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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柏停留
“葡萄汁,冰过的。”带着凉气的宝特瓶放在他腿上,深紫色的液体温度很低,隔着布料也冰得他一哆嗦。
崔然竣的手伸过来,休宁凯下意识的躲了一下。那只手堪堪蹭着他的脸颊,没有停留的越过,拉着安全带插进锁扣,然后就收回去不再有别的动作。他开始后悔不该躲那么一下。
车启动的时候休宁凯拧开那瓶葡萄汁,放在嘴边小口小口地抿,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偷偷瞥着身边的男人。
崔然竣的西装熨得一丝不苟,领带打着端正的温莎结,手腕上的袖扣嵌着一块蓝宝石。
休宁凯渐渐觉得这样偷偷摸摸地看有些好笑,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是崔然竣的合法伴侣。于是稍微侧了侧身,开始正大光明打量他。
崔然竣目不斜视地开车。
开车的时候应该目不斜视,这很正常,可问题是崔然竣在他面前无论做什么都这样。
不管是面对面的吃饭,还是睡在一张床上,崔然竣总是像这样,看着他的眼神空无一物,就像现在看着车来人往。视线穿过他的身体,看向远方。
“今天可以一起吃晚饭吗?”休宁凯问。
“凯啊抱歉,哥今天有事。”崔然竣说得很自然,也很真诚,更多的是平淡,仿佛在念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哥有哪天是没事的吗?”
一年里哪怕有一天就可以,如果有,我就把那一天当做节日来庆祝。
休宁凯很少发出这种像是抱怨的声音,所以崔然竣没接话,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到,精致又苍白的五官,更像是雕塑了。好像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以前,这张脸上有鲜艳的喜怒哀乐。
这孩子也变了。
崔然竣突然想起一些关于“以前”的事。
十一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休宁凯,是在一次宴会之前,大人们带着孩子互相打过招呼,就很有默契的把他们丢给保姆,发配到游乐场。
休宁凯从始至终没说过话,崔然竣差点要以为这个混血小孩是哑巴,如果不是,那就是不喜欢他。嘁,谁稀罕你喜欢。
然后在游乐园门口,却见到了跟过来的休宁家的车。
崔然竣两手插兜,大摇大摆地在前面走,他不稀罕的混血小孩就在后面跟着他。结果先说话的是崔然竣,停下来等他的也是崔然竣,休宁凯牵住他的衣角就不肯再松手,玩什么都要跟着。
这一跟就是十几年。
游乐园的碰碰车是人气项目,崔然竣胆子大,协调能力也好,操控着小车满场乱窜,看谁不顺眼就拦腰撞上去,小他几岁的弟弟又菜又爱玩,坐在旁边乱按乱踩给他捣乱,笑声和叫声响彻整个场地。他们被其他玩家围追堵截,崔然竣飞快的转着方向盘,那时还很瘦小的休宁凯随着颠簸几乎被甩飞出去,做哥哥的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把他搂着。
休宁凯把头靠在他怀里,崔然竣的手臂结实有力,让他快乐又安心。这双手搂过他很多套校服,最后变成了礼服,休宁凯常常会想,他就像个雕塑娃娃,不是在水晶盒子里,就是在哥哥的手心里,一动也不会动,没反抗过任何事,也没能好好牵过哥哥的手。
世上的浪潮太汹涌,来不及牵住的手就会被冲散。
“没有人是自由的。”婚礼的那天早上,崔夫人这样告诉崔氏的独子。
崔然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从这句话的打击中脱离。大人们只用两个红本和一场典礼,就换来了两个家族百尺竿头的更进一步,也阻断了他人生的另外无数种可能。
年少时做过那些心比天高的梦,都被打压弯折,装进名为婚姻的盒子里。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屁孩,摇身一变,就成了他的牢笼。
崔然竣停下车,拿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安排好今天的事,开车带休宁凯去餐厅。
“现在没事了,哥带你吃好吃的。”
怎么可能没事。
休宁凯早料到会这样,他把嘴塞得满满当当,根本不抬头。
不用看也知道,崔然竣又接着电话走了。这次甚至没跟他告别,没安排司机送他回家。
这些事倒也不是非要崔然竣来做才行。休宁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背包,心里更坚定了一些。
漂亮的混血男孩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引人注目,尤其是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的时候。
陌生男人坐到崔然竣的位置上,挂着讨人厌的笑容跟他搭话,放在桌子上的手蠢蠢欲动,想伸过来的意图太明显。
休宁凯慢慢擦着嘴,思考如果是哥哥会怎么做。
会给他一拳吧。
崔然竣打架的时候会咬着后槽牙,像撕咬猎物的美洲狮,下手又狠又精准,一副真的要把人打死的样子。其实休宁凯也只见过一次。
起因是他当面拒绝了那个女孩递来的粉色信封。
结果是放学后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学校门口。左一句脏话右一下推搡,他攥紧了书包背带,心里想的只有今天和然竣哥约好去吃冰沙,不能迟到。
为首的那个男生大概是想说,杂种。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的时候,就被人从背后一脚踹倒。他的三个同伴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试图发起反击。崔然竣甩掉校服外套,跟他们扭打在一起。
休宁凯还是攥着书包带子,看着上一秒还在想的那个人,出现在面前。
休宁凯垂下眼睛向空盘子许了个愿。
哥能不能变回像那时候一样。
像那时一样突然出现,来拯救他。
睁开眼,还是那人的油腻面孔,没人再来救他。
休宁凯放下餐巾,抓起背包站起身朝外走,陌生男人在身后跟上来,他加快脚步冲出餐厅,在路边招手想拦一辆的士——如果拦不到就索性打一架。
不能再依赖然竣哥了,没有崔然竣的人生,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吧。
男人的手从背后摸上来,休宁凯握紧了拳头。
结果他的人生首次打架斗殴还是没发生。
因为愿望实现了。
餐厅的几个保安闻声赶来,架着崔然竣,阻止一场即将发生的流血事件。
实际上流血已然发生,趴在地上哀嚎的男人大概损伤了脸上的某根软骨,崔然竣的手在混乱中被什么东西划破,也在流血。
白色的衬衫袖口沾上血迹,那枚蓝宝石袖扣也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休宁凯把那只手捧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然竣已经很久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从他们结婚以后,崔然竣就一直是好丈夫,好哥哥,对他有求必应,脸上总是笑着。只有眼里是空的,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他被抽走了灵魂,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完美扮演他该扮演的角色。休宁凯以为和崔然竣结婚是他这一生能得到的全部幸福,可现实是他从一个水晶盒子,搬到了另一个水晶盒子里。
够了。
他甚至在生气,扯着崔然竣的胳膊手劲越来越大,崔然竣被他拽得一愣,刚才脸上的戾气全都褪去,又恢复那副微笑的样子,用没见血的那只手搂着他走。
像不像马戏团的狮子,表演结束回到笼子里的样子?
真的够了,都结束吧。
不管是哥哥还是狮子,爱与不爱都该放他自由。
崔然竣处理完伤口回到房间,休宁凯在被子里缩着没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台灯还开着,崔然竣去关,发现床头柜上工工整整放着几张纸,一眼看过去就是黑色的大标题,离婚协议书。
崔然竣看着被子里那一团,休宁凯显然在等他,由于等的太久已经睡着。
他捡起那几张纸,慢条斯理的撕开,叠在一起,再撕开,尤其是休宁凯已经签字的地方,仔仔细细撕个粉碎,丢在垃圾桶里,转过身一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休宁凯惊醒,看见崔然竣的脸,有一瞬间的安心。
这一瞬间被崔然竣捕捉到,他笑了一声,手已经探到了小孩的后穴。
休宁凯剧烈的挣扎起来,用手去推他的身体。
这孩子,终于开始学会反抗了。
婚礼那天晚上,崔然竣带着一身酒气,按着他刚成年的新娘,进得又深又狠。休宁凯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眼泪将他淹没,双手能抓住的仅有床单和枕头,没有亲吻,没有拥抱,崔然竣不碰他渴望爱抚的任何地方,只是用几乎杀了他的力气冲撞。
即使这样,他也全盘接受了。
不是因为哥喝醉了,是因为他知道哥根本没醉。
崔然竣抓住他的两只手,轻轻松松按下去,休宁凯就不动了,侧着脑袋,有些长的碎发遮住半边脸,崔然竣伸手拨开,发现休宁凯满脸的泪水。
“别碰我了……哥”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决。
他决心要放走他,却无法放生自己,看到他还是满心的欢喜。
无爱的婚姻,无爱的性,他都能接受。
他恨自己的欢喜,恨自己的接受,恨自己是水晶牢笼里长大的提线木偶。
“……我会当成是爱的。”
崔然竣进入之后,低头去吻他,休宁凯没躲,反而热烈的回应。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二年,也是第二次做爱。是第一次接吻。
休宁凯近乎歇斯底里,紧紧抱着崔然竣,在他背上挠出一片片的血痕。
当是最后一次才敢这样的吗?
崔然竣去舔他眼角的泪水,果然也是一样苦涩的味道。
他差点忘记了休宁凯也是会哭会笑,拥有鲜活爱恨的孩子。
差点忘记,他那些成为过去梦和记忆,也同样属于休宁凯。
被折断翅膀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休宁凯不是他的牢笼。
他们同样只是囚鸟。
“凯啊。”
崔然竣把受伤的那只手垫在他脑后,迫使他抬头看自己。伤口被压得很痛,但让他清醒。
“哥不走。”
“不会走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