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人类喜欢把某些日赋予特殊的含义,说是为了纪念。我不明白。时间过去以后,就是过去了,再怎么找到相似的那一天,都不是你丢失的那一天,错过的东西就是永远错过。
节日是这样,类似地,生日也是这样。不同的是,节日你可能被迫要和一群人面对,生日你可以自由地选择如何度过。我想,就这么过去吧,把这一天当作平常的一天来过。但是等那天真的到了,还是会有所期待,心里有个声音悄悄讲:得做点儿什么特殊的事,今天是不一样的啊。
我生日的前一小时,躺在床上想明天要做什么。想了半天,想到手机里的阿sir准点祝福我生日快乐我都没想好。在自己生日那天失眠,真是不错。我睡不着,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实在闲得没事做跑去整理杂物堆——这纯属是给自己找罪受。
而自己找罪受这毛病,我其实已经改了十几年了。
谁都有难以归类的东西,我有几颗不知道是哪件衣裳上掉的纽扣,我把它放在某个茶罐里毫无意义地保存到现在,放进去的时候我很清楚会在未来的某一日丢掉它。总体来讲,我的习惯还是很好的,我的东西我都会好好归类整理,要用的时候我至少知道它在哪里,和某些声称虽然东西放得乱但是知道在哪里结果找的时候翻箱倒柜还要迁怒他人的人是不一样的。
我并没有在内涵谁,但欢迎对号入座。
我翻到那个箱子的时候,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但本能觉得不要打开去看。
打开箱子,皮鞋和被子都被密封袋封着,我把袋子打开,皱巴巴的塑料袋慢慢摊平,这下他们好像又开始呼吸,重新活了过来。
我再去摸布料,摸了满手的灰尘。
前面讲了,我的东西我会整理得很好,如果整理不好的,我会丢掉。
如果还有整理不好的,那说明不是我的东西。
2、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着实给惊了一跳。后来也证明了网络交友需谨慎啊各位!我看着旁边的人嫩得能装高中生去骗小姑娘的脸,心里觉得很诧异,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有种网恋被骗的感觉。
我想象过曾雨很多样子,但总不会青涩得像个高中生。和他走在一起,我总是有种奔现被骗的感觉。我转头看看他的脸又有种老男人包养二奶的感觉——呸,我俩是同龄人。
我把这话对他讲了。他怒道:有人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我说:怎么会,猴哥我爱你,晚上我们去撸串吧。
其实他说得对。对一件事物失去兴趣的最好方式就是得到它,人们最爱的往往是自己的想象,最快乐的时候往往是快要得到它的时候。
我俩并排走在上海人民广场上,沉默不语。我是沉浸在震惊里面没缓过神来,今何在是因为本人是个社恐不知道说什么在紧张。总之,我俩真的傻透了,俩男的不干正事儿,净在广场上兜圈儿晒太阳。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缓过神来了,我觉得要么是今何在在整我,要么就是今何在在整我。我清清嗓子,把这个小年轻拉住,然后郑重其事地问道:小同学,是不是有个叔叔让你来接我?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坐着等他,哥哥我啊,真的快热死了。
长了张高中生脸的今何在被我拉住,被这话给噎得脸通红,但我觉得也有可能是热得,他皮肤很白,而上海夏天的阳光真的很毒辣。
最后那个“小同学”拧着眉骂我:江南你有病啊?
这下我是彻底清楚了,他骂人的语气和今何在一模一样。我左看看,右看看,找了家咖啡厅拽着他进去蹭冷气,然后要他请我喝柠檬水。
今何在又骂我,他说我去咖啡厅不喝咖啡是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啊?
我说:猴哥,那来杯白开水吧。
那时我刚从美国回来,喝咖啡喝得要吐。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今何在。
3、
后来今何在就记住了我爱喝白开水。
我想在公司建茶水间,三分之一的人同意(我),三分之一的人反对(潘海天),剩下三分之一的人(今何在)的人投票起决定性作用。于是,我和潘海天都盯着今何在。他打个哈欠看着我说:江南,你浪费这个钱干什么,你不是爱喝白开水吗?我心想完蛋了,正欲在心破口大骂,又听见今何在说要茶水间,还要冰箱,他夏天要喝冰镇可乐。
后来,茶水间变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繁重的工作的间隙,我和今何在会在茶水间摸鱼。这么说其实不准确,我们没有特意约定过,是同一时间摸鱼的默契让我们相聚一堂。这么说其实也不准确,今何在是世界上最讨厌工作的人,所以,就算他在这里住下不走,那也很正常。偷懒的时候我老是遇到他。第一次遇见,我板着脸走过去兴师问罪,说我要和老板举报他。他也一本正经地给我讲,他是我们总经理的情人,要是得罪他,他就让总经理给我穿小鞋。
好吧,也在偷懒的总经理决定不举报自己的情人。
我捧着一杯茶,可乐被今何在驯服,在他手边安静地吐着泡泡。我们靠在楼梯的拐角,窗外迎春花绽着鹅黄色的花瓣,一片好春光。
今何在突然笑起来,他转过头对我讲:土豆,我们各写一本书吧,一题两书,名字就叫《春天的十八个瞬间》。
那一刻就有一个故事从我的脑袋里像倒出一把糖那样撒了出来,哗啦哗啦地,于是我赶紧和今何在分享了大纲。我讲了很久,他也听得很专心,专心到同事们下班一出门正逮住两个老总摸鱼。
我和今何在约定的要写的这个故事,其实从我们认识的那天起就开了一个头,而我们到现在也没有写完这个故事。不过没关系,我和他因为对方而错过的故事,因为对方才产生的故事,都太多,太多了。
茶水间布置得很好,在办公室外面的拐角处,不占地方,这对当时的我们很重要。茶水间如今何在所愿,有个小冰柜,但他一直抱怨他要的是大冰箱。打开柜门,你会发现里面全冻着某人的碳酸饮料。女同事抱怨说要冻花茶,今何在说等这周他喝完了饮料就会把冰箱空出来。但每当他喝掉一瓶,我就会又买一瓶偷偷塞进去。女同事捧着精致的茶壶打开柜门,一看满柜的可乐差点儿给气死,今何在也跑到办公室喊冤——这不是他干的,可乐之神到底是谁啊!我只会当作没听见,女同事骂他的时候,我会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来憋笑。
大家不会猜到是我放的,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从不吃垃圾食品不喝碳酸饮料。但今何在猜不猜得到是我放的,我现在也不知道。
我不爱喝可乐,但小时候应该很喜欢过,因为当时换牙齿,一切甜味都是奢侈品。我也许还傻里傻气地许过长大以后能喝可乐喝到饱的愿望。我问今何在你许过这种愿望吗?他拧开可乐盖子喝了一口,被碳酸冲得眼眶发红,缓了半天才对我讲,他还许过长大后顿顿方便面吃到饱的愿望。我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个愿望我也许过,但我骗他说我没有,并且对他进行了嘲笑。
我喝红酒,反正我认为有品位的男人都应该会喝酒。今何在没有品位,他不仅不会喝酒,还热衷于垃圾食品。
有一次聚餐结束,大家一起去酒吧。我是真的没想到今何在不会喝酒,成年男人一点酒都不会喝,谁信啊?反正在遇见今何在之前,我是不信的。
他站在吧台边上,我让他坐。他矜持地跟我讲,他觉得酒不好喝,很辣很苦。我说,我给你点杯果酒。他又说喝酒有害健康。我说,放屁吧大哥,你熬通宵打游戏的时候怎么说?
最后他坐在我旁边,拿着跟吸管把酒搅着玩,就是不入口。我转头听同事们讲话,有八卦的同事正起哄问道:大家有什么愿望啊!
我不记得其他人说了什么了,可能当时我也喝得也有点多了。但是我记得兴致上头的今何在终于抿了一口鸡尾酒,然后他说希望大家无论过了多久,都能再重聚在一起喝着酒,谈论着这些事情。
那你倒是干了呀!
今何在在起哄声中自以为潇洒地仰头喝掉了那杯看起来很温柔的鸡尾酒,然后撑着残余的意识看着我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看着他快要开闭上的眼睛,颤抖的眼睫毛,闻到他嘴里果汁酒的香气。我说:我和你一样啊。
我说谎了。
在当时外滩十八号顶楼的酒吧里,我的愿望只和杨治有关。我居高临下看着窗外的夜景,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都匍匐在我脚下。我想,我一定要成为最优秀的人,我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我的愿望里没有其他人,没有大家,甚至也没有已经醉得快要睡过去却还对我傻乐的今何在。
现在这么说,可能今何在不会相信,但当时我或许没有和他想一样希望所有人都好,就好像小女孩儿喜欢的水晶球一样长长久久的都好,但是我是相信的,我相信那时的我和现在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其他人。
用绝对的确信维持假装的感情,能弄假成真到什么程度?
不过,今何在应该不记得我说的这句话,后来我们吵架的时候,他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但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他当时醉得厉害,听到我的回答之后赞同地对我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接倒了下去。
我以为他是酒精中毒了,差点儿要打120。给他基本检查后,我发现今何在同学只是睡着了。大家都喝了酒的,如果非要我在这一群醉鬼里选一个照顾,那我肯定选看起来最乖只知道睡觉的今何在。
我揽着今何在赶紧开溜。我出门拦了一辆的士,司机问我去哪儿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报了我出租屋的地址。今何在家离这儿太远,况且等他酒醒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他给我报销车费。
我们坐在后座。一开始,今何在的额头靠在车窗上,可能是被磕着了,我听见他闷哼一声,我以为他醒了,结果发现过了会儿他又靠上去。我伸手垫着他的额头,让他不至于被路途的颠簸给磕醒。这个姿势,我近乎是把他圈在怀里的,看着可能是有点儿有点gay里gay气。我发觉是因为司机已经用奇怪的眼光在看我们了,特别是在我让他开得慢一点稳一点以后。
下车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路上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变态一样的目光让我真的忍不下去了,我都怀疑他想报警举报我“捡尸”。我扶着今何在就往楼上走,幸好他挺瘦的,发酒疯很听话。但这又让我好害怕他在外面喝醉酒出什么事故。我正担心,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大喜,刚一松手就感觉他像没骨头一样要摔倒。我又赶紧把他架住,低头看见他好像没有感觉到一样,还是定定地看着我。
好吧,还醉着。
我回忆了一下那杯果酒的度数,怀疑今何在是不是从来没喝过酒。
猴子,你醒了吗?
没。
今何在看着我,酒精让人各方面都变得迟钝,今何在的眨眼都变成了慢动作,他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这么回答。今何在长得讨喜,是讨长辈和女孩儿喜欢的那类长相,因为看上去很乖。而喝了酒,却让他看上去傻乎乎的。我感受到下颌有温热的气流淌过,鼻子里闻到果汁的香气。
这人确实还没醒。
平时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气得说不出话的今何在变成了傻子,我决心捉弄他,一面架着他往楼上走,一面问:你是谁啊?
不知道。
我简直笑得不行,这个人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继续追问:我是谁啊?
江南。
这回他倒是回答对了。
我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答非所问,说话颠三倒四的。我笑得不行,只后悔没有掏手机出来录音,中途我好几次都想停下来拿手机,但今何在是完全靠着我,我一松手他就不管不顾地任由自己摔倒。没办法,录音手机今何在是个傻子的证据的事只得作罢。我一路走,一边盘算着一会儿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录音。
结果等进屋了,今何在就睡死了,我摇他都不醒。我真的怀疑他是不是装的,气得想扯他的眼睫毛来解气。
因为怕他摔倒摔碎眼镜,我一早就把他眼镜取了放在我包里,没了镜片的遮挡,我第一次发现今何在的眼睫毛很长。
4、
今何在记住了我喝白开水,我记住了今何在不能喝酒。所以,应酬几乎都是我在应付。我那会儿其实也搞不懂为什么谈生意非要喝酒才能谈成,我想那些当时和我喝酒的大老板应该也搞不懂,因为现在作为成功人士大老板的我也依旧搞不懂。
其实我不能喝酒,我是有消化道溃疡的。之前在杂志上连载《缥缈录》的时候,因上消化道出血没办法交上杂志那一期的稿子,还是今何在的《羽传说》替我补上了空缺。
他看我表面上西装革履侃侃而谈,实际上和投资人再见后就转头就去厕所吐得一塌糊涂。今何在一边拧眉骂酒场糟粕文化,一边劝我以后不要喝了。
我不喝让你这个一杯倒来啊?
我擦掉嘴角边的秽物,胃里翻江倒海,但看今何在为我担心,心里却不觉得难受。
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先是反驳我,他并不是一杯倒,接着又说,也没谁规定合作一定要喝酒才能谈成啊!
那你和他们喝可乐吧,今何在同学。
今何在看起来气得想给我一拳,但最后只是问餐厅要了一杯浓茶来给我醒酒。
过了几天今何在一个人去外地出差,我工作走不开,其他人也走不开,我担心他被人灌了酒醉后出卖我们公司员工都是猫奴这等重要机密,害怕他说话不够委婉在外得罪人把他打晕送去动物园展览,又想起来他是社恐没人跟他讲话被孤立,最后醒悟他还是个只爱宅在家的死宅男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我发消息给对面公司,一连发了好多条让他们照顾今何在,结果这人回来跟我说我唠唠叨叨烦死了。
我拉他和我一起去拉赞助。再怎么样经济紧迫,面子还是要做足的。我先把他拉去商场买西装。一个店里好几个导购小姑娘围着他转,今何在面对陌生人时不怎么讲话,面对女孩子时就更不自在。我看见那几个小姑娘给他拿了好几件衣裳殷切地往他身上比划,他脸通红摆手却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还是我去解围,大手一挥挑了几件让他去换。但这丫对姑娘有耐心,对我就是很不耐烦,才试了两件就开始挑刺,说我选的衣服好丑,穿在身上好不舒服,他穿这个真的好累。
我不会承认我其实体会到了女孩子给洋娃娃换装的乐趣。
这些行头最后也没怎么用上。我好不容易把今何在塞进一套正装里,然后拉着他去谈合作。到了人家公司,等了半天我们才发现,全公司上下居然连老板都穿短袖短裤。等了这么久是因为助理以为我俩是卖保险的。
今何在因为这件事讹了我一顿大排档。
今何在是过分天真的人,我其实是觉得他傻的冒泡。当然,我不会讲出来,以免他到时候又和我争论到底是他傻还是其他人太坏。
我的意思是,我听说我们看到的世界不是它本来的样子,而是我们自己的样子。圣人看世界也很圣洁。被父母困在象牙塔里精心保护的孩子好奇地张望窗口时,他们眼里的世界和今何在眼里一样。我现在也不知道今何在是哪里来的信任,就这样放心全盘交付于我。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干净得简直难以想象。我心里既是震讶又是替他庆幸——只有这个世界也善待他,他才也会有这么多的善意。
为什么会有这样天真的人呢?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他是不是没有被人伤害过?我问今何在是不是没有上过当受过骗。他想了半天,最后愤愤地告诉我,他毕业后在大学门口的书店实习,一个好漂亮的女顾客给了他一张50元的假钞,店长发现后他只能自己补上。我笑得呛到,于是问他现在是不是看见漂亮的女人就害怕?他挑眉反讽我,美女都不爱看?那不如自宫!
感情是太复杂的东西,当初我被他身上吸引的东西如今变成了我最痛恨的东西。我当初说我喜欢飞扬洒脱的人,今何在就有这个偏向,但现在我是最最痛恨他的毫无顾忌,他的肆无忌惮。
真是好恐怖,我爱他的原因,最后变成我恨他的原因。
我其实是不想我和今何在的纠葛闹到这么难看的。即使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我也没有和一个人撕破脸对骂成这样。我私心里把我和今何在之间的战斗当作我们俩在对弈,今何在是黑子,我是白子(白子胜算更大,而我喜欢赢)。实际上也真的也是这样,他一直紧追着我不放,实际上已经为了围杀我而完全放弃了自己的布局。
好吧,上面一切说法都是经过我的美化,其实我俩的深仇大恨在别人眼里只是俩中年男的不干正事儿在网上互扯头花。淦,我想起来了,这么看其实我也可以接受,至少比在一些小姑娘眼里,我俩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好多了!
今何在给我讲了他生命中第一个坏人,而后来,我做了他生命中第二个坏人。
他文章写得太好,是我读了以后让我嫉妒不起来的那种好。和我写作水平相当,我读了以后只是感觉烦躁,然后读不下去,那种嫉妒会时时刻刻折磨我的心,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要也要写一篇更好的文章出来,压对方一头。
而今何在写得好是我羡慕不来的。我读他的文字,第一感想就是写得真好,怎么会这么好,心里没有杂念,没有嫉妒,只是觉得写得真好。
他文章写得很干净,是晶莹剔透的玻璃糖,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好的文章都是能打动人的,我一直奉为真理。我写文章的时候总想该怎么打动读者,我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想象读者读到这里会怎样动情怎么哽咽。最后文章发布了,我在后台偷偷看评论区一片哀嚎,心里无不得意。
今何在不一样,他的文字能打动人不是靠我一般行骗术,他是不会骗人的,他只写他自己开心,写他眼里的东西,他不在乎读者怎么想。所以这样讲,今何在的文章能打动人,全靠的是他自己。
过了好久我才知道,今何在其实也是会骗人的。
我也问过他,写《悟空传》的时候是不是可乐喝多了二氧化碳上头。他气得来打我,不是因为我调侃他写书,而是因为我这样说是把他当小孩看待。今何在不会喝酒,跟小孩子一样喜欢喝碳酸饮料。我每次这么说,他都会反驳我:不是喝酒的就是大人,喝饮料的就是小孩儿,喝酒的人是无聊的人,喝饮料的人才有品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从爬了好多节楼梯刚到他家。热得我赶紧去翻冰箱。打开一看,不出我所料,肉没有,菜没有,半冰箱的饮料,半冰箱的冰棍。我赶紧拧了一罐我以前爱喝但好多年没尝过的今何在的最爱,气泡咕噜咕噜冒上来,糖水直接毁了我的西装裤,而我喝下去的第一口就把我的眼睛呛得通红,冰凉的感官刺激过去以后,就是廉价的糖水味儿。
搞不懂今何在为什么喜欢喝这个!
他去给我找了包纸巾,抱着手臂看着我,他笑得我能看见他的虎牙,我认定他就是想骂我,于是反问他:我哪里无聊?
今何在才是无聊,无聊了就去打游戏,再其他的爱好也没了!丫还好意思说我无聊?!
我觉得你好寂寞。
今何在把垃圾桶从餐桌旁踢到我脚边,看了看我,突然冒了这么句话出来。
我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要这么讲,我即使再寂寞都有一个人的寂寞是排在我前面为我垫后的。而这个人却偏偏对我说这种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比我更寂寞的今何在会在那时这样跟我讲。
如果非要说我有时我是恨他入骨的,那就是这个时刻,每当我回想起他说我寂寞的这个时刻。这绝对是其中之一。
换在那时我也很迷茫,我当时就想反将他一军:今何在,你明明比我更寂寞,怎么好意思说我?但是我没有说。当时的我看着这个比我更寂寞却反说我寂寞的人,我想了半天问他:我们要不要住在一起啊?
一般人排解寂寞的方式是寻找同伴,但我看着今何在,在那瞬间我意识到:不是我的寂寞需要他,是我需要他。
5、
我说:两个人租房会便宜些……
今何在说:老子自己有房,便宜你还是便宜我啊?!
我说:我们就租在公司附近好了,走路几分钟就到了,真方便……
今何在说:我有地方住,我不去!你就是想找个人跟你一起摊房租!
我说:就南京西路吧,怎么样?猴子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啊?
今何在说:从家里走路到公司最多五分钟不能再长了……
今何在说:今天下午吧。
我说:明天吧。
我说:我今天下午先帮你一起打包你的行李。
今何在说:我要是有老婆了怎么办啊?!
我说:老公我们同居吧。
今何在:……
今何在的担心完全不是问题。
最后我们租在南京西路,从我们家走路到我们公司需要5分钟。和人合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我囊中羞涩的问题,但公司附近的好房源被占得差不多了。我们两个人是断然不想再和不认识的人一起住,最后挑来挑去,只能去住“鬼屋”,两个人加一起的房租居然比我之前一个人住的房租还便宜。
至于女朋友……哈?!他找得到女朋友?我撺掇他打游戏的时候去跟妹子调情他都害羞,闷不吭声在电脑这头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认识的那个今何在怎么是这个样子,网络交友有风险啊!
出租屋是老式小区,采光不好阴森森的。刚住进去我心里还有点发怵,唯物主义者今何在同学显得没心没肺,只是嫌弃里面好久没人住过,有股霉味儿。我去开窗,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顿时感觉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了。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习惯,我喜欢开窗,通风透气。
主卧明显比次卧要大上一圈,我俩划拳三局两胜来选房间。今何在赢了,却选了次卧,他说他喜欢小房间,更有安全感。
我整理好行李后,第一件事就是拖着今何在出去逛超市。他跟在我身后非常不乐意,特别是看到我把他放了半车的速食和碳酸饮料都给他从里面都扔出去,又面不改色地用新鲜的蔬菜水果填上了这一半的空缺。
今何在觉得我脑子有病,问我是心血来潮要锻炼厨艺吗?
我说:我会做饭。
今何在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会做红烧肉、鱼香肉丝、青椒肉丝、苦瓜炒肉……
那我们再买点咖喱回去做咖喱鸡吧?
今何在跑到货架面前去研究咖喱粉,我走近了,他又转过头来义正词严地拒绝我:不要苦瓜。
我们合租后吃的第一顿饭吃的是我做的咖喱鸡,今何在仅仅洗了个菜,却非要厚脸皮说这是我俩一起做的。我觉得不怎么好吃,就是个咖喱粉调出来的味道,但我和今何在都吃得很高兴。
在这以后好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习惯了买东西买两份,而改掉这个习惯,我又用了更长的时间。日用品其实还好,就当囤货,反正都要用,但早餐买成买两份,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只有可乐我从始至终只买一罐,我不爱喝,但他爱喝,我记得。
我其实是期待今何在发现我是可乐之神的,我每天下班都会给他带一罐可乐回家,便利店的老板娘问我是不是给家属带的?我想,她肯定以为我是给我儿子带的,我没有解释过,乐滋滋地占今何在的便宜。我是少昊,他是蚩尤。
但今何在好像一直也没发现,明明我下班回家都会给他带可乐,他怎么这么蠢?恶作剧的真谛在于被人发现,倒是把我给憋得难受,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会觉得憋闷。
其他人知道我们住在一起,问今何在明明有房子为什么还要和我来合租,是不是我俩真有什么奸情?今何在说他为了体谅总经理的经济状况,来选择当这个大冤种摊房租。我说;对啊,你怎么才看出来我们新婚燕尔刚扯证,下星期就办酒席。
结果办酒席的时候新人还迟到了。过了不久,一个新同事要来我们公司,照例是要出去吃饭的。我打电话给今何在让他来开会,晚上给新同事接风洗尘在外腐败,不出我所料他还没睡醒,声音糯糯的,只知道说嗯。他来开会的时候也眼神放空,我说什么估计也没听进去,只是睁着眼看着桌面发呆。可惜他是猴成精而不是金鱼成精,不然还可以趁机补觉。
去参加绿丁丁文学网的讨论会,有很多热情的妹子过来问他同居这件事。真是好不公平,妹子难道不应该喜欢成熟男人吗,为什么都喜欢围着高中生转?今何在被调侃的拿外套把脸遮着不讲话,我看见他露出来的那只耳朵红透了。为了替他解围,我只能大义凛然不惜抹黑自己,我说:找年头找个男的不过分吧?
我们俩的作息完全不一样,住在一起却没有什么不和谐。
我刚从美国回来,一开始时差倒不过来,现在倒是习惯了。而今何在的作息可能比我在美国的作息更美国。作家熬夜写稿是常事,深夜是灵感迸发的时间,但我再怎么熬夜也不会熬通宵,通宵以后第一是困得要死,第二是挺着腰杆久坐在电脑前容易腰肌劳损、腰椎间盘突出。今何在不一样,他能抱着他的笔记本歪在床上写一整夜,然后困得要死沉沉睡过去,把白天睡过去,晚上又生龙活虎了。他跟只猫一样。
不过,他要不是美国作息,我俩也不会认识了。
我觉得这样很不健康,觉得是这个原因他才怎么吃也没见长肉,瘦得跟个竹竿一样。我尝试劝他规律作息,我说:三餐不按时吃……你这家伙每天吃够三餐了吗?不吃容易像我一样得溃疡,我之前上消化道出血好疼,还解黑便,医生说严重了还可能还会吐血!我以为他被我唬住了,在那儿老半天只知道呆呆愣愣地看着我,我心里无不得意。结果,他又反问我,消化道溃疡不能不按时吃饭,那难道就能喝酒了吗?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没成功让他换作息,但他也妥协了,我早上出门前放在他床头柜上的早餐,在我下班回家的时候我看见只剩空袋子在那里搁着。我又怒道:猴子!吃完东西能不能把袋子扔了啊?!会招虫的啊!
我失眠或者写不出文章来时,就好想找人讲话,随便说点儿什么都好,也不一定是非要聊现在的困境。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忍不住这个点儿向现在还醒着的网瘾少年今何在倾诉。现在就更方便了,我可以直接打开隔壁的房门,把正在打游戏的今何在拽出来聊天。
我照例礼貌性地只敲一下门,就直接推开,跟今何在讲晚上好。
一般这个时候,今何在都正在打游戏。听到我说话,也没转过头来看我(没礼貌!)。他敲着键盘的手指明显更用力了,我直接一屁股坐在他枕头上,听着键盘啪啦啪啦地响,感觉对面的兄弟应该死得挺惨。
等他这局完了,回过头看见我坐在他枕头上,那估计惨的就轮到我了。所以,我会趁他摘下耳机的时候往旁边挪个几寸。他走过来,也上床,和我面对面坐着,照例会先骂我一分钟,内容大概是,为什么我又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打扰他干正事。
具体到底是因为什么失眠,我是记不起来了。失眠那里有那么多原因,这不就跟夜一深,人就容易胡思乱想一样吗?我现在emo就喜欢写小作文,但发出来估计会被口诛笔伐,所以我把它们都存在草稿箱里。
而那时的今何在就是我的草稿箱。我想写的,已经写过的和永远不会写的,都在那间出租屋里被我完完整整地交托曾雨保管。
今何在说,不要不开心,要乐观一点,跟他一样 。
我说,每天都好累啊,下个月不知道会不会更累,猴子你高兴吗?
今何在说,他本来非常快乐地在玩游戏,结果有个傻逼非要打扰他。
我说,天哪!是谁怎么厚脸皮!
今何在白我一眼。
然后他告诉我,他觉得他很开心,可能他一生里面最快乐的日子就是现在了,一群好朋友在一起,为一个梦想而共同努力。
我当时觉得他好蠢,一群人拼死拼活养活梦想,会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说不清楚呢,今何在居然说现在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那你得过得多苦啊,何在?
今何在没理我的戏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讲,一生里最快乐的时光可能就是现在了,也有可能已经过去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现在今何在恐怕也会和当时的我一样觉得他蠢吧。但我觉得还是我蠢,因为我发现今何在说的是真的,只是在当时我们的出租屋里,本着‘何在亦未寝’拉着今何在秉灯夜谈的那个江南还浑然不知。
6、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没有什么可讲的了。我和今何在当仇人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当朋友的时间。
我现在还是会梦到我从上海去北京的那天。
今何在来送我,我看见他笑着对我挥挥手说早点回上海来。我也笑着回应一般点点头。
我其实就该告诉他我不会回来了。但我当时想的是,我走了以后没有人去补上茶水间里可乐的空缺,你会不会发现可乐之神就是我呢?
7、
我把整理出来不要的物品搬到门外。我点开手机屏幕看了一下时间,登上了很久没用过的账号,聊天框里是铺天盖地的祝福语句,我逼迫自己不去看,也不要刻意去寻找某个名字。
我点开自己头像,想了想,然后发了一句:生日快乐。
做完这一切后,我才把那双皮鞋和那床被褥重新整理好放进箱子里密封。我只会处理我自己的东西,别人的东西怎样处理,我当然不知道。
但这明明是今何在要我替他保管的。
有一天,我回家没找到今何在。我想等他回来一起看电影,坐在沙发上边打哈欠边选碟片。我等了好久,没抵住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从沙发上醒来,注意去看门口,发现他连拖鞋都没在,就留着双我硬逼他买的皮鞋。
我好像一下子被人用啤酒瓶砸了。这次我连门都没敲,就跑去今何在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一点也不像住过人的样子,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床被子。
我手机上有条讯息,联系人那一栏写着猴子。我其实知道答案,但还是点开来看。
今何在说他搬回家住了,东西要我收着,他下次再来取。
然后,我帮他收着,一直收到现在。
可是,今何在,你一直也没来找我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