曲的声音又是怎样。在用一把手指那么长的短刀虚虚一划之后,金色的人影消散在半空,我愣了好久才小心地接近他消失的地方,地上一片闪闪发光,似乎是他留下的什么——弯下腰去检查时,我发现是几枚巨大的卢恩。
“那个药怎么样?”见我终于回到教堂,咖列随口问道。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褪色者。”
我喃喃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