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没有听到爆炸的巨响
也未曾目睹燃烧的火光
我从悬崖坠落
无穷无尽的深渊
在世界的任何角落
直至它覆灭的一刻
都无法寻到
我那军装上的领章与肩章』
苏联诗人——亚历山大·特里丰诺维奇·特瓦尔多夫斯基
铜像未名
天光落进眼睛
第一瞬间，冰蓝眸中
闪烁
浓郁的赤色
同昨天、和昨天的昨天一样，还有
昨天的昨天的昨天
千篇一律，日复一日，相同的
漫天卷地的红
灿烂，曼丽，热烈
像烈焰，像玫瑰，像血
瞳孔和胸膛被占领，一并
你才忆起自己是尊铜铸，不由感慨
自己曾引以为傲的
颖慧应变
倜傥风姿
此刻
却也落得
如同石头固讷
你又忆起自己的别称，被人歌颂更多
远远超过你自己使用的，代号而非名字
double-o-seven
脑中苦笑，轻叹可怜那常被忽略的/o/音
被放在
万人称颂的代称里只为衬托高尚气概的
可笑音节
意义竟比不上长官随口一提的"A model of British fortitude"(英国刚毅的典范)
时机恰好，不早不晚
记忆
同远山坳中刚迸发的那缕金光
一并
开始复苏，于此刻，无比
鲜活
回忆席卷的速度堪称霸道，有如
索尔登狂风过境，科隆骤雨肆掠*¹
有意义的，无意义的，想留住的，想忘却的
一并涌入，一同回归
尽数拥挤在脑内
十月爆炸声的幸与不幸，只于
一秒
——甚至不足一秒的顷刻间
全部
回溯倒流
回忆再次被分门别类装进抽匣
锁头扣合
钥匙一枚枚
排成长串，叮当作响
铜铁碰击与凛冬风雪声做伴奏，你依次走过
马身人首雕塑的挣扎
拉奥孔与毒蛇的角力
肩上背了长矛和投石的大卫的战斗
还有那具圣地亚哥老人拖回的
白森森，骇人的
大马林鱼骨
回忆殿堂墙壁上悬挂着无数
极重无比、永远的荣耀
那一排排锁孔后的苦楚，却
绝非至暂至轻
一格格回忆清晰工整
像完美符合三一律的古希腊悲剧
亦是塔西陀笔下拉丁文华篇工稳简洁的文采和亮色
你想起自己有过很多称号
朴实或夸张，吹捧或诋毁
谬赞或谬贬，昵称或咒骂
还有追封的头衔或是受大不列颠掩抑的声名
愿不愿意接受的那些
统统到来，一并强加
你曾被人视若精神的凝塑——英国刚毅的典范
在那之前
是荣誉海军中校和守护者，再之前
是乡绅之子和金发女郎的爱人、顽童的父亲
抑或三者同时出现，再加上身后的人民赐予的荣耀
“英雄”——
多么豪迈的追封！
“大力神”是个诅咒，因你
以凡人之躯筑城，以血肉对抗钢铁与大厦将倾
却曾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你无往不利
有如
淬毒的利刃或箭镞，抑或闪烁寒光的镰刀
来无身影，去无行踪
强大而神秘
有如
约翰启示录的骑士
四位合一
于是
畏惧的蛇毒
于虔诚供奉膝前的鲜花蕊里
隐匿
“英雄”和“守护者”都是认可，源于
中年的大男孩进行的所谓
“勇士的游戏”
粗粝的指尖长着茧，坚硬，皮肤疤痕累累
多少刺刀与锋刃才能在你眉间刻下深纵壑纹
曾执观鸟镜的指尖*²
碰撞
扳机，子弹，战车和手雷
再一一触摸
汽油，火药，引信与钢铁
冰冷与灼热混杂，来自复杂纹理的触压
从指尖进入，热血又点亮在额前与胸膺
再外加那些悲壮的号角与孩童的吟唱
爱人的名字刻在碑上，重胜千钧
战利品丰厚，却全是
筋骨酸痛、流血淤青
甚至
破碎的骨骼与内脏，附赠那些
无人疗伤而独饮马提尼，伤痛与孤独被一并独承的
无数个星汉灿烂的狂欢夜
你始终是
乡绅之子和金发女郎的爱人、顽童的父亲
闭眼是火车厢里冰蓝色裙摆摇曳的倩影
睁眼是突然爆发的战争
前一秒你还在想着
退休，隐居，平凡地度过余生，想着
海岛生活，翻杯扣住蝎子时人群的欢呼，可
下一秒你便
孤立无援身受重伤
于无名的岛屿
伶俜
同不可战胜的敌人
拼命
骨头碎裂，擦伤不计其数
伤口又被汗液染浸
疼得火辣辣，却无暇顾及，只在头脑的最角落
惋惜泡汤的晚餐约定
倒不在意生死、福报和命运
你是执枪的军人
不谈那些
更不言永恒和来生
只慨叹重逢之吻爽约已无可挽回，至少此生如此
确是之前无论如何都未曾想过的命途
赫克托尔离开他的安德洛玛赫
出征
决绝得几近无情
你便是这样被人唤为英雄
西装外套衣摆变成惊飞的鸟群
所有那些过往曾经
波澜壮阔，纵横捭阖
蓬莱迢迢，长亭短亭
仿佛那辆驶回少年时代的红皮列车鸣笛
然后变成
很多很多冲锋号和战马喑哑
回忆停止在那青铜色的孤魂
全化归褪色的尘烬然后你被阿瑞斯和赫拉克勒斯一同诅咒
也许曾默念
“我真希望我们有更多时间”
却在一声爆炸的瞬间
化作
冰冷无血肉的青铜
躯壳成为禁锢灵魂的牢笼
英雄归故，以意想不到之方式
落地立稳，满目却只余下黍离之悲
你任身旁荒草湮灭形迹，叹息
故事只有蟋蟀秋蝉侧耳倾听
甚至没有史书泛黄的纸页，更没有吟游诗人
你要伫立百年，甚至更久
伫立到人们忘记你的名字和身份
伫立到人们只记得你叫作不列颠精神的化身
忽地脑海浪潮平静仅余暗流涌动
如同旅人从暴雪中挣扎跨进屋门
榆木桌角上正燃着暖灯
橘色的火在橘色的墙壁投下橘色的光晕和橘色的暗影
只余窗外狂风凛冽
却总觉缺了什么
终归缺了什么
——盛放记忆的宫殿穹顶倏地灯火通明
云翳于此时退散，天空重又
被淡蓝占领
你想起——家乡难得的蓝天，不该被阴翳掩埋
那蓝天，该胜过你那双世间万物均无法媲美的蓝眼睛
往事被暗色浪潮打湿，再次回溯，再次
坠入深海，穿越过往曾经
直到看见
远天红色褪去
光明复生
天空被奥丁覆饰以碎金
那近乎绝对明亮的曦日过于热情
金色记忆随金色云霞于脑海重新组合成型，化成
——一片模糊的幻影
你瞥见那片原野上的晨曦
柔软
如佛里克索斯那珍贵金羊毛一样的淡金
华丽
还有那雨后的虹与晴日的晕
像在低垂的眸上投下阴影的女郎的睫毛——长而卷翘的——
扑闪着
你追逐田野上白色的粉蝶，像
王子在午夜钟声轰鸣前追逐
来无影去无踪的水晶鞋主人
又像
张目对日，追寻
那衔了橄榄枝的鸽子纯白羽翼中
最极尽细微而不可见的那一根新羽间
从太阳神慷慨恩典中折射出的那一抹
极尽温弱的光明
那被你的鲜血浣洗过的天空该是怎样的蓝呵——
胜过温德米尔湖水面粼粼潋滟的荡漾波光
布里斯托尔或罗西利交融天色的透碧亦是难媲
更超康沃尔海边沐浴在以爱神为名的柔曦下
教堂的蓝屋顶
也许该说像北海卷携冰盖的漩涡中央翻腾的白浪——
蓝宝石般的碎末
像无机质青金石的淡漠冰冷
也像阿纳斯塔西娅裙摆跳动的热情天真
有情人眼中满溢的爱和欣喜
更有矢车菊花瓣里写着的期冀
晶莹得仿佛钻石和星影的交映
是午夜梦回时分那金色光晕
存于你眼前脑海的投影
是受祝祷的坦桑石随涌流沉入
万劫不复的北冰洋海底
再破碎成千万片晶莹的影
你忆起了，于最终的最终
有关故乡的回忆总羞怯地姗姗来迟，却
从不会缺席
像漂泊卅年的游子亦是不会忘记乡音
金色的光晕像另一个太阳
映照宫殿穹顶，光明
此刻你才回念所谓活着的感觉
在战争开始之前的活着的感觉
温暖，柔和，又蓬蓬勃勃郁郁葱葱
你还是
乡绅的儿子、金发女郎的爱人
你还是朝你奔来的顽童的父亲
生命呵，皆是那些
让人流泪的欣喜
和
让人微笑的悲戚
此时正有女人前来
所谓看望、吊唁，或者叫寒暄
实是单方面的絮叨叮咛
低声如自语
怎奈享有发声权力的只她一人，你痛恨
珀耳修斯掏出蛇发女妖的头颅
那封锁你喉咙唇舌的诅咒与那毒药
效力同等
此刻时光像酒神杯中永不干涸的红酒，甜蜜与苦涩
绞杂共存
她眺望远山和远天
重重、遥遥、迢迢
眼神与你眼中金色光芒平行
天气不错，她说
现在诗人和孩子都唤你英雄
有人为遇难者竖起了纪念碑
全都以你的代号命名
她说
即使是在哈迪斯府邸的石阶前
我们最终都会重逢
你守护了我们，现在换我们守护你，她说
换我伴你左右不离不弃
那是对英雄的献礼
名叫玛德琳的女人说了足够久的话
像是她现在拥有永恒的时分
四合暮色中，她
仰首向你，凝视你面颊以道别
提手敬礼，素指绕经脸颊与双鬓
你余光瞥见黑曜石的珠串像吐信的黑曼巴蛇
盘绕在她腕间
阿帕契之泪，不列颠之悲
乌黑的石块由鹤群叼来妆点孩童和女人的手背
夕阳的余晖晕溢，天地被再次
染成一片血红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落日余晖中
哪有传说中永恒长夏艳阳明媚云卷云舒
不过仅剩苍廖大地偶然吹刮过的疾风
不过是场萧瑟寒冬未夜时分的苍凉梦
你的记忆再次被黑夜尘封
同昨天和昨天的昨天一样，还有
昨天的昨天的昨天
千篇一律，日复一日，相同的
安魂曲
记忆挣破锁链，旋转，升腾，于空中汇聚，又于霎时
消弭于无形
马身人兽突破泥沼，大马林鱼骨重归大海曳尾游行
诅咒像高加索崖壁上啄食普罗米修斯肝脏的鹰
你想润湿眼眶，却不能
铜像早已忘记如何流泪
接着又忘记该为谁流泪
故事只该被后来者刻铭
血红烟霞尽数散去，天空重披黑色的锦缎与天鹅绒
黑色布料上的钻石是星
空气里尚存花开与微风
麦香馥郁氤氲
万籁于此刻全归于寂静
倏地
你倏地想起一句曾听人说过
却不知是在何时何地
听何人说过的话
“他们并不是埋在我们的大地，
他们已变成白鹤飞翔。”
一个良夜，又是
你和暮色再次将这世界平分
又和陀氏平分卡拉马佐夫兄弟嘴角黄色的笑
『我们一定会复活的
我们会快乐地相见
互相欢欢喜喜地诉说过去的一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