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林高远是在20号搬到对面的。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樊振东那天忘记了和女朋友的百天纪念日,女朋友大发脾气,樊振东倒了两班地铁去她家楼下找她,哄到了晚上九点才哄好,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林高远在搬家。
对门空了很久,因为那间屋子经历了不好的事,之前的房主因为负债跳楼了。他家几乎每天都变一个样子,樊振东每天出门都能看到走廊和门口被喷满红漆,后又被新的颜色遮盖。他们家的门甚至是烂的,外面的防盗门被踹瘪进去一块,每次开关都如同闹鬼般咯吱作响。
前房客跳楼后,房东翻修了整个房子,也不愿再出租下去,贴上了卖楼标签,但有人自杀这件事在小城市里散播得很快,所以几乎无人问津,时间久了,甚至传出闹鬼的流言。
林高远并不是一个人搬来的,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但樊振东没有看到男人的脸,只听见他语气不善的在屋内对林高远喊:“林高远,你快点。”
林高远很瘦,跟樊振东差不多高,但因为眼神闪躲身形佝偻,显得整个人没什么精神,他本来还对樊振东笑,被男人催促后笑容很快消失了,又变得战战兢兢,像应激的啮齿动物。他费劲巴力的想把剩下的行李往屋子里拽,樊振东帮了他一把,可真够沉的,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什么。他没有对樊振东的帮助报以友善的回应,而是变得更加惊恐,手上一用力就将行李收进屋里,并匆忙地关上门,留下樊振东一人在原地莫名其妙。
本来因为此事,樊振东对林高远的第一印象是不怎么样的,但隔天去上学的路上,他又碰见了正在晨跑的林高远。
他穿T恤短裤,露出来的身体没一处不瘦,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衣领都被汗湿了,汗珠像是眼泪一样从鼻梁上往下滴。他看到樊振东,先是站定,然后肢体行动很不自然地和他招手,说:“Hello!”
“嗨。”樊振东回应道。
“昨天谢谢你了,”林高远说,“谢谢你帮我搬行李。”
樊振东心想你昨天可没这么礼貌,但面上还是说:“不客气。”
“你去上学吗?”林高远又问,仿佛一下子变成社交达人,与昨天判若两人。
“对,”樊振东说,“你出来锻炼啊。”
“对啊,天气很好嘛,”他一笑门牙就不太能包住,更像兔子,“那你路上小心哦。”
樊振东说好,并与他道别,林高远好像还不打算回家,继续向与樊振东相反的方向奔跑。
奇怪的是,他身上有股香味儿,那味道跟女友的味道有点像,倒不是什么特殊的味儿,可能只是洗衣粉,是很熟悉的、在家里也能闻到的味道。
樊振东刚上高三,谈恋爱的事不幸被班主任发现,但他成绩还行,所以暂时没有被通知家长。不过这玩意儿纸包不住火,他便只能暂时在学校里循规蹈矩的生活。
女友跟他在不同班级,是个美女,樊振东女人缘很好,听朋友说,现在女人都喜欢长得可爱的男人,因为长得帅的会被误认为渣男。樊振东对这一看法持保留意见,也想不明白女友为什么会追求自己。据女友所言,是因为樊振东是一个善良的男人,但樊振东觉得善良这种东西也不是一眼就能看透,比如他昨天还觉得林高远不咋地,今天又觉得林高远还不错,也挺善良。
课间女友给他发了消息,约他第三节课下课后在小卖部见面,樊振东刚惹她生气,不敢反驳,一下课就老老实实赶去赴约。他是喜欢女友的,她很漂亮,也很可爱,樊振东配合她从来没有觉得勉强。
在学校就得穿校服,但美女就是美女,校服穿在身上也很不一样,樊振东猜测她应该是化妆了,具体说不出来,他也没问过。她给樊振东买了奶茶,因该是在上课的时候就订好了,樊振东接下,说“谢谢”,趁着没人在看,亲吻了她的脸颊。
女友露出有点害羞地笑,樊振东又在她身上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儿,于是问她:“你喷香水了吗?”
“没有啊。”女友说。
“那怎么这么香。”樊振东平直地说。
女友变得更不好意思,还打了樊振东一下,樊振东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很色狼,但解释好像也没什么必要,毕竟是自己的女友,色狼就色狼了,就是自己也有点害臊,只能傻笑两下蒙混过关。
“想要什么礼物?”樊振东转移话题,“百天的礼物我补给你。”
“算啦,”女友体贴地说,“二百天的时候再补嘛。”
樊振东感到愧疚,真诚道:“我会补给你的。”
女友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那我就等惊喜啦。”
但其实话说出去了,樊振东也真的很不擅长挑礼物,爸妈给的零花钱也剩得不多,估计送不了什么太贵的。
晚上妈又做了一桌子菜,说儿子上了高三,需要好好补身体,樊振东他爸老大不愿意,说樊振东吃太多了,已经在横向发展,男生可不能太胖,话没说几句,又被妈给骂了。
“还要长个子呢,这么大点的孩子,多吃点怎么了!”
樊振东觉得妈说得挺对,并吃了两碗饭表示支持。
不过妈虽然这么说,在樊振东做完作业表示要出去散步的时候,还是表现得相当积极,看来也不是真的不在意他发胖。
樊振东实际上是找个借口出门和女朋友打电话,他嫌天气太热,还买了个冰淇淋,坐在凉亭里边吃边跟女朋友通话,并没有做跟健身沾边的事。
女友通话到一半,说家人叫她回去,便匆匆挂掉了电话,樊振东冰淇淋吃完了,手上有些发黏,也想赶快回家洗手。
没想到回家的路上他又看到了林高远,他换了一身装扮,但仍然是T恤短裤,仍然是在跑步,但没有像白天那样流很多汗。樊振东觉得这人对自己的管理也太严格,明明已经快要瘦到消失。樊振东猜测林高远可能是做模特,但他散发的气质又与模特相差甚远。
小区开了夜灯,林高远本来没有那么白,但光打在他脸上,让他有了白皙的样子,再加上做了运动,皮肤微微透粉。林高远的好看是平凡的好看,可他五官长得很灵,要比寻常人多出很多生气。
“又碰见你啦。”林高远笑眯眯地说。
“又在跑步啊……”樊振东感叹。
“对呀,在夜跑,”林高远说,“刚才看到你在吃冰淇淋,差点没坚持住。”
樊振东有点尴尬,说:“你看到我了啊。”
“嗯,你在和你的女朋友打电话嘛,”林高远又很没有眼色地说,“我没有故意偷听啊!只是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一点。”
樊振东歪着嘴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林高远又问他:“冰淇淋在哪里买的?”
“小区商店,”樊振东说,又忍不住呛他,“你不是不吃吗?”
“我哪说我不吃了,”林高远单手掐着腰,理直气壮的样子,“跑步的时候不吃,现在跑完了当然要吃。”
“行吧,”樊振东无奈地说,“那祝你吃得愉快。”
“你还吃吗?”林高远忽然问,“我请你吃。”
樊振东被轻易诱惑,秒回:“那谢谢你。”
林高远又笑了,他朝樊振东挥了一下手,这次动作不再那么不自然了,他的手在樊振东眼前闪过去,又带出了那股香味儿。樊振东揉了揉鼻子,跟着他往商店的方向走。
走路的时候林高远的嘴也不闲着,说樊振东:“你吃东西的时候好有福气,让人也想跟着你吃。”
“是吗?”
“嗯,我觉得你可以去做吃播。”
“哈哈,不至于吧,”樊振东笑道,“我不适合做那种工作。”
“会吗?”林高远擦了擦汗,又重新把毛巾挂回脖子上,“你今年高几了?”
“高三。”
“真好啊,”林高远感叹,“上学真好。”
“……你没上学吗?”樊振东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高二就退学了,”林高远说,“所以看到上学的人就很羡慕。”
樊振东想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继续学业,但又觉得这是林高远的私事,擅自打探有些不礼貌,于是假装抱怨:“上学也没那么好,每天起早很累。”
“是吗?”林高远又很坏地笑,“我怎么觉得你上得蛮好的,还能谈恋爱。”
樊振东叹气:“这事是过不去了吗?”
他想如果林高远是个大嘴巴,那么就请他吃个冰淇淋收买一下,但林高远很快道歉:“对不起啦,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那谢谢你了。”
林高远虽然偶尔烦人,但好像不太聪明,商店的门口挂着防蚊虫的纱帐,林高远拨了半天才找到入口,冰柜就摆在门边,他还一往直前地向里走。
“别走了,”樊振东叫住他,“在这呢。”
“哦,”林高远神色自如地走回来,隔着冰柜的玻璃看里面,“有什么推荐的吗?”
樊振东刚才吃了奶味儿的,这次想换个水果的,于是指着葡萄冰棒说:“这个还不错。”
“那我也要这个吧。”林高远很没有主见地决定。
樊振东不知道林高远所说的“吃东西很有福气”是什么意思,但林高远吃东西也不丧气,他吃东西时脸颊一股一股,紫色的冰棍被他咬碎了,可能是怕冰,又呼呼喘气。
“谢谢,”樊振东边吃边说,“下次我请你。”
“不用啦,”林高远拍拍他,“你还是个学生呢,吃学生的东西可不好。”
“很好吃,”林高远又说,“果然你推荐的东西不会出错。”
他这么说就好像跟樊振东认识好久了,其实昨天才见第一面。
樊振东吃了他的冰棒,觉得林高远好像真的非常不错,便主动问他:“那你那么早退学,现在多大了?”
林高远忽然沉默了,樊振东以为自己问错了话,刚想告诉他不想说可以不说,林高远就看着他说:“19了。”
“啊,那我们差得不多,”樊振东松了一口气,“我十七。”
“我知道,”林高远又咬了一口冰棒,“你妈妈跟我说了。”
“啊?”
“她给我送了点心,”林高远高兴地说,“说欢迎我搬家过来,还跟我说你叫樊振东,已经高三了,让我平时尽量小声一点。”
估计又是单位发的那些不好吃的点心,被妈拿出去送人情了,欢迎是假,提醒邻居安静是真。
樊振东大窘,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妈总这样,因为之前楼上住的那家挺吵的,她去找了好几次,可能有阴影了。”
“没关系啊,”林高远又好脾气地笑,“我不是收到了好吃的点心吗?”
樊振东怀疑他要么没吃,要么就是在撒谎,照林高远帘子都打不开的水准来看,估计没吃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撒谎也很需要演技和智商。
“吃完啦,”林高远把小木棍精准地投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们回去吧?”
“好。”樊振东没学他,规规矩矩地把垃圾扔了。
他们一起上楼,到家门口后樊振东主动跟他道别,林高远也说:“再见。”
樊振东拿出钥匙开门,门一打开就散出一片热气,爸妈又趁他出门把空调关掉了,妈见他进屋,又催他早点睡。
“我再看会儿书。”樊振东说。
“好好好。”妈连连道。
回房间后他掏出手机来看,大事不好,女友的消息忘了回,他也没撒谎,只说跟邻居聊了一会天没看手机,女友好像又有点生气,但没有发作,说自己困了,又说明天见。
樊振东跟她道晚安,看了会儿书后起身去洗了个澡,睡前他想林高远可能是个生活很规律的人,也许明早还能遇见他。
但没能等到明早,樊振东半夜被几声闷响给震醒了,老小区的隔音很差,他隐约听见了男人的叫骂声,还有沉重的、像是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爸妈显然也被吵醒了,正在樊振东的房门外小声说话,樊振东走出门去,妈的脸色变得更差,骂道:“我白天刚告诉他安静一点,怎么晚上就闹出动静!我找他去!”
“疯了你!”爸拽住他,“对面正打架呢,你一个女人过去干嘛?”
“今晚先睡,有什么事我明天一早跟他说!”爸坚决地说。
“这么吵怎么睡啊……”妈偃旗息鼓,不服气道。
“睡吧妈,”樊振东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到房间门口,“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把爸妈哄回房间,樊振东重新躺回床上,想不到林高远那样的人居然也会和人打架,可能也不叫打架了,搞不好是单方面的虐待,毕竟樊振东并没有从辱骂声中捕捉到林高远的声音。
只是这样好像更加难以接受,因为林高远虽然偶尔有点讨厌,但也不至于讨厌到让人殴打的地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樊振东想。
他也管不了什么,送女友的礼物还没想好,偷偷恋爱也面临东窗事发,解决不了的事有一大堆,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为妙。这么想着,他再次入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早餐已经做好,爸妈的表情不好看,估计是一夜没睡好。樊振东在低气压中吃完了早饭,又听爸说:“我等等就去找他,都进来些什么东西!”
妈狠狠瞪了爸一眼,似乎有什么话不想当着樊振东的面说,爸很快闭嘴了。樊振东也不是很想掺合这事,收拾好书包迅速出门了。
林高远家门外的防盗门一直没换,房东不愿投那么多钱,只想赶紧甩手,那块瘪进去的钢板最终还是有了归宿,迎来了属于它的不和平的家庭。
他家门口有绑好的垃圾袋,樊振东恍惚扫了一眼,看到了熟悉的、被妈从单位拿回来很多次,但从来都没人吃的点心。
果然,给谁都不爱吃。樊振东想。
他下了几层楼梯,最终还是重新上去,拿起林高远家门口的垃圾袋,帮他扔到了外面的垃圾桶里。
2.
樊振东给女友买了裙子,设计很简单,不贵,他让礼品店的人帮他包好了,才勉强有些精致的样子。女友很善良,配合做出很喜欢的样子,还说下次约会会穿出来。
樊振东跟她接吻,女孩子的身体很柔软,呼吸也很轻,身上还是林高远那个味道。真够奇怪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林高远味儿了,明明林高远出现之前,樊振东都没有注意过这个味道。
也因为这个味道,樊振东有一些走神,不知道爸是怎么跟林高远说的,他爸脾气可不算好,就是一直被妈压制着,才没让樊振东挨那么多揍。他觉得自己帮林高远扔垃圾的行为挺多余的,但不后悔,因为如果让爸看见自己家送的礼物被扔了,可能会更生气。
虽然放在家里也大概率是扔。
但林高远本来就要挨骂,真的没必要再因此被抓住把柄了。
和他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到底怎么回事,好像从搬过来的第一天就对林高远态度很差,林高远到底干嘛要跟那种人住在一起,是他家人吗?还是只是朋友呢。
反正不管是哪一种,都应该是林高远要快速远离的人。
他已经三天没在小区院子里看到林高远了,他们家倒是安静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爸的上访起了作用。
只是安静也有点太安静了,樊振东都怀疑林高远是不是死在家里了。他吃过林高远给买的冰棍儿,也跟他聊过天,他是挺好挺好的人,如果他真的死了,樊振东想自己估计会有点难过。
他觉得自己应该敲敲他们家的门,至少确认一下他的生死,也算是个负责任的公民,但他哪次都没有敲下去,毕竟如果林高远开门,他要说什么呢,一句“你还好吧”也许可行,但林高远会因这种行为而开心吗?或许不去打扰他更好呢?
樊振东认为自己之所以这么在意,是因为他和之前的邻居完全没有交流,所以当那人跳楼自杀了,他也只是惊吓更多。但如果林高远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可能很难接受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拯救他。
好在他没有担心太久,林高远最终还是出现了。
休息天樊振东出门跟女朋友约会,刚好碰见了下楼扔垃圾的林高远。他终于不是运动装了,而是穿着正装款式的睡衣,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顶上,好像更瘦了,像个稻草人。
他脸上没有表情,脸色有些发灰,看到樊振东之后愣了一下,才咧开嘴笑,说:“Hello!”
“嗨。”樊振东回。
“干嘛去?”林高远语调轻快地说。
“有点事……”
“见女朋友啊?”林高远又用坏坏地腔调说,“约会顺利!”
说完他朝樊振东挥手道别,他的动作又开始变得不自然了,樊振东忽然心惊,或许林高远第一次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也挨打了,所以看起来才那么奇怪,后来他把伤养好,才做出正常的样子。
他没忍住,快步走过去跟上林高远,并在靠近他的时候抓住林高远的手腕。
他真的太瘦了,感觉跟女友的手腕差不多细。林高远被他抓住,很快露出惊恐的表情,发现是樊振东才将端起的肩膀降下去。
“你没事吧?”樊振东担心地问。
林高远黝黑的瞳孔动了动,嘴角扯开一点,说:“没事啊。”
“你……”樊振东犹豫片刻,“你跟谁住在一起啊?他是不是经常打你?”
林高远抿了抿嘴,神色变得有些紧张,他“啊”了一声,问樊振东:“你爸妈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樊振东疑惑道。
“哦……”林高远犹犹豫豫的,“就是,一个亲戚,他经常喝酒,有时候喝多了就会打人,没事的。”
樊振东一瞬间感到自己的五官不受控制地在做表情,因为林高远真的很不擅长撒谎,傻子都能看出来。
“那也不能……”樊振东顿了顿,决定换一种方式表达,“如果真的没有人能帮你,你可以来找我。”
林高远眨了眨眼:“……找你干嘛呢?”
“我可以帮你报警。”
林高远这次是真的笑了,但樊振东看了心情也不是很好,他摸摸樊振东的脑袋,说:“快去约会吧小朋友。”
“你不是也才十九吗?”樊振东不服气道。
“对,对,”林高远叹道,“我也是小朋友,现在林高远小朋友想回去睡觉了,请樊振东小朋友快去约会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说自己要回去睡觉,樊振东就一点都不想跟他争论了,可能林高远长了一张需要好好睡觉的脸吧。
由于跟林高远纠缠了一会儿,樊振东约会还是迟到了,女友穿了他买的裙子坐在咖啡厅里,面色不佳。樊振东向他说明了来龙去脉,她才情绪稍缓,问:“那他最后怎么办了?”
樊振东摇了摇头,说:“别说他了。”
“你很漂亮,”樊振东夸她,“裙子很适合你。”
女友像忍不住似的笑了一下,用赌气的语气说:“你买的嘛。”
“别生气了,”樊振东发愁地说,“我错了。”
“好吧,”女友朝他伸手,“原谅你了。”
本来到这里为止对樊振东来说都算是比较完美的一天,确认了林高远的死活,也没有和女友发生很大的争吵,顺利地约会。
但回家过后,看到爸黑如锅底的脸,樊振东还是预感大事不妙。
果然,班主任还是没有帮樊振东保守秘密,将恋爱的事通知了爸妈。爸就跟疯了似的对他破口大骂,并下令不允许樊振东出门。樊振东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他一个男生到底至不至于因为谈恋爱而像公主一样被禁足,妈估计也觉得过分,但她也很生气,樊振东觉得她生气的点在自己偷偷谈恋爱不告诉她。她这次没站在樊振东这边,只是嘴上喝止爸动手打樊振东。
樊振东觉得心烦,推开门溜了,他爸在后面大喊:“你出去以后就别回来了!”樊振东也没理。
事发突然,连手机也没带,身上一分钱现金没有,樊振东觉得泄气,估计在外面待没几分钟就得回家去。
就很奇怪,好像每次遇见林高远,都得是这种略微尴尬的情景。
林高远的精神看上去好多了,他从商店的方向走过来,嘴里还叼着樊振东上次推荐给他的葡萄味冰棒,他看到樊振东,脚下步伐慢了些,然后又变快,走到樊振东跟前,说:“你约完会啦。”
樊振东这时候看见林高远,莫名其妙地觉得十分亲切,他垂头丧气地说:“离家出走了!”
“……”林高远沉默片刻,“但是你不是还在家门口吗?”
“手机没带!钱也没有!”樊振东自暴自弃地骂自己,“操,傻逼吧!”
林高远笑了,他开怀时还是很有十九岁男生的样子的,不过他没有笑很久,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最后从他的睡裤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零钱。
“喏,”他说,“买完冰淇淋只剩十三块了,你要用吗?”
樊振东想很有骨气地说不用,但又确实不想回家,于是借下了钱,真诚地对林高远说:“谢谢,我会还给你。”
“好的。”林高远没有再客气。
“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吧,”樊振东怕他怀疑自己跑路,连忙道,“我记下来,回去直接转账给你。”
“不用这么麻烦吧。”林高远淡淡的眉毛皱起来。
“告诉我吧。”樊振东请求道。
林高远说了一串账号,又补充说明:“我的头像是一只狗。”
“黄狗,”林高远描述着,“带了一个生日礼帽。”
樊振东说“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网名”,林高远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我的网名叫‘十斤叉烧’”
林高远应该活得不轻松,但如果非特殊情况,他总是会透露出一种天真的姿态,让跟他在一起的人感到放松。樊振东终于笑了,说:“好的十斤叉烧。”
“也不要直接叫我十斤叉烧。”林高远严肃地说。
“好的林高远。”
他第一次叫林高远的名字,林高远可能也觉得陌生,微微低下头很不明显地笑了,看上去几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樊振东有些心软了,他想林高远可能真的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在他陷入危机的时候帮助他的人,即使这样,林高远还是对人抱有善意的。
或许是樊振东自己过度解读,他嘴一快,问林高远:“那你要跟我一起去网吧吗?”
林高远又把眼睛睁大了,他的瞳孔可真不小,黑亮黑亮的,抿了抿嘴巴,是紧张的表现,他说:“不去了吧。”
樊振东早就见识过他撒谎的能力,轻易看出林高远其实是非常想去的,他拒绝的理由又很大可能是因为顾及家里的那一位。
“好吧,”樊振东没有勉强他,“反正你去了也是花你的钱,等下次吧。”
林高远抬着眼皮瞅他,好像很失望,也很想玩,不过还是说:“好吧,下次吧。”
“林高远,”樊振东忍不住叫他,“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就算不找我,也找一找别人,就别自己扛着了,好吧?”
说完又看着林高远愣愣的表情,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也依靠林高远的帮助离家出走,自己这话说得没什么可信度。
但林高远挺笨的,可能也想不到那里,怯怯地说:“好吧。”
“哦对了,”林高远说,“你去网吧的话需要身份证吧。”
“……”樊振东沉默片刻,“操。”
“我的借你吧,”林高远笑着说,“我上楼取,从窗户给你扔下来。”
“算了,”樊振东再次泄气,“我看我还是回家吧。”
“要不,”林高远犹豫了一下,“不去网吧了,我请你吃东西去吧。”
林高远简直是天使,樊振东都不好意思了,连连说不用。他现在肯定没有在做成熟的事,换做别人,大概会在樊振东最初表示离家出走的时候劝导他。只有林高远很在意自己的叛逃,并真心希望他能够成功。
“我试一试,”林高远又说,“我没怎么跟别人出去玩过……但是你如果想回家也可以,不用勉强。”
他说试一试,好像就是在寻求樊振东的帮助了,自己大话刚说出去,也很难拒绝——再加上他还不想这么快向家里妥协,于是问林高远:“那吃什么?”
“吃叉烧吧。”林高远说。
樊振东对吃的不挑,心想林高远可能真的很爱叉烧,去叉烧店的路上他展现了迄今为止最高的热情,喋喋不休地夸赞那家的叉烧饭有多好吃。
这小城市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家店,樊振东其实早就去过了,叉烧只是普通的叉烧,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没表现出来,装成第一次光临的样子,任由林高远自作主张的给他点了叉烧饭,还很大方的配了可乐。那家店没有几个人,点单很快就做好了,林高远的身上几乎洋溢着幸福,将肉片放进嘴里,露出满足的笑容。
“你这么喜欢吃叉烧啊。”
“嗯,”林高远说,“最喜欢吃。”
樊振东也塞了一口进嘴里,好像真的比印象中要好吃不少,他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吃下了半碗,才抬起头对林高远说:“很好吃。”
“是吧!”林高远很得意地说,“我不会拿叉烧开玩笑。”
“你每次吃叉烧都会这么激动吗?”樊振东打趣他。
林高远顿了一下,有点尴尬地说:“我很久没吃了。”
“我开玩笑的。”樊振东连忙解释。
“我知道,”林高远吃饭的速度变慢了,“你说得也没错,因为他……我那个亲戚不爱吃叉烧,所以我也很少吃。”
“吃饭都不能自由啊?”樊振东不满道。
林高远不说话了,一提到那个男人他就会很熟练的装聋作哑,他吃饭很有教养,基本不会发出声音,嘴巴也只是很小幅度地咀嚼。看得久了,樊振东愈发感叹林高远真是个帅哥,他可能就是女友口中说的那种善良的男孩,也符合朋友所说的现在女孩的择偶标准,长了一张非常可爱的脸,如果他还在上学,估计会收到很多追求。
“以前我妈经常给我做叉烧,”林高远吃着吃着,忽然悠悠地说,“我小时候吃得很多,有一阵子吃得想吐,以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想吃叉烧了。”
“后来她去世了,我又忽然觉得叉烧很珍贵,也很好吃,我还没有吃够。”
樊振东愣住了,举着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林高远又对他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
“我可能不太会聊天。”他自嘲般地笑。
“……你不用道歉,”樊振东说,“我想想我有什么私事跟你分享。”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一件惨事能与林高远抗衡,虽然这本来也不是比赛,但他确实要比林高远拥有更加幸福的生活。
“你可以分享你跟你女友的事。”林高远轻快地说。
对了!还有女友呢!樊振东又忘了跟她联系了,现在手机放在家里,不知道是不是又错过了她的消息。
“那个,”樊振东抱歉地说,“能不能把你的手机借我一下,我出来后还没跟她联系。”
“好啊。”林高远爽快地答应了。
他的手机型号还算新,但是用得很旧,屏幕甚至是碎的,按亮后右下角有一块是黑的。
“还没来得及去修。”林高远有点局促地说。
“没事,能用就行。”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屏幕坏掉的原因,樊振东打字打得很费劲,在多次输入错误内容后,林高远可能是看不下去了,说:“要不我帮你发?”
事实证明术业有专攻,林高远打字飞快,根本不受那块坏屏幕影响,他按照樊振东的要求编辑好内容,重复道:“‘我离家出走了,没带手机’——会不会太简单了?”
“那要怎么说好呢?”樊振东请教道。
“还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家出走呢。”
“被班主任告状,我爸妈发现我谈恋爱的事了。”
“啊?那她家里人没事吗?”
“……我没问。”
“问问看,”林高远边打字,一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两、个、的、事、被、发、现、了、你、那边、怎么样?”
打完字他冲樊振东举起手机,他还在句子末尾加了个哭泣的表情,问道:“这样可以吗?”
“可以。”樊振东说。
恋爱谈成这样也够闹心的,如果可以,真想明天就毕业。樊振东吃光叉烧的时候女友也刚好回了短信,他问樊振东现在在哪里,并说自己的家人暂时还被蒙在鼓里,不过自己很害怕,想要快点和樊振东见面。
林高远的饭还没吃完,他很有礼貌地没有看女友的回信,只把手机解锁推给樊振东。樊振东有些不好意思扔下林高远走掉,但林高远在这方面似乎非常敏感,大度的让樊振东先走。
“她肯定也很害怕啊,”林高远说,“陪女朋友更重要。”
“对不起,”樊振东道歉,“我下次一定约你出来好好玩。”
林高远深吸一口气,说“好的”。
女友可能确实是被吓到了,见面后也很少说话,樊振东也没有什么太好的解决方法,只能给她虚无的承诺,说:“等我们毕业了,就不会这么难了,我们可以考去一个城市。”
女友蔫蔫地“嗯”了一声, 然后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跟我开房去吗?”
女友语出惊人,樊振东像痴呆一样张大嘴巴,又硬生生合上,不敢置信地问:“什么?”
“我是觉得我们现在很像亡命鸳鸯啊,”女友说,“电影里都这么演,高中生情侣在这种情况下做更加叛逆的事。”
“你不想跟我做吗?”女友又看着他问。
她只要与樊振东见面,总是打扮得精致,她眼睛很大,表情可怜,几乎让樊振东无法拒绝。
如果非要直面自己,樊振东会说自己是想做的,毕竟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都是会有些想用鸡巴的。但他不是完美的青春电影主人公,让他在此情此景,毫无后顾之忧的和女友做爱,可能还是做不到。
他的沉默似乎无形的给了女友答案,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说:“我要走了。”
“不是,”樊振东抓住她,“我不是不想跟你做,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词语,但好像没办法完美的组织起来,女友又问他:“你怕我要求你对我负责吗?”
“跟你要不要求我没有关系,”樊振东说,“我的意思是,现在我们都很难为自己做下的事情负责。”
“你如果这么害怕,干脆就做乖学生,为什么当初选择跟我在一起呢?”女友情绪激动地说,“你这点最讨人厌,好像很成熟,总是在做好人,好像只有我不听话。”
樊振东被她绕懵了,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但细想又有什么东西不太对,要这么说的话,早知道会有这么憋屈的一天,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出生,但很多东西也不是樊振东想就能实现的,他也不想惹女友生气,但现在说“那好吧我们去上床吧”又好像很勉强似的。他也有些恼火,表情冷了下来,女友起身走掉了,他也没有去追。
他忽然想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林高远那么简单就好了,吃个叉烧就能变成这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樊振东坐地铁回家,手里还攥着林高远借给他的剩下的零钱,为了不让自己再想七想八,返程的路上他一只在默背林高远的账号,甚至已经脑补出他头像的样子,心想自己回去一定第一时间把钱打给他。
小区内部有一个很小的景观喷泉,因为年久失修,已经不会再向外喷水了,最近下了几场雨,雨水灌进喷泉里面,才给人一种还能正常运作的错觉。
樊振东的心跳时快时慢,手脚也有些发凉,犹豫着要不要回家的时候,他听见了熟悉的叫骂声。
“林高远!”
他循声望过去,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如果不是他正抓着林高远的手臂往楼道里扯,让林高远做出晃荡的姿态,估计樊振东都看不见他。
樊振东脚下动了动,往二人的方向走过去,却又听到男人骂:“我他妈回来又没见到你!你一天到底要出去几次?是不是不勾引男人就难受?”
林高远被他拽得站不稳,勉强扶住了男人的手臂,用乞求地眼神看着他,又忽然发现了身后的樊振东,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将目光移开,焦急地说:“我没有,我出去吃了个饭,我们回去吧好吗?”
男人没看见樊振东,动作凶狠地按住林高远的肩膀将他往门上推,老旧的防盗门因此发出巨大的响声,他用威胁地口气对林高远说:“你真是欠操林高远,你给我小心点,你信不信我给你扒光了扔出去?”
林高远垂着眼,他的鬓角被汗湿了,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3.
樊振东的暑假并不好过。
女友似乎下定决心要跟他冷战,即使樊振东已经主动向她示好,但她仍拒绝回复樊振东的消息。
而他爸因为樊振东的出逃,这几天都没个好脸色,好像樊振东喘气都能烦到他似的。妈倒是还好,虽然对樊振东的做法不赞同,却也背着爸找樊振东谈话,说只要樊振东不耽误学业,她也可以默许,还提出想见见女友。樊振东头都大了,当然不可能让她见,嘴里说着“知道了”,倒也还算顺利地敷衍过去。
因为母亲的重心也不完全在他身上,比起叛逆的儿子,似乎对门经常传来的争吵声更让她心烦。樊振东终于知道为什么父母总是在提到林高远的时候对他刻意回避,哪有什么亲戚,谁家好亲戚能对林高远说出那种话。那男的好像也不是天天在,但只要一回家就没办法控制对林高远拳打脚踢,林高远惊慌的表情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他应该是很不想让男人看到樊振东的,或许是怕造成误会,让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
樊振东添加好友的请求两天后才顺利通过,他先将钱打了过去,林高远收下了,还给他回了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
樊振东:你还好吧?
十斤叉烧:挺好的,谢谢你。
樊振东:谢我干嘛?
十斤叉烧:谢谢你关心。
十斤叉烧:对不起啊。
樊振东:?
十斤叉烧: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看你爸妈也没有跟你说,好像不太想让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十斤叉烧:而且如果你跟我这样的同性恋在一起会觉得有点奇怪吧,我也不太敢说。
樊振东:都什么时代了。
十斤叉烧:跟什么时代没有关系。
樊振东:我没觉得奇怪。
十斤叉烧:好吧,谢谢你。
十斤叉烧:和女朋友怎么样了?
樊振东:冷战中。
十斤叉烧:[可怜]怎么搞的?
樊振东:不太好说。
十斤叉烧:[发呆]
樊振东:不说这个了。
樊振东:倒是你,没必要跟那种男人在一起吧。
十斤叉烧:哈哈。
樊振东:喜欢也是要有底线的,真正爱你的人不会打你。
十斤叉烧: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根本就不爱我。
樊振东:那你还跟他在一起干嘛啊!
十斤叉烧:有些时候也不能光靠爱在一起的,就好像很多夫妻之间都没有爱了,但还是选择一起生活一样。
樊振东:?
樊振东:你们两个有孩子啊?
十斤叉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十斤叉烧:没有!
十斤叉烧:有些事情樊振东小朋友不需要知道。
樊振东:[白眼]行吧。
樊振东听说常年被家暴的人会得一种精神疾病,不知道林高远是不是这样,但无论如何他似乎都需要跟林高远保持距离,因为他也不想林高远因为一些不存在的事情挨打。
只是他还欠着林高远的人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还上。
不过林高远似乎也没有想着避嫌,率先对樊振东发出邀请。
十斤叉烧:你要不要来我家玩游戏机?
樊振东:不好吧。
十斤叉烧:没关系,他去澳门了,至少要五天后才回来。
樊振东觉得他们两个的对话有点不对劲,像是要偷情似的,就算他清清白白也不得不承认,在得知林高远的性向之后,与他做什么事情好像都需要再三思考。而在思考的同时,樊振东还会产生一种很浓烈的愧疚感,因为林高远只是单纯的邀请朋友而已。
他答应了下来,刚好父母今天出去吃席,时间也比较自由。樊振东没有特意换衣服,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就去敲林高远家的房门。
这还是他第一次光临对门,离近看似乎更显得破败,甚至可以说是危机四伏。林高远很快给他开门,也穿着睡衣,不过这次是长袖的。他长了一张与世无争的平和的脸,适度缓和了这个房子的阴暗。而且虽然他家战争不断,但却收拾得非常干净,房间里充满了林高远身上的味道。
“你穿拖鞋来的啊,”林高远热情地招呼他,“正好我们家没有多余的拖鞋了。”
他可能刚从床上起来,后面的头发翘起来一搓,乱蓬蓬的,脚下踩着灰色的拖鞋,精细的脚腕看起来不堪一击。
“新买了游戏卡,”林高远高兴地说,“是双人游戏,正愁没人跟我玩呢。”
他们家的格局跟樊振东家一样,只是因为刚搬过来没有那么多家具,显得空旷不少,下午夕阳的余晖刚好照进屋子里,林高远说会看不清显示器,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你来我家害不害怕啊?”林高远忽然问。
樊振东一怔,以为他在担心男友半路杀回来,还没等开口说话,林高远又说:“毕竟之前死过人的。”
樊振东都把这件事情忘得差不多了,主要新房客的闹腾程度也不亚于前房客,让他根本没空想这房子死过人。现在看来这间屋子就是很有问题,可能是被诅咒了,住进来的人没一个能够幸福。
樊振东感到背后发凉,嘴硬道:“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区别是林高远的不幸福显得不那么明显,他把注意力都放在打游戏上,激动时身体都跟着乱动,屁股不时要离开沙发,嘴里发出混乱地叫声。樊振东发现他打游戏时反应很快,节奏精准,但在一些需要智力破解的关卡时则经常想要用更费劲的操作来通过。那时候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透出执拗来,如果失败了,就会马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由于他一直在沙发上蹿下跳,玩到了第二关他就出汗了,樊振东自己也是易出汗的体质,但林高远似乎更甚,也是,这么大热天还穿个长袖的睡衣,也够遭罪的。
“你要不要去换个衣服?”樊振东提议。
林高远没搭理他,沉迷在游戏当中,等他操控的人物终于死光了三条命,才终于妥协:“那好吧。”
他从樊振东旁边站起身来,可真是太瘦了,离开沙发也一点震感都没有,他在家里和在外面走路的方式不一样,在家更放松,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动静来。
樊振东将游戏暂停,身体向后伸了个懒腰。林高远家的茶几是很老式的木质,桌面下方有空膛可供放杂物, 刚才樊振东没注意,现在半躺在沙发上,才发现茶几下面放着一盒东西。
那玩意樊振东不是没见过,但却从来没有见过完整的包装,导致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是什么东西。那是一盒全新的避孕套,塑封包装都没打开,外部写着50枚的字样。看着这玩意儿就跟直接窥探到林高远的性生活一样,樊振东觉得尴尬,用脚踢了踢那盒子,盒子向里蹿了一大截,终于不再出现在樊振东的视野当中了。
他听见林高远的房门打开的声音,不过人没有马上出现,通过拖鞋发出的声音和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樊振东推测他去了厨房。果然没过一会儿,林高远拿着两根冰棒出现了。
只被翻振东推荐过一次,他好像就爱上了这款冷饮,递给樊振东一个,然后自己认真地打开包装吃了起来,边吃还边说:“这个很好吃,你品味不错,我最近很上瘾。”
实在是太可怜了,真的很难不对林高远怀抱同情之心,怎么会有人吃冰棍儿都吃出个可怜的样子。会产生这种想法一小部分是因为林高远将冰棒吃得很珍惜,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他换了一个T恤,洗得都有些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缩水还是是更小时候的衣服,袖子和下摆都很短。他上臂没被阳光晒到的皮肤要比周围白许多,但并不好看,遍布着青紫痕迹。
一般情况下手臂是很难受伤的,想必是那天林高远被男人太用力的抓着,那人弄他就像在提一个鸡崽子,力气再大一点都好像能把林高远甩飞。
当樊振东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林高远的患处看的时候已经晚了,林高远抬了抬胳膊,很无所谓地说:“已经快要好了,不疼。”
樊振东从小很少挨打,他妈对他的爱护还是很多的,所以很难对林高远感同身受,但他又不是傻子,人既然受伤就会感到痛苦,他想安慰林高远,但林高远的态度又让樊振东觉得他不需要安慰。
“我现在跟你算朋友吗?”樊振东问。
“啊,”林高远舔了一下冰棒,“算吧。”
“那你觉得我们两个够熟了吗?”
“嗯……”林高远犹豫着,“我觉得够吧,你觉得呢?”
“林高远,”樊振东坐直了一点,“我觉得你是很好的人,也很想跟你做朋友,之前我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现在我想告诉你,我不太想看见你受伤。”
林高远家没有开空调,只有一个电风扇呼呼地吹着,他不太会吃冰棍,整个舔湿了,一会儿不放在嘴里,紫色的糖水就淌了下来。他很平静地呼吸着,但眼神似乎有些涣散,不知道有没有把樊振东的话听进去,很大可能是在发呆。
樊振东不忍心再看他,重新开始了游戏,又说:“如果下次我再看到他打你,可能很难袖手旁观了。”
“你不吃吗?”林高远问樊振东。
樊振东扫了一眼被他放在茶几上的冰棒,好像不吃东西就能表达他的决心一样,坚定地说:“我不吃了。”
“万一你打不过他呢?”林高远着急地说,“我试过了,我打不过他。”
“总有别的解决办法吧!”
樊振东把手柄扔在沙发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明明和林高远也没有认识多久。他扔得不用力,但手柄还是在沙发上弹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躺在那里。林高远向后缩了一下,好像被吓到了,抿着嘴不说话了。
“我帮你报警吧。”
“不行!”林高远反应很大地喊,“不行!”
“你别管我了!”林高远从纸抽盒里抽出两张面纸,动作混乱又紧张,他不去看樊振东,也在表达自己的决心似的,“别管我了,你走吧,我们不做朋友了!”
樊振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气得几乎想死,偏激地想林高远根本就不值得任何人同情,他就是严重的斯德哥尔摩,要放在这里自生自灭。
不过他不应该林高远发火的,因为林高远的人生根本不缺跟他发火的人。
“我走了。”樊振东起身,说道。
林高远还是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化掉的汁水怎么也擦不干净了,从他的手指上淌下来,顺着手腕往下流,他也不再去管了。
“我不管你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樊振东还是对他于心不忍,不敢再看他,说完就从他们家走了出去。
从一个空间转到另一个空间,原来反差会这么大,樊振东出门的时候忘记关空调,还好爸妈还没回来,要不然肯定会被骂死。樊振东心烦意乱地在家中乱走,他们家到处都充满生活的痕迹,没来得及收的衣服,早上刚洗的新鲜水果,成双成对的拖鞋摆在门口,因为他们家和林高远家不一样,有正常的社交,所以总是做好充足的准备。
樊振东在冷空气中走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感到后悔,不该逼迫林高远的。但他作为一个外人,如果林高远什么都不让他做,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关掉了空调回了房间,什么都不想做,手机亮了一下,居然是女朋友的消息。她终于提议跟樊振东谈一谈,但樊振东觉得精神疲惫,很难再用良好的心态面对女友。
于是他回:今天不太舒服,改天吧,我们都冷静一下。
女友没有再回他,估计是对他彻底失望了。
樊振东躺在床上,正昏昏欲睡之时,爸妈开门回来了。他爸喝得醉醺醺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们家的喜事呢,醉酒的他在客厅大叫樊振东的名字,樊振东推门出去,就看爸瞪大眼睛冲着他喊:“怎么这么慢!”
“你发什么神经!”妈骂他,“赶紧回去睡觉!”
“樊振东!我和你妈三十多岁才有你,我朋友家的孩子都结婚了!”他爸大着舌头说,“啊?你知不知道他家儿子为什么结婚?因为他儿子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
“我赚钱供你上学!你就去给我好好念书!你现在能对人家女孩儿负责吗?等你上大学了,你想谈几个谈几个!”
“说什么呢你!”樊振东他妈怼了他爸一下,“我看你是喝点酒控制不了自己发疯是吧!”
“你别管!从小你就惯着他!你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他爸大手一挥,“我告诉你樊振东!你别给我变成对门那种人啊!正事一件不干,还他妈搞同性恋!”
樊振东一开始还忍着,听到爸说林高远一下就有些忍不了,火气蹭蹭往外冒,嘴上冷冷地说:“同性恋怎么了?”
他爸瞬间暴起,怒气冲冲地向他走过来,给了他肩膀一拳,他妈都没拦住。
“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
“我怎么了?”樊振东梗着脖子犟嘴,“我老子嘴里说出这种没见识的话,我还不能说吗!我把谁的肚子搞大了?我谈恋爱犯法了吗?”
他的出言不逊已经完全激怒了他爸,樊振东感觉他头发都炸起来了,因为酒精而通红的脸又被气得发紫,他光着脚在家里走路,到厨房找到了扫把,抓着一头指着樊振东,怒吼:“你给我跪下!”
“我不跪!我凭什么跪下!”
妈快要吓死了,在中间试图阻拦爸的动作,但被他一把推开了。樊振东一看爸对妈动手,彻底丧失理智,他向他爸冲了过去,喊着:“你敢再动她一下看看!”
他和他爸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他妈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尖叫着。樊振东打架没有经验,他爸明显地占了上风,只是体力比不上樊振东,于是他趁他爸泄力的时候,用力用自己的脑袋撞上了他爸的脑门。爸喝了酒,本来脑袋酒发沉,被樊振东一撞就懵了,捂着脑门往一旁倒去。樊振东趁此机会从他身下逃出来,回房间拿了该拿的东西,他妈从后面跟上来,大喊:“你要去哪啊!”
“我跟他没办法待在一起!”樊振东好也喊,“我没有这样的爸!”
妈本来还抓着他不让他走,但看见爸渐渐有要爬起来的架势,还是把樊振东松开了。
樊振东从家里跑了出去,将家门狠狠地摔上了,他又听见屋内传来父亲的怒吼,还有母亲大声训斥他的声音。他感到迷茫,也无处可去,刚走下一层台阶,就听见自己的右侧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是林高远。
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行头,依旧是长袖长裤,但这次规矩地穿上了运动鞋,他很灵巧地从只开了一条缝的门里钻出来,两步就迈到了樊振东身前,用冰凉的手抓住了樊振东的手腕。
“快走,”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4.
林高远跑步真的很快,樊振东被他拉着跑了一会儿,肚子因为岔气疼得要命,他拽了林高远一下,林高远慢慢停下来,他把气喘匀,说:“……不、不用跑了,没人会过来追我。”
林高远本来也急促地喘着气,不过很快就缓过来了,他把樊振东的手腕松开,说“好”。
“你要带我去哪里?”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他们走出小区,林高远拦了一辆出租车,并向司机说了一串地址。
司机在听到目的地的时候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缓缓道:“那个地方不是要拆迁了吗?现在都被围起来了,可不好走。”
“我给你加钱。”林高远说
司机闭嘴了。
樊振东听说过那个地方,或者说没有人不知道那个地方,因为那里是这个小城市里很著名的红灯区,年头可能比樊振东的年龄还大。前两年市长因为贪污受贿被查处,这座城市也连带着被彻查,红灯区被查封,在那里的卖淫组织被一锅端,甚至还上了社会新闻。新市长上任后,说要整顿不良风气,将曾经鱼龙混杂的地方改成艺术展厅,只是发话下来很久,却一直没有动工。那片红灯区也不再有人居住,被人工墙包围了起来,成为城市里一道诡异的风景。
林高远明显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樊振东沿着围墙一直走,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经过,到达一个几乎不面向任何商铺的地方后,林高远挪开了靠在墙上拢成一堆、装着工地用沙的尼龙袋子,还回头对樊振东说:“帮我一下。”
沙子在这里不知道放了多久了,被雨水浸泡后变得更沉,他们搬开了四五袋,藏在袋子后面的入口才显露出来。那小洞不算大,得蹲着进去,林高远经验丰富,再加上很瘦,一弯腰轻易地钻了进去,樊振东在入口处犹豫了许久,林高远在里面催他:“快点,可以进来的。”
樊振东又是磕脑袋又是蹭手臂,不顺利地挤了进去。站直后他看着眼前的光景,许多房子虽然没有被拆,但破败极了,有些商铺的牌匾已经掉落下来,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已经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息。
“跟我来。”林高远说。
这里地形复杂,如果樊振东自己在这肯定会迷路,但林高远对这里熟得很,没有一丝犹豫地走在前面。樊振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脑袋后面那搓头发不再翘起,而是乖顺地贴着后脑勺,他的发丝好像很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像水母一样动着。
走了大概几百步路,他们来到了一个矮房前面,从外观来看,和其他房子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但等林高远拿着钥匙打开门锁走进去,就会发现这个小屋子有被打扫过的痕迹,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住人,还是散着潮湿的气味。
“我前几天刚来过,”林高远说,“当时简单打扫了一下,水电都可以用,就是没有网络。”
“你以前住在这里?”
樊振东在屋里走了一遍,屋子不大,几步就能看完全景,除了两张铁艺的破旧双层床之外没有能坐的地方。
“嗯,”林高远承认了,又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你可以坐这里,这原来是我的床。”
他的床确实是最整洁的那一个,樊振东坐在了上面,林高远六神无主地晃了两下,也发现自己似乎没什么事好干,慢腾腾地坐在了樊振东旁边。
他们两个一个多小时前还闹得不愉快,在经历了惊险的逃亡后安静下来,除了沉默之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樊振东抠着手指,他一紧张就有这毛病,把手抠得通红后他先开口:“刚才对不起。”
林高远没看他,好像要把地面盯出一个洞来。
“我不该那么说你,”樊振东说,“如果你不想让我管,我就不管了。”
林高远还是不说话,樊振东几乎瞬间后悔自己地发言,自暴自弃地喊:“但是真的很难不管!一般朋友也不会不管这种事吧!”
樊振东听见了林高远的笑声,他像是憋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眯着眼睛看樊振东:“你现在还在意那种事啊!你可是连家都回不去了!”
樊振东后知后觉地发了一会儿愣,随后叹了一口气:“也是啊。”
“不过道歉还是要的,”他说,“还要谢谢你,没让我沦落大街。”
林高远看着他,渐渐收起笑容,他的面相很好,就算不笑也不会让人觉得凶,他缓缓开口道:“一般人真的不会管。”
“什么?”
“你不是说一般朋友不会不管我的事吗?”林高远说,“我没有朋友,不知道朋友该怎么做,至少到现在,还没有遇到你这么积极帮我的人。”
“不会吧。”樊振东有点不相信。
“是真的,”林高远认真地说,“你是特殊的,樊振东。”
林高远这么真诚地看着樊振东说这种话,莫名的让樊振东有点脸热,心跳都变快了,他不是很敢再看他清澈的眼睛,低下头模糊地“嗯”了一声。
“可是为什么啊?”樊振东不理解,“你明明这么好。”
不知为何,林高远也不再看他了,樊振东余光看见他将头撇开,默默道:“可能当你给人很不好的第一印象的时候,别人就已经没有兴趣了解你了吧。”
樊振东懂他的意思了,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他们也完全没有想要理解林高远的想法。
“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樊振东回忆了一下,发现他对林高远的第一印象确实不咋地,于是赶紧改口,“第一印象也不重要,我后来就发现你非常好了。”
“因为我在努力讨好你。”林高远忽然说。
樊振东的心跳又莫名变快了,快到他好像不能说话,张了张嘴,发出了很傻的“哈哈”笑声。
“是真的!”林高远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忽然变得小声,“我那天夜跑,看到你在凉亭里吃冰淇淋,那时候特别羡慕你,因为你看上去很幸福,好像如果接近你一些,就能让我也变得幸福一点一样。”
樊振东也想告诉他,林高远也有带给人幸福的能力,但没等说出口,他的手机先响了。是妈打过来的,樊振东接起来,听见妈担心的声音,问他现在在哪。
“我在朋友这。”樊振东说。
“哪个朋友啊?”妈忽然警觉道,“不会是女朋友吧。”
“不是——”樊振东不耐烦地拖长音,“在男朋友这。”
说完他又觉得不大对,补充道:“男生朋友。”
他偷瞄了林高远一眼,林高远还是没看他,好像没听见他说什么一样。
“我已经把你爸哄好了,”妈苦口婆心地劝着,“你回来吧,你说你去别人家待着不也是给人添麻烦吗?你放心,我跟你爸说好了,他肯定不会再跟你动手了。”
“他动嘴也很烦。”
“你这孩子!”妈凶道,“你爸说你几句你就忍着呗!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跟被狗啃了一样——”
“妈,”樊振东打断她,“他跟你道歉了吗?”
“他跟我道什么歉——”妈顿了一下,“嗨,那他脾气上来了,也不是故意的。”
“妈,我会回去的,别担心,”樊振东拉着长音熟练地跟他妈周旋,“但是不是现在,我真的太烦了,在家待着可能会爆炸。”
“什么爆炸!”妈又喊,不过明显不再那么坚持了,“那你别麻烦你朋友,妈给你打点钱,你别总麻烦人家家人给你做饭。”
“不用了,”樊振东感到心酸,“上次给的还没花完。”
“给你你就收着,”她固执地说,“我再教训教训你爸,哪有那么说话的,大学都白上了。”
樊振东又轻声哄了她几句,听她再三叮嘱自己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后挂断了电话,不到一分钟,他就收到了妈的转账提醒。
她给樊振东转了不少钱,还劝导他说高三的暑假这么短,不如趁此机会和朋友出去玩玩,又半唠叨半警告的让樊振东不要做不正确的事。
“你妈妈对你很好。”林高远说。
“确实,”樊振东收下转账后心情复杂了一阵,“其实我爸对我也还行。”
“你……”樊振东顿了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和家里人吵架?”
林高远没撒谎,说“知道”,又说:“那个房子隔音很差的。”
“对不起,”樊振东叹了一口气,“我没想到他会说那种话。”
“很正常,也不算说错吧。”
“不算吗?”樊振东看着林高远,迷茫地问。
“我确实干不出来什么正事,”林高远低下头,“不然也不会把你带到这里。”
樊振东意识到自己总是在给林高远添麻烦,他也为此道歉很多次,或者说从认识到现在,他们两个总是因为各种事情向对方道歉,就好像两个人在一起永远不会有好事发生一样。
“我在这里会不会太麻烦你?”樊振东问。
“不会,”林高远善良地说,“反正我在家里也没事做,可以经常来找你玩。”
“啊,”樊振东愣了一下,“你不住在这吗?”
林高远抬眼看着他,嘴巴微张着,惊异于樊振东的话。樊振东今天说话好像总是不过脑袋,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忙解释:“不睡在一张床上的那种!哎,我不是那个意思,真是,我说什么呢。”
林高远没有笑,缓慢地眨着眼睛,片刻后开口:“你喝过酒吗?”
“喝过的。”
“晚上要不要喝酒?”林高远提议道。
他说白天最好不要太频繁出入,于是两个人等到天黑下来才出去购买吃食,樊振东从来没饿过这么久,几乎两眼发黑,但他还是忍住了,和林高远一局接着一局打地打游戏。
为了能稍微心安理得的待在林高远这里,结账的时候樊振东坚持不让林高远付款,林高远很怕在公共场合与人拉扯,樊振东声音稍微大一点,他就缩了缩脖子躲开了。
“也可以买点菜,”林高远说,“那里可以做饭的。”
“你会吗?”樊振东问。
林高远沉思了一会儿:“我只会炒鸡蛋,煮泡面。”
樊振东笑着说:“那还是煮泡面吧,我也不会。”
因为不知道要在外面漂流多久,他们买了不少东西,四只手都提满了。林高远虽然看着瘦,力气倒是不小,提着东西走路也很快。天黑之后那片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有林高远就不会迷路,那间小屋便成了黑夜里唯一亮着的地方。
樊振东已经前胸贴后背,他问林高远要不要吃泡面,林高远说要,他就拆了四包。林高远把东西放在屋子里,又一蹦一跳地朝樊振东走过来,好像心情很好似的,看到樊振东拆泡面的动作,“哇”了一声,说:“我只能吃一袋。”
“那我吃三袋。”樊振东没什么感情地说。
林高远又“哇”了一声,搞得樊振东都不好意思了,回头问他:“你总哇什么。”
“没有没有,”林高远凑上来给他捏肩膀,“是你好厉害的意思。”
虽说是可以做饭,但林高远明显没有什么料理上的常识,整个屋子里只翻出一个小电锅,四包泡面放进去,开锅时都要溢出来,因此发振东只能手忙脚乱的把汤往出舀,导致一锅泡面口味过重。不过他们都很饿了,林高远说自己只能吃一包,最后也没少吃,很小的空间里一时间都是吸面的声音。
林高远提议要喝酒,但吃完饭后已经撑得发愣,坐在座位上边揉肚子边打嗝,樊振东问他还能不能喝进去,他还逞强说可以。
有时候也真不能太相信林高远说话,才半瓶下肚,他的眼神就有些散了,本来平时就是个爱笑的人,这会儿更是控制不住地傻笑。樊振东跟他碰杯他也笑,脸红红的,因为皮肤很好,脸颊透着光泽。
“认识你真的很开心,”林高远吐字不清,咕哝着说,“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小胖。”
“谁是小胖啊……”
没想到林高远喝醉了还会给人起外号,不过樊振东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他问林高远到底还能不能喝了,林高远皱了一下脸,用不能的表情说“能”。
他发了一会儿呆,问樊振东:“你知道这里原来是什么地方吧?”
樊振东“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
“我刚来这的时候,其实还是有高兴的日子的,”林高远迷糊地说,“因为每个人的地位都差不多,所以互相也很照顾,那时候他也不太会打我,每天都很忙。”
“我高二的时候认识他,他发现我……”林高远嘴巴虚无地动了几下,又重新发出声音,“……也没有嫌弃我,那个时候他和现在不一样,对我很好,后来我出了点事,不得不从学校退学,妈妈也得病去世后,我爸卷了房子就跑了。他说他不想跟我分开,跟我一起退了学。”
“他家里人知道这件事之后,直接跟他断绝关系了,我们一开始过得不好,后来到了这里,他开始给来打牌的有钱老板端茶递水,有时候会得到不少小费。”
“也是从那个时候,他开始怀疑我跟别人有一腿,毕竟住在这个地方,男男女女卖身的人有的事,就算我解释说没有,他也不相信。”
“有一天他喝醉回来了,跟我说‘林高远,你出去卖吧,赚点钱回来’”林高远露出懊恼的表情,自己也不敢回忆一样,“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总是对他感到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他可能会过得更轻松一点。”
“他几乎每天都要跟我说一遍,等我真的去做了,又很不满意,我说我要离开他了,他就会威胁我,说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然后把我卖淫的事情说出去,还有……”林高远又犹豫了,他喝了一口酒,自暴自弃地说,“我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是很爱自己,以前不爱,现在也不爱,不过以前更蠢,别人对我好一点,我就能无条件信任他。”
“樊振东,我不是没想过报警,但我也是有罪的人,我不想坐牢……”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好像要埋到桌子里面。
“这里被查那天,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拉着我跑了,就这样我和他都成了逃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追查我,或许没有吧,但我哪里都不敢去。”
“说不想跟你做朋友是假的,”林高远握紧手中的易拉罐,“但是也不完全是假的,因为你这么好,我已经毁掉一个人的人生了,不能再毁掉另外一个……”
“林高远,”樊振东打断他,“你没毁掉任何人的人生,也不会毁掉我的。”
“可是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很不好啊!”林高远用易拉罐的底部用力砸了一下桌子,还没喝完的啤酒洒了出来。
“别喝了,”樊振东去抢他手里的酒罐,“给我。”
“不给。”
林高远去掰樊振东的手指,可能是因为喝醉了,手上的力气并不大,固执地掰了半天没有掰开,竟然嘴巴一撇,眼睛眨动一下眼泪就掉了出来。
樊振东吓了一跳,把手松开了,林高远很生气,把易拉罐往前一推,任性地说:“给你行了吧!”
“你哭什么啊……”樊振东无措地说。
林高远哭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掉眼泪,但那样子更可怜,好像委屈到极点。
“别哭了。”樊振东坐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希望能够安抚到他。
“你现在跟我说不好,不觉得太晚了吗?”樊振东轻声说,“在你给我买冰棒,请我吃叉烧,去你家打游戏,又带我到这里之后,你不觉得已经晚了吗?”
“晚了吗?”
林高远抬着眼皮看樊振东,他总是用这个角度看人,最让人心软。有时樊振东被他这样看着,会觉得林高远不应该被任何人伤害,林高远值得更好的、更幸福的生活。
“晚了。”樊振东说。
他没有喝醉,头脑很清醒,眼睁睁地看着林高远越靠越近,林高远喝多了,身上却没什么酒气,反而那股香味儿更浓了,熏得樊振东几乎头晕目眩。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退学,为什么被人威胁,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爱自己吗?”林高远问他。
林高远说话为什么这样,是不会说中国话吗?怎么总是字连着字,好像不认真去听就听不懂似的。
他不知道别人对林高远是什么态度,但他敢保证,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认真听林高远说话的人。
5.
林高远是很会接吻的。
他都没听樊振东的回答,就擅自将他的嘴堵住,唇舌很软,被眼泪浸出咸味。他上半身没贴着樊振东,只要樊振东想,就能把他推开,但樊振东没有,也没回应林高远的吻,林高远自己努力了一阵,稍微退开了一些。他又垂着眼不看樊振东,林高远的睫毛很薄,可能因为这个原因,眼里的情绪都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又露出了犹豫的、有些胆怯的神色,湿润的嘴巴一开一合。樊振东没能让他说出话来,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过来,继续和他接吻。
林高远完全不会反抗,由于樊振东的主动,他终于搂上樊振东的脖子,带着香气贴上来。樊振东揽着他的腰向上提,林高远就和他一起站了起来,他的腰很细,体温很热,脚下有点没站稳,直往樊振东身上扑,樊振东把他抱得紧紧的,没有让他摔倒,林高远有意把他往床边领,樊振东也顺着他,等到床上,又压着林高远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林高远乖顺地坐在上面,正压着樊振东硬起来的阴茎,他拿下身在上面蹭了蹭,小声说:“好硬。”
“你是第一次吗?”林高远问。
这玩意儿也没什么好撒谎的,樊振东点了点头,因为林高远真的很浪,让樊振东几乎没有羞耻的感觉。
林高远身形一顿:“跟你女朋友也没做过吗?”
“她提过,”樊振东说,“我没答应,她跟我生气了。”
“前段时间你们两个就是因为这个事情生气吗?”
林高远慢慢往下滑,几乎跪在了樊振东面前。
“不是前段时间,是一直,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可能本来就对我有意见吧。”
他说话的时候,林高远已经把手指探进他的裤腰里面,微微用力向下拽,樊振东握住他的手,他便抬起头来看他。
“你想把第一次留给她吗?”林高远问。
樊振东没说话,包着他的手往下拉,阴茎从裤子里弹了出来。他手里的林高远的手开始往那儿使劲,樊振东没让他碰,说:“我看看你的。”
“你看了可能会软掉。”林高远说。
他用黏糊糊的声音跟樊振东撒娇:“我想给你口交,好吗?”
樊振东几乎立刻松手了。
被林高远含住的时候樊振东愈发觉得,林高远被家暴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被理解的,能和这样的人上床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高远像吃冰棒一样舔他的鸡巴,又用手撸动了几下,忽然没有起伏地说:“你好大啊。”在做最基础的问候一样,他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仿佛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喋喋不休道:“我听说胖胖的人鸡巴都很小,后来见过了几个,也确实是那样。但是你不一样,你很大。”
“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林高远又舔了舔阴茎顶端,用无害的语气问樊振东。
樊振东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林高远在他面前大评之前的嫖客居然也能看出可爱的样子,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嘴角上扬,摸了摸他被鸡巴顶起一块的脸,说:“还好。”
林高远的口交技术纯熟,樊振本来就是第一次,被他含着动了一会儿就有些忍不住,他把着林高远的肩膀想让他退开,林高远却含得更甚,樊振东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龟头顶到了林高远喉咙深处,腰力一松射进了林高远嘴里。
他射得太深,林高远被呛到了,捂着嘴咳个不停,他把手放开的时候,手心还沾着樊振东的精液还有自己的口水,嘴角也混乱不堪。他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干净,樊振东用手帮他擦了,他懵懵地看着樊振东,说:“好浓。”
樊振东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让他重新坐回自己腿上,猴急地把手往他裤子里面伸,林高远却耍赖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往里面摸。
“等等,”林高远说,“等一下。”
“干什么?”
“我怕吓到你。”
樊振东眯起眼睛,不理解道:“你长了两根鸡巴吗?”
“不是,”林高远咬着嘴唇,“我给你看吧。”
林高远从他腿上下去,再樊振东面前脱了裤子,他的腿根很白,但布满被用力抓握过的青紫痕迹,樊振东忍不住伸手在那上摸了一下,林高远一抖,侧身躲过了。
“不要摸我……”他小声说。
又来了,又是那种平时他不会发出的动静,什么啊,林高远真的很骚,他这种姿态和影视剧里那些欲拒还迎的小姐有什么区别。等他把内裤也脱下来,樊振东先是愣住了几秒,然后猛地想,确实没有什么区别。
小姐身上没有的他有,小姐身上有的他也有,林高远是最特殊的小姐。
这么热的天,林高远却跟冻着了似的,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他的鸡巴不大,这也理所应当,再大点儿可能都没地方装下面那个小逼了,林高远的体毛很少,什么也遮不住,小阴唇湿淋淋的露在外面,比肉色稍微深一些。
他看樊振东愣愣的不说话,露出几秒难堪的表情,但可能是又扫到了樊振东竖起来的鸡巴,想了一会儿,把上衣也脱下来了。
双臂向上用力时,他的肋骨显现出来,放松时又消失不见,腹部有整齐却很薄的肌肉,樊振东还想他会不会像女人一样有较为丰满的胸部,但他的上半身确实是属于男性的身体,拥有很小也很扁的两片胸。
“你身材很好,”樊振东明明浑身都很热,但好像鼻子最热,呼吸喷在上唇让他根本无法忽略,“穿衣服的时候看不出来。”
“……你不对别的地方发表看法吗?”林高远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半点要遮挡的样子。
“……”樊振东想了想,“都没有看全,怎么发表。”
林高远的耳朵红了,他似乎是不想让樊振东仔细观察,叉着腿直接就要往樊振东的鸡巴上坐,湿软的缝隙从樊振东的龟头上蹭过去,樊振东及时捉住了他,没让他进去。
“我想看看。”樊振东看着他说。
林高远被他看了一会儿,像没办法了似的,半躺在了床上,他没有把腿张得太开,两片阴唇还合在一起,樊振东捉住他的脚腕,没费什么力气地将他的腿掰开了。
他的想法是:真的很神奇,也真的很好看。
樊振东不是没看过成人电影,他总觉得男人的阴茎不论怎么长都是丑陋的样子,同样是千差万别,女人的生殖器官看上去就要好看许多,当然他看承认看电影就是奔着女人去的,当然女人要更好看一些。
林高远的鸡巴和正常鸡巴没有任何区别,睾丸也好好的垂在那,只是小很多,樊振东看过公猫的生殖器,他觉得很好看,在屁股下面毛茸茸的两小团,林高远的就和猫咪的很像,看上去嫩嫩的。
长成这种好看的样子也算身体残疾吗?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还没碰林高远,他下边儿就已经湿了,还是所有女人都是这样的?他那个器官的内里是粉色的,真的很粉,什么意思啊?有公主住在里面吗?
“你看完没有啊……”林高远带着鼻音说。
樊振东没太看够,但还是说“看完了”,他才发现他离林高远的小逼这么近,自己的呼吸这么热,林高远那里细皮嫩肉,不会被烫伤吧。他从林高远腿间抬头,看着林高远说:“很好看。”
林高远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又要哭,说:“我知道。”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说。”他说。
林高远可真够敏感的,樊振东夸奖他都是错,谁在乎他以前卖不卖淫啊,反正樊振东是不在乎。
他第一次用不耐烦地语气对林高远说话:“那他们肯定也是真心夸你。”
“可是我听到了也不会很开心。”林高远不高兴地说。
谁管你高不高兴。樊振东想。
看到这幅景象只要是个正常男人,一定满脑子想的都是插入,嫖娼还要照顾林高远的情绪,以为是林高远的谁啊,老公吗?
“为什么不开心。”樊振东在林高远的腿根处亲了亲,林高远向后猛蹭了一下想要躲开,樊振东将他按住了。
“从现在开始开心起来吧,”林高远腿根的肉很软,也让人沉迷,他不住在上面舔吻着,想把林高远哄开心,“真的很漂亮,林高远,你真漂亮。”
“不要说了……”林高远嗓子哑了,几乎有些破音。
“鸡巴也漂亮,逼也漂亮。”樊振东抬眼看他,林高远也在偷看,被樊振东发现后很快把头拧到了一边,樊振东顿了顿,又低头在他小小的鸡巴上亲一亲,林高远的腿猛地向上抬起,膝盖差点没打到樊振东的头。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露出抱歉的脸,但太害羞,没说出话来,樊振东又顺着他的小腹一路向上吻,告诉他:“林高远,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早就觉得你长得很帅了。”
林高远的胸脯起伏着,呼吸节奏混乱极了,樊振东扳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又说:“你又能做帅哥又能做美女,是很有福气的事。”
“不是……”林高远皱着很淡的眉毛,像个吃不着奶的小婴儿似的,皱巴巴地小声反驳。
“是的。”
他不想听林高远说话了,不讲道理地吻住了他,林高远嘴里还有精液的味道,可太难吃了,必须得和他身上的香味中和才能继续下去。
樊振东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香了,女人身上的香味总是能留很久,比如女友,比如妈。樊振东他妈之前出差了一周,家里就只剩他爸和他的味儿,也不致于臭,但就是不好闻,是很纯粹的工业香精味道,和自身的肉味很难融合。
而林高远这种易出汗体质,居然也能保持香气,真的没有任何道理,樊振东只能认为他的逼里真的住着一个公主,二十四小时散发香气,或者说,林高远就是公主本身。
残疾的公主,落魄的公主,也是很宝贵的公主。
樊振东的头变得很重,一是因为与爸相撞的脑门现在才开始隐隐做痛,二是现在他一股血灌进脑门,逼他做很冲动的事。
“林高远,”樊振东低声叫他,喉咙都要喷出火来,“我他妈好想舔你的逼啊。”
“你不先插进来吗?”林高远的目光还是没放在他身上,不知道在看哪里,“要不你先试试吧。”
“插进去我可能就不想舔了,”樊振东说,“我不想吃我自己的鸡巴。”
林高远的鼻子动了两下,他上唇边上的那颗痣也跟着动,没一会儿他忍不住笑了,露出两颗兔牙来,樊振东希望林高远是真正的开心,因为这才是他的目的。
“可是你刚跟我接过吻,已经算吃过你自己的鸡巴了啊。”他说。
怎么还理论起来了,他说得还挺有道理,樊振东反应了一会儿,说:“可是好像下面的嘴更珍贵。”
林高远慢慢收起笑容,他伸手摸樊振东的脸,不算柔软的指腹从眉骨滑到樊振东的下巴,接着像用手指在他脸上走路一样,把食指探到樊振东的嘴唇上,樊振东张嘴将它含住了。
“你嘴里好热。”
“嘴里都很热吧,”樊振东含糊地说,“你的嘴也很热。”
林高远抱住他,在他耳边像说秘密一样讲话:“可是我那里很敏感,可能会喷水。”
这是赤裸裸地邀请,樊振东没控制住,在他侧腰上捏了一把,林高远被他捏得叫了一声,把手伸进樊振东短短的头发里,将他的脑袋往自己的身上压。
林高远性格敏感,身体也是,樊振东只是靠近那个小逼呼吸,他的身体就已经微微发抖,等樊振东舔上去,林高远就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呜呜地叫他的名字。
他下面的小公主将樊振东的舌头接纳得很好,不断地流着水,有的顺着他的屁股流下去,大部分被樊振东吞了进去,是什么味道说不出来,毕竟以前也没有尝过,但意料之外的没有什么怪味儿。樊振东怀疑是自己疯了,已经丧失了五感中的二感,阴唇下的穴肉好像在向外涌,樊振东没忍住,轻轻用牙齿碰了一下。
“啊……不要咬我……”林高远哆嗦着说。
他的阴蒂藏在里面,小小的一个凸起,樊振东用舌尖舔,林高远又提要求:“不要舔那里……”
樊振东无视他的请求,通过他的本能和林高远的反应,樊振东推断林高远是享受的。他出了很多汗,控制不住要夹紧双腿,樊振东的手在他的腿根上差点要打滑,惩罚式地在他的阴蒂上轻咬了一口。
林高远的叫声都变了调子,喊他:“小胖……樊振东!”
他的手在樊振东的脸上乱动,想把樊振东的脑袋推开,但手指伸开,又忽然蜷缩在一起,下身一抖一抖,喷出了一大股水来。樊振东躲闪不及,被湿漉漉地浇了一脸。他俯身向上,想要去闻林高远,但被浸湿的头发上掉了一滴水下来,正落在林高远的脸上。林高远的身体都红了,捂着脸发出狗崽子一样的叫声。
“别管我了!”他又闷闷地喊,“你直接插进来吧。”
樊振东笑着哄他,好不容易把他的手拿开了,真是可怜的一张脸,可怜又美丽,湿着眼睛看樊振东的样子像一种很畅销的宠物,卖点和猫狗差不多,惹人怜爱,也让人幸福。
像樊振东给林高远擦精液一样,他也给樊振东擦自己的淫水,一只手不够擦,弄的整个手心都是。他的脸有些郁闷,但眼睛总是鬼鬼祟祟地瞟樊振东,软绵绵地说:“你这样很帅。”
“那我以后就这么出门。”樊振东开玩笑说。
“你平时也很帅,”林高远吸了吸鼻子,“我喜欢……”
像是在守着最后的道德底线似的,林高远说了一半又不说了,尾音被吞进喉咙里,做无意义地挣扎。
樊振东心想,现在他也变成罪人,但比起和林高远做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更想为林高远筑一道桥,类似牛郎和织女,不必那样心惊胆战,相见时总有期待。
不过这也只是他美化过的一意孤行的幻想,到头来他和林高远也只能算是情人。
樊振东不愿再想,再次一头扎进属于他的温柔乡里去。
6.
也算是对得起这地方曾经的用途,樊振东和林高远在这里度过了淫乱的五天。
林高远看着弱不经风,但体力很好,樊振东说做他也从不拒绝,后来他干脆连衣服都懒得穿了,干脆光者身子在床上打游戏。樊振东刚刚开荤,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没一会儿就想对林高远上下其手,林高远游戏打到一半儿,两条胳膊伸到脑袋顶上,用不舒服的姿势继续双手操作,他的乳头都被樊振东咬肿了,嘴一碰上去就往后缩。
他的手机还开着听筒,里面有男人用北方口音说话,随着游戏进行,话语渐渐变得难听起来,林高远把听筒关掉了,用手肘碰了一下樊振东的肩膀,商量道:“等一下行不行啊,这把很关键。”
“不行,”樊振东果决地说,用耍赖地声音叫他,“远哥,别玩了。”
他发现林高远似乎很容易被“远哥”这个称呼取悦到,果然马上就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是手机屏幕被锁上的声音。
林高远的小逼都被樊振东操软了,摸两把就能插进去,可能浑身上下的肉都没有他穴里的肉多,严丝合缝地贴着樊振东的鸡巴,一动就有水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他太湿了,樊振东都怕他脱水而死,边动边问他:“你要不要喝点水?”
“……嗯?”林高远被他捅得直晃,迷糊地说话,“不用……”
樊振东亲亲他,林高远的嘴因为过度亲吻而变成鲜红的颜色,他是越出汗越白的体质,很小的白脸和红嘴唇配在一起,真像个漂亮的小姑娘。樊振东对他有点爱不释手,操他也找到了经验,林高远不爱纯粹的抽插,做爱时他很粘人,要非常多的亲吻和爱抚,很多时候只是吻着他就会高潮。樊振东动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林高远嘶嘶吸气的声音,便停了下来,问:“疼了吗?”
“嗯,”林高远垂着眼皮,“弄太久了,有点疼。”
他的阴唇已经被磨红了,又肿又亮,看上去确实是使用过度的样子。樊振东有点心疼,把鸡巴抽了出来,林高远向他张开双臂,是要拥抱的意思。樊振东将他抱住,他又说:“我帮你口出来吧。”
“不用了,”不知道为什么,试过一次之后感触虽好,但樊振东仍然不是很希望林高远给他口交,“就这么抱一会吧。”
“那你要不要试试后面?”林高远又说。
“……”
“可以用的,”林高远好像怕樊振东不理解似的,还解释上了,“一般男人和男人做都是用那里,只不过我比较特殊,所以很少有人用。”
樊振东觉得好气又好笑,舌头在口腔里顶了两下,稍微分开一些看着林高远,没什么表情地问:“你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操吗?”
林高远不说话了,眼神透出些许受伤的情绪。
操了林高远这么久,樊振东虽然还是不能赞同林高远被家暴这件事,但多少有那么一点理解了,因为林高远真的很会助长别人的施暴欲,他做可怜表情做得最好,看不出一丝虚情假意。只不过这种表情樊振东享受不了太久,看多了心里会很难受,他又重新抱抱林高远,亲他的耳朵和脖颈,跟他撒娇:“对不起嘛……别生气,我逗你的。”
林高远还是不说话,疲倦又听话的被樊振东抱着,弄得樊振东心都乱了。他想把林高远哄好,说了很多软话,哄他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林高远的脾气很好,也不会真的和什么人生气。
“确实没有,”林高远说,“心态好的时候我也会想,我真的很适合出去卖,其实和别人上床的时候我也不太会感到屈辱,只是会觉得不满足。”
“不是身体上的不满足,”他把很细的手放在胸口,“是这里感觉很空荡,你能明白吗?”
樊振东不明白,因为他的第一次实在是太过完美,全身上下唯一有可能会感觉到空荡的地方可能是他的阴茎,因为实在射了太多在林高远的身体里。
“跟你做的时候不会,”林高远捧着樊振东的脸,很乖地说,“虽然不会,但是好累,高中生真厉害。”
高中生可听不得这个,反驳:“你也只比我大两岁而已。”
这话之前他好像说过,林高远也笑了:“
所以我也很厉害,你更厉害。”
林高远抓着樊振东的手往自己身下摸,说:“进来试试。”
他那个小猫鸡巴好像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勃起是会勃起,但射不出来什么东西,精液的颜色也很淡,操前穴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樊振东按照林高远的指示把手指放进他的后穴里扩张——因为一直被各种液体泡着,入口已经很湿软了,碰到某一处的时候林高远叫了一声,说那里很舒服,小猫鸡巴也重新站了起来。
真可爱,像按到什么开关似的,樊振东都忍不住喜笑颜开,林高远动作很轻地在他脸上抓了一下,问他笑什么。
“好可爱啊,”樊振东忍不住说,“像小猫的鸡巴。”
林高远红红的嘴唇撇了撇,虽然不满,但没有提出异议。
手指加了两根,林高远开始断续地呻吟起来,他的腰控制不住地动,说:“好舒服啊。”
“你的手……嗯嗯、很软……碰到里面……好喜欢……”
真他妈够厉害的,这人屁眼都会出水,泡得樊振东的手指亮晶晶的,他有点忍不住,问林高远:“我可以进去吗?”
林高远同意了,他不同意也不行,不同意就强奸,反正樊振东是这么想的,他扶着鸡巴一点一点往里推,林高远的大腿又开始发抖着想要合在一起,樊振东一用力,全都推进去了。
“好深……“林高远把手放在小腹上,“太深了小胖……”
“舒服吗?”
“嗯嗯……嗯嗯……”林高远像不会说话了似的,“你好像要把我捅穿了……”
林高远的屁股小,但是圆,下面那个小洞被撑开了,上面的穴也不知道跟开了水龙头似的,一小股水流流下来浇在两个人连接的地方。樊振东用拇指在他的小逼上蹭了一下,忽然好奇,问:“那你尿尿用哪里啊?”
林高远打了他一下,手掌拍在樊振东肉上发出“啪”的一声,樊振东被他打笑了,开始慢慢地动,说:“你下面总这么湿,我还以为你尿了呢。”
“才、不是呢……”
樊振东碰了碰他的鸡巴,又说:“还是用这里尿啊?”
“别碰!”林高远的腰抬了起来,叫道,“你碰我就要射了……”
他这么说反倒让樊振东起了坏心眼,他一手就能包住林高远的鸡巴,像玩什么小玩具似的捏在手里摆弄。林高远的叫声带上了哭腔,小小的头左右晃着,半张着嘴,是意乱情迷的痴态,他喊:“不要弄我了,求求你。”
“林高远,林高远。”
樊振东又被他迷住,身下用力地干他,不停地叫他的名字,他觉得不够,林高远是个好名字,但别的更好,比如“宝贝”就很好,因为林高远真的很宝贝,全世界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
宝贝,宝贝。他又这样不停地叫着林高远,林高远好像不喜欢这个称呼,想用手捂住樊振东的嘴,但眼睛里泪水太多,导致他的手遗失了方向,从樊振东的耳朵边上蹭了过去。他哭得很厉害,不知道在哪个瞬间射了,由于出精量太少,粘在樊振东手上都没发现。
高潮之后他就像是被打捞上岸的濒死的鱼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着,忽而抖动一下,樊振东每干他一次,他的哭声都会变得更大一点。
“我不要了……”林高远崩溃地挣扎着,“要死了……”
樊振东没有再折磨他,从他的穴里拔出来,一边拿手撸动一边跟林高远接吻,林高远本来呼吸就不顺,被堵住嘴巴之后抖得更厉害,哼哼唧唧地又说“不要”。樊振东射在了林高远的肚皮上,高潮的时候真他妈像狗一样,射个没完没了的,落在林高远的肚子上白花花的一片。
林高远像缓不过来劲一样,抱着樊振东不撒手,把脸埋在樊振东胸口,泪腺崩坏一般不停地哭着。过了几分钟,他平静下来,露出一小点脸给樊振东看,眼睛红得很,还控制不住地抽泣。接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伸出舌尖在樊振东的乳头上舔了一下。樊振东浑身一麻,把他从怀里揪出来,问:“你干嘛?”
“不干嘛啊……”林高远一脸天真,鼻音很重地说。
樊振东没有再和他计较,他搂着林高远,抚摸着他被汗湿的光滑的后背,直到他终于停止抽泣,擦了擦脸对樊振东可爱地笑,说:“我好了。”
“想洗洗澡,”他说,“身上粘粘的。”
“我帮你洗吧,”
“不要。”林高远很快拒绝。
他像没事人一样翻身下床,光着脚“噔噔噔”跑到浴室门口,还回头警告樊振东:“你不要进来。”
裸体都看光了,居然还在乎这个,樊振东倔劲儿上来了,偏偏就要闯进去。林高远被他吓了一跳,可能也觉得捂住哪里都没用,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拉着长音说:“你进来干嘛啊——”
“我帮你洗。”
樊振东也觉得自己够贱的,现在好像一秒钟不看见林高远都不行,林高远放弃挣扎,摊着手无奈大喊:“你洗吧!”
洗个澡搞得还视死如归的,樊振东觉得他好笑,找借口:“两个人一起洗比较快。”
没想到林高远不想跟他洗澡的理由,竟然是因为不想让樊振东看到自己的发际线,这林高远还挺有偶像包袱的。不过该说不说,发型对一个人的颜值影响确实很大,林高远也有丑丑的时候,樊振东憋笑很费劲,最后干脆不忍了,很没有良心的笑了出来,浴室里回荡的都是他的笑声。
林高远生气了,背对着他快速把头发洗好,又像小狗一样甩了甩头,柔软的头发便将他的额头盖住,又变成漂亮的林高远了。
樊振东笑够了,开始给自己找补,安慰林高远:“虽然你看上去t……但是其实你的头发挺多的。”
林高远瞪着他,没好气地说:“是天生的!”
“你怎么这么爱臭美啊,”樊振东又有点忍不住笑,亲了亲林高远的脸,“这不是很好嘛,平时也看不出来。”
花洒里喷出来的水把他们两个都打湿了,樊振东微眯着眼睛从林高远手里拿过浴花,帮他把身上斑斑点点的精液洗干净。林高远本来还想坚持生气,被樊振东洗了一会儿之后好像就消气了,只是闷闷不乐地说:“头发多可能是因为我剃过光头。”
“小时候吗?”樊振东问,“我也剃过。”
“不是,”林高远说,“小时候也剃过,十多岁的时候也剃过。”
“我四岁的时候打乒乓球,我妈那时候看我有天赋,就带着我到处参加比赛,”林高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十多岁的时候我的技术一直不提高,一狠心就把头给剃了,我还有照片呢,一会儿给你看。”
“可能剃头真的有用,我进步很快,被省队看上了,那时候很出名来着,我妈还到处跟别人说我要进国家队了。”
“然后呢?”樊振东有点笑不出来了,声音在密闭潮湿的环境中显得很空。
“进国家队之前要体检,因为之前一路打过来,以为没事的,但似乎如果要进国家队的话,要求会更严格,不定下来男女就不行。”
“我妈妈跟我说,她从来都没有因为我的不同而放弃我,她会永远爱我,但为了不耽误我做一个为国争光的选手,还是要带我去做检查。”
“孕妇会做的染色体检查你知道吗?”林高远说,“我做了三次,三次结果出来都是男性,但我的身体不是正常男性该有的样子,所以就算有证明,也没办法再做选手了。”
“我很不喜欢那个检查。”他又像说梦话一样地总结道。
这世界能不能对林高远好一点,怎么什么惨事都能发生在他身上,樊振东想安慰他,一开口肚子倒先叫了,弄得他简直想一拳把自己敲晕。
林高远笑了,他的笑声听起来总是不太聪明,说:“你饿了啊。”
“嗯……”
“我炒鸡蛋给你吃吧,”林高远说,“真的不想吃泡面了。”
“都行。”樊振东感到挫败地说。
“怎么不开心啦,”反倒是林高远来哄他,“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早就没事了。”
他把自己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又在樊振东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跟哄小孩子一样叮嘱他好好洗澡后转身走了出去。
林高远说他自己会炒鸡蛋,水平也仅仅停留在把鸡蛋炒熟,樊振东出去的时候刚好捕捉到他在一个小小的厨房里上蹿下跳,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糊味。
“……你炸厨房啊?”樊振东问。
“这个火好快,我忘记了!”林高远一脸不服气,“在家里就不会糊掉了。”
他穿樊振东的T恤,长度正好但肥瘦差很多,也许是他身上的其他部位过于炫目,之前樊振东没有注意看过,现在看他的胳膊从袖管里伸出来,才发现他两条手臂的粗细是有差别的,左臂的肌肉更紧实,显得右边像发育不良。
樊振东对吃的东西虽然不挑,但对不好吃的食物也不会违心赞赏。但跟林高远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很多事情都不能像他期望那样进展,包括他自己的心。
它在樊振东的胸腔里,擅自决定跳动的速度,擅自变得柔软,擅自因为林高远轻快的三言两语而痛苦。
他从背后抱住林高远,好窄的人,用力一点就能把他挤进自己身体里一般。
樊振东说:“我觉得挺好的,看起来很好吃。”
这样明显的谎言当然很容易被识破,但林高远没有戳穿,而是露出了笑容,带着羞赧,也和他的体温差不多温暖。
7.
没有人能随心所欲的生活,在林高远的真正的男人回来之前,樊振东也终于回到了家中。
他爸虽然嘴上不说,但行动中已经流露出示好的意味,比如在周末下午的时候推掉了和朋友的酒局,并宣布要带全家人去小城里新开业的餐厅吃晚饭。
新餐厅装修豪华,菜价也不便宜,据说还有着装要求。妈高兴坏了,用心打扮了一番,还让樊振东也穿好一点,樊振东对穿衣打扮没什么讲究,在衣柜里翻找的时候又不可控制地想到了林高远。
他们在一起时,除去做爱和打游戏,樊振东发现林高远似乎对时尚方面很感兴趣,经常浏览购物网页,并总是举着手机问樊振东的意见,要是樊振东反应一般,他就会在页面上停留很久,拇指在屏幕上上下滑动,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樊振东觉得,林高远根本不太在乎他的意见,他相中的东西最终还是会买,下单后还意气扬扬地对樊振东说:“等我穿上你就不会觉得一般了。”
现在想想这人意外的还挺自恋,只是当时他那个样子实在可爱,让樊振东除了操他之外想不到别的。
可爱之人也有绝情之处,樊振东回家之后林高远就没有再和他联系过,几条消息也都得不到回复。或者说林高远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对门不再穿出任何声音。
其实这是正确的,他们本来也不是彼此的正牌爱人,抱在一起各取所需后就应该痛快的割断联系。
虽然是正确的,虽然是正确的。樊振东想。
他想不出来下一段落,只是自己急得要命,林高远都出现在他的梦里,赤身裸体好不像话,等梦醒了樊振东才发现, 最不像话的其实是他自己。
不过也不是不觉得委屈,他现在做关于林高远的春梦也没什么错,毕竟前两天女朋友终于正式与他分手。
也不知道她暑假怎么过的,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只是分手的话还是说得干脆利落。要让樊振东说,这场恋爱算是开始时很平淡,结束时本来也应该平淡,但他没忍住,深呼吸了几次,对前女友说:“对不起。”
前女友可能已经对他痛恨至极,以为樊振东接下来要说出挽留自己的话,连忙道:“我不会再重新跟你在一起了。”
“不是,”樊振东解释,“你是对的,你不应该跟我在一起,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
“是吗?”前女友的眼睛红了,“我觉得你挺好的。”
“不,”樊振东艰难地说,“和你分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和另一个人上床了。”
前女友眼睛睁大了些,然后呼了一口气笑了出来,泪珠顺着脸颊流淌,她又哭又笑,被樊振东气疯了似的。樊振东忙给她递纸,又连连道歉。
“你出轨都这么堂堂正正吗?”前女友哭着说。
“对不起……”
“你傻不傻啊?”女朋友又笑了,“哪个女朋友会在这个时候跟你冷战这么久,明明是刚和你提出做爱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啊……”樊振东听不懂她什么意思,小声回复道。
“对不起……”她忽然趴在桌子上痛哭,幸好那个时间段咖啡厅里还没有什么客人,“对不起,对不起。”
她痛苦地重复着,樊振东手忙脚乱,习惯性的像之前惹她生气时一样坐到她的身边,但已经不是能对她做出肢体接触的身份,于是将手收回,干巴巴地安慰:“别哭了,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樊振东,其实我也劈腿了。”
樊振东愣了愣,没有说话。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愧疚地对樊振东说:“早在还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跟另一个男孩上床了,你说被家人发现的那天,我刚做了检查,我怀孕了。”
她捂着脸,肩膀起伏着,话语断续地说:“所以我才说要跟你做爱,因为我想把孩子的事推到你的身上……对不起樊振东……对不起……”
她怀孕的消息带给樊振东的震惊程度远超过劈腿,樊振东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前女友的哭泣让他感到压抑,他们两个对彼此的背叛最终都没能迎来好的结局。
“那你怎么办了?”樊振东问。
“前两天我去把孩子打掉了。”她说。这也解释了她为何如此憔悴的原因。
“……那他呢?”樊振东安静了一阵后问道。
“他陪我一起,”她将手里的手攥紧了,“樊振东,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不开心,也不是不喜欢你,但是没有那种必须是你的感觉,遇见他之后……”
她犹豫了,大概也察觉到这种话说出来不太合社。樊振东喝了一口冰饮,把冰块嚼得咔嚓作响,缓缓说:“你这么说我好像变得有点惨。”
“对不起……”
“但也不是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樊振东用担忧的语气对她说,“你起码要找个比我靠谱的男人吧。”
“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她情绪稳定下来,说在旁人耳中傻气的话,“别管我了。”
樊振东恍惚了一阵,怎么谁都要叫他别管,好像他是个管很宽的人一样。
可以确定的是,恋爱就是会让人降智的东西,他在找不到林高远的时候,也恨不得想去报警。
餐厅的菜并不好吃,酒还可以,要不他爸也不会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他们订了一个最小的单间,外部延伸出一张小小的露台,从屋内能看到窗外的热带绿植,与窗沿下精致的吊灯很配。
樊振东心里还想着林高远的事,在桌子下面心不在焉地抠手,他妈忽然碰了他一下,让他集中精神,原来是爸又要提酒了。他们这代职场人就是很奇怪,无论什么场合都钟意提酒,好像不正式一点就不会说话一样,樊振东看他爸哪次提酒说的话都差不多,估计是这么多年早就定好了框架,等到关键时刻再往里面填词。
他爸说樊振东快高考了,这个时期就算有什么不快,也不会再跟他计较,叫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上,还把樊振东刚入学时考全校第一的事情拿出来说,问他有没有信心再创辉煌。妈打了他一下,不高兴地说:“给他那么大的压力干嘛?”
“你妈就是惯着你。”
他爸笑了笑,又发呆似的看着樊振东,说:“你也这么大了,爸跟你讲,恋爱不是那么好谈的。”
“不然你妈这么好的女人,怎么肯从湖南嫁到广东来,”他爸一说起这个就刹不住闸,滔滔不绝道,“你得付出多少时间和耐心,啊,樊振东,我不是不让你谈恋爱,现在让你对一个女孩付出这些东西,你有吗?”
“你没有,”他爸自问自答道,“你拿什么对别人好啊?别人凭什么跟你啊?”
“行了行了,”他妈赶紧打断爸,“喝你的酒得了。”
樊振东倒是挺有耐心听他说下去的,便随口问:“我妈很难追吗?”
“太难追了!”他爸大手一挥,“要不是我看得紧,早被人抢跑了。”
妈最看不得他爸在他面前说这些,赶紧给他盛了两勺汤,有点不好意思地斥道:“快闭嘴吧!”
他爸冲樊振东做了个鬼脸,樊振东笑了,也算是跟他和好了。
爸结完账之后说要去洗手间,樊振东就和他妈在店外等。樊振东没忍住,又掏出手机来看,他妈叫他去看店外种的花,他也没有给予太多关心。
“哎,”妈忽然说,“这不是……”
她说了一半停下了,樊振东抬起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真够巧的,不是林高远是谁。
他穿着上次给樊振东看过的、自己固执地下单的新衣服,真如他所说,穿上之后确实好看不少,衬得他小脸亮晶晶的。
他被男人揽着肩膀,脸上是樊振东熟悉的发懵表情,与他们随行的人开了辆高级轿车,男人边放声笑边带着林高远上前,随后用力推了林高远一下,把林高远推到打开的车门前面,然后冲林高远扬了扬下巴,林高远小半个身子已经弯进车内,抬眼看了男人一眼。
樊振东是知道他那种眼神的,也被他看过许多次,林高远仰视某人的时候,未必是对谁有所企图,仿佛只是一种习惯,只是因为瞳仁又黑又大,才总给人一种讨好乞求的错觉。
可今晚是不一样的,林高远不爱那个男人,更不会爱那些已经坐在车里的男人,他们的年龄都可以当林高远的爸了。
林高远好像有什么特异功能,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那些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的人,有一瞬间樊振东感觉林高远已经跟他对视了,因为林高远本来还挣扎着想往外走,看到樊振东之后又缩回了车里,仿佛樊振东才是真正让他恐惧的人。
他爸终于出来了,在后头发出很大的咳嗽声,喊着:“走吧!”
那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已经开走了,林高远的男人没有坐上去,他在原地点了一根烟,一边抽一边掏出手机来看,姿态自然,林高远坐上其他男人的车这件事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樊振东跟着自己的家人走回家的路,他走得很慢很慢,导致他妈都停下来等他,还奇怪地说:“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
他爸的嘴巴动了一下,估计又要说关于他谈
恋爱的事,不过强忍住了,拉了妈的衣服一把,把她的手牵住了,说:“别管他了。”
妈被扯了一下,有点迷糊地看向他爸,樊振东长得和她不太像,只遗传了她的肤色,可能是因为白,所以妈看上去要比同龄人年轻不少,她被牵住手,也会露出有点害羞的笑。
男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不太行的一面,而女人对他们包容很多,可能这才成就了爱情的模样。
妈展露出来的笑容让樊振东很难相信她曾经是个很难追的女孩,这个世界上谁都没有林高远难追。
“妈,”樊振东叫了她一声,她没听见,于是他又放大音量喊,“妈!”
他想问问林高远怎么能做到这么狠心的,他长着那么纯净的眼睛,可看着樊振东的时候也仿佛陷入爱情,为什么失联,为什么害怕,为什么从来都不肯为自己争取一次。
但樊振东又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无需过问,林高远是个倒霉蛋,生的和正常人不一样,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也早早离开了他,被家人抛弃,被爱人背叛,从没遇见肯倾听他帮助他的人,就连和樊振东的关系也不光明。
他什么都没有,好像只有健康,让他不管挨了多少打都能好好活着,男人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基本两三天就消失得差不多。
林高远,林高远,林高远。
什么都不用问,就像再给男人一次机会的前女友,还有被爸推搡后不求道歉的妈,樊振东跟她们一样,借口都为他找好,因为自己真他妈的愚蠢,愚蠢又盲目地爱他。
“我晚点再回去!”他对他妈说,“你们两个先走吧!”
“你去哪啊?”妈很明显地拽了他爸一下,问道。
“见个朋友!”
“你……!”
他爸刚要喊就被妈打断了:“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樊振东喊道。
他向回走,心里像有团火在烧,男人的烟已经抽完了,正随意地坐在花坛边上,樊振东走到他身后,与他的距离并不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他也想见见林高远上学时候的样子,妈的真傻啊,怎么能有人对他好一点就随便跟人在一起,难道林高远自己意识不到自己也是个足够优秀的人吗?妈的什么傻逼国家队,定什么男女,不男不女怎样,去国家队给你生孩子吗?
如果能早一点遇见林高远就好了,但是他们两个差了两岁,林高远上高中的时候樊振东还是个初中生,每天除了下顿要吃什么之外基本不会考虑别的事情。
他为林高远感到不甘、委屈,但好像又不能冲动性的为他做什么,就像爸说得那样,他无法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买单,于是他只能笔直地站在男人身后几十米远的位置,内心幼稚地诅咒他明天就暴毙。
男人不走是有理由的,原来他在等人,是个长相乖巧的男生,跟林高远实在是有点像,就连身高都差不多,把樊振东吓了一跳,还以为林高远回来了。他将男孩搂在怀里,那男生也没挣扎,温顺地被他抱着,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走在大街上,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情侣。
虽然不是没有想过这男人是什么样的货色,但此情此景仍然有些好笑,四个人里面居然没一个好人,好像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在出轨,是再平凡不过的事。
樊振东没有再跟着他们,随处乱走着,遇见了卖烤肠的摊位,顺便买了两根,是很普通的烤肠味道,一口咬下去油脂在口中炸裂开来,不健康,但好吃。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了两下,他掏出来看,没想到十斤叉烧平时没有时间回复他,反倒是坐上男人们的车之后发来一连串消息。
十斤叉烧:你在哪里?
十斤叉烧:我刚才看到你了。
十斤叉烧:我好像没有地方去了。
十斤叉烧:车开到酒店门口,我趁机溜了。
十斤叉烧:现在打上车了。
樊振东:在吃烤肠。
十斤叉烧:好吃吗?
樊振东:比饭店的菜好吃。
十斤叉烧:哈哈。
十斤叉烧:确实。
樊振东:[定位]
樊振东:要来吗?请你吃烤肠。
樊振东:也有话对你说。
十斤叉烧:好的。
广东实在是太热了,又湿又热,好像夏天永远不会过去一样。正是夜市的营业时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人类的气味,有男人掀起T恤下摆,露出肚皮,女人穿得也少,樊振东在短短十分钟里已经被蚊子咬了八个包,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在进行一场盛大的觅食活动。
他看见林高远的时候,林高远还抓着手机,一定是在根据定位找樊振东的位置,他很专注,头都不抬一下,只有腿在动,完全依靠科技力量的样子看起来不太聪明。
樊振东叫了他一声,他才抬头看过来,笑着的时候和这里的其他行人没有任何不同,非常普通。
但樊振东知道他很特殊,也很珍贵,如果林高远自己不知道,要告诉他才行。
8.
“哎,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我喜欢吃蒜味烤肠。”
两个人在前往买烤肠的路上,林高远忽然神神秘秘地说。
“这算什么秘密。”
“职业特殊咯,”林高远扯了扯自己的外套袖子,真能耐,这么热的天不知道他怎么忍的,“蒜味很大的话,很多人不喜欢。”
“你可以刷牙。”
“有的时候会犯懒嘛。”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喜欢吃什么?”樊振东问,“除了叉烧。”
“还喜欢吃甜的,”他说话的时候淡淡的眉毛抬了抬,重点强调似的,“很甜的那种,别人接受不了的那种。”
樊振东笑了,给他买了蒜味烤肠,林高远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嘴巴一鼓一鼓,很专注地吃着。
“好吃吗?”
“好吃,”林高远将烤肠递到他嘴边,“你吃一口。”
樊振东握着林高远的手咬了一口,他的手温温的,并不柔软。
“你不热吗?”樊振东忍不住问。
“热,”林高远说,“不过想穿新衣服。”
“还不到穿的季节吧。”
“什么时候到啊,一直这么热,”林高远把拉链向下拉开一点,“我要提前享受。”
“你要跟我说什么啊?”
二人走到行人稍少的安静地方,林高远问道。
樊振东震惊自己居然没有紧张,他只谈过一次恋爱,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会主动告白的人,也或许是因为和林高远连床都上了,再没什么值得害羞的事吧。
“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了。”樊振东说。
林高远愣了愣,“啊”了一声,又轻声说:“是因为我……”
“不是,”樊振东忙道,想了想又不对,“确实是因为你,但不完全因为你。”
“不对,”他把自己绕懵了,“好像还是因为你。”
林高远睁大眼睛,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忽然笑了,被樊振东迷茫的样子取悦到一般:“到底干嘛啊?”
“我看到你男朋友了,”樊振东重新组织语言,“你可能也不过感到奇怪,你走后一个男的来找他,他们搂搂抱抱地走了。”
“嗯,”林高远垂着眼皮,“确实不奇怪。”
“林高远,我想跟你在一起,”樊振东努力表达着,“不是因为跟你上床很爽,我很喜欢你,也觉得你很招人喜欢,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跟你在一起,我爸说我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去对一个人好,因为我还在上学。”
他说完后仿佛丧失掉一点自信,变得底气不足:“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想看见你跟那种男人生活,虽然我可能也不怎么样吧,但还是要比他好一点的。”
“你比他好很多啊,”林高远像安慰他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好太多了。”
“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樊振东不满道。
“别不开心。”林高远没听他的,又说。
这样的回应好像就代表樊振东已经被他拒绝了,但林高远又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缓缓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好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陪我玩游戏,在我挨打的时候关心我,樊振东,我的运气是真的非常差,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活该倒霉。”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想了,”林高远亲亲他的脸,“遇见你真的是很好很幸运的事。”
“但偶尔还是会后悔,”他往后退了一步,“要是没招惹你就好了,跟你做爱那天,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喝醉,都是装的,我酒量也没差成那种程度。”
他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樊振东,你还有爱你的家人,你还要上学,而我不清不白,不能因为爱你就自私的选择跟你谈恋爱。”
“我已经做过许多错误的决定了,”林高远眼睛通红地看着他,“我不能再在你身上犯错了,如果你因为我而变得不幸福,我真的会恨死我自己。”
樊振东的鼻子和眼睛都变得酸胀,他咬着牙问林高远:“那你今晚来找我干什么?单纯想吃烤肠吗?”
林高远仍然强忍着泪水,他没有回答樊振东的问题,只是又面对着樊振东向后走,说:“我要走了。”
“林高远,”樊振东声音颤抖着,他的手脚变得冰凉,“你过来。”
“对不起……”他一摇头,眼泪就掉下来,又重复道,“我要走了。”
林高远很绝情,他说走,就真的没有再回头,瘦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樊振东头痛心也痛,可能这就是上天对他不忠之人的惩罚,林高远没有说错,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一到樊振东这就忽然变冷静又聪明,他从男人的车里跑出来找他,好像在依赖樊振东一样,又这样将他丢掉,不觉得太残忍吗。
樊振东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林高远就好像预料到他今晚会跟自己告白一样,还是说林高远本来就是打算要跟樊振东告别,但被樊振东抢在了前头呢?
思考这些也太痛苦,樊振东可是个失恋的人,可能下一秒就要哭,但一直忍着。到家后他又看向对门林高远的家,很想敲他家的房门,防盗门上的凹陷仿佛一张咧开的大嘴,对他发出无情嘲笑。
他一开门回家,他妈就着急忙慌地从客厅走出来,估计是樊振东的脸色太差把她吓到了,忙问:“怎么了儿子?”
“你别管了!”他爸在客厅生气地喊,好像一开始管樊振东的不是他一样。
妈妈是很特别的存在吧,在妈妈面前情绪会变得很难隐瞒。樊振东确实拥有很好的家人,任谁来看都是完美的。他也想,如果能分给林高远一点就好了,吃叉烧的时候带他一份,爸的唠叨也让他享受一次,只在孩子在家的时候才打开空调来吹,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只要一点点,能给他就好了。
在妈面前痛哭流涕可太吓人了,妈赶紧上来抱住了樊振东,问他怎么了,樊振东没回答,她又很快猜到了,小心地问:“你是不是跟你女朋友分手啦?”
他爸一听,一下子也坐不住了,从沙发上很快跑过来,问:“分啦?”
“分了也好,”他看上去也不太冷静,在樊振东面前走来走去,“分了也好,没事的,等你上大学了,还会遇到很好的女孩。”
他爸妈根本不知道他跟林高远还有一腿,错频安慰的样子太好笑,樊振东又想哭又想笑,抹了一把眼泪放开了妈,回应他爸:“我觉得我很难遇到比他更好的,我真的很喜欢他。”
“你提的分手吗?”他爸没打击他的想法,问道。
樊振东摇了摇头。
“你犯贱啊,”他爸恨铁不成钢地说,“人家不喜欢你你还贴着人家。”
樊振东差点哈哈大笑,这么说来他确实很犯贱,不过也不想承认,因为林高远不会撒谎,如果林高远说喜欢自己,那真的就是喜欢自己。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樊振东可能更难接受林高远离开这件事。
“他不是不喜欢我,”樊振东说,“因为要做听话的小孩,所以我们分开了。”
“爸,我什么都没办法给他,是真的,”樊振东又很想哭,“我连挽留他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爸沉默了,忽然走过来重重得拍了一下樊振东的后背,妈本来还担忧地看着樊振东,又被吓了一跳,喊道:“你打他干嘛!”
“哭什么啊!”他爸大手一挥,雄赳赳气昂昂,“那你就努力啊!变成优秀的人啊!你现在给她打电话,问她肯不肯等你变成牛逼的人!你哭有什么用?我当初追你妈也不是靠哭追来的!”
樊振东又笑了,要是他爸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其实是对门的同性恋,估计会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舌头,他叹了一口气,又抱了抱妈妈,对他们说:“电话就不打了。”
妈也是一脸要哭的样子,樊振东最看不得她这样,再待下去很有可能再次泪腺崩坏,于是他提出要自己冷静一会,先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想着林高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件事变成了他每晚的标配,只要身体一粘上床林高远的脸就自动出现在樊振东眼前。
樊振东打开手机,从上至下看林高远和自己的聊天记录,林高远是熟悉之后话很多的类型,他有时候回给樊振东发一些搞笑视频,有时候也会发一点恐怖向的。他在这方面胆子倒是很大,在那个小房子里也对樊振东提出过一起看鬼片,被樊振东以“流量不够”拒绝了,但林高远很坚持,说自己流量够用,强行找了个刚下架不久的恐怖电影来看。
他看恐怖电影的时候脸没什么表情,小屏幕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又瘦,两颊微陷,倒也像个小小鬼魂。樊振东从不看鬼片,也不理解会看鬼片的人,活人干嘛看死人折磨自己。影片刚进行十分钟就开始对林高远进行骚扰,林高远推他没推动,被他压在了身下,笑着喊:“肥猪!要被你压死啦!”
林高远的眼睛很亮很亮,皮肤像女人,细嫩光滑,但身体很硬,又硬又硌,樊振东在他身上待不了多久,对他撒娇说别看了,林高远便用小腿蹭了蹭他,问他:“那不看干嘛啊?”
答案他自己也知道,问出这种问题是明晃晃的勾引,视频软件没退出去,不时传来一阵阵恐怖音效,也不会再让樊振东感到害怕,因为林高远的身体温暖得很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是昏睡了还是怎么着了,再次回过神来是有人来敲他们家的门,妈可能透过猫眼看见了什么,大叫爸的名字:“警察来我们家干嘛啊?”
樊振东听见他爸“咚咚咚”走路的声音,接着门被打开,外面的人说:“我们是x县警察局的刑警,这次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你们对门王xx的事。”
樊振东迅速从床上翻身下来,火急火燎地打开房门,刚好与对面的两个刑警对视。
“这是你儿子?”刑警问。
“对,”他爸抢在妈前面说,“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两位刑警对视了一下,打头的那位先开口:“刚才在xx路发生了一起车祸,王xx在事故中丧生了。”
“啊?”妈惊讶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现在已经确认他的身份,发现他已经从事卖淫活动很久了,他的同居人现在正在局里接受调查。”
“这……”他爸倒是没有冲动,果然发生这种情况的第一反应是想要将自己撇出去,“我们一家跟他们也没什么交流,对他们做什么也不了解啊。”
樊振东听到林高远进了警察局,几乎两眼一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冲破阻碍,问道:“林……他同居人没事吗?”
“你认识他?”警察将视线转到他的身上。
他爸眼睛都瞪大了,恨不得把“不要多嘴”四个字通过空气刻到樊振东的脑门上,但樊振东无视了他,又向前走了两步。
“我和他说过几次话,”樊振东强装镇定地撒谎,“他没事吧?”
“只是受到了惊吓,没有受到外伤。”警察说。
樊振东松了一口气。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做什么的?或者有没有跟你提到过关于王xx的事?”
“没有。”樊振东说。
警察露出了很明显的怀疑表情,又说:“我们调查到你们今晚和他们在同一家餐馆就餐……”
“只是巧合而已!”妈马上说道,“我们也是吃完饭才看到他们。”
“你们俩还看到他们了?”他爸震惊道,“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这个干嘛?”
“你这人……”
“二位,”警察打断他们,“现在的重点是这起事故,请二位先配合,有跟本案无关的的事情请等我们调查结束之后再说。”
“我看见他们了,”樊振东走到前头,把妈往身后拽了一下,“我看见林高远被一个男的推进一辆黑车里,他好像不乐意。”
“除此之外呢?”
樊振东摇了摇头:“他没有跟我说过跟他一起住的那个人的事,我也没在小区里见过那个男的,不过林高远经常被他打,我爸我妈都知道。”
“对吧?”他又看向他爸妈,乞求他们的认同。
“……对,”妈先开口,“那孩子总是挨打,我家孩子快高考了嘛,我老公之前还找过他们一次,让他们安静一点。”
“当时有看到王xx吗?”
“没有!”他爸没好气地说,“只有那个小孩,现在你们抓的那个,很瘦,对吧?”
警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又问:“他说什么了?”
“他还能说什么,”他爸叹了一口气,“道歉呗,我看他怪可怜的,身上都是伤,就也没说他什么了,还问他要不要帮他报警,他说不用。”
“为什么要调查林高远?”樊振东问,“那男的不是车祸死的吗?”
“据林高远所说,他当时是被男人威胁,男人追着横穿马路才出了事,”警察看着手里的本子缓缓说,“我们联系到了王xx的父母,还有林高远的父亲,但他们都声称和二人断绝关系,拒绝配合调查。”
“我们来这里也是想要证实林高远和王xx的关系是否像他所说的那样紧张,”警察用笔敲了敲本子,又抬头看樊振东,“你跟林高远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有任何自残倾向?”
樊振东愣了一下,摇摇头说:“从来没有。”
“怎么了?”他又问。
警察不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重新站直,说:“谢谢你们配合调查。”
“没事,没事。”他爸的手已经按上门把手,准备随时关门送客。
“等一下!”樊振东叫住他们,“等一下警察同志。”
“什么事?”
“我想问问,林高远不会有什么事吧。”
“为什么这么问?”
“就……看他挺可怜的,也没有朋友,还每天被人打,”樊振东说,“他人很好,我不想他出事。”
“确认他没有主动参与卖淫活动之后,他就可以回家了,”警察难得露出了较温柔的一面,“你可以放心。”
樊振东屏住呼吸,说“好的”,将一只脚重新迈回屋子里面,最后跟警察道别。
房门关上之后,他爸妈开始争先恐后地问他怎么跟林高远认识,“我都不知道你还知道他的名字!”爸这样说着,并向他反复确认有没有跟林高远做违法乱纪的事。
违法乱纪倒不算,但在道德层面上确实也没干什么好事,而樊振东觉得自己宁可面对警察的调查,也不想一直对父母撒谎说“没有”。
9.
林高远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了。
他把新衣服捧在怀里,因为沾了血,不能再穿了,如果以他本来的性格,一定不会这样轻易的放弃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但血迹的主人他并不喜欢,穿上这件衣服之后也并没有发什么什么好事,所以他打算扔掉。
他手腕上的伤口因为男人的拉扯而重新撕裂了,在医院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在隐隐约约的疼着,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为真实。
几天前他在家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男人发现了他和樊振东的事,大发雷霆,扬言要去找樊振东算账,还说会毁掉樊振东在学校的名声。他对林高远的辱骂就那么几句话,林高远已经习惯性的无视,但樊振东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显得格外刺耳,他说了几句软话无果,男人还在喋喋不休着,家里的水果刀很钝,切水果都很费劲,切人肉更要牟足力气。
男人被他吓着了,叫他把刀放下,林高远的手腕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止不住地往地上淌。他歇斯底里地对男人喊:“你敢去找他!你敢去找他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他始终不懂男人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有时看他对自己的样子,仿佛林高远是块烂抹布,但他捂着林高远的伤口带他去医院抢救的时候,心急的表情又不像是演出来的。
出租车司机很怕林高远的血把他的车弄脏,一路叮嘱他们两个注意,好像林高远的命还没有他的车垫子重要。男人开口大骂了他几句,司机便害怕地闭嘴了,林高远嫌他吵,把头靠在车窗上面,又被他强硬地拽回来按到肩膀上。
他身上有熟悉的烟味,与樊振东不同,樊振东身上总是很干净的气味,就连味道也像个乖乖仔。
林高远真的很累,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男人却不断地跟他讲话叫他保持清醒,他的话术真的很好笑,几乎是在威胁林高远活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威胁变成他对待林高远的唯一方式。
林高远觉得有点冷,心想如果樊振东在,也许就能抱住他,他的身体总像个小火炉。男人的身体不那么热,但也还能凑合取暖,林高远往他怀里挨了挨,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安静了下来。
无论在什么时期,医院都拥有最不令人开心的味道,林高远在妈妈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他精神恍惚地看着急诊处奔走的医护人员和病患,忽然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像有人在后面锤了他一拳,他忽然弯下腰,有些反胃,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干呕让他嘴里发酸,眼睛也被眼泪充满。
过往的记忆如同黑色潮水般向他涌来,几乎要没过他的头顶,他感到窒息,紧闭双眼时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说很熟悉的话。
“现在已经是晚期了,很难治疗,我们会尽力。”
“没必要再做第二次了,检查结果不会出错,确实是男性。”
“您已经带您儿子做了两次了,好吧,好吧。”
“您的儿子很优秀,但我们很抱歉,不能再用他了。”
“高远啊,妈妈的宝宝……”
“对不起……”
……
“林高远!”男人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林高远?”
“我不要了!”林高远挣扎着大喊,“我不去医院!我要回家!”
他的力气没有男人那么大,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林高远的身体已经对他形成了肌肉记忆,下意识的觉得男人下一步的动作是要殴打自己,更加奋力地挣扎着,男人却就开始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背,在他耳边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高远,我们缝完针就回家,好吗?”
轻抚带给林高远飘渺的安全感,他渐渐平静下来,由男人领着走进诊室。
手腕上的伤口不需要住院,林高远怕男人说话不算话,想让他离樊振东越远越好。他说自己不想回家了,想让男人带着他到处转一转,意外的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他们最终还是回到了那片红灯区,樊振东和林高远离开之前清理了这里,已经没有那几天混乱的样子。林高远又没伤到脚,却被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坐下,回到这个地方让他想起与樊振东度过的日子,心情忽然变得愉悦,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一片废墟发呆。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男人坐在他身边问道。
他长得不丑,某种程度来讲可以算得上英俊,只是这些年他脾气不好,眉宇间属于少年的懵懂已经不复存在,长成了野蛮凶悍的样子。
林高远看着他,可能是失血过多脑子不清醒,他觉得自己在面对他时已经不会再产生恐惧了,甚至也不过产生任何其他情感,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可能也就这样子了,与其每天都过心惊胆战的生活,不如让自己有点用处,比如不要再连累到樊振东。
于是他笑了笑,随意说:“想你和我在这里生活过的那些年。”
男人沉默很久,把他抱进怀里,承诺道:“我以后不会再打你了。”
这话他之前也说过,林高远没有相信,但也没有反驳,安静地待在他怀里,说“好的”。
“这次是真的,”他说,“我保证。”
林高远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吸了一口气,竟然也嗅不到一丝樊振东的气味,连接近都不算。他迷糊地“嗯”了一声,说:“做吗?我想做。”
换成是樊振东,可能会很生气,他生气的时候很可爱,板着一张脸,但肉肉的,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但男人也不是樊振东,永远也学不会对林高远发出的上床邀请说不。林高远搂着他的脖子,用他很喜欢的黏糊腔调撒娇:“我们不住那里了好不好?”
男人一边脱他的衣服,一边问:“那你想住在哪?”
“远一点,去其他城市吧。”林高远说。
他没有回应,拽衣服的时候还碰到了林高远的伤口,麻药劲刚过不久,尖锐的疼痛让林高远抖了一下,他也没发现。
“再说吧。”男人说。
这个话题不适合再聊下去,当初买那个小区的房子也主要是因为便宜,过户那天男人心情似乎很好,让林高远在房本上写下名字,可是接下来的每一天似乎都在对自己的选择后悔,殴打林高远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他很少花林高远的钱,所以林高远其实是不缺钱的,但他很难大手大脚的开销,因为不知道自己哪天又会沦落街头过苦日子。
林高远想只要自己有意远离樊振东,那么他就是安全的,可是这个城市就这么一丁点大,似乎不管怎样他们都会相见。樊振东很白,餐厅里昏黄的灯光也没能将他的肤色照得暖一点,他比他妈妈高出不少,侧面眉骨长得很漂亮,年轻的脸初具成年男人的形态。
男人的好也不过几天,似乎又很快厌倦了,他说晚上有个饭局,要带着林高远。林高远对这种流程再熟悉不过,果然进到包房就看到一群中年男人吞云吐雾。他不是娇滴滴的类型,个子也不矮,过了这么久仍然学不会小鸟依人的样子,傻愣愣地坐在那里,面对男人们的调笑,只点头或摇头。
席间男人将他拉到一边,没看林高远的眼睛,快速地说:“今天你跟他们走,我明早去接你。”
林高远仰着头,想看看这个刚刚对他做出承诺的男人的眼睛,没能成功,毕竟他承诺的是不再打林高远,又没承诺他不用去卖。
如果没有看到樊振东,可能林高远就会度过数个夜晚中他最熟悉的一个,但坐上车之后他便开始坐立难安,很怕樊振东做出冲动的事,也怕他被发现。
“怎么了?现在不愿意了?”中年男人之一问道。
林高远逐渐冷静下来,已经在心中制定了逃跑计划,他说“没有”,乖巧地亲了亲坐在身边的男人的脸颊,又说:“可能是有点等不及。”
男人们哄堂大笑,开始对他吐出污言秽语,直言要在车里干他,其中一人还算清醒,说:“哥几个可小心一点,听说最近又打压得很严重了。”
林高远知道他们是对自己身份有顾虑的人,到了酒店之后他拿了房卡走在前面,跟男人们上了电梯,数字上升到6,门开了。林高远趁他们不注意,扔了房卡就往安全通道跑,几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可追不上他,林高远一步能迈三个台阶,像条要从猎枪下逃生的野兔,冲到酒店大厅,高声大喊:“救救我!”
果然男人们放慢了脚步不再追逐。
林高远掏出手机来联系樊振东,得知他在吃烤肠的消息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樊振东对他发出邀请,说自己有话要说。
在与他见面之前,林高远认为樊振东也是要来与他解除关系的,因为樊振东是个聪明的人。
也是个善良的人。
他们相见,樊振东丝毫没有对林高远这几天的消失发表意见,给林高远买了烤肠,也笑着听他说话,一笑起来眼睛会变成一单一双,看上去很调皮,还有点坏。
不过关于他是否聪明这一点林高远遥进行重新考量,怎么会在了解他的一切之后还选择喜欢他呢?就好像林高远怎样他都不在乎,用很倔的表情说话,进行一场自杀式的告白。
林高远的手机一直在震,他确信樊振东并没有听到,他被林高远伤透了心,像个求而不得的小孩子一样,红着眼睛固执地让他过去。林高远认为自己是个贪婪的人,总是在关键时刻贪图樊振东给他的一点温暖,如果他再果断一点,或许樊振东就会彻底对他失望,但他发现这种结局也并不是他想要的,面对樊振东,无论他想怎么做,似乎结局都会让他感到痛苦。
他狠心转身,将樊振东丢掉了,人鱼公主变成人类的时候,走路会像现在这么痛吗?如果舍弃一个爱的人也像变成泡沫那样简单就好了。他大脑发懵地走了一阵,才想起接男人的电话,那边来势汹汹,语气像是要将林高远杀了一样。他问林高远在哪,林高远默默说了一个地址,觉得怎么也无所谓,干脆死了算了。
可是见到男人的脸之后,他的想法又产生了改变,或许是那人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珍惜他的样子吧,意识到自己居然因为这样的一个人抛弃樊振东,简直可笑。
他被男人一把推到石墙上,后脑撞了上去,反倒将他撞清醒了。
“林高远!”怒吼着,“你他妈现在是什么都不想干了是吧?你跑什么?我叫你卖的时候你怎么你怎么不跑?”
林高远听着他对自己的种种谩骂,忽然像梦游一般叫他:“王xx。”
他顿了一下,抬手又要打林高远,林高远抓住了他的手腕,语气冰冷地说:“我要离开你了。”
“……什么?”
“你随便出去说,”林高远放开他,站直了身体,“你说林高远是出来卖的,不男不女,你出去说,我不拦着你。”
“我再也不害怕你了,”林高远重复,“我要离开你了。”
他说完就要走,男人没让,又用力扯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回来,发疯似的说:“你敢!你胆子大了林高远!你敢离开我试试看!”
他们的行为引来了行人驻足观看,林高远没有胆怯,生下来从来都没有这么冷静过,又说:“你有能耐就在这里打死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男人看着他,手上力气松了松,忽然又露出软弱姿态,道:“你别这样,高远。”
“别离开我,嗯?”他用自认为能哄骗到林高远的语气说道,“我不能离开你,我爱你。”
林高远想笑,但发现自己的嘴角真的很难上扬,再对他多做一个表情都很困难,他说:“你把我送出去的时候,你打我的时候,你和别人上床的时候,还敢说爱我吗?”
“我爱你!”他快要把林高远的手腕捏碎了,声音越大越能表露真心一般,“操!你现在出去,你随便找个人,谁能比我更爱你?他们都是想操你,你他妈的懂不懂啊?”
林高远不想跟他纠缠,忍着疼想要挣脱,血从纱布中渗出来,将他新衣服的袖口染红了。
“你放开我!”
“你想死是吧!”男人露出癫狂的神色,“行,林高远,我们一起死吧!”
他把林高远往外拽,正是车流高峰的时间,他义无反顾地拉着林高远向马路上冲,似乎真的想带着林高远去死。林高远看准时机,在他脚前绊了一下,男人摔倒了,也将林高远甩了出去。他的脸上一阵刺痛,应该是摔破了,他不去管身上的痛,奋力站了起来,向车流中跑去。
他听见身后传来刹车声和鸣笛声,还有风在他耳边像魔鬼一般吹着,接着是一阵巨大的碰撞声和人们尖叫的声音。
他回头去看,时间男人倒在血泊当中,一条腿被拧成不像样的弧度,他还睁着眼睛,就好像还在盯着他看,然后他的身体抽搐了一阵,再也不动了。
林高远将沾血的衣服扔在了家中,打算给自己收拾一下行李,但他将行李箱打开之后,竟然没有一件想要装进去的东西。他坐在沙发上愣神,直到家门被敲响。
“我听见你开门的声音了,”樊振东说,“猜你应该回来了,不过当时我爸妈都还没睡,他们刚骂完我,不太敢出来。”
他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仿佛只是很平常的、有些叛逆但本质听话的樊振东的样子。
林高远有点不太敢直视他,便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屋内走,樊振东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跟着他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他看到林高远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愣了一下,问道:“你要走了吗?”
“嗯。”
林高远坐回沙发,使劲向后靠,几乎想把自己陷进沙发里面,他抬起一只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即使家里没开灯,仍然觉得刺眼。
他感觉到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一点,接着樊振东动作很轻地捉住林高远那只受伤的手腕,温柔地说:“我说你怎么一直扯袖子,原来是这里受伤了。”
林高远吞咽了一下,喉咙像被刀片刮过一般干涩,他没有说话,仍然捂着眼睛,直至手背感到了一片濡湿。
“什么时候走呢?”樊振东情绪依旧平缓,语速很慢地问,“我送送你吧。”
“……”林高远吐出一口气,“不用了。”
樊振东又捏了捏林高远的手心,说:“身上怎么都是血,吓死人,要走之前也洗个澡吧。”
见林高远没什么反应,片刻后他才像是放弃了一样说:“那我走了。”
林高远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身边一轻,是樊振东起身了,他走路不会发出什么声音,但林高远仍然听得很仔细,一步,两步,最终到门口,开锁,防盗门发出吱呀声,最终被关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都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攥着拳头不让自己流泪,趴在沙发上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几分钟过后,林高远决定听樊振东的话,去给自己洗了个澡,出来后快速将自己吹干。他像个机器人执行指令一般,往行李箱里塞入衣物和其他重要物品,合上拉链后又重新坐回沙发,拿手机找时间最近的一趟列车。
订好车票后,他似乎一秒都待不下去,拖着行李箱锁好门走出去,小区里面黑得要命,只有月亮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林高远在月光下靠着记忆行走,他想北方应该没有这么热吧,从此再也不用为了掩盖身上的伤口而在大热天穿长袖了吧。他这样想着,却并没有变得开心起来,反而越走越感到恐惧,他将他的过去,他的不堪,还有他来之不易的好运统统抛在身后,从此他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林高远,一个人能活吗?
走出小区,他看见街对面很远的地方,有政府为了美化城市而建造的钟楼,那里还亮着,只有秒针上的灯坏掉了,林高远的眼神没有那么好,分针动得太过缓慢,他看不出来。
钟楼建成之前妈妈还在,妈妈说一个城市如果足够漂亮,就会发展得更好,她说林高远也是个漂亮的小孩,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后来钟楼建好了,妈妈也不在了,这个城市发展得并不好,甚至治安也不怎么样,有不少不幸的人选择从钟楼顶端一跃而下,象征美丽的东西最终也变成了葬送人生命的刑具。
妈妈,我真的很害怕。林高远小声说。
死掉会比现在更幸福吗?
在正前方,有等待林高远的,开往凉爽北方的列车,但林高远却不想再往那边走,脚下拧了九十度,准备永远留在温暖的南方,骨头肉体灵魂,统统烂在这片土地上。
“林高远!”
“林高远!”
“林高远!”
樊振东跑起来的样子像个小熊,从小区到街口才几步路就给他累得气喘吁吁,可能体力都用在床上了吧。他朝林高远招手,跑到他面前又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气,才断续地说:“本……本来不想出来了。”
“林高远!”他又朝林高远大喊,还抓住了林高远的肩膀晃了晃,“变成更好的林高远吧!”
“樊振东也会变成更好的樊振东的!”
他像是要宣告全世界似的,把不知道谁家的狗都给喊醒了,在黑夜中嗷嗷乱叫着。
“林高远!去做自由的林高远吧!但是不要和我失去联系!不要不叫十斤叉烧!不要死掉!”樊振东有些哽咽,但仍然固执地喊着,好像怕林高远听不到一样,“我会去上海的大学!我们在那里见面!好吗?”
林高远感到自己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连带着被他忍耐太久的眼泪,他闭上眼睛,无助又委屈地哭着。
“勇敢一点林高远!如果你不能勇敢,我就把我的勇敢给你!林高远一定没问题的!”
“如果我不能变好呢?”林高远问,“如果我还不是一个优秀的人怎么办呢?”
“那就说去他妈的!”樊振东说,他紧紧抱住林高远,“哪来那么多优秀的人,林高远的开心快乐才最重要!”
“去他妈的……”
“去他妈的!”
樊振东捧着林高远的脸,几乎用撞击的方式亲了一口他的嘴,嘴唇都被撞痛了,他们双双发出呻吟,又都笑了出来。
樊振东帮他把眼泪擦干,又抱了他一下,说:“走吧,十斤叉烧。”
“不要叫我十斤叉烧。”
“走吧,林高远,”樊振东明明眼睛红着,但看上去又那么勇敢,“等我们下次见面,就都能变成更好的人了。”
“你保证吗?”
“我保证。”樊振东用令人信服的语气说。
一点也不像个半夜偷跑出来的小孩。
过去很难,未来更难。林高远登上列车时想。
但他将好运种在故土,从此不再了无牵挂,南方很暖,或许不用太多时日,好运种子就会生根发芽,等开出花来的时候,他终将迎来自己幸运的情人。
很难很难,但会充满期待地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