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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世这年过得不太容易。体现在食堂上,就是早餐自助的种类从二十八种降到十八种,又从十八种降到包含饮料矿泉水在内的区区八种。用苏沐橙的话说,外卖软件里没有门脸的店都做不出这么小的买卖。网吧还卖四种口味方便面呢。肖时钦一听网吧就心虚,不自觉在人群里找孙翔。半抬了脸才想起来,年轻人不吃早饭。
早上八点想找孙翔,可以在梦里可以在床上,肯定不在食堂。
肖时钦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跟门口东张西望的陶轩好似孤鸾舞镜。
苏沐橙拿胳膊撞他:哎,你看老陶那样,恨不得亲手做羹汤。
肖时钦叹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陶轩是否亲自当垆倒在其次,当真无米可炊的是他肖时钦。食堂不供应三明治,他就捡不到面包渣;少了面包渣,天台上的野家雀就没了吃食。他靠在栏杆边上,点起今天第一支烟。耳边啾啾的鸟鸣好似夹杂了指斥他背信弃义的谩骂。
肖时钦缓缓吐出一口烟:见谅吧,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鸟呼地散了。撒向空中一大把句点。跫音步进,一个更喳呼的声音抢在前面:小事情,你躲我。
这个怨妇叫孙翔。肖时钦没想躲他,但确实在躲他。肖时钦三两口把这根烟抽完,才转过身面对这只夜游神难得的晨间露面:吃了吗?起的够早啊。
孙翔茫茫然回道:没啊,压根没睡。无意又成了肖时钦的捧哏,孙翔甩甩脑袋才找回兴师问罪地腔调:小事情,你躲我!
肖时钦又点了一根:嗯,听到了。然后呢?
孙翔啊了一声,很疑惑地偏偏脑袋。不服贴的头发肆意妄为地四处伸展,好像一只在做广播体操的金毛刺猬。
肖时钦不由笑出了声。
孙翔不满他轻慢态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怠慢队长,罪加一等。
肖时钦把他的手拨开,没顾忌地喷了一口烟:好呀。队长要怎么罚我?
孙翔莫名有些委屈。他一贯有话直说:小事情,你是不是不开心?
肖时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拎着烟。冷淡地像一张水雾结成的画。
肖时钦又吸了一口,烟草与空气摩擦愈明愈烈,如同一个躁动的红点。好像马上要扣动扳机一般,肖时钦执着烟问他: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多出来的一截没用的烟灰被摁在石料的孔隙中,像是虫子的尸体黏着在岩层上,刻画不知谁不知死活地最后痕迹。肖时钦的镜片薄薄的映着凉旷的日光,好似一枚短匕贴在他的颈动脉上。截流红河,热血不知死活地向鼠蹊部蹿。孙翔脑海里盘旋了很多答案,但头一个是那场濡湿的春梦。弹窗广告一样的,关都关不掉,牢牢挡在什么关爱队友什么公平竞技什么光明未来之前。
是没有拉严实的窗帘,透出一缕久见的阳晖。又落在了镜子上。散出无边的……
孙翔挥手把这些小学毕业后就没用上过的比喻句连同僵死的窗口一键关机。抢白道:总不会是因为我吧哈哈哈。
他当然没说出口的那么自信,腿是不自觉地悄悄夹上,掩盖股间重要工事,提防对面发动空袭。
另一根烟在肖时钦的指缝间奄奄一息,皱得像是八种早餐之五的咸菜叶子。肖时钦嗤笑一声,把烟甩给他。自顾自走了。
孙翔一下没了主意。
他与肖时钦之间的对话,往往是肖时钦策动,肖时钦执行,肖时钦扫尾。他只需要跟随本能做出一些反馈就行。在此之前,他没想过肖时钦不理他这事儿。毕竟肖时钦是出了名的脾气温和,温柔可亲。对他也是没了边的耐心。孙翔扪心自问,即便是他亲妈,很多时候也是长苕帚抽之大耳光伺之。肖时钦却好像不会生气一样。
他承认,他确实总有心思想试探肖时钦的底线。但他没想惹肖时钦不高兴。肖时钦也从没发过火。
今天却好像冒了烟。
孙翔想找人参谋一下此事,放眼望去整个嘉世能跟他说上话的也不过一掌之数;刨除肖时钦,其他人都更愿意跟肖时钦说话。肖时钦本人是更喜欢孙翔还是更喜欢他自己,这倒是不好揣测。但现下论来也是无用。他用手指点点那个倒霉烟卷,已被他用两本崭新的赛季手册压得横平竖直。然而被肖时钦蹂躏过的蔫软怂痴无法复原。爆珠的薄荷味已经散去,沁在指纹里是一滴雨露亲切又吝啬的潮。
唐昊终于接起了电话。
这个人好像在吃粉,对他不甚重视。电波那侧不是吸溜吸溜就是呼哧呼哧。杭州菜太甜。还有些不必要的精细。孙翔这一年都是找肖时钦出去吃饭。绝不勉强自己像唐昊一样,声称要从食物征服百花。
孙翔说耗子你听起来真的怪傻逼的。你就算吃辣吃得过孙哲平,他一拳能把你揍趴下。男儿雄风何在?
唐昊说你tm放屁。你像个队长吗你懂什么是队长吗。
孙翔脱口而出我懂这干什么肖时钦懂就行了。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耻。唐昊深深深深擤了下鼻子,搞出一副耸人听闻的架势:儿子,这就是问题啊。
唐昊说肖时钦当你副队真是倒了霉了,又当后娘又当糟糠,又陪饭又陪床。你毛都没长齐还想给人家解决感情问题。自己都一钵子糊涂浆。
孙翔说你从哪来这么丰富的词汇量。是不是背着爸爸偷看八点档。
想当然唐昊隔空比了个中指:你也是个rapper。但我是你老汉儿。
在摔电话前孙翔还是把话听了一些的。至少唐昊的队长干得很费劲儿。在吃苦受罪上有着很充分的经历。唐昊说你不喜欢肖时钦哄你,最好派来给我当副队长。唐昊又说,想想如果去霸图接韩文清的班,不死也要掉层皮。不过韩文清估计很难光荣退休。前脚脱下战袍,后脚在走廊上安办公桌——陶轩用的那么大。每一个霸图队员的后脑勺上都凝结着韩文清幽深的目光,
那接叶秋的班呢?
当嘉世队长第二年,孙翔仍然没有什么格外感触。第一年他的精力都在追人上了——苏沐橙点评为夸父逐日。肖时钦安慰说至少她认可你的努力。队伍嘛也是比一盘散沙好只好在有几颗大点儿的石头,坏也坏在真挺膈应人的。
第二年肖时钦就来了。肖时钦承担队里的组织工作。安抚苏沐橙。跟陶轩周旋。孙翔还不止一次听他跟食堂阿姨寒暄——在后勤部门也有点人脉,所以宿舍的灯能比往常修好的更快。
肖时钦比他更像个队长,孙翔等着他来挑衅——作为前辈,作为有资历的队长,作为…… 抢着吃有意思。孙翔摩拳擦掌。
但是肖时钦很。孙翔说不好。可能是很犹疑。这又是不知哪里蹦出来的高级词汇。搞不好是从肖时钦朋友圈分享的公号里看来的。有一次孙翔在群里吹嘘,肖时钦真是事无巨细鞠躬尽瘁,某些空有手速的兄弟真是小鸟撞大炮。大概是约完2v2后。对面是刘小别和蓝雨的小剑客。刘小别难得开麦拽了几句文:诸葛亮到你手里也只能唱空城计。没看出关张在哪里?
唐昊扮演蜻蜓队长,先劝孙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不是带小迷弟双排撞到枪管,正是气头上。男人,理解!又劝刘小别:别仔,你就让他傲去。再傲不也是打附加赛吗。下周挑战微草,虐他,给他嘉世干碎!
当晚唐昊小号喜提二帮派追杀不提。孙翔气鼓鼓叉掉对话框,肖时钦还在机房里擦白板。字符一个个删除,白板干净空洞。他的显示屏灰了下来,鼠标键盘都一丝不苟地摆在原地。椅子退到位子里面。如果不是主机还在呼吸,他就好像没有来过一样。
孙翔很大声把椅子扯了出来。肖时钦回身看他,眉眼挤出一个问号。
孙翔更大声说;那个…… 我捡笔盖。说得像他带笔了一样。
他整个身子都俯下去完善这个谎言,可能是漏过了肖时钦的一声轻笑。他贴在地上找那个莫须有的笔盖。好像自地板缝里拾起了一些自己读不懂问题的答案。
肖时钦可能不是不重视他,而是太重视他。
三英没有,吕布可以有一个。
孙翔在食堂堵肖时钦。
肖时钦事无巨细,心里有一张柔韧的罗网。他想不让孙翔见到他,就能让孙翔见不到他,毕竟训练课是肖时钦在排;想要孙翔说不出话,就能让孙翔说不出话,毕竟总结会是肖时钦在开。这些唐昊听了会流口水的美德让孙翔。肖时钦迎着朝阳起床的时候孙翔还处在睡眠第一阶段,而他也不和孙翔吃晚饭了——严重影响一叶知秋的竞技状态。孙翔琢磨要不要用点策略,去陶轩那里把事儿闹一闹,但想想陶轩愁眉不展的老脸和日益精进的唠叨,他跟肖时钦的事情还是不能把路走窄了。
真可恶呀!还是得擒贼先擒王。
肖时钦果然在食堂。吃那个小米粥配咸菜。孙翔又一晚上没睡,蹲着六点半的闹铃赶着清晨明媚的阳光坐在肖时钦对面。肖时钦扶了下眼镜,扫了眼像粥棚一样的自助区,很柔和提醒他:这边没有方便面。你要不点个外卖?
孙翔摆摆手,把他没开的矿泉水捞过来猛灌:昨晚吃齁着了,喝点水顺顺。
肖时钦似笑非笑地看他,点了点纸巾让他擦嘴。孙翔得寸进尺,把旁边摆的筷子拿起来,夹八宝咸菜吃。肖时钦实在忍不住,给他端了两个馒头过来,又拎了一瓶水放在旁边。
孙翔嗷呜嗷呜地说:唐昊说的没错,你是挺惯着我的。
肖时钦两条眉毛微微立起来:难为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孙翔拍了拍胸脯:翔哥向来这么睿智。
馒头屑给他拍进食管,呛得好一通乱嗑。肖时钦笑眯眯坐在对面观赏两个馒头引发的血案。邱非端着盘子远远看过来,好像想上前帮忙,又不知从何论起,被肖时钦挥挥手打发了。
孙翔缓过劲儿来趴在桌子上:副队长谋害队长了。
肖时钦继续喝他那个粥:嘉世队长被馒头噎死,背后原因引人深思。你前脚死了后脚我就投稿电竞周刊。狠狠赚一笔。
孙翔把脑袋搁手背上:真是个狠心的金莲啊。
肖时钦给他说得一愣。有点欣慰有点不妥。这个欣慰也有点不妥。具体为何还没想出来,孙翔的思维已经逸散开来:叶秋不得买个一百本,在他那个网吧里到处发。到时候你得让他们加钱。这里面还有翔哥的名誉损失。
他直起身来,一唱三叹: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奉先~
肖时钦拿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可见这通胡话并非生理所致,而是主观讨打。肖时钦准备马上就拎他去睡觉,而后在训练课上把他暴揍一顿。
正准备付诸实施,孙翔突然发难:那天去叶秋网吧,你是不是怪我?
肖时钦一时没答话。
单挑卢龙这个事情,孙翔想过,但没打算过。1v1这个事情,重的是一股胆气。不要怂就是干,输了再来嘛——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下一次一定行!
他确实没考虑后面还有个肖时钦。
从嘉世赶走叶秋的是陶轩,好吧还有他孙翔。肖时钦也没被雷霆赶走。叶秋更不算只兔子。怎么也轮不到狐悲何来。换了旁人,孙翔只会道一声矫情。
肖时钦嘛。
肖时钦是有点多愁善感。但肖时钦也有他冷静淡漠的一面。就像肖时钦惯他,纵容他,不让他改变,也不在乎他改变。肖时钦小心翼翼地安放自己的位置,好像随时可以来,随时可以走。
好像他孙翔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但是翔哥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男儿气概啊。要有肚量。唐昊学着点。
孙翔清清嗓子:这个事情,我也没感觉哪里不对。但如果你觉得不对,那你就是对的。如果你不高兴,下次我先告诉你。
肖时钦应该快速否认。毕竟孙翔不是一个好的说理对象。而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这股子没来由的惆怅究竟由来何端。让他面对叶秋好像是孙翔的共犯。
转会和退役都是职业选手职业二字的因循之规。他在嘉世约束自己不去想雷霆。这也是职业。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打算好了这一切。孙翔也好,他自己也好,都只是巨大游戏中的几个小角色。
可是越临近计划的节点,挑战赛将近尾声,能升入联赛的名额仅有一席。面对叶秋,现在是叶修了,他望着孙翔,这个男孩在做一些很傻逼、没把握、并没有什么益处的挑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叶修这样的对手,即便带着丐帮,也能舞出一手虎虎生威的打狗棒。
他真情实感地在动摇。但却又由衷地兴奋起来——兴奋到对抗理智地旁观孙翔的垃圾话。兴奋混杂着愧疚、愤怒和尴尬。兴奋地产生依靠的感觉。
他伟大的、不逊色的、明亮的变数。
他的变数。
很久以来,他已经不知道依靠是什么——依靠是他与他自己的相互粉饰和指责。欲求埋进深涧。而他的呼喊不会有山谷的回响。雷霆是好的,但是孱弱。就像他自己。雷霆就像他自己。太多人这么说,以至于他也难以从雷霆的胜负中剥离。雷霆难赢也难输。他们这么说。但是谁打比赛只是为了勉强不输?
这个十字架背了太久,好像长在背上。肖时钦要把它卸下来,证明他可以。他可以——他做了。可是他在哪里?
卸掉雷霆的肖时钦找到背上一叶知秋的孙翔。他想知道猴子怎么没被五指山压死。
一年远观近察,肖时钦得出结论:猴子也不知道。
但孙翔比猴子还要多——他是个人。当然,他是人,只是肖时钦没有想到,他们会有这么深的交互。孙翔比他习惯表现出地更为敏锐,也更为顽强。陶轩买来肖时钦的时候语重心长地说,你教教孙翔什么是团队,什么是集体主义。好像肖时钦就是那味能点醒孙翔的灵药。
肖时钦能教他什么?用被肖时钦抛弃的东西?它从来没给过肖时钦答案。
而孙翔在飞速成长。肖时钦不知道其中他作用几何,植物在月壤中蓬勃生长,是向下的养分还是摆脱地心引力的桎梏?
而孙翔也相信他。一种崭新的,没有负担的相信。让他像失重一样。把握不好给予的分寸和投入的界限。
他依赖这种相信,可能更甚于依赖孙翔本身。这依赖感像是h市回南天的梅雾,几欲让他窒息。但在断气的前一瞬,每一颗肺泡都欣悦于这柔缓的水刑。
孙翔拄着下巴看肖时钦发愣,心里响起了很多知名电视剧的知名场景的知名配乐。多半都是在某音上刷到的。某音上也说了,持久和忍耐是男人的美德。
当然有人忍耐不了。食堂阿姨很大声地收拾餐盘。惊起一滩鸳鸯。
肖时钦猛地回神,孙翔用一种不可名状有些欣慰十分不妥的眼光看着他。让肖时钦意识到此人确实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一夜不睡还这么精神,待会儿可以直接拎到训练室。
他好像滑过了一个什么问题。又有些想不起来。沉浸思维迷宫太久容易忘记目的地。他用目光示意孙翔:你想要一个什么答案来着?
孙翔不知道接收到什么讯号。站起身来把他的餐盘端起:走走,上天台喂鸟去。我看你偷食堂小米了啊。罚你让小鸟全部吃光。
肖时钦被他的志得意满推着搡着迈开步子。问题不要紧。答案也不要紧。他们还有时间。
赢下这一场,以及下一场。和身边的人一起,他们还有明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