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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已失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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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生命史上来来往往的痛楚与欢喜,亦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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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月朗星稀的夜,风犹豫不决,像担心自己的枯朽与破败,不由自主放软了姿态。距离立春还有半个月,神仙多数是没有四季轮换的感觉的,歌舞升平的神界背后却像是患了重感冒,为了应付换季而出现了隐隐的低烧。
阴之未阴的天空,云拢成一锭银子,有几点毛毛细雨打在身上。
沉香与海老大协商抢夺宝莲灯的灯油便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亡命之徒为钱财,他却不过为寻觅一处安家。
家。人活一世,不过向往一处可以憩息的地方。那里可以卸下肩头的重担,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像百年榕树永远认得飘零的叶子。
沉香不由得在雨中加快了脚步,他仿佛听见耳畔传来若隐若现的诗篇吟唱——那个人在等自己。
遇见那个人却也是在雨夜。他没有攻讦他的过往,他伸出手对被打倒在地的少年说,没有任何本事,便永远达不成自己的目的。沉香其实能感受到这场相遇夹杂着阴谋的气息,但他别无选择。无论这个人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只要能助他成事,他便什么都能给。
分身术的学习并不容易,但沉香仅仅用了三个月便练出了元神。他望向白额虎上熟睡的人,心中有股温热流淌而出,他蹲在那人身旁,将缠绕在他面庞的发丝轻轻捋开,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岁月残忍勾勒却不曾带走丝毫风韵,醉酒时分漫不经心的惊鸿一瞥,足以扰乱心弦。
沉香的元神因为修炼时长不足的缘故,只能呈现半身姿态。元神是最能看清一个人品性的体现,小孩儿的元神是十足十的野气,颇带邪性的墨绿,一派蛰伏与防备,这其实不应该是一个孩童所拥有的模样。但申公豹是看得清的,孩童会时不时将食物分给路边的野猫,会出手解救被他人欺辱的流浪者,黑气萦绕之下,是依旧温存的良善。申公豹常常在心中以孩童为傲,虽不曾流露面上半分,却也会在小孩儿练习时瞥上两眼。他不知道沉香对他人的视线是极为敏感的,大概是在金霞洞时总被山上的人当垃圾谈论,以至于留下了这个毛病。孩童下意识把申公豹的注视解读成对自己的侦核,如果我做不好,他是不是也会打我骂我最终失望地拂袖离去?
他又在抚摸沉香的头,年长者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动作。记忆中仿佛也有这样一双手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哄他入睡,手心传递出的温暖和在山上时迎面而来的巴掌不一样,心防或许便是在这一朝一夕间倾然瓦解。
古井流水在雨季依然清澈,可以洗愈炎凉江湖烙在身上的伤疤。日复一日,沉香竟也有些贪恋伴他左右的时光。这个人对沉香不算特别好,但已经是他摸爬滚打惶惶终日里不可多得的温暖,至少在与他的相处过程中少年无需在恶意的诋毁里像奔跑的小鹿,也不必沉溺于过去如迷途的羔羊。他只是一个愿意关爱他人也被呵护着的孩子。
远处的星光化成近处灯火。
他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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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所谓的家是一艘废弃的船。南侧有一处不足方寸的碗柜间,是沉香独处时的安睡地,大概巴掌大的地方蜷缩起身体来可以给他足够的安全感。窗外有时会是沉香晒衣服的地方,再过去就是一大片的田地。那片田地种满了褐色的芦苇,夏季到来之时甚至会长到透过窗户看都看不到天空那么高。
申公豹时常会带着美酒来看他,喝得多了,有的时候也会在此处与沉香过夜浅眠。
“这样可是会长不高的。”
睡眼朦胧间似乎听到他如此抱怨着。他常在那一片芦苇荡里玩捉迷藏。不知为何,沉香总爱看晚间风过后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那个人躺在白额虎身上畅饮,双眼迷离,酒壶被他高高悬起,酒水从壶口渡向嘴被划落出一道弧线。此时此刻,天地万物皆被他踩在脚下。
沉香时常会在暗地里关注那人的喜好。
原来他会作画。水墨画。
这不是沉香有意探寻,只是这个人一喝酒便醉得不省人事。书和画皆散落在地,每一次都是沉香替他去收拾。
这一天,他见到了一副奇怪的画。
画中只有一个男人,身姿挺拔,发丝零散,衣着……倒像是某一处门派的道服,最重要的是男人没有被画上脸。为什么?是讨厌这个人的脸?可画作笔触柔韧,勾线自然,作画人分明是用了心思。
男人是俯视。不知是作画的用意还是沉香的错觉,他竟觉得画中人的姿态居庙堂之高,未有丝毫人气。
这也是申公豹所谓要报仇的“仇人”之一吗?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这样细心又娴熟的手法,分明是在画悬挂在心上的月亮。
忽然一股酸涩蔓延在胸腔。
不就是会画吗?有什么了不起。却又转念想到——如果他也会画画,大概亦会把心上人至于画中。
申公豹走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少年弯着腰在捣鼓着什么。他玩心大起,放轻了脚步,猫着身躯挪到少年的身后。
“你是在画画?”
背后发出戏谑的声音。
沉香顿时放大瞳孔,像小猫一样俯身把桌上的纸藏在臂弯之下。却见得来人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心下便知这个人已经在自己身后观察了好一会儿,早早看清了纸上的内容。他别扭地从桌上支起身体,撇着嘴说道:“……可以算是……”
模棱两可地回答。申公豹仿佛为戏弄到了孩子感到窃喜,嘴角都在难以抑制地向上扬,回想起自己也曾在人间做过势倾朝野的国师,自觉对作画并非一无所知。正想着如何在小孩儿面前施展些拳脚,却无意看见了他放置一旁画完的堆纸,那是三三两两简单的火柴人。
申公豹忍俊不禁,拿起纸打算细细品赏,沉香顿时羞愧难当,起身想抢回,虽然小孩的身高还不足以够到他手里的物品,但是动作却是出人意料的敏捷。画很快就回到了沉香手里,但申公豹还是看清了,那上面的小人儿大概是他画的家。内心忽然就柔软下来,他伸手抚上沉香的头。
“不能只靠想象来画画,今后你可以花足够的时间去观察眼前,去看你的家。”
申公豹走出了房门。
沉香将手里被自己捏皱的画纸放在桌上慢慢抚平,幸好他没有发现,那三两成行的小人儿后面还有一大一小两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将两个小人儿的手部缓慢延伸,于是他们牵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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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时常会坐在废旧船坞前望月。
月亮有团圆之意,申公豹知道沉香望着月亮出神的时候是在思念母亲。他也乐得陪伴在侧,毕竟自己孑然一身,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人或事。
真的……没有吗?他又忍不住望向北边的山峦。
“你在想什么?”
申公豹回过神,头转向声音来源,少年正死死地盯着他,目光灼热得好似要把他盯出洞来。
“哈……小屁孩不接着想家,看着我做什么?”
沉香顿时有心事被戳穿的窘迫,随即扭过头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不满。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却完全不知你,好不公平。”
申公豹笑得更大声了,少年终于忍无可忍,翻身将他扑倒在地,“不许笑了!”
年长者只当是孩子的撒娇,倒也没有什么防备,伸出手揉搓着少年的头发,讪笑道:“想家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你有了家,自是不必继续跟我流浪。”
“才不是!”沉香从未想过申公豹会如此说,他牢牢抓住他的手腕,“难道你期许的未来里就完全没有我的身影吗?!”
申公豹有些诧异他突如其来的怒火。他眼中流转过复杂的情绪,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扶上孩儿的手背,动作带着些许抚慰的意思,“只要你还念着我,我便不会离开你。”
少年简直就是肉眼可见地被哄开心了。
他喜不自胜,连声音都带上了十足的雀跃,“那说好了!”
承诺是有局限性的,再轻微的承诺都有可能变卦。沉香轻易是不信诺言的,头脑发热的快言快语如何天长地久,可眼前这个人,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会选择去相信。要就不诺,要就处处诺之。
生命的意义原本就模糊不清,在纷杂的爱中,他们以数日的金玉良缘,作最坚固的奠基;以信任与尊敬,作不朽的钢架;以深挚的痴爱,作与之匹配的铜墙铁壁;以不渝的诺言,作茅茨土屋上挡雨的门窗。
沉香时常觉得命运就是如此奇妙。生命中走过的每一条道路最终都会带领他到注定的归宿。
如果不是这样,他就永远不可能在那天雨夜遇见他。他一头凌乱披散的长发,赤足坐在白额虎上,酒壶随他的身躯摇晃,还有那即将缠绕他一生的笑声,好像他赤裸走的不是阳关大道,而是他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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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风,有点力透纸背,吹在脸上是些许疼痛的。
北边的山峦究竟有什么值得着迷的地方呢?他又在望着那里出神了。每每这种时候,沉香都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他在等着什么人?是画作里那个没有脸的男人?他到底是谁?他们有着怎样的过往?沉香内心泛起苦涩,相处这么久以来,他竟然对这个人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今晚又在酒坊里喝醉了。
一定要喝这么多吗?借酒消愁,消的是什么愁?命运不公的愁?时运不济的愁?还是……思念之愁?
沉香不愿多想也不会去问,他知道申公豹的过去大概是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触及的伤疤。
他像往常一样,将他驮在背上,小小的身躯背起年长者稍微有些踉跄,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
“师兄……”他靠在他的背上轻声呢喃。
烦闷、说不上来的情绪,不堪其扰。为什么你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呢?哀怒充斥了沉香的胸膛,他隐忍地咬着后槽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脚步一转在酒坊楼上寻找到了一间空房,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申公豹放下倚靠在床榻上,这个人的嘴唇一上一下还在嘟囔着什么,又是那个人吗?他就这么让你念念不忘?沉香觉得下腹有一股无名火正在迅速上升,下一秒便扑上去啃咬他的嘴唇。沉香将舌头伸进他的口中与他纠缠,唾液在嘴角流出,被亲吻的人感受到了呼吸的不畅,有些难受地想推开身上炙热的体温之源。正是这样的反应激怒了沉香。
沉香压住申公豹的肩膀,手指寻找到相扣之处。
“那个人对你和山上那些人对我如出一辙,不过将你视如草芥随意丢弃,你为什么一直想着他呢?”
他的唇缓缓上移,滑过脖子和耳垂,那坚硬而柔软的耳垂微微泛红,沉香听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腹部,他抱住申公豹的头,让它向下移动,再度亲吻了他。他的嘴唇,它们又暖又湿,沉香觉得自己有些情难自禁,又在心里感到一阵悲凉,相处这么久以来就连一个吻都是他强求而来。
身下的人终于有苏醒的迹象。他睁开如千斤般沉重的眼皮,看见了这个孩子放大的面庞。一瞬间瞳孔震裂,他连忙运起功一掌打向他的胸口。沉香应接不暇,被甩了出去。大概是申公豹情急之下也不忘手下留情,沉香没有怎么受伤,抚着胸口依旧向他靠近。
“你打也打了,可不许生我的气。”
“你……”
申公豹倒是第一次见到小孩儿赖皮的模样,竟也有些无可奈何。
“你如今也到了思春的年纪……的确可以找个姑娘……”
“我不要!”话还未说完就被少年人急促的声音打断。“我不要姑娘,我要你!”
“沉香。”
少年顿时有些恐慌,相处以来眼前这个人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能退缩,他望向这个人的眼睛,祈求能够寻找到分毫眷恋。
没有。什么都没有。眼前这个人平静如水。秋风瑟起,夜里渐渐有些凉了,可沉香觉得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个人眼中带着的冰冷寒意,更加让他感到刺骨。
申公豹不是没有见过情爱的模样。只是他不相信,这世界上的情感多数都是利往而来,利尽而散。神界没落,神仙一派虚伪迂腐和势力。人界战乱,更是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儿女情长再被论及,仿佛谈论一场笑话。
生命里曾存在过的憧憬便是拜师之时看见的那个人。玉虚宫上下无不对他为妖族冷嘲热讽,唯一同他温语的也就是他那个整日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傻师兄了。可惜后来还不是为狐妖幻境所困,被元始天尊放置于北海,也就只有自己念及昔日一点点情谊,伴他北海十年。
也不知那个傻子现在怎么样……
思绪还未远及便被眼前人突如其来的亲吻再度打断。这一次的吻比上一次来得更加强势猛烈,甚至带有一丝惩罚的意味。
申公豹一时有些恼怒,他抬起手想再次出招,却发现双手被少年狠狠禁锢。他想起他对曾经刀尖上舔血的沉香说过绝不能被同一个招式打败两次。好个沉香,竟将他的话用在了这里。
沉香亲得尽兴了才舍得将他的嘴唇放开,唇瓣间拉扯着银丝,两个人气息都有些不稳,就这样互相沉默凝望着。
先撇开视线的人是申公豹。
“沉香,放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又是这样。
他从来不肯正视自己的感情。他眼睛里看着的、心里想着的从来都是旁人。
他松开了手,申公豹正打算起身。眼前蓝光闪现,反应过来时候,双手已经被束缚住了。
“这是……捆仙索?!你!”
申公豹挣扎不出,双目含着怒意瞪向少年,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个孩子竟也成长到了能将他绑缚的程度。
“师父……就这一个晚上。”少年颤抖的声音带着些许决绝,“今晚过后,师父若不肯原谅我,我便从此消失在师父面前,可若是……”有两滴泪落在了申公豹的面庞上,“若是……上天听到了我内心的祈愿,能得到师父半点垂怜,沉香必然将这份爱意回赠师父千倍万倍。”
如此狡诈的少年,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学会用感情来要挟他人。申公豹自知挣扎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他放松了身体,任由少年动作。
“会吗?”
“看、看过市面上的话本……”沉香羞得耳尖都泛红了,却为从申公豹游刃有余的话里品到他对这种事的熟悉而无意识地发怒。
“你……你以前做过吗?”少年的问话带着一点点试探与惶恐。随即他有些懊悔,做过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年长者温柔的声音环抱着少年,他凑向少年的耳畔,“我只和你做。”说完还轻轻地对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沉香瞬间爆炸。
接下来的行为沉香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他的动作来得迅猛,申公豹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和沉香坦诚相见,暴风骤雨般的吻降落在他的身体,所到之处皆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少年的动作急切却依然保持轻柔,仿佛怕伤到他一般。他舔舐着他的乳头,舌尖绕着茱萸挑逗,双唇发出淫欲的吮吸声。
申公豹被少年的动作激得下意识挺起了腰,他颇带怒意地抓上少年的头发,“臭小子……你吸奶呢……”
少年嘴上的动作不停,手也在往下伸,探进身下人的秘穴,手指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洞穴里柔软又紧致的肉包裹,他额上逐渐生出了细汗,再次伸进去一根手指,激得申公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沉香沾着津水的手指一点一点在洞穴探索,感受到肉壁的放松,后续的动作也稍微轻松了一些,他又伸进去一个手指轻轻蠕动。申公豹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抓上了少年的头发,这次他似乎有些太用力了。
少年“嘶”了一声,抬起头亲吻他的嘴唇,亲完之后又觉得意犹未尽,他凑近申公豹的耳垂轻轻啃咬呼气,舌头模仿着下身进出的动作在耳廓徘徊,小孩儿的报复心可是很强的。
时候差不多,沉香将手指抽出,换作自己抵在身下人的穴口,调戏似的蹭了一圈,随即便插了进去。
两人皆发出难耐的惊叫声。
就算做了扩张,沉香还是被紧致的肉壁吸得头皮发麻,进出的动作渐渐由缓至急,他紧攥着申公豹的脚踝,大张着他的双腿,嘴里不停呢喃着他的姓名。
“师父……申公豹……”
声声情欲充斥而被叫唤的人,申公豹紧攥着榻上的床单,迫不得已挪开了视线。进攻者却完全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伸出手紧扣这个人的下颚,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看着我!看着我!!”
申公豹想不到自己下意识的行为会惹怒在他身上驰骋的少年。他感受到少年下面的动作越来越快,带着一股不甘的狠劲。
哈。只会耍横的小狼崽子。
沉香死死盯着申公豹被情潮逼红的脸,他俯下身又想亲吻。身下人却转过了头,抗拒的意味昭然若揭。沉香不解,他再次支起上身,看着申公豹,眼神里分明带着“为什么拒绝我”的疑惑与委屈。
这小子……
申公豹心里叹了口气。他坐起身,体内的性器随之颤动。他坐在少年的身上引导着他插入的方向,腰肢同性器一起晃动。
“往这插。”
初尝情事的少年哪里见过这般景象,性器瞬间在那人体内涨大,理智被抛在九霄云外,仅凭欲望自下而上耸动着。沉香学东西很快,申公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知晓了他这极高的悟性,如同现在,他只是对沉香说了一句,沉香便立刻找到了他的敏感点开始发动进攻。
不知过了多久,在数十次高强度的抽插之后,沉香释放在他体内,张合的洞穴却似乎没有办法承载过多的液体,几股白液缓慢流出。沉香用性器将白液塞回,申公豹顿时膛目咋舌,扇了少年一巴掌。只是力度轻盈,与其说是箍掌,不如说是调情。
尽管挨了打,沉香却甘之如饴,他凑上脑袋轻蹭着申公豹的脸,“我知错了,师父。”
这小子哪学来的磨人的功夫。
“还不出去?”
“想在师父体内多留一会儿。”
“天一亮,若是师父要赶我走,便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申公豹感受到身后的怀抱逐渐箍紧,少年的哭腔也开始明显,他甚至能清楚地听见他的抽泣声。
“被操的人是我,你哭什么?”申公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转了过去,与少年面对面,把他搂进怀里,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少年的背,他轻叹一口气,“知道了,你不必走,谁都不会走。”
沉香猛地抬头,眼中流转过光芒,有几滴泪还悬挂在眼眶,“你、你的意思是……”
“从前都是我教你,你叫我师父。如今你也来教教我,何为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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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身体的纠缠,沉香似乎比以往更加黏人,拥抱和亲吻成了寻常事。两人欲望来的时候倒也不羞,也不躲避,欲到底是人体内的火烧山。
晚秋的林间起了大风,两人在夜晚燃起篝火,篝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沉香被黑暗中的光源吸引,他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脸都被映红了。无数的火星飞向天空,随后消失不见。如同秋林所呈现的,不管各自在岁月中承受何等大荣大枯,一切都在平静中互相呼应、成全,共同完成深邃的纠缠。树的枯叶装点了磐石,苔痕衬托浮光,因互相容纳而成就丽景。当心胸无限延伸,悲与欢、荣或枯的情事,都像顽皮的松鼠偶然抛来的小果粒,他们咽下后,微笑一如往常。
枯枝窜火的温热,是光阴不被辜负的痕迹。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希望时光能在这一刻停留。
然而沉香与杨戬碰面的速度却比申公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这是巫山神女给他的讯号。
他看着正熟睡的少年的身影,悄悄把披在他身上的布料往上挪了挪。他竟然产生了一丝不可言说的难过之意,这般静谧安稳的时光怕也是快到结束的时候了。
沉香站在酒坊的屋顶上看着申公豹带着醉意又开始义愤填膺地嚷嚷着诸如报仇之类的话。这样的场景沉香经历了太多次,但每一次他都还是会站在他的身边,静静地把他的话听完。
在他摇摇晃晃倚在白额虎身上不再言语时,沉香知道差不多该背着他回去了。
通常沉香会在这个时候向申公豹偷一个吻,算是对他酗酒过度的惩罚。
这一次却在他的身上瞧见了别的东西。
是一只白色蝴蝶。
它停留在申公豹浅半边的衣袍上,不细看的话分辨不出它的存在。
蝴蝶……
沉香想起小的时候是见过蝉蛹破茧成蝶的。彼时他还在金霞洞,左右不过因为一些小事又被师父动辄打骂。有一日,他像平时那样被师父叫到后山去采草药,却发现有些异常。他赶紧冲过去,后山流淌的溪水下,接水的水槽里面像开满花似的白白一片。虽然有几只翅膀还没长好,但百多只蛹在一夜之间全变成蝴蝶了。他赶忙冲上前,抱着水槽到山间去,然后打开盖子,屏息等待。可是不知道它们是没发现盖子已经开了,还是没有准备好起飞,所有的蝴蝶都一动也不动。他突然感到不安。是不是因为把它们从草药园抓到这种地方来,结果孵出了不会飞的蝴蝶?他用手指敲了敲水槽的玻璃,但蝴蝶看起来还是没有要动的样子。感觉时间过了很久,正当他想要放弃,打算进去后山采草时,吹起了风,周围的树叶“沙沙”地摇动起来。一切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他的眼前被一片白色覆盖,忍不住闭上了眼。水槽中的白蝶似乎是在等待这阵风似的,一齐飞了起来。 那时,他甚至感觉听到了蝴蝶挥动翅膀的声音。那声音大得就像是成群的鸟在一齐扇动翅膀。蝴蝶在一瞬间全部没了踪影,只留下满满一水槽它们脱下的壳。看着那画面,他突然开始作呕。他赶紧抱着水槽跑回后山,让溪水冲刷它们脱下的壳。当时他并不知道是怎样的冲动驱使他这么做,但他现在很清楚地知道,他感觉到的是死亡。他因为被一群死亡包围而感到震慑与恐惧。
后来他离开金霞洞,不得已学会了将敌人一刀毙命的本事,对死亡似乎也没有那么多的感触了。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今日回想起这段经历,只知道今天便可以拿到宝莲灯的灯罩——和师父一起。
等救出了母亲,和舅舅一家团聚。那个时候他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吗?他会愿意自己给他一个家吗?月亮照耀而下,窗里窗外皆有青色的光。不管远方如何声讨,到那时,月光下会一直有一扇青窗,坚持说他是唯一被等待的人。众生皆苦,万物刍狗,少年想给倦飞的候鸟一个真正的栖息之地。
可惜,他没有等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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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公豹或许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一个相处不到数年的孩子丧命。
死亡是再离奇不过的存在了。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假装它并不存在,尽管这是生命的最大动机之一。有些人有足够的时间认识死亡,他们得以活得更加出彩;有些人却要等到它真正逼近时才意识到它的反义词有多美好;另一些人虽深受其困扰,却也会在它宣布到来之时坦然接受。三界众生无一不在害怕它,但他们更害怕它发生在身边的人身上。对死亡最大的恐惧,在于它与人们擦肩而过,留下万物生灵独自一人。
他的脑海中闪现过了太多的人和事,最终还是停留在了那个人身上。什么时候开始,少年的身影已经扎根于心。
芦苇丛中凌乱的脚印昭示着少年心如刀绞的慌不择路。
有人走了过来。
他也没想到生命的最后见到的那个人会是杨戬。
杨戬的言语和神情中皆流露着对沉香的关心,如果是他的话,自己大概也能放心。
“那可是个心狠手辣的孩子。”
这话说得违心。他自己都在内心发笑。
倘若真的心狠手辣,少年便不会在这条救母之路上将自身的性命视如尘埃;倘若真的心狠手辣,便不会把申公豹对他的一点点好视若珍宝;倘若真的心狠手辣……那就好了,申公豹觉得自己大概也不会为他倾其所有。
“他离开,是因为他真的将你的话放在心上,你不要怪他。”
“就算你要他立刻死在你面前,他也会相信,你是为他好。”
申公豹失笑,“谁要他死啊,咳……”他的胸膛剧烈的抖动起来,“他要活得好好的。月升日落,山川河流,他都要替我去看…也不枉我当年……咳咳……”他没有办法再将话完整地说下去了,生命的流逝近在眼前。
“杨戬……有你在,那孩子会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那么他也能安心地阖上双眼了。
“人生…如寄啊……”
天上人间,千年万年,他如往常一般吟诵着声声乐府。世道尽灭,天地混沌,又与他何干?他不服天地、不服命运,最终脱离了三界的目光,在岁月侵蚀中获得了自由。他化作一阵春风吹拂过这虚以委蛇的世界,谱写出了一曲无悔的绝唱。
有什么东西从杨戬的眼前略过,在空旷的芦苇荡划出了银河的痕迹。他看见了,停留在申公豹面庞上的白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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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是在杨戬与婉罗的对持中得知申公豹的死讯的。
那一瞬间爆发而出的元神究竟是为了阻止眼前两人呼之欲出的争执,还是一场悒悒不欢的发泄。沉香已经无从得知。
玄鸟躁动不安,劈山迫在眉睫,他也终于在太极图里见识到了申公豹口中虚伪透顶的神仙。耳畔回荡的是舅舅信仰崩塌的自嘲讪笑。
原来他们都是被玩弄于鼓掌的棋子。
忽然又想到了那个人。
他不是没有听过分水将军从前的名号,玉虚宫的弟子,商王朝的国师,可又有哪一个身份是他自己呢?他拜师的时候是不是也曾憧憬鱼跃龙门的美好未来?是不是也在思虑着只要自己刻苦修炼,妖族亦能位列仙班?
他最后得到了什么?所有的努力不过黄粱一梦,人心中的成见终究是不可挪动的大山。于是他活成了一派放浪形骸的闲云野鹤,将怨怼与憎恨深埋在心,只是偶尔、偶尔流露出对世道不公的愤懑和不服命不信命的桀骜之姿。人再怎么苦里熬,确是不应当忘记谦和与傲骨。
华山已开,春回大地,世间万物的流转在此刻生生不息。婉罗回到仙乐坊,继续舞动那一曲满怀思念惆怅的伤心辞。
沉香同杨戬一起登上了船,到这里沉香真真正正算是有了家。杨戬把申公豹的酒壶留给了他,大概洞察人心的舅舅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沉香是树脂瘤吸取沼泽中的水土精英而凝成的。沉,学名琼脂。沉香真像一个痛哭过的人,在时光回溯中想起年少往事,忽然流出半是欢喜半是空的清泪。
如今的天空湛蓝得令人心旷神怡,水希望化成云,云渴望回到水,大约也是有些念旧。
杨戬走出房门,入眼看到的便是在船桨边徘徊的沉香。有一瞬间,他完全摸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迷路飞进来的。”
站在角落的老康里担心地对他说。
顺着老康的视线看过去,有一只白蝶,就像在芦苇丛里看到的那只。沉香伸出双手,追着那只蝴蝶,望着船桨发呆。蝴蝶像是要躲沉香似的,在运行船的角落飞舞着。
“从蓬莱一路跟过来的吧……”
沉香的眼神有些哀伤,但又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让人觉得他正在看着其他人看不到的什么东西。
“会是他吗?”
沉香用平稳的口吻说。
“沉香……”
杨戬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师父……申公豹……”
沉香边这么呢喃,眼神边紧追着蝴蝶不放。在船间飞舞的蝴蝶,轻轻划过沉香伸出来的指尖,改变轨道,从船帆下飞过。那一瞬间,蝴蝶的翅膀亮起鲜艳的紫色光芒。然后蝴蝶摇摇晃晃地飞过茶桌上方,停在酒壶上面,收起翅膀休息。杨戬像是目睹奇迹似的,一股说不上来的奇妙感情涌上心头。
“你看……果然是他。”
沉香小声地说。虽只有一瞬间,但他相信现场的人,都被和沉香相同的感情所包围。
“申公豹。”
沉香如此呼唤着,一步步靠近茶桌。杨戬也接近了蝴蝶,不是为了阻止,而是想看得更清楚。蝴蝶像是调整呼吸似的微微摇摆着翅膀。沉香慢慢将右手伸向蝴蝶。
他用手指从两侧捏住它的翅膀,它也没有骚动。只是,当他想要捏起它的时候,它像是要抵抗他似的,用它细细的脚,紧紧抓着酒壶边缘不放,那力道比他想象的还大。他轻轻地以不会伤害它的力道扳开它的脚,让围在他周围的人看清楚。
“沉香,这只是普通的蝴蝶……”
沉香紧盯着自己的手,突然如释重负。
“对啊,只是普通的蝴蝶。”
“我放它走。”
他将蝴蝶放置船边,轻轻松开手,它便消失在了广阔的天空之中。
远方升起了袅袅炊烟,如春蚕吐丝,虽散却不断,像极了人世间的念念相续。
“这样……也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