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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来时,正是雪落得最大的时候,具体的日子我已记不大清了,约莫是青岛攻下后的两三年。老实讲来,那时同她一般身份不明的外乡女人,若无法在公馆里谋职求生,多半都会到下町这儿寻个老式公寓住下。
因前夜忙着改稿,不知不觉间就坐到了天明,我将窗开出一线缝隙,好让烟味尽快散去。眼下这条昏暗狭长的白雪道上,有人正撑着伞走来。是一柄暗红的蛇眼伞,这时的天刚蒙蒙地透出点光亮来,只听得见寥寥几声狗叫,使我以为是哪位从“待合”尽兴而归的嫖客。
伞到檐下就收起了,我披起棉袍走到门口。果然不一会儿,楼梯就轻轻地响了起来。那轻巧的步伐自不会是位酒鬼,可出人意料的,竟是位标致的黑发美人。借着我屋内些许微弱的光线,她那清瘦的身形反倒更添了几分模糊的美感。显然,她也未料到此时已有租客醒来,同我对望了片刻,我这才发觉她的双眼竟是苍绿色的,只是很快,她便匆匆地提着箱子向隔壁走去。
一位雪天到来的神秘女子,倘若我以这样的句式作为标题,恐怕又会被柳川君嘲弄成对永井荷风的拙劣仿笔。只是每日周而复始地寄居于这不过四块半榻榻米大小的房内,人难免也变得郁闷愁苦起来,我如此宽慰自己。这样想来,那位仅一墙之隔的小姐,难免成为了我这贫乏生活的调剂对象。
遗憾的是,接下来几乎一周左右,我都未曾真正同她打过照面。听送饭的绢子说,这位姑娘是从琦玉来的,别的倒是不大清楚。我揣测着,她在这儿能找的,左右不过是舞厅与咖啡店女招待的工作,倘若真去了吉原,那些“跟妈”、“忘八”或是“粉头”的角色我可就是一窍不通了。
某日午时,我从吾妻桥散步归来,心不在焉地爬上楼梯。或许是见眼下连廊无人,她正立在门前,弯下腰,毫不客气地卷起裙摆,摆弄起小腿间的淡棕色玻璃丝袜。
想来,这大概是我头次见着女人穿丝袜的模样,在纤细的小腿覆上一层薄薄的、几近透明的织物,将原本肌肤光洁的纹理幻化为另一种磨砂般朦胧的肉色之感。不得不说,洋人审美的妙趣倒还真有几分灼见。
见我上来,她只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调节起丝袜,并不避讳。直到我轻轻咳嗽一下,才恍然地放下衣裙,掏出纸笔来:“抱歉,方才并未注意到你。”
我满脸惊诧,她眨了眨猫儿一样的眼,伸手指了指脖间,那儿绑了一条海松绿的颈链,原来是做了手术的缘故。如今她直起身来,我才察觉她那高挑得不似寻常女性的体型,或许正是因为这点,她一直都在微微含胸。现在回忆起她那日拨弄丝袜的模样,仍是历历在目,若是换上一位,定会怀疑起这女人的动机,将这等称不上含蓄的挑逗认作其妖媚的本性。但真是亲眼所见她那坦荡又自然的举动,反倒有种孩童的天真随性之感,叫人半点也生不出别样的心思。
我猜想前些日子她大概在忙着找工,如今换班的时间定了下来,与她碰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后来得知,她如今正在某家西餐馆做女服务生,只是不知她这般开不了口的状况,又是如何应付的。
早春的某个夜里,竟又意外地飘起雪来。我吃了几碗煮年糕,迟迟无法入睡,索性靠在窗檐旁抽烟,那时已是凌晨,街边已覆上一层薄薄的雪,将四周寂寥的矮房也烘托出轻柔的玫瑰紫,这样无人的黑夜,只能隐隐窥见昏暗的、惨白的月色。
不知何时起,街角的尽头停了一辆黑漆的轿车,难以想象这家伙是如何进来的。它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前盖上很快便湿漉漉的。或许是我盯着久了,那款颇为昂贵笨重的三菱车竟上下摇动了起来,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眼下若是没有我这位意外的无聊看客,偌大的街上恐怕也无人来欣赏这等奢侈之物。窗边吹进的风着实冷得惊人,我正倍感无趣地准备睡下,那边的晃动也终于停了下来,不多时,一只细细的高跟靴探了出来,在裙摆与褐色鞋跟间裸露出的脚腕白得惊人。
那女人似乎急着出来,可很快又被车里伸出的手给拽了进去。我在心里默默吹了声口哨,这感觉同在东京滑轮场楼上的咖啡厅,观察各色的男男女女之间混乱又糊涂的气氛截然不同。若真要形容起来,在如此寒冷的雪夜,分明的白与靛色,女人的脚腕,男人的手,还有车身周围蒸腾起的雾气,颠簸的车与无声的雪,此类奇妙又柔和的氛围笼罩着我,仿佛电影中刻意营造出的一幕。
半晌,她终于下车,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随着楼梯吱嘎吱嘎地轻响,房门被叩了两声。开门迎面便是她那张在黑发的映衬下,盈盈的雪白脸庞。她手里领着一份格外隆重的包装,将其递予我,是前段日子替她垫租金的回礼。
雪水顺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淌下,使得她那张小小的,精巧的面孔也呈现出少女的生机来,就连鬓边黏着的湿发也显得楚楚动人。她似乎冷得厉害,只是朝我颔首,便回了屋。
隔日,我便见着了昨日的那位男主角。闷头大睡之时,隐约传来了敲门声,仔细听来,分明是浪花调的节奏,到后面愈发娴熟起来,大有一副哪怕开门也要将其奏完的架势。
“请进!”我一边披起棉外褂,一边将被褥塞进柜橱中。果然,这家伙硬是敲完了最后几句,才姗姗地将门推开。
是一位穿着三件套,格外高大的青年,他扫了眼门檐,似乎觉着着实矮了些,便只停在了门外。我这才留意到他那张肖似夷人的深邃轮廓,哪怕只是匆匆瞧上一眼,都是位叫人过目难忘的美男子。隔着这幅小巧的西洋墨晶镜,他俯视下来的眼神也令人捉摸不透,“我可是敲了一圈下来,只有你还在屋子里呢。”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右手撑了把看上去价格不菲的紫檀象牙手杖,毫无疑问,他便是昨夜那位出手阔绰的先生,“你知道惠住在这儿哪间吗?”
我顿了顿,“惠…………是那位黑发绿眼的女士吗?她住的是这边的屋子。”真是惭愧,竟是直到现在才从旁人口中知晓她的名字。
他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又拿拐杖柱了下地板,“我是来归还某样东西的。”
这么说着,他的脸不知不觉与我贴近了,与之十分相配的,他有着宝石般蔚蓝的瑰丽瞳色,这让他又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的神秘,“想知道她落下的是什么吗?”
虽然有几分好奇,但老实说,我并不想对惠抱有更多冒犯的念头,这让我一时脸色涨红,更不敢再直视起他来。他见我这般窘态,不由地大笑出声来,随后直起身来,从怀中扯出一小段丝袜,就如同昨晚他将惠扯入车里一样,只留给人些许遐想的余地。
“哎呀,真可惜,它被我扯坏了。”这惹人厌的男人忍不住从喉咙口发出咕哝的笑,一遍朝她的房间走去,“先生,真是抱歉打扰到您的休息,祝您今晚有个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