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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疲劳
你叫邓恩.史密斯，今年三十五岁，在中学当外教。你有灰眼睛，发际线高，你很苦恼这一点，尝试买新的洗发水，但是效果很一般。你记性不好，但是上课上得很好，同事学生都很喜欢你。你想你应该去医院看看，因为你猛然一想，竟然想不起这些人的脸。你有一个学生，男生，上高二，很喜欢找你，每天能来你的办公室至少八次。你在办公室抽烟，用的烟斗，好像和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办公室只有你一个人，所以你也不在意。学生每次推开办公室门，你就马上把才点燃的烟熄灭。对学生身体不好。你不讨厌这个学生，你似乎没有什么讨厌的人。
这个学生长着一张普通的东亚人的脸，普通的黑头发黑眼睛，普通的五官，但是在你眼里很讨喜很面善。学生不喊你老师，也不喊你名字，学生喊你队长，喊你captain。你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叫我呢？他看着你，眼睛亮晶晶的，说：因为，嗯，因为我很喜欢的电影主角是这样被称呼的。原来如此。但是你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电影。他知道你不知道，于是主动提出：队长，队长，我们去看电影吧。好，好，那就去看吧。你和他一起走进一个房间，房间很大，有很多座位，座位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只有你们两个人。你在想电影。你没看过电影，但是你看过戏剧，所以你觉得它们应该差不多。你们坐在座位上，座位是挨着的，你们的手臂也是挨着的。你觉得这样有点太亲密了，不像正常的师生关系，所以想把手抽走。这时候你转头看到了他的脸，你看到他在流眼泪。你不明所以，但是没有把手抽走，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把目光放回幕布，寻找他流泪的原因。
金发的男人背着盾牌（你并不认识盾牌上的图案，但是你猜它代表一个国家），和另外一群人战斗着。你看到有人倒下了，但那是个小角色。怎么因为这个哭了呀？你又想到他还是个学生，应该还没有成年，还算小孩子。那也理解了。你听到他在叫你。队长。Captain。你转过头。你看到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脸也湿漉漉的，但是嘴唇有些干。你听到他说：我们能接吻吗？你吓了一跳。当然不行。你听到自己说。你是老师，他是学生，没有师生会接吻的，这不符合规定。不符合什么规定？你想不起来，但是你知道一定有这样的规则约束着你们。你说专心看电影，不要想这些。看完电影就回家，好好学习。你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先撤退了，把头转回来。你看到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一个学生样子的人站在课桌上，说：O captain！My captain！一个男人转过头与他对望。你依旧不知道这是什么情节，但是你很聪明，你猜他们在告别。这场景让你觉得有些熟悉。你想转过头去看他，可你怕他还是那副面孔。你这才想起来你的手还没收回来。
你想把手收回来，但是他抓住了你的手。你感受到他的手有很多茧。真奇怪，一个中学生手心怎么有这么多茧？你的手被他手心的茧困住，你挣脱不出，你只好转头，再对上你不想看到的那张脸。但是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一张陌生的脸。还是黑头发，但是眼睛变成了棕色，五官也要深刻一些。你不觉得吓人，你知道这还是他，你在这时突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周明瑞。我叫克莱恩。你就叫我克莱恩吧。
好的，克莱恩。你说。你拿出怀表来看，竟然凌晨了。你不困，但是你担心他，你担心克莱恩，所以你说：你回家吧。你看得他的眼睛，一下子又想起来他之前那张脸。你害怕这张脸也变得湿漉漉的，所以你又说：我送你回家吧。他点头答应了，你们站起来。你们走出去。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隔三米就有一盏，把四下照得很亮堂。你又觉得你回到了你熟悉的地方。但是你熟悉的地方是哪里？你的家乡又是哪里？你还是想不起来，你想可能确实要去看医生了。克莱恩牵着你的手，你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就任由他把掌心贴着你的掌心，把指头穿过你的指缝。你这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你想什么时候发生的？你想不起来。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你听到他说。他像是能够看清你在想什么一样。你看得他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让你也不再想，也把指头放下来，碰到对方的手背。
你问：你家在哪里呢？你问出来就想到一个问题：你的家又在哪？你完全想不起来你的家在哪条街道在哪个小区在几栋楼在第几层在第几号。你听到他说：不是我家，是我们的家。你忘记了吗？我们住在一起。哦，哦，是这样吗？可我不是你的老师吗？我们为什么会住在一起呢？就像没有会接吻的师生，也没有会住在一起的师生呀。克莱恩看了你一眼，说：你在说什么呢？你又忘记了吗？
我又忘记了吗？你重复这句话。你问：我又忘记了什么呢？
克莱恩说：你又忘记了！你叫邓恩.史密斯。嗯嗯，你在心里点头，你还记得这点。克莱恩说：你是警长，我是你的属下之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员。我们是恋人，已经订婚了。他举起手，你借着灯光看到闪闪发亮的戒指。是这样吗？你想。但是证据已经摆在你的面前了。你是警察，你最相信证据。你们手牵手，你们一起看电影，你们戴情侣戒指，在中指上，戒指是钻石做的，钻石永恒不灭。你们确实是爱人。你说：哦，哦，那我们回家吧。我又忘记了。过了一会，你说：我想我需要去医院看看了，我总是忘记。我刚刚还以为我是老师，而你是我的学生呢。
克莱恩笑着说：你才不需要去医院呢！你一直都是这样，没关系，这不是大问题。我觉得你这样，嗯，很可爱。
你有些不好意思。哪有夸一个中年男人可爱的？你和克莱恩手牵手，你们一起往前走。你突然想起来一点东西，你说：我小时候有童谣是这样唱的，好朋友，手牵手，一起走。克莱恩又笑了。你发现他比周明瑞喜欢笑。周明瑞是谁？不认识。你听到克莱恩说：这是我告诉你的。不过我们现在不是好朋友。你的心跳加快。你觉得你们就应该是好朋友。克莱恩说：我们现在是，好情侣，手牵手，一起走。你想起来你们现在是恋人。可你总觉得奇怪。克莱恩的手心很暖和。你这才对比出来冷。夜风竟然这么大，吹得你有些睁不开眼。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你想回家了。你想到你家，你们的家，在一栋小房子里，上下两层，你们养了一只狗和一只猫，但是你们的工作很忙，所以你们请了女仆来照顾它们。你不怎么需要睡觉，但总是做梦。你的眼前是没有尽头的路，你却想起来白天这条路的样子。你想你确实应该是警察。你想你应该只是做了个你是老师的梦。你继续想你们的家。周日会有一男一女来拜访你们。他们和克莱恩长得很像。你想起来这是他的哥哥和妹妹。平时还会有人不时来拜访你们，他们都很熟悉。你慢慢想起来他们是你的队员。
这时候克莱恩叫你。你扭头看他，问：怎么了？你比他高一点，你看得到他柔软的头发，有些被风吹乱了。你想他应该戴帽子，那种丝绸做的，半高的黑色礼帽。克莱恩问：队长，队长，邓恩，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人有来世吗？你不知道。但你还是认真地想了。你在面对克莱恩的事总是很严肃，你很担心他，你担心他出意外。你说：人死后，灵魂应该去到女神的国度。你说完就停住了脚步。女神是谁？你没来得及思考，因为克莱恩已经拉起你继续走了。你的思路被他的动作和话打断：我觉得人没有来世，但是人的灵魂在死后会碎成很多片，人的灵魂会散落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等把碎片收集好，把灵魂拼好，人就又能活过来了。
是这样吗？你有些困惑。你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你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是教授呀！我当然知道。你更加困惑了。他不是警员吗？怎么会是教授呢？他看出来你的疑问，于是说：你又忘记了！我叫克莱恩.莫雷蒂，我是大学教授，你叫邓恩.史密斯，你是，嗯，学校教务处的主任。我们是恋人，我们刚刚和同事喝完酒，我们要回家，你现在回过头，还能看到他们离开的背影呢。
是这样吗？你有些晕头转向，好像真的喝醉了。你转身，你看到模糊但熟悉的身影，他们在对你们招手，还有人吹口哨。好像确实是这样。克莱恩扶住你。你把头微微靠着他的头。你说：我想我喝醉了，我刚刚以为我们是警察，你是我的队员。他张口，你感到浓浓的水汽。你知道这是因为他也喝了酒，但是你总觉得他在哭。你听到他说：邓恩的话，做什么都能做得好。但是我希望你不再做警察啦，或者值夜者，太危险了。你脑子昏昏沉沉，但你下意识说：那是我们的职责！好，好。你听到他安抚一样回应你。你在这时想起来他说过还有好多事你不知道。你问：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说：有很多呢，你叫邓恩.史密斯，但有时候你不叫这个名字，有时候你是男人，有时候你是女人，你有过很多职业，你有时候活得很久，有时候才出生就死掉了。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算是警察吧？你要来抓我，但是最后让我做了你的队员。当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特殊的人，你能进入我的梦，你第一次骗我就在梦里。虽然也是唯一一次，但是我记了好久，记到现在。我很喜欢你的灰眼睛，也很喜欢你，本来没这么喜欢，但你死的时候对我眨眼，我就这辈子忘不了了。你要是不死，我或许就不会这样找你了，你要是不死，我肯定没这么喜欢你。哎呀，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快忘掉吧，快忘掉。你的记性一直不好，这时候也不要好啊。
忘掉，忘掉。你的眼皮沉下来。你听到有人在叫你。有人在叫：老师，老师，邓恩，队长，快醒醒。你睁开眼睛，你看到一张年轻的脸。黑眼睛黑头发，脸已经擦干了，但遗留下了隐秘的水痕，好像只有你能看到。你看到他担忧地皱起眉毛，你听到他问：老师，你怎么睡着了？这电影有这么无聊吗？你摇摇头，你想说你做梦了，但是你想不起来你梦到了什么。你张开嘴，但说不出话。你看到他叹了口气，然后手撑在你座位的把手上，低下头来吻你。你没有闭眼睛，你能看到他很紧张，只是轻轻把嘴唇贴在你的嘴唇上一下，然后就又抬起头来了。你听到他问：你梦到什么了吗？
你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你没办法撒谎。你如实地说：我梦到了……但是我忘了我梦到了什么。哎呀，你听到他说，你总是这样嘛。没关系，我们回家吧。他拉着你站了起来。你在想你是谁。你是邓恩.史密斯。你是老师，他是你的学生之一，他叫周明瑞，英文名叫克莱恩。你们手牵手走在漆黑的通道里。你在这时候听到了汹涌的人声。你们的身边竟然有这么多人，好像全世界都挤到了这半米宽的走道里了。你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也紧紧地握着你的手。他说：不要放手。不要放手。但是你好累好累。你感觉你活了很久很久，死了很多很多次。你好累。你在这时候问我：你是谁？你看到我了。但是我假装没有听见。你们被人群挤散了，你们松开了彼此的手，你大喊，不顾形象，像是又回到二十岁：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人群又消失了。你的声音空荡荡地回响着。哎，哎，怎么能不回头？你是邓恩.史密斯，你坚强无比，你下定决心，你最后还是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你舍得我。你是邓恩.史密斯，你是男人，是女人，是老人，是小孩，有时候你也不叫这个名字。你过不一样的人生，你的灵魂散落在每个世界的每个角落。我寻找你。我从你的出生等到你的死亡，我希望你能再看我一眼。你看了。你还是有一双灰色眼睛。你看到我，你问：你是谁？
我是克莱恩.莫雷蒂，我是周明瑞。你是邓恩.史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