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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回来的那天我翘了课,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争吵的声音就那么持续着,像某种电波似的绵绵不绝地从客厅传过来。过薄的木门显然隔不断那样激烈的争吵,我突然想到,就像没什么东西能阻隔住电波一样。
父亲在吵架后往往干脆地离开,埋首于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工作之中好像能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我在那声摔门声响起后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在肚子第三次叫起来的时候推开了房门。
而山南当然也没能料到这个时候我会出现在家里。我站在房间门口,和他沉默地对视了大概有五秒那么久。最近天黑得早,他连灯也没有开,就这样坐在黑暗之中。看见我出来,他显得有点慌乱,急急地要站起来,一不小心又碰到了脚边的碎片。我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一眼,我就认出是结束争吵的那声脆响的来源。茶杯碎得不成样子,大概是被人粗暴地掼在地上,枇杷色的碎片飞出去很远。
“一君?”山南喊了我的名字,我回过神来,有点无措地松了手,他又露出那种很好脾气似的笑容,问,“你……今天没有去学校?”
事后回想起来,大概是不愿被我听见他们吵到那个地步吧。但当时我的脑子浑浑噩噩,还在想他怎么在这种天气里只穿了一件单衣,体温透过布料隐隐约约地传到手上,灼得我的手心发烫。
最后我只能回以一个生硬的问句:“……要吃点什么吗?”
在十岁以前,我对山南的印象仅仅停留在知道这个人的阶段。我的父亲与他早早地分居,早到在我的记忆中从没出现过冠上土方这个姓氏的第三人。父亲不是寡言的人,他对山南也绝谈不上恨,甚至可以说连厌恶也没有。但当我每每尝试从他口中问出哪怕一点山南相关的事情的时候——很快我就不这样做了,因为他总是连眉头也懒得皱一下,就要重新把目光投回到他的工作里去。
但我终于也从父亲口中听过一次山南的名字。他第一次送我去道场那天,近藤师父看到我就苦笑起来,他说:“这就是你和山南君……阿岁,你们就打算继续这样下去吗?”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父亲这样说,语气和平常听起来没什么不同,“就交给你了。”
我很快明白了近藤师父的意思,道场就像是这两个活成平行线一样的男人唯一的交点。父亲后来不再送我去道场,而换了山南在道场附近的十字路口等我。刚开始去道场的时候是樱花开得很盛的季节,他有时大概等得久了,肩上或是发间,就沾上樱花的花瓣。我走过去喊他“山南先生”,他回过神来,会微笑着抚摸我的头,说些“一君最近怎么样?”或是“一君今天也很努力呢”,诸如此类的话。山南大概很会安抚人,我有时候会想,从十字路口走到道场去的路很短,是因为我总跟山南一起走吗,又显得格外地更短一些。
更多的时候他跟总司在一起。总司比我大上两岁,却很早地进了道场。山南总是没能改口似的喊他“宗次郎”,总司倒也从来没不好意思,我经常能在道场听见他喊山南“妈妈”。
……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我想起学校的同学,似乎这个年纪的男孩们都格外地不愿意被母亲用亲昵的态度对待。我坐在边上擦着自己的木刀,突然说。
“喂,总司,我们来打一架吧。”
总司抬起眼睛看我一眼,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问我:“用刀吗?”
我说:“用刀。”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也显得无意义起来。我显然打不过总司,甚至在他的攻势下撑不过三四招。到最后我扔掉了木刀,凭着在学校里打架的经验扑了上去。总司没反应过来,被我在手背上挠出很长一道血痕。然而总司不仅是剑术的好苗子,在这种斗争上也实在是无师自通的天才。他迅速回过神来,跟我扭打成一团。
最后我们谁也没能打赢谁。近藤师父和山南赶来阻止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我和总司被提着领子分开了。我们都灰头土脸、满身淤青,血混着尘土的味道弥漫开来。近藤师父板起脸,狠狠数落了我们一顿。总司像没事人一样朝近藤师父吐舌头,被山南在额头上狠狠敲了一记。
我第一次见山南生气。但他这气不是冲着我,他拉我到院子里,用浸了水的手帕给我擦伤口。他的动作太轻,柔软的手帕擦过淤青处其实一点都不痛,只是我偏要龇牙咧嘴地吸着气,做出一副忍痛的样子。
他一边给我擦伤口一边解释,说宗次郎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想也是,总司看起来就没有打过架。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又不明白是因为我没能打赢一个没有打过架的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山南的手指蹭到我的眼底,揩掉我睫毛上的一小撮灰尘。他的动作原来很轻,但不知为什么,被他指尖碰到的地方一阵阵地发涩。我不是很想在他面前流眼泪,于是努力地眨了眨眼,想把那点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
山南的动作顿一顿,而后把我抱进怀里。我很想像冲田那样换一个与“山南先生”不同的方式喊他,但不管我怎样努力,那个音节都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发不出来。我听见他小声喊我一君,说对不起。
但他没有什么应该跟我道歉的,应该跟他道歉的是父亲。我不明白、也许到最后了也不会明白父亲做了什么,但我就是觉得父亲应该向他道歉。
……后来,我不知道他与父亲聊了什么,不知道他怎么说服父亲那样顽固的人。他开始从每个月里找出一个周末回来看我——我们,同时让总司与父亲见上一面。尽管总司与父亲,我想,事实上他们并没有那么需要见面,但山南总是会回来。
父亲好像生来就不适合与山南待在一起,他们又开始吵架。总司和我在的时候,他们总是吵得很克制,但总司就连这克制也已经忍受不了似的,懒洋洋地背着木刀路过我的窗下。
“喂,一君,”他用木刀敲我的窗,玻璃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道场?”
我拒绝了,我的作业还没有写完。他感到无趣地发出咂嘴的声音,我正要关上窗,又听到他说。
“嗳,一君。其实你根本不是想做作业吧?”
我停下动作,转过头去看他。总司的眼狡黠地转一转,还没等我说什么,他就大笑起来,说:“不,没什么,忘了吧。”接着,便转身离开了。
我趴在窗口看他走出院子,背上的木刀随着他的动作,幅度很轻地一晃、又一晃。等他走出门去,客厅里的争吵声也终于断了。山南显然不知道,我并不像冲田那样无法忍受他们之间的争吵。不如说这实际上更让我有种隐秘的喜悦,我无数次想象他当时怎样抱着总司离开这里,而如今又这样地留下来——为我。
过了一会,我听见父亲快步走出院子,他穿了那双走起路来很响的靴子,今天比往常还要更响一些。再然后,山南也走出来了。
我喊了一声“山南先生”,他停下了脚步,朝我的方向张望。我把碍事的窗帘拨开,和他对上了视线。看见我的时候他微笑起来,看起来要说些什么,但下一刻我便迫不及待地从窗子里翻出去,他的脸色一下又变得慌张起来,喊着“小心点”地要跑过来接住我。
但我已经踩在地上了。他迟来一步地停在我面前,对着我无奈地叹气。然后他又抬起手,擦掉了我脸上沾着的什么污垢,问:“没跟总司一起去道场?”
没有,我说,但突然不想把那个理由再复述一遍,于是反问他:“手……?”
我注意到他抬手时顿了一顿。他露出有点难为情的苦笑,将左手的手腕亮到我面前。我知道山南左手的旧伤总是发作,他卷起衣袖,露出腕上横着的一道细细的刀疤。我忍不住伸手捉住他的手腕,没来由地心跳起来。然后我听见他小声吸气的声音,又慌张地松了手。
“没关系,”结果是他反过来安慰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我语无伦次地说,“至少用热毛巾……”
他没有拒绝。于是我手忙脚乱地从放药的柜子里翻出零零碎碎许多东西,确认用途后又一一放回去。最后我只能将浸热了的毛巾搭在他的手腕上,回忆着保健课上学过的方法,隔着毛巾按压他的手腕。我把握不好力度,只能偷偷去瞟一眼他的眉头有没有蹙起来。
但山南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动作,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像要转移我的注意力似的开口:“一君,其实没那么可怕。”
“什么?”
“伤口,”他说,用右手在自己的小腹上比了一下,“这里也有一个伤口,比手腕上这个要深一些。”
我“唔”了一声,没能立刻明白过来他在说些什么。他便接着说下去:“十几年前,你就从这里面出来,这里。”
他将右手比作刀一样,在自己腹部从左到右地划过去一道很长的痕迹。我张着嘴的样子一定很蠢,但我的脑子已经搅得一团乱了,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我听见他说:“要看一看吗?”
接着他把衣服下摆掀起来,他只穿了一件T恤,不像平时在道场穿的袴装那样难解开,他很轻易地单手就将下摆掀起来,而后我看见一道很长很长的疤。暗沉的褐色,像缝得很蹩脚的针线,横亘在他平坦的、白净的小腹上。那条搭在他手上的毛巾渗出水滴,沿着我的大腿缓慢地往下流,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感觉那种难以稀释的痒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然后我说,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不出来,我说:“……总司也是吗?”
山南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回答道:“不,不是,只有你。”
我又把目光投向那道狰狞的痕迹,它随着山南的呼吸安静地起伏,像寄生在他身上的……什么都行,寄生在他的身上,替代脐带将我与他相连。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狼狈地逃回房间里,感觉自己周身的每个毛孔都因为燥热而渗出汗水。我想到那块搭在我腿上的白布,又想到山南的手,发觉我的身体与我的意识,都以一种惊人的、前所未有的执着思念着他。
而他就和我隔着一道木门。
我开始做春梦,开始出现一个男性在青春期时会出现的一切性征:胡子、喉结,迅速拔高的身材与沙哑的变声期。我告诉自己那是青春期带来的变化,而我的脑子却偏要与我作对一样,每夜每夜地将山南的身体在我的梦里复现。我亲吻、进入山南的身体,用嘴唇摩挲那道褐色的疤痕,用生涩的技术使他发出混合着痛呼与呻吟的声音,我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深深的、深深的齿痕。
在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某个晚上,我终于还是进了山南的卧室。父亲与总司都不在,而他甚至没有将房门上锁。我亲吻他的动作惊醒了他,使他露出某种不可置信的眼神。但我没有停下来,我尤其久地流连于他的胸脯,在比女性要贫瘠得多的胸脯上、横亘着刀疤的小腹上留下齿痕,多奇怪,我抚弄、亲吻、像狼一样啃咬那对乳头,听他在我身下发出忍痛的声音,心想,是这样瘠薄的土地哺育了我吗?是这样平坦的小腹庇佑过我吗?我从母亲的身体里出来,又找不到自己的来路了。
我喊他“妈妈”,但山南只是沉默地遮住了眼睛。我摇晃他的手臂,问他,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能看着我?
但我终于还是从自己的床上醒来,带着黏腻湿滑的裤子与洇湿的床单。我不明白我是否期待着这一切不止出现在梦里,期待山南不再以那种寻常的态度对我说话……我不明白,但我开始羞于面对他的视线了。我开始翘掉道场的训练,刻意回避山南对我的每一句话,假装没有看见他被我忽视后露出的表情,然后在每天晚上的梦里跟他同床共枕。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
我越来越像父亲了,我的身高,我的长相,我的声音,乃至于我对山南的心情。我站在窗子映出来的倒影前,就像面对着一个更年轻的父亲。
我在冰箱里翻找了一通,发觉很不凑巧,库存已经空得差不多了。我在心里咒骂上周偷懒没去超市的自己,认命地从最里面拽出一个速食袋子,回过头去问:“乌冬可以吗?”
山南点一点头,然后又说:“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去外面吃。”
“不用……不过如果你想的话,那就出去。”
他眯着眼睛笑起来,把我手上那包速食乌冬丢回冷藏库里,说:“走吧。”
不过显然我们都忘记了时间,走上街才发现去惯了的居酒屋大多已经闭了店。沿着鸭川走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间还在营业的立食荞麦面店。我听见山南发出一点笑声,从乌冬到荞麦,大概确实有点殊途同归。
但味道意外地不错。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菜单,想至少记住店名的时候,突然听到山南说话了。他喊我,一君。
我偏过头看他一眼,他犹疑地、斟酌着词句说:“……我要回仙台去了,最近工作上有点调动。”
仙台这个词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又能说什么呢,突然间有无数的词跳到我的嘴边,为什么、别走、带上我,但我一个都说不出来。
山南还在说,他向我道歉,说他决定得仓促,没能好好地先通知我。他说这段时间确实来见我少了,说他以前也没能好好照顾我,真是对不起。最后他说:“我原本想带你吃一顿好些的……抱歉。”
我摇了摇头。荞麦面的热气将他的眼镜蒙上一层雾,他将眼镜取下来的时候,我突然开口了。
我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带我一起走?”
他抬起眼睛看我,大概是没戴眼镜的原因,他微微地眯着眼,我注意到他的眼角已经生出许多细纹。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有种他真的会带我走的错觉,但他只是很好脾气地笑,说:“一君,我不能带你走。”
然后他跟我逐条逐条地解释,学校、父亲、还有那些法律上的原因。我沉默地听到最后,又听见他问我:“但是,如果……如果真的可以,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我没能像我想象中那样脱口而出地告诉他我会。他平静地看着我,但或许并没有在等我给他答案。
我说:“……我会去看你的。”
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弯了起来。我猜他想说些什么,说我越来越像我的父亲一类的话。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像来时那样沿着鸭川回家,深夜的风很冷,我把外套借给了山南,依然觉得他的指尖冷得过分。到家时父亲已经睡了,于是我们在沉寂的客厅里分手,他往浴室去,我留在客厅里,突然想起得将地上躺了一个下午的茶杯碎片收拾起来。
但碎片已经不在地上了。我最后在储物柜里找到它,被人拙劣地重新粘好,勉强复原回茶杯的样子。大概那个人不愿意它被轻易地找到,有些刻意地把它藏进周围那些精致的茶杯中间。我要将它取出来的时候,被没完全粘好的碎片割破了手指。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