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1-09
Words:
4,26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9
Bookmarks:
3
Hits:
285

Summary:

发生在1865年春天里的故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
注意到组里的气氛微妙起来的时候,大概是在我发觉樱花开满了的那天。
……不,应该说我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即使不怎么和队士们聊天,也不代表我迟钝到这种地步。应该说是,终于发现这种气氛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吧。
其时我正和冲田走在回屯所的路上,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剥开樱饼的叶子,将樱饼送入口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斋藤,你听说了吗?”
“什么?”
之后是一段有点漫长的沉默,啪嚓啪嚓,只能听见两人步调不同的草鞋的声音。我想象着樱饼也正像这样啪嚓啪嚓地被冲田在口中嚼碎吧——然后就听到他又开口了。
“土方先生啊,好像终于说决定好要怎么处理山南先生了。切腹吧,好像是。”
“……切腹啊。”
我听见自己似乎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冲田的话,他一边将叶子也塞进口中,一边“嗯嗯”地点着头,仔细地把那片被盐渍过的樱叶也吞下去之后,他才接着说了下去。
“然后呢,由我来给他介错。”
心里说着“这样啊”,但好像没能成功地说出口。没能理解心里梗住似的微妙情绪,我伸手握紧了刀柄。
依然是熟悉的、粗糙的柄卷的触感。挥刀这样的事情做多了,不必特意回想也能记得砍断肢体血肉时是怎样的感觉。

二.
尝试着回忆一切的源头的时候呢,就会发觉好像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我自己也感到困惑。
是从偶尔会到试卫馆跟冲田打——我说,稽古的时候开始的吗。还是说,到上京后才开始的呢。看来是真的记不清楚了,真是的,糊涂也要有个限度。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非常清楚,是在芹泽死掉之后、葬礼也举办完成了的第二天晚上。是个月亮也不露头的夜晚,云层积得很厚,正是所谓一看就知道第二天不会有好天气的那种天象吧。那天我夜巡回来时已经很晚,边将刀解下来边跨进院内的时候,撞见山南还在井边擦洗身体。
他笑眯眯地和我搭话:“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啊,斋藤。”
“遇到了一点麻烦。如果我会打扰到你的话,我就先回屋。”
“没关系,”他说,“我一个人也用不完这一桶水。”
我点点头,将手巾也浸到桶里。将它抽出来拧干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无论如何也打算问出口的事。
“像那样做,不会后悔吗?”
提问得太突然了吧,山南的动作僵住了。而后他抬起头,乱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侧,沾湿额发的水滴沿着他的面颊流了下来。
我很少见他不笑的样子。
“哎呀,斋藤。”山南用那种有点头疼的语气说,面上又浮出微妙的苦笑来,“一下子问得这么尖锐,还真不好办啊。”
“抱歉。”我说。
“啊,不必道歉。我不后悔。”
“……是吗。”
在我以为就要这么结束话题的时候,他突然又说话了。这回他的声音很轻,传到我耳中的时候已经被夜风吹散,几乎分辨不出来了。
“不必感到抱歉,斋藤。没有人会后悔,事到如今,没有人还会后悔了。”
与其说是在跟我对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一样的音量。我没有接话,但水面上倒映出的山南的表情,看起来总令人感觉,他是不是有些难过呢。

大概是这件事之后没几天吧。山南从哪里得到了很好的洋酒,装在玻璃瓶子里,在杯中晃荡的时候显出清澈的琥珀的颜色。他侧身对着窗,将压在枝头的月亮盛进了赤红色的酒杯中。
“你不应该找我一起喝酒,”我说,一时找不到什么像样的措辞,“我没有那么……风雅。”
我知道对他这样的人而言,饮酒与赏月是分不开的。副长也会边喝酒边赏月,冲田……冲田也算那么回事吧。总之不管怎么想,都轮不到找上我才对。
“这不重要,斋藤君。”山南说。他起身为我斟酒,左手按在我的肩上,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很快变为一种挥散不去的躁动。洋酒要比喝惯了的日本酒烈得多,我的喉咙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干涩感。
然后,是怎么回事呢,是谁先对上了对方的眼睛呢。我只记得山南跪直身来,以一种微微俯视的姿态,将我笼罩在了他身体的阴影之下。我仰头看他,近得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是吗,”我记得我说,意识到自己的吐息都带着酒气,灼热得烫人,“那么,你是为什么请我喝酒呢,山南先生?”
唇瓣是冰冷又柔软的触感。我不会接吻,只能凭着被酒气鼓动的莫名的气势追逐他的唇舌。简直就像是狼在捕猎般毫无章法地进攻,山南被我压在地上,明明连呼吸都要顾不上了,却仍然在尽可能地包容我。他的手落在我的脑后,轻而缓地梳过我散开的头发。
我不明白,同样是在腰间插着大小刀,靠着杀人与抓捕过着京都生活的人,为什么唯有山南能够洗去一身血腥气呢。我不是没有从山南身上嗅到过那种气味,但我现在什么都闻不到了。
和服被剥开、平时被衣服包裹掩盖的地方暴露在月光底下。是喝了酒的缘故吗,与我从前想象过的略微的不同——我想象过,山南的肤色比队里大部分人白得多,因而我总觉得他的身体大概要比手更苍白到近乎透明吧。是今夜喝了酒的缘故吗,在月光下透出一点浅红色。
月亮,我低声说,今晚的月光是有点太明亮了啊。
“不必了,”山南握住我要掩窗的手,用嘶哑的声音说,“不必了,让它看吧。”
是吗,我说。山南是温暖的、柔软的,他蹙着眉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喘着粗气,伴着断续的呻吟,小声地喊我“斋藤君”。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一把刀,正一寸寸地锲进他的身体里。
我有时候会觉得山南像个女人。他的手看起来白净又纤长,像岛原里我相熟的那位太夫的手。但山南的掌心里有经年累月握刀磨出来的一层茧,他握刀的时候,使力的时候,甚至于勉强自己接纳我的时候,在白净的肤色上显出来的青筋和肌肉使他看上去又不那么像一个女人了。
我低着头看他,月光从树影中漏下来,将他的脸映照得斑驳。我又看不清楚了,明明那么近,为什么总是觉得看不清楚呢。

三.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山南的门前了。我听说他近来不常见人,不明白心里为何偏固执地抱有一点侥幸似的想法。然而当我百无聊赖地在心里将丸竹夷和寺御幸翻来覆去哼到第八遍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拉动障子的声音。
山南比我上回见他的时候憔悴许多,没能被好好挽成发髻的碎发垂在脸侧,显得比从前更苍白颓唐,他披着纹付羽织站在那里,像一个飘忽不定的鬼魂。他依然朝我笑,用比雨声高不了多少的声音问:“今天没去伊东先生的课吗?”
我知道伊东参谋偶尔会在雨天无法出门巡逻的时候给队士们讲课,虽然我几乎从没去听过。但我突然想起从前见过山南与伊东欢谈的样子,于是说:“雨是入了夜才下起来的,今天大概是没来得及讲吧。”
山南说了句“这样啊”,便凝神眺望起夜幕中下得略显磅礴的雨来。我听见他小声念了句和歌,但被雨声掩下,只隐约听出几个不成句的词。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也只能瞧见灰黑色的屋檐的轮廓。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山南又朝我看一眼,说,进来吧。他将拉门拉开得更大一些,侧身给我让出进房间的位置。
“我不是为了……”
我知道,他微笑着说,就这么打断了我的话。没关系,斋藤君,他又说,你也知道了吧?就在明天。
“所以,再抱我一次吧。”我看见桌上的灯焰在他眼里跳动,他这么说。
于是我亲吻了他。山南的嘴唇显得比往常要冰冷,但不知是不是发现了我的颤抖,我的肩膀被抱住了。每一次进入到深处的时候就听到他小声吸气,被我握住的腰也比从前显得更薄一些,凸起的骨头硌得我的手发疼。我稍微使力地掐住他的腰,看见被指尖按压的地方显出一片没有血色的白。
可这具与我交缠的肢体确实是炽热的,胸膛处也能看出心脏的律动。我说不清我想要确认什么,于是伸出手压在他的左胸上,指尖清晰地感受到皮肉下跳动的心脏,咚、咚、咚,像祇园祭听过的鼓声。
不过哪里有敲得这样慢的鼓呢。
然后我听见山南缓慢地长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以一种低沉的旋律唱出一句和歌来。
这回我听得清楚,他唱得很慢:“于此浮生中……不独入寝可成梦,事事皆虚空。”
他又将目光投向我,分明在朝我笑,眼里映出的却是我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说:“以壬生忠岑的和歌,迎来壬生狼的终末,还真是讽刺啊。”
胸口处传来一片令人难受的酥麻。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他刚才念的和歌还在脑子里打转,我越来越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我翻过身去,将鼻尖凑在他的颈侧。山南大概明白我又想像以往那样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痕迹,苦笑着将我挡开,叹着气说:“这回不可以。”
于是我想起来,脱掉上衣的时候,大抵没法带着这样一身斑驳的痕迹干脆地切腹吧。我意识到心里升腾出一点不舍的情绪,便偏过头去,想再看一眼他的脸。
山南也正侧着脸看我,没熄灭的灯在桌上燃了半宿,已有些暗下来了,但依然照得他苍白的皮肤近乎显露出透明的颜色。我的目光停到他的颈侧,想起鬼神丸的柄卷粗糙的触感。
如果、我突然想,如果切入他后颈的那把锋利的刀刃是鬼神丸的话——我理不清这是怎样一种渴望,但就像从前那么多个夜晚我进入他的身体一样,由我来将刀刃嵌入他的身体……
“明天,”我突然说,感觉喉头滞涩了,“能不能……让我来介错?”
我没法很好地说出来,但是如果、如果由我来的话,是不是……是不是就不那么像孤身一人呢。
山南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盯了我许久,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到我的意思……不,大概没有吧。我听见他又叹气了,声音很轻,只比窗外雨声高一点点。
“不,不可以。”他说,声音很轻,但我能听得清楚,“别用你的刀做这种事。”
“……”
一时间我很想冲他大喊——那为什么冲田就可以?那么我的刀又该做什么呢?我甚至想,它已经斩过了那么多人,本来也不差你一个了。
但我还是没喊出口。他只是无奈地笑着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令我难受,我看见他眼角下划出一道银色的线,但我决定当做没看见,只是气闷地翻过身去。

第二天我是被山南叫醒的。连天也还没显出要擦亮的样子,他将我昨晚随意丢在一边的袴和襦袢递给我,我穿好后站起身来,意识到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个房间。
“等一下,斋藤。”山南突然说,我回过头,他将一瓣樱花放到我的手中,“昨夜被雨吹进来的花,把它也带走吧。”
我突然想起他昨夜咏的那首,我听不分明的和歌。但门已经关上了,我看着映在拉门上的影子将手收回去,而后转过身,一点一点变得更小、更小。

我到前川邸的时候看见山南跪在房间正中间,冲田就站在他身后。山南垂着头,脸上还带着笑,似乎依然在跟冲田说些什么。他们的声音太轻,就连絮语也没能传进我的耳里。
但我很少见冲田这样难过的样子,他的手长久搭在刀柄上,看起来简直就像不知道该怎样握住那柄刀。
……但是,倘若让我来的话。
我逼自己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看着山南在冲田面前垂下头,将颈后明明白白地暴露在他面前。我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似乎无法从那薄弱的脖颈处移开,那里比他平日会露出来的其他地方更为苍白,是因为总是被衣领和头发挡住吗。他颈后的皮肤看起来那么纤薄,甚至能看见皮肤下血液的涌动——喉头出奇的干涩,我烦躁地吞咽,想起那么多夜晚里我曾见过的,平时总被衣服遮掩住的其他部位,而片刻后就真的会有刀刃嵌入他的颈后,就像我曾经也像把刀一样锲入他的身体里……
但又不会由我来挥刀。山南垂下头的姿态令我想起和服上的鹤纹,可是鹤往往不是这样垂着头的。它们总之振翅做出要飞的样子,我想起来山南也曾经试图飞走过,那么为什么不愿意再飞走一次呢。
我听见山南颤抖的声音,明显是他忍痛时的语气,他说:“拜托了,冲田君。”
然后银色的刀光一闪,我垂着眼,看见地板沾上炽热的、飞溅的血。耳边充斥着难以明白的喧嚷,我从这片混乱中腾地站起身,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交杂缠绕,像解不开的一团蓬草。
我突然想起来我昨晚做了梦。梦里山南背对我躺着,他的腰凹下去,画成一道形状优美的弧线。于是我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梦了。如果真是昨晚,转过身去的不是我而是他的话……是吗,我又忍不住想,那么他难道就是这样凝视着我的背影直至天亮,然后捡到了那瓣樱花吗。
可是我记得他的窗是掩住了的,那么,又是哪里来的樱花呢。

四.
安葬山南遗体的那一日,是个极晴朗的好天。我站在廊下,看着酒井将装着遗体的木棺抬出门去,那点木头的颜色随着酒井的步伐摇摇晃晃地、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视野中消失,这一天的阳光实在有点明媚过头,晃得人的眼睛发疼。
头顶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眯着眼抬起头看的时候,发现是栖息在树上的鸟振翅飞去了。它的羽毛洁白光滑,在阳光下显出近乎透明的颜色。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说不清自己到底想接住什么。可是那只鸟已经飞走了,没有留下哪怕一小片羽毛。

 

-Fin-

Notes:

*山南在雨夜念的那首斋藤没有听懂听清的和歌是 春雨のふるは涙か 桜花散るを惜しまぬ人しなければ
*山南念的那首壬生忠岑的和歌是 寝るがうちに見るをのみやは夢といはむはかなき世をもうつつとは見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