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韩吉突然朝他的方向凑过来,离利威尔很近,从他的视角往下只能看见她乱糟糟的红发。彼时他们正在一个常规的调查任务的归途中,来的人不多,离出发地不远,目的也很简单,只是为了排查附近区域还有没有残留的巨人。利威尔在之前战斗中落下的手伤还没完全养好,骑马勒紧缰绳时小臂处总会传来一阵微弱的肿胀感,像被过路的空气拽紧筋骨。但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并不陌生,在此之前利威尔受过不少比这更严重的伤,腿上、腰间、有一次巨人的手指还险些划过他的左眼,还好他迅速反应过来,挥动刀片的同时往外避开了一点,但纵使这样利威尔也还是没来得及躲过留在眼下的那道划痕。他作战的时候很果断,养伤时倒很乖巧,于是每一次恢复后都不影响利威尔再次反手拿起刀。这次也没什么不一样,他心中不太在意,但兵团里总有些爱操心的人对此格外顾忌,于是临近黄昏,他们决定在路过的村庄附近稍作整顿,而这很快得到了埃尔文的批准。利威尔找了个远离人群的高地坐下来,身上披着昨晚随手拿的一件被人遗忘在椅背上的外套。青草刚蹭过他的小腿,韩吉便迈着奇行种般的步伐朝他靠过来,一屁股坐在更下一层的台阶上,衣摆掉落到他的皮靴旁。韩吉的身上散出和那件外套相同的气息,而利威尔被她投下的阴影所覆盖,似乎连带着内心也震起一种细碎的不安——果不其然,他皱起眉毛,刚准备说话,对方的右耳便在瞬间贴进他的心房。于是利威尔刚送到嘴边的质问突然犹豫下来,韩吉的红色脑袋则抓紧了这个机会,更加用力地埋进他的胸腔。此时此刻,不远处的米可还坐在马上打圈侦查,莫布里特的笑声惊起田原中的潮气和飞鸟;可利威尔耳中的世界却安静下来,他抬起头,发现三笠脖子上的那根红围巾仿佛也失去了原有的鲜艳色彩。而韩吉伏在他胸口,呼吸声很轻,像一只打盹的猫咪。
于是他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声不吭地又盯了会儿韩吉头顶的发漩,而飞鸟贴着村庄的房檐略过。利威尔的舌尖涌上很多话,他很想问韩吉几天没休息了——他了解对方的习性,没时间洗头说明这几天她又在醉心实验、没时间干任何其他事情。想到这里,利威尔伸手熟练地揪住了韩吉的皮筋,将整个人往后拽开。诶——!干嘛,等一下...韩吉的脸露出来了,包括一对干瘪的黑眼圈和亮晶晶的眼睛,是利威尔熟悉的那种强行忽略疲惫后的鲜活表情。下一秒,他松开抓住她发髻的手,而韩吉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疑惑,她对他眨眨眼睛。于是利威尔顿了一下,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不坦诚的一句:滚开,熏到我了。
韩吉愣了愣,然后突然懊恼地一拍大腿:哎呀,刚刚是几来着?利威尔不说话,视线徘徊在她的眼圈上,而韩吉察觉到他的目光,便撇撇嘴为自己辩解道:不好意思嘛,最近是有点忙,上次活捉的那两个巨人..
利威尔把目光移开了,他抿紧嘴巴,心想这就是他不喜欢和韩吉说话的原因:对方总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虽然商量正事时这能为他省下不少麻烦,但在平日的交谈中,利威尔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有人以抽枝拔节的耐心将血管缓缓抽离出他的指干,连带着心脏也被丢进光下,他感觉自己在这样锋利的审视中暴露了许多。所以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艾伦那种傻瓜,他用屎尿屁问候对方的时候,男孩就只会抿紧嘴巴,乖乖站在原地耷拉着肩膀,当真以为自己是在向他发泄怒火。
而韩吉将他的沉默误认成默许,于是她不死心地重新靠过来,利威尔立刻警惕地往后退开半步,并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马尾往后拽:干嘛?他朝她瞪眼睛。韩吉仰起头,冲他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测心跳,配合一下嘛。我想看看和巨人有什么不同。
利威尔板着脸不说话。他想拒绝,就像当年拒绝教她用立体机动装置、拒绝帮她抓巨人。但韩吉看着他,镜片后的双眼像被秋夜的雨洗刷后般清亮。利威尔突然想起来当年韩吉也是这样给了伊莎贝尔一袋糖、他们一起去树林散步,然后在那里发现了伊泽尔的笔记,埃尔文下了命令,于是之后利威班的每次出征都刻意避开了巨人的后颈。而韩吉大笑起来,奔向那些被钉住的巨人的每一步都扬起一阵季节性的疾风骤雨,莫布里特在后面操劳地拖长嗓音:分队长,你离得太近啦——而在一片混乱中,利威尔注意到她的眼睛,就像现在这样,看向他的目光里闪动着跳跃的光点,波浪在其中翻滚旋转。于是利威尔抓住她马尾的手指稍微松开了一些,韩吉的左耳就此重新贴上他的胸腔,声音则从外套间冒出来:到了六十秒就叫我。
后来的六十秒变得很安静,时间流淌得像他们身旁的溪流,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利威尔不再低头去看韩吉的发漩,转而将注意力搁置到另一个方向。他坐在原地,眼看着不远处的村民们为迎接夜晚在林间升起篝火。白色的烟雾蒸腾进黑雨滴般的鸟群中间,被风吹往东北方向的墙外去了。他安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韩吉。时间到了,他淡淡地说道。
之后利威尔又看了会儿旁边的树叶,而在此期间,韩吉跑到艾伦身边,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臂。直到他的余光在捕捉到这个场景的瞬间,利威尔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他们方才动作的亲密性,他突然想起韩吉撑在他膝盖上的掌心。于是利威尔低下头去,感觉自己的膝盖上依旧残存着韩吉的温度。他就这样在心中默默又数了六十秒,直到韩吉佐耶的声音从他在意的方向再次传来:艾伦,你的心跳好像有点慢呢。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艾伦的脸庞。怎么回事,是变身巨人带来的影响吗?艾伦,你平时会觉得头晕吗?
对方想必摇了摇头,利威尔不难想象此刻艾伦那张蠢脸上显露出的表情。“什么状况都没有。”果不其然。而利威尔继续看向自己的膝盖,感觉脚尖紧绷得像翘起的树根。他听见韩吉往另一边又走了几步,三笠.阿卡曼的方向——休息时间应该快结束了吧?利威尔站起身来,准备朝马群那边走去。一步、两步,莎夏和科尼打趣的声音从他耳旁穿过,佩特拉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步伐,而让似乎又在和艾伦争执着什么;时间再过去六十秒,三笠的心跳声终于在利威尔听不到的地方远离了韩吉的耳朵,他的手刚抚上马的鬃毛,脚步却蓦地一顿,皮靴不慎踩碎一枚落叶,一种不祥之感即刻席卷了他的心脏。而下一秒,韩吉充满困惑的声音便从另一边传来:喂——利威!好像是你的心跳有点快哦。
韩吉一定皱起了眉:你是在紧张吗?
....滚。而利威尔翻了翻眼睛。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仍然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紧缩成一团、有力跳动着。韩吉充满疑惑的视线还黏在他脸上,即使利威尔此刻并没有看向她,而在这样的注视下,利威尔只好赶忙解释一句:可能刚才超出60秒了吧,我没太注意。
韩吉又马上接话道:所以你没专心?走神了?
利威尔从不走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战场上走神的下场将是什么。所以与其说走神,他更愿意承认自己方才久违地失神了一秒,在把韩吉的脑袋从自己胸口拉走之前,而再上一次竟要追溯到他第一次壁外调查时听见巨人的嘶鸣。但那也只是短短一秒,并不会对韩吉的调查结果起到什么重大影响,就像当年也并没有妨碍他挥刀砍下巨人的后颈。
利威尔不再说话了,而边上的埃尔文已经翻身上马,用行动提醒他们休息时间的结束。韩吉记录好了数据,默默踱步到他的方向,似乎将利威尔的回避理解成一种哑口无言。于是她跟上埃尔文的步伐,在路过利威尔时刻意停下脚步冲他偏偏脑袋:我看你也好好休息下吧。她关切地睁大了眼睛。
利威尔想让她闭嘴。他向来休息得不错,因为利威尔从不是韩吉那种兴致来了就会熬上一整晚的人,诚然有时候有推不开的夜间任务,但在没有事情的晚上,他会选择好好睡觉,很少时候他会出去转转,比如现在这样。利威尔朝树林前的帐篷处走去,毫不意外地发现那儿灯火通明,而莫布里特正从里面挠着头走出来。兵长好,在看到自己的瞬间,他朝利威尔的方向敬了个礼,而他点点头,掀开门帘走进去,看见韩吉正蹲在离巨人很近的地方,脸上带着他所熟知的那种兴奋表情。于是利威尔站在原地,安静等了她六十秒,直到韩吉的马尾在空气中跳动一下,湿气般烧化了此刻凝结的夜风,她的脑袋从巨人身前抬起来:哟,利威!韩吉笑起来,用谈论天气般的轻松语调同他打了声招呼。
怎么样?埃尔文让我过来问一下。利威尔拢了拢外套,他在韩吉面前总是真话假话各说一半。
你知道吗利威?韩吉的嘴角快要扬到她的眼睛,我们人类的心跳一般在60到100之间,而巨人由于体型庞大,心跳必须跟上他们需要的供血量,可以达到每分钟120击。讲到这里,韩吉站起身来,那你呢,利威尔?她收起笑容,很严肃地凑到利威尔眼前,你的心跳为什么也会那么快?难道一米六的个子也需要这样的心跳吗?
利威尔愣了一秒,然后沉下脸伸手想去打她,而韩吉边躲边大笑起来。
利威尔本以为这样的韩吉将持续进他一生的记忆里:对着巨人大呼小叫,为了找资料笨手笨脚地摔倒,不知道谁借她的胆子敢在自己面前开那些并不好笑的玩笑。直到几个月后,他们九个人从玛利亚城墙前死里逃生,以惨痛的代价揭开了世界的序章:利威尔身上添了不少细碎的伤口,而韩吉直接被剜掉了一只眼睛。她失去了自己的部下,就像利威尔同样失去了他的长官。他们刚回来的那天晚上,利威尔在路过韩吉的办公间时恰好撞见她在笨手笨脚地给自己处理伤口,于是他停住脚步,透过门缝安静看了一会儿,意识到对方的惯用手应当也受到了些波及,用药的动作显得相当奇怪。想到这里,利威尔往后退开一步,抬手敲了敲门,然后不出所料地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声音。他推门一看,发现方才摆在桌子上的医疗用品都不见了踪影,而那块取下的纱布又被韩吉随手缠上了。啊,原来是你,在抬头对上利威尔的脸的瞬间,韩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方才瞬间紧绷的肩膀也耷拉下来。吓我一跳,她一边嘟哝着一边弯下腰去把抽屉里的那些药品重新拿了出来。而利威尔站在原地揣着手臂,在心中暗自取笑她的行为,韩吉显然看透了他此刻的表情:真是的。她无奈地说道,所以你干嘛要在门口偷看我。利威尔不回答,韩吉便接着解释说:我是怕吓着那些小孩。
利威尔知道韩吉自然是不怕吓着自己的,这些伤他曾见过太多次,也帮着处理过很多次,韩吉知道他曾亲眼看过巨人掰断伊莎贝尔的头颅。于是她就这样在利威尔面前坦坦荡荡地摘下纱布,露出自己那只受伤的眼睛。而利威尔突然发现原来那块纱布掩盖住的不止是一只失明的瞳孔,在那下面的皮肤上还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和淤青,划痕应该是被气流或炸裂的刀片不慎割伤的,利威尔想,但那道淤青...?是摔伤吗?
他刚想说话,韩吉便又继续自顾自地处理起伤口来,利威尔看她笨手笨脚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如今少了莫布里特,韩吉又要开始准备接手埃尔文的职务,着手整理他们从地下室里获得的情报。想到这里,利威尔走上前去,抬手制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你处理的步骤就不对。他接过韩吉手中的镊子和药瓶。利威尔耐着性子一步步教,韩吉也难得一反常态安安静静地一点点学。可到了第二天晚上,在他再次路过韩吉办公间时,利威尔却还是没忍住又敲开了那扇木门。而韩吉一边任他摆布一边噘嘴嘟哝道:既然如此,你昨天又何必教我?于是利威尔帮忙敷药的手一顿,半晌才抿抿嘴道:...你总会用上的。
后来韩吉不知道从哪儿倒腾出了一个黑色眼罩给自己戴上,又把脑后的头发修短了一些,因为长度绑不上的碎发就这样随意搭在肩膀上。于是渐渐地,军团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新团长失去了一只眼睛,但谁都不敢在韩吉面前主动提起这件事。没有人说话,可每一个人完好的双眼却在无数个过路的瞬间覆在韩吉佐耶的脸上和后背,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利威尔并不确定她本人有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又或者注意到了却并不在意,但他很确定自己对此感到非常心烦。于是利威尔干脆代替那些欲盖弥彰的人单刀直入道:感觉怎么样?
韩吉回过头问:什么感觉?
利威尔就伸手指一指她被黑色眼罩罩住的那半只眼。与他们同路的三笠和阿尔敏一下不说话了,连带着方才过路的那些隐蔽目光也在瞬间销声匿迹。三笠和阿尔敏迅速交换了一个目光,颇有些面面相觑的意味。利威尔不难猜到他们此刻内心的想法,但他同样知道的是韩吉并不会对此感到介意。更何况他本就不是想问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这根本不该成为什么谈论的禁忌,所以利威尔随口一问,并打定主意韩吉会继续像从前那样同他开玩笑:啊,就是那种便秘的感觉。你肯定懂的吧,利威?——诸如此类。但韩吉却煞有其事地停下脚步,认真思考几秒,最后回答他说: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感受。
...利威尔决定不再继续叫她四眼仔,但这倒不是说他觉得韩吉自己有多在意她那只失明的眼睛。单单是因为埃尔文死了,而她则因为利威尔的选择被迫接手了团长的位置,他自然知道军团中有不少人对此感到灰心丧气,包括韩吉本身,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利威尔想站在表达信任和尊敬的一方。的确,自打韩吉上任以来,利威尔就听到过不少流言碎语,而其中大多出于意外的角度。利威尔从未质疑过埃尔文的决定,因为他知道韩吉的确一直都有这样的一面,并且不止如此,她身上还有着埃尔文所没有的温柔。地下街的经历给了利威尔一双善于洞察的眼睛,在此之前,他遇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利威尔从他们身上感到过仇恨、感到过悲伤,埃尔文是这样的人、艾伦也是,如果他离得够近,利威尔发誓自己会从中听到类似于墓园里回转出的声响。可是韩吉,韩吉和他曾经见过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当她把头埋进利威尔胸口时,在万籁俱寂中,他听见的却只有跳动的火花发出的声响,噼啪作响,烙印般打进她的四肢百骸。事实上利威尔早在初见时就有从对方的眼睛里明确感受到这一点:韩吉的灵魂远比自己宽广。利威尔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趣的人,他的内心最多算座没有声响的小坟丘,里面装着母亲、法兰、伊莎、凯尼和他早已牺牲了的部下们的尸体,寸草不生、满目疮痍,和韩吉并不一样。在利威尔心中,韩吉要更趋向于某种无限广阔的事物,比河流壮丽,比天空喧嚣,就像层层叠叠的流水会发出的那种叮咚声响,直到一年后,他们消灭了岛上残余的所有巨人、骑着马驶过荒野和沙漠后利威尔才知道,那原来是他未曾谋面过的海洋。
在帕拉迪岛与海对面的国家建立起联系后,相比起从前,韩吉休息得更少了。她再也没有在巨人身上做过实验,利威尔很少再看见曾经那个兴致勃勃的她。有一天晚上利威尔去办公室找韩吉,发现对方正撑着脑袋昏昏欲睡,而就在他推开门的瞬间,韩吉几乎条件反射地从办公桌上醒来。于是利威尔挂在门把上的手一顿:抱歉,你准备休息了吗?他皱起眉头,而韩吉摇摇脑袋,强行驱赶走了最后一丝困意,让自己恢复到往常的精明模样:怎么了利威?找我有事吗?
利威尔不说话,因为他并不喜欢韩吉现在的表情,即使他在此之前已经看到过无数次:在宪兵团和驻扎军团面前、在总统面前、在报社媒体面前、在部下面前,利威尔觉得自己永远都不能说服自己习惯韩吉现在这个模样。他想,那是因为他认识的韩吉远要这更显张扬,利威尔永远记得当年她为了调查巨人和埃尔文在办公室里吵得面红耳赤的模样,那才是他心中韩吉应该有的样子。利威尔自然理解韩吉现在不得不承担的重任,更不用说他也是同对方一起经历了这些事的其中一员,但利威尔至少希望,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韩吉永远不要对自己做出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表情,一个强打着精神堆砌出的完美无瑕的韩吉佐耶。或许旁人能从中看到一个毫不逊色于埃尔文的团长,可利威尔却只能看到韩吉眼下那两道浓重的黑眼圈。连带着过去眼中鲜活的光点也被永远埋葬在她那黑色的眼罩下了,如今利威尔只能感觉到她身上那份掩盖不住的疲惫。
于是他说:只是有个文件要你签字罢了,你今晚还有别的事吗?
韩吉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道:一个小时后皮克西斯司令要来找我。
利威尔说噢,这样。他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那份文件,然后踱步到韩吉办公室的那张长沙发前。而韩吉的眼睛追逐着他的步伐,怎么呢?她的声音中逐渐染上一丝久违的玩笑意味。你要约我吗,利威尔兵长?
利威尔点点头:对,约你睡觉。他转过身去,捕捉到韩吉一瞬间的惊异表情,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但立刻,这份惊异又被困惑所取代:诶?什么...?
睡觉。利威尔翻着眼睛又强调了一遍,弯腰把沙发上闲置的物品清理干净。而韩吉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冲利威尔的背影苦笑道:睡也只能睡一个小时,没必要,利威。
利威尔停下动作转头瞪她:那你这几天加起来又睡了几个小时?
韩吉不说话,她就坐在那个曾经埃尔文的座位上跟对面的利威尔干瞪眼睛,而利威尔同样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直到两分钟过去,韩吉挫败地叹了口气,她站起身,终于踱步到利威尔身旁的沙发前,乖乖躺了下来。但如果有什么事,你要记得马上把我叫醒。在闭上眼睛前,她很严肃地拽住了利威尔的衣袖,从下往上注视着他,面容很平静。你得向我保证,利威。
而利威尔低头看了眼韩吉拽住他的手指,突然有些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当年地下室里萨尼斯被他们残忍剥去的指甲。此时此刻,他的手分明还放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利威尔却感觉自己就像那时的萨尼斯般无处遁寻。噢,所以现在轮到我了,利威尔在这瞬间恍然大悟。但他同样知道的是:击垮他的并不是那个在审讯里咄咄逼人的韩吉佐耶——阿克曼家族生来就太过习惯去面对这些强大而残忍的族群,所以利威尔刚进兵团就能面不改色地挥刀砍下巨人的后颈、可以直面同伴和部下的死亡、可以在埃尔文和阿尔敏中做出那个残忍的决定。也正是因为这样,几年前的利威尔从玛利亚城墙前拼死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但此时此刻,他却感觉自己就这样在韩吉佐耶的脆弱里分崩离析,连带着那场战役后毫发无伤的手指也变得伤痕累累了。
我答应你。利威尔最后这样说道,然后伸手接过韩吉取下的那根皮筋,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指甲盖完好无损。而韩吉又看了他一眼,终于把搁置在利威尔衣角边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慢慢阖上眼皮。利威尔走到窗边想要为她拉上窗帘,而就在这时,他听见韩吉在他背后翻了个身,梦呓般喃喃了一句:利威,我确实很累。于是利威尔在一瞬间顿住了动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随着这句话高高抛起、又再重重落进泥地。他很想说我知道,却发现自己在这间死一般沉默的办公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来利威尔帮她整理好了那些文书,其间阿尔敏有事来找韩吉商议,却在推开门的瞬间尴尬地对上利威尔的眼睛。利威尔就像完全没有察觉到阿尔敏的不自在般出声喊住了对方,因为他并不觉得阿尔敏汇报的事自己不能知道,更别提韩吉几乎同他无话不谈。而这并不是在埃尔文死后的这几年里他们才养成的习惯,早在他们刚进兵团搭档不久,利威尔和韩吉之间就已经不知不觉培养出了这般的默契。韩吉擅长谋略、利威尔敢于行动,埃尔文则偏向决断和定夺的角色,可如今埃尔文已死,他们的每次重要决断都无一不经由双方的商讨。而眼下,阿尔敏上报的事并不着急,利威尔便帮忙拿了个大致的主意,等他走后,利威尔走到办公桌的置物架前,熟练地翻找出韩吉的医药箱,打算为她那只受伤的眼睛定期上药。他蹲到沙发前,轻手轻脚地取下对方的黑色眼罩,在上完药后又看了很久韩吉那只紧闭的左眼,而当年她眼下的那道疤痕和淤青早已褪去了,可利威尔却发现自己依旧能记起有关那道伤疤的所有细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利威尔叹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而韩吉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往那张薄毯里又钻了一点,于是这次换利威尔为她披上外套。
利威尔后来再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悲哀地意识到那原来只是一切的开始。后来他和韩吉甚至连见面的时间都越来越少,眼下军团里能完全信赖和交付的人不多,所以大大小小的事都必须经过他们二人亲自核查。韩吉露出的笑容越来越少,利威尔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更别提他的休息质量本身就不尽人意。之后韩吉决定分头行动,并为利威尔找到了一个绝妙的小树林,可他却在红酒上犯了致命的错误,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失去了他的所有部下、失去了他完整而健康的身体。而在利威尔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感觉到一些淅淅沥沥的小雨滴进了他刚被炸伤的皮肤上,利威尔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生里有关雨的记忆很多很多:他在地下街被凯尼抛弃的那天、和埃尔文初遇的那天、失去法兰和伊莎的那天,还有今天。利威尔不想就这样死了,不想就这样狼狈地死在树林前,离军团很远,离韩吉很远。他想知道吉克现在是否还活着、他答应埃尔文的事究竟做到没有。而在这无数个用雨水、高烧、疼痛和虚热交杂进的混乱思绪里,利威尔想起他的母亲,想起库谢尔的黑发。因为地下街资源的有限,她的头发总是脏兮兮的,和韩吉一样。而除此之外,利威尔想弄清的事还有很多:他不想再对父亲这个单词条件反射出凯尼那张滑稽的脸、他想知道他父亲真正的模样;利威尔还想和艾伦那个傻小子再说说话、想告诉韩吉:臭四眼,我就说我们果然还是更适合在一起工作,不适合分开。所以他真的不想死,他想要见的人还有很多、不想见的人也很多,利威尔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做好准备去找妈妈和凯尼了,后者一定会拉长语调取笑他的: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利威吗?你怎么年纪轻轻就来见我啦。可凯尼的脸还没来得及出现在他脑海中,利威尔就突然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而在这样温暖的怀抱中,他又一次想起自己的母亲。可下一秒,一颗红色的脑袋贴近了他的胸膛。于是沉睡的记忆在瞬间苏醒,利威尔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库谢尔,而是韩吉。他们现在还在回程的途中,利威尔坐在梯坎上,韩吉跑过来恶作剧般听他的心跳。可这次不等利威尔揪住她的马尾把韩吉拉出去,一股刺骨的冰凉便沿着他的四肢百骸抵达了心脏,就像是过去的雨滴凝聚成了此刻覆盖在他身上的水流,一切重责海浪一般压进他的肩膀,于是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在利威尔眼前一一闪过:伊莎贝尔、法兰、佩特拉、欧鲁、米可、纳拿巴、莫布里特,而埃尔文伸出代表审判的左手拍拍他的肩膀,蓝色的眼睛像被海水冲刷过的宝石般沉重而闪耀:利威,他说,你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吗?
利威尔垂下眼睛不敢回答。但立刻,沾了水的伤口爆发出的疼痛又将他的意识拉回进现实,同伴的鲜血、雷枪的声音和吉克的嘶鸣重又涌回利威尔的大脑。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是河水堵住了他的鼻腔,但利威尔却在水压下越发感觉头昏脑涨,他就这样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利威尔醒过来,在黄昏的风声中,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两声枪响,一声犹豫,一声果断,于是他立刻警惕起来,下意识想要反手握住他的刀。利威尔确定自己现在神志清醒,尽管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向他叫嚣着疼痛与疲惫。他想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如今兵团内部又是什么情况。但相比之下,利威尔最想知道韩吉的现状,耶格尔的追随者究竟将变革进行到了哪种程度,她身边有没有可以帮到她的人。但下一秒,皮靴踩过草地的声音钻入利威尔的耳朵,而他辨别出那是韩吉的声音。于是他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利威尔很想睁眼看看她,但奈何他的眼皮还是像生铁一般沉重,于是他架不住身体的疲惫,再一次昏睡了过去,而这一次利威尔的梦境里什么都没有,他久违地睡得很安心。
利威尔在入夜后彻底恢复了意识,当他的感官随着头脑的苏醒缓慢归位时,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落在他脸颊上的柔软指尖。利威尔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但他猜测韩吉又把他送回了一个月前他们讨论过的那个用于关押吉克的树林,因为他听见了附近篝火跳跃发出的美妙声音。利威尔想象着那些白色的烟雾蒸腾进黑雨滴般的鸟群中间的场景,只是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它们还能被风吹往何处了,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口还隐隐泛着疼,虽然那些血污很显然都被韩吉好好清洗了干净。现在利威尔感觉浑身上下都干燥清爽,没有往日里他所厌烦的那种战斗后的粘腻感,方才几乎要压垮他的水流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风干了。而在这跳跃的火点之间,他听见身旁的韩吉正在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些什么,但她的声音里已经失去了初见时的欢乐和这几年磨炼下来的沉稳,眼下只有一望无际的疲惫。利威尔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没有选择出声打断她,他就这样躺在原地,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很有力,而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找回了一种劫后重生的实感。他还活着、并且还和当年一样,心脏会因为韩吉的一个小动作或一句话而砰砰直跳。于是利威尔终于睁开眼睛,并在右眼久久没有到来的光明中意识到他的余生都将蒙上这层挥之不去的阴影,而当年他随口同韩吉承诺的那句玩笑:“总会用上的。”到头来那些纱布、药品、缝针的技巧和指尖的柔情,竟又重新落回给了他自己的另一只眼睛。
而韩吉见他醒了,便朝他的方向走来,从前亮晶晶的左眼被蒙在眼罩下面,紧皱的眉头和瘦削的脸颊里写满了连曾经埃尔文都从未设想过的重担。利威尔直视着她的眼睛,并在这瞬间突然想起韩吉曾经说过的话:这的确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他慢慢伸出手去,想像几年前那样再次揉揉韩吉的头发,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手果然如当年的萨尼斯般伤痕累累,仅存的三根手指甚至握不出一个完整的圆形。
晚上休息时韩吉在他身边躺下来,一言不发地把头埋到利威尔的胸前,让他在诡异之中突然感到一阵错乱的安定感——自从埃尔文死后,利威尔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垂下眼睛,看见韩吉红色的发漩,就再一次想起几年前他们路过的那座村庄,但这次的画面比方才濒死时的凌乱回忆清晰太多,利威尔听见他的脑子里再次落下六十秒的倒计时:莫布里特拿着牛皮本画下一些速度、马匹和金黄稻田的故事;佩特拉站在角落用自以为隐蔽的目光冲他的方向微笑;莎夏叼着马铃薯口齿不清地和科尼拌嘴,艾伦的短发乖巧地趴在耳边,看起来像田间的稻草一般温和软绵;而埃尔文站在灰蓝色的山脚。在他们不远处的梯坎上,韩吉走到他身前坐下,红色的脑袋第一次埋进他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