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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女人罢了。”
影山曾不止一次这样提及过她。那时东京的学校正告了春假,他们几位同校棒球队的,便随前辈在校侧门外一间名叫幽罗浦的咖啡馆,难得悠闲地落了座。
话题很快就转向了女人。这个年纪的男孩,受限于军事课上步兵操典的囹圄之中,一旦得了闲,便有些收不住性子。在座的诸位中,独影山一位一年生是早早有了婚约的,难免成了“众矢之的”。当问及此女的相貌时,他才一副耻于示人的模样,极不情愿地从校服内侧的暗袋里掏出牛皮钱包来,里面跟着塞了一张窄窄小小的黑白照。
田中与西谷的脑袋一下凑上前去,啧啧地打量起来。照片新娘比之相框还要小上几分,一头略显浅淡的秀发,梳成与东京女学堂生如出一辙的西式造型。同那消瘦身型相比依旧小巧的脸盘上,缀樱桃似的装点上两颗大大的眼睛,很是朝气地露出笑容。或许是在归学途中匆匆赶往县城里的照相馆,她只穿着读书时的简装,与其他照片小姐隆重的和服相比,反倒显得稚幼了许多。
“影山,你小子运气可真不错啊。”听见前辈们的这番评价,影山只不声不响地尝了口加了冷奶油的摩卡,才回道:
“只是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女人罢了。”
坐在花窗旁的月岛率先发出一声耻笑,他是个同斯文外表相比,着实不好相与的年轻人,“我可没想到,这话是出自你的嘴里。”
影山狠狠瞪了他一眼,抢过几经易手的照片收了起来。少女苍白的笑脸悄悄钻进了藏青羊毛呢的衣褶中。
“听你这话……影山,你老家是宫城的吧。”
影山点了点头,向对座的泽村与菅原两位前辈解释道:“父亲仕途伊始时,曾受当地一位乡绅的关照,很是感念他的恩情,当时便作了结亲的约定。所以才订下了这桩婚事。”
“宫城那种地方出来的,论身份是有些委屈你了。”旭前辈也开了口。确实,作为政党内阁派如今数一数二的人物,影山的独子,和区区一位地方县排不上姓的女子,这差距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同周围大多数青年相比,影山对待诸如一丁目旁的教会女校等,此类众人所热衷的话题无甚兴趣。照他的原话,与其放学后三五结伴地在校门前晃荡,倒不如省下这时间多练习几次挥棒。坦白地说,这位芳名为“日向阳子”的小姐,于影山而言不过是照片般轻飘飘的分量。那时的他万不曾料到,在假日告急的末梢,日向阳子会从相框中走出,活生生地闯入他的生活。
那是雏祭前几日的午后,结束完棒球队集训的影山,顺带捎了盒银座某家和果子店的点心,搭电车匆匆返回家中。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江户樱正结出波澜的云色,荡漾出雾霭般肉粉色的花雨。
有着比静置照画上更为艳丽的长发,衬于靛青褂子之上,仿若流淌的紫铜。立在树下的少女转过身来,略有局促地望着他,她穿着条海军蓝的西服裙,长至脚踝的衣摆下却搭了双不伦不类的木屐。这样的扮相,便是对摩登了无概念的影山,也不由暗自点评上一句地味。可真正叫人无所适从的,是她亮盈盈的眸子。较之无措的姿态,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称得上是放肆大胆,正毫不客气地端详着他。
任谁被如此打量,都免不了心生窘意。影山后知后觉地思及自己此时的模样。夹在左臂腋下的学院西帽,与因步行起汗而解开的领口头一枚黄铜扣,他反倒像名热衷于非法共产集会的冒失青年,无意中闯入了华族老爷的宅院。
“你就是……影山君吗?”
影山冷着脸朝她颔首,这娇小的少女便仿佛得到首肯似的,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近了他,不知从哪里学了些招呼人的新潮方式,大咧咧地伸出拢在衣中更为袖珍的右手。下意识跟着举起木头般僵硬的胳膊,她的手软得好似一团白棉花,轻巧地钻入青年热乎乎的手心里,这短暂如电击般的体验令影山不禁呆愣在原地。
这时,正传出管家向这边寻来的动静,她才方觉羞怯般地缩回了手,踏着那古怪的木屐,跳舞似的向屋内走去。
“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啊。”山口忠捧来一摞书。他立志攻读医学,这样的假期也不得空。
“听佣人们说她刚进前厅时,还以为要脱鞋,闹了不小的笑话。”影山念起这位宫城出身的未婚妻的滑稽时,完全谈不上中意,却总不由自主地回忆着那日握在手心中芬香细腻的触感。
田中咽下最后一口咖喱猪排,唤女服务生上了盘刚出炉的起士蛋挞。他们几人逃了周末公讲的读书会,又寻了间国立图书馆旁的露天餐店,很是闲适地翻阅起《新青年》上刊载的侦探小说。
“听说你父亲有意提倡女性教育,便是再不济也会替她请位家庭私教吧。如此说来,若是入了女校,咱们总有机会可以瞧上一眼。”
“恐怕会让你们失望,”影山再度重复了一句,“不过是个不知礼数的乡下女人罢了。”
菅原却是难得显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再怎么说,这姑娘也算是只身一人来东京投奔了你家。若是你这般抗拒,最好趁早与你父亲解释清楚,这样耽搁下去,对她的名节怕是大有影响。”
影山听了这话,只顾低头沉思着,泽村也附和道:“影山,你父亲也算是主张开化民主的一辈,你若是真的不愿,这等终生之事,想必他也勉强不来。”
良久,他哐地一声放下了咖啡杯,“今晚,我便要同她说明白,退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