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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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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0-25
Words:
32,247
Chapters:
1/1
Comment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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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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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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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

Ace

Summary:

【休现/泰休无差】
鸽子认得你就好,无关你是否记得。

 

“说过了吧,我是魔法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01 交易

  
  
  -第十六次研发改进的新型药品预计明年年初就能上市,有一批多出来的可以提前偷跑,感兴趣吗?
  -绝对好价。会有很多人愿意为提前几个月拿到药花大价钱,能赚不少
  -已读不回也太过分了吧?要还是不要,给个准话我也好决定要不要找别人
  
  扫视过最新一条消息,休宁凯关掉了界面。
  ——他还得上班,夜班店里只有他一个,马上就要迎来高峰期。附近补习班的中学生们等会儿间休吃晚饭,抢熟食排队结账是场恶仗。狼吞虎咽过后还得回补习班,待到晚上十点回家,这是他们的生活常态。
  真是折磨人的时代,想当初自己这般大的时候,父母压根没空管他,所以不至于惨到平日里只剩下学习。
  下课时间是八点整,休息时间只有二十分钟。第一时间从补习班奔出到达便利店需要四分钟,抢购结账两分钟,学生们最多只有十分钟时间吃饭。
  头一次见识这场面时他手忙脚乱,好几回得重复扫条纹码,排起长队的学生们相当不耐烦却也不好催促,手指搭在胳膊上高频率轻敲着。
  能做好万全准备掐准时间的现在,休宁凯已经练出了无影手,队伍的流动速度是之前的三倍,他甚至几乎记下了每个学生的长相,偶尔还能聊上两句。
  “谢谢。”排在队末扎双马尾的女孩接过他递来的一串鱼丸,站在原地咬了一口,顾不得烫,随便嚼几下就吞了。其他学生们也都一样,恐怕没品出什么味道,只管食物进到肚子里。休宁凯看了一圈觉得心疼,从围裙前兜里掏了一大袋软糖给女孩:“分给大家,晚上一边做题一边吃吧。”女孩没客气,接了,冲他一笑:“上次送的糯米糍也很好吃。”
  
  分针指到数字三,这群孩子拔腿就走,来不及吃完的就硬塞进嘴巴,把两颊填充得鼓鼓囊囊。如果进教室前手里拿的还没吃完,大概率会直接扔进垃圾桶。
  浪费食物可耻。
  话虽如此,便利店每晚都必须按照规定浪费食物,没卖出去的熟食鲜食每天都得被扔掉一部分。
  学生们离开后店内骤然安静了,虽说也有寥寥几个客人,但远没刚刚热闹。愣神之下他的视线落在正前方的冷柜上,从上至下第四排是奶昔,从右边开始数的第二个是粉红色,草莓味的。
  那个牌子的奶昔很好吃,奶香浓郁而且不会过分甜腻,他自己也常买,私以为该商品应该日日售罄。
  九点时整个店内只剩下休宁凯一个人,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老实说真的很无聊,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只能靠发呆和刷手机度过,还不能玩太久,天花板角落的监控可看着他呢。
  不过这个时间倒是不需要这样。今天是周四,那位客人马上会准时到来。
  正想着,电子女声说着“欢迎光临”,自动门开了。
  
  姜太显今天戴了渔夫帽,遮盖住小头小脸,一颗脑袋看着像个小蘑菇,阴影遮挡之下的那双大眼睛在刘海缝里显得更明亮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向冷藏区,先拿了一盒沙拉,然后往右挪了两步,取了瓶矿泉水夹在胳膊下面,又抬手够到草莓奶昔,接着转身面朝休宁凯走过来结账。
  烟熏牛肉的。休宁凯帮他拆了包装,把意面单独取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趁着这个时间开始收钱。
  “不是得先结账的吗?”
  第一次这样做时姜太显就发出了疑问,休宁凯还没回答,他便自己又给出了答案:“哦,是为了节省时间吧。”结账完成,静静稍等上片刻会听见叮的一响,加热完毕,休宁凯就将东西全部放在托盘上给他。
  这整个过程中姜太显总是目不斜视地看着他,哪怕背过身去也能感受到视线。从这人第一次来光顾算起已经超过了半年,休宁凯仍然没能适应,尽管那目光根本算不上灼热,只是一片平静。
  今天也是如此,姜太显在他转过身来后一如往常摸出一张万元钞票递去,目光跟着那接过纸币的手跑到收银机前。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他正在验钞取零钱的操作,但休宁凯觉得姜太显的眼神已经穿透了机体,在他指尖上游走。
  
  “找您九百元。”
  他将一枚五百元硬币和四枚一百元硬币置于小票之上拖在手中,移向对方摊开的手掌。
  硬币重心转移的瞬间,其中一枚从柔软的纸面上滑了下来滚落在台面上,休宁凯扣住它时它已经自由旋转了好多圈。正要把这不听话的小东西还到姜太显手里,却见那人刚刚还张开的、放着四枚硬币和一张小票的右手朝上握成了一个拳头。休宁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硬币,姜太显没有接过去的意思,跟他大眼瞪小眼。
  “……”他有点怪异地开口:“找您的……”
  “九百元。”
  “啊,对。”
  “可是你只拿了一百元。”
  口气过于理所当然,休宁凯差点要以为自己真的没找钱。
  “……八百元硬币刚刚放在你手心里了。”他说。“八百元。”姜太显重复了一遍,“什么样的八百元?”“四枚硬币。一枚五百元,三枚一百元。”“不在我手里。”他抬高握拳的手,就是接过找零的那一只没错,然而摊开时里面什么也没有。
  休宁凯的视线只从那手上移开了一瞬,东西却全不见了。
  他眼睛瞠圆了:“那在哪?”
  “在……”姜太显空荡荡的右手靠近休宁凯捏硬币的左手,用食指和中指夹过那枚一百元后虚虚地收拢手指,手背擦过他最下方蜷起的小指,在朝上使力敲击的同时说:“这里呢。”
  叮啷,姜太显展示手心,整整齐齐的五枚硬币躺在上面。
  表演完毕后他自顾自地笑着,端起托盘到窗边吃起晚餐 。休宁凯还在愣神。
  明明自己手里自始至终都空空如也,与对方撞击的那一瞬竟有种重力消失的感觉。
  魔术。
  六个多月以来他头一次展示出这项技能,休宁凯不知道原因,他们的关系应该只是便利店店员和常客,也不知道姜太显为何心血来潮弄出这么一遭。
  或许他只是今天心情好。
  
  
  
  休宁凯的班次时间通常是两点,他通常会在家待到一点,叫个外卖或者出去随便吃点东西然后悠闲地晃到便利店换班。不过最近的外卖有些点不起,倒不是物价的问题——外送费涨得比当代青少年的眼睛度数还快,加在一块算下来,他一顿饭相当于三小时工白打。
  今天既没点外卖也没钻餐馆,因为崔杋圭说请他吃饭。
  两人在崔杋圭家楼下的网吧玩了一个早上,赢到心满意足后崔杋圭关闭游戏仰面背靠椅子闭上了眼睛,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呢喃:“休宁,十二点半叫我,哥带你出去吃。”然后身体就进入了深度休眠模式,周遭的噼里啪啦啊锤桌声啊脏话之类的惊扰不了他一丝一毫,昏睡过去之前倒还能下意识用胳膊把胸下那枚格外扎眼的木质坠子护得严严实实。
  看样子至少是四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休宁凯心下了然,熄掉显示屏乖乖缩进电竞椅,摸出手机开始玩。打了一把竞技没意思,切掉去玩单机,同样索然无味。可能只有忙里偷闲的时候才会觉得趣味无穷。
  他关闭所有后台,又断开移动网络,连上了WiFi栏中显示着“K.K”的那一个。
  手指长按空白屏幕的某处,点出一个新的界面。
  消息界面的背景是黑色的,最新的一条消息将他前日已读不回的那栏压到第二条。
  
  -三倍价收购二型冰裂缓释片,急
  
  下方一行字:是否显示全部消息
  
  休宁凯点击“否”。
  接着好巧不巧,被压下去的那一栏又跳出一条新消息:这几天你就会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这些药了,你只剩三天时间考虑。
  时间到了一点,已经不能指望熟睡的崔杋圭请客吃饭,关掉界面切回网络连接,休宁凯起身去泡面。心情算不上差,但也不太好,撕调料包的时候不小心抖了小半袋出来,接开水还被飞起的水珠溅了一下。
  他把泡好的面搁在崔杋圭桌前,开始吃自己这一碗,对着捞起的第一口吹了好几下,还是被烫到了。
  泡面总是闻起来更香,侧目一瞟,崔杋圭喉结滚动,半梦半醒地吞了下口水,不一会就睁开了眼。从椅背上做起这个动作他花了三四秒,坐直了也没停,直到鼻尖凑到泡面碗跟前,又缓缓转头看了看休宁凯。
  “几点了?”
  “马上一点二十。”
  现在他们之间如果没事一般不见面,休宁凯自然知道崔杋圭喊他不单纯是为了请客。
  崔杋圭带着些气恼地叹了口气,肚子发出咕噜声,只能认命地先吃为敬。
  “怎么这么淡?”
  “……是哥太久没睡味觉出问题了吧。”休宁凯心虚地喝了口汤,他这碗咸淡正好。
  
  崔杋圭吃东西不快,不过从这里走去便利店时间留够二十分钟就可以了,于是他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等对方吃完。肚子叫是叫了,崔杋圭看起来却胃口不佳,休宁凯有点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缺德地把只有半包调料的泡面给他的缘故。
  但大概不是。崔杋圭吸溜又嗦完一小口,捏着叉子搭在碗沿,面朝着熄灭的显示屏,上面是他自己的影子:“二型要上市了。”崔杋圭转头看他:“真的。”
  说这话时的崔杋圭像个机器人。
  休宁凯不语,对方眼皮一垂就明白了这不是自己独有的情报。
  生拉硬扯出过往的记忆,此时此刻的他们被“二型冰裂缓释片”几字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它实在是一位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
  “我前几天……”崔杋圭刚吐出几个字,却又轻轻摇了几下头,“改天再聊。去上班吧。”
  他扣上泡面盖,起身连带余下的半碗汤汤水水一并扔掉。
  
  
  
  “找您五百元。”
  周末要上班的不只是休宁凯,周六周日晚上过了九点,姜太显也会如之前光顾的每一次那样挑选沙拉和奶昔,但这次略微有些不同。
  水,果蔬沙拉,甜酱面包,炭烧布丁。
  沙拉不需要加热,他只需要把这几样放在托盘上,找一枚硬币。
  姜太显接过硬币的手握成拳头伸到休宁凯胸前,对拳吹了一口气便一根根放开手指,并没有发出硬币掉落的声音。
  休宁凯最终在围裙前兜找到了硬币。
  他哭笑不得地鼓掌,自那天姜太显展示魔术后,每次找零都必将有这么一场固定演出。好在这个时间一般店里都只有他们两人,没被旁人看见,气氛倒也不至于尴尬到极点。一开始休宁凯还束手束脚的不知如何反应,现在已经能自如地捧场了。
  “每次来都要换着方法变的话,灵感总会枯竭的吧。”他不由得问。“不会哦。”姜太显自然而然地接话,笑得游刃有余,休宁凯感觉自己要被盯穿,他面对这个人总是慌张的。
  “因为我是魔法师。”端起托盘,姜太显往老位置走,“周二见。”
  每周二四六七,是他们会见面的日子。
  “魔法……如果存在,那会是奇迹吧。”休宁凯发出呢喃。
  
  连上K.K的网络,蹦出的一长条消息淹没了前两天的内容,一眼扫过去净是包含二型药片的内容。休宁凯顺着浏览了一阵,没点进去看任何一条就退了出来。
  确实如找上门的卖家所说的,太多人想要这东西了,不惜一掷千金。
  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找上他的,这个网页是一部分人做买卖专用的,交易的都是些来源不清不楚或是难以出手的物件,通常只有回头客或是朋友介绍才能联系到这里的中间人。休宁凯很难不觉得是那个想强买强卖的卖家透露了信息,他非常急于出手这批药物,却又不敢冒风险直接与人交易。
  
  周一,是对方限定日期的最后一天,同样,也是补习班学生们来了又走后,九点的客人不会入店的一天。
  休宁凯百无聊赖地顺着在心中默念货架上零食的名称,脑子里却没办法把看到的那些消息完全甩掉。
  
  -急需二型冰裂缓释片,可议价!!!
  
  有些人或许是在打二手三手转售的主意,也有一部分人是真的需要这些药,单看消息他没办法明确分辨,但能隐约感觉出来。
  暗自念着商品名的声音在体内逐渐微弱,休宁凯的目光转向站在门口咀嚼食物的少年少女身上。这冷清的便利店主要收入来源怕是就仰仗这群学生了,至少他的班次是如此,这么想来人家个个都算得上是他的衣食父母。想着,他开始数人数,点到一半就发觉不太对。
  为什么排队结账时没有察觉到。
  这时双马尾女孩走到跟前,又要了一串鱼丸,休宁凯趁机问她:“今天好像少了人,是请假了吗?”
  女孩刚刚贴在鱼丸上的嘴唇顿住,又抿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学生们,小声回答休宁凯:“阿南他……因为冰裂症,没办法来上课了。”
  “……”休宁凯愣了一下,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缓释片……”
  “没用。”女孩摇头,咬掉一颗丸子象征性地嚼了几下就囫囵吞了,“已经没用了。”
  她接连把剩下的两个也吃了后抬起头,休宁凯这才发现那双眼睛已经红了。浸湿的下睫毛努力托着溢出的水珠,却还是无法阻止它滚落。
  她在恐惧。“我迟早也会那样的。”她挽起袖子给休宁凯看,小臂上原本应该白皙柔嫩的皮肤有一大片皱在一起,如同干涸土壤一般被几道印子划分成块,人的肉体似乎能轻易被那些裂缝拆解。
  女孩放下袖口,抹掉眼泪:“每天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明明都不一定能活到高考那一天。”
  休宁凯还欲再说点什么,但没来及。时间到了,所有学生按照深埋于体内的程序规定的那样,走出了便利店的门。
  就像刚刚结束了一场暴风雨的海面,风平浪静得没有一丝异样。他什么也没能改变,什么也改变不了。
  
  
  
  全身性软组织萎缩,俗称冰裂症。
  患病的人全身肌肉、皮肤、韧带、关节囊……甚至血管等等,都会发生萎缩。不同部位的萎缩程度根据个体会各有不同,但症状必然是全身性的,日渐萎缩的皮肤会产生龟裂,那女孩的手臂就是如此。初期症状和渐冻症几乎完全一致,所以早期许多买不起缓释药片的人会退而求其次服用相对便宜的的力如太,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力如太对于冰裂症的缓解效果微乎其微。
  这不可逆的疾病一旦缠身就是在对身体的主人宣判死刑,来势汹汹,且患者几乎都是在青少年时期就会患病,患病率远超癌症,在这个时代人们已经见怪不怪。
  一型缓释片无法治疗冰裂症,就和力如太对渐冻症一样,不过是缓解症状尽可能延长存活时间,至于能续多久的命就像拆盲盒,看病人自身的造化。只是有家底的家庭能持续购买缓释片,不够殷实的那些家庭又该怎么办,一旦查出得病就直接选择放弃治疗的人不在少数。
  
  休宁凯认识一个因冰裂症在四年前过世的人。
  早在那之前就有消息说二型缓释片要上市,虽然副作用比一型要更严重,但效果也同样显著,根据患者的身体情况而定,有一定概率可以几乎完全抑制软组织萎缩。
  只要能治病,副作用又算得了什么。崔杋圭黑进数个从事医药研究的人员电脑,发现传闻中“关于二型缓释片的研究有突破性进展”确实并非空穴来风。
  那时的他们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信以为真地认为还有一丝希望,可结果是直到人被一把火烧成了灰也没能等到所谓的二型药正式出现在市面上。
  前几天崔杋圭那样笃定地说二型将会上市,休宁凯信。他已经不是能被一条假消息骗得手舞足蹈许久的小年轻了,不眠不休地确认事实本身也是一种不甘。
  它来了,但崔杋圭早就没在等了。它迟到太久了。
  只是休宁凯现在还无法确定那个上市的日期究竟是在所谓的明年,还是更遥远的未来。
  
  下班后他换回便服买了杯草莓奶昔,给同事贡献了今晚的第一笔单。
  突然不想第一时间回家,但也不知道该晃去哪里。世界之大竟没有容身之所,休宁凯久违地冒出这个想法,无奈暗笑自己矫情,最后在空无一人的广场长椅上坐下。广场上零星有人,玩滑板的很多,不见穿轮滑鞋的小孩。他猜要么是回家了,要么还在疯狂刷题,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面朝的高楼上滚动着巨大的字体没个停歇,写的是“追逐本心,实现自我,造福社会”。重复三遍过后灯光向四周散开,连带着广场一同暗下去,暗数五秒便又由下至上出现,再次照亮大地,反反复复没完没了一整晚。中央那圈地面湿漉漉的只剩片片水渍。如果早些来就能看见有水从地上的孔洞喷出,一圈又一圈的水柱会随着音乐起起落落,溅向四周的每一滴液体都会映射斑斓的霓虹。
  休宁凯陷入幻想,掀开奶昔杯的塑料盖。
  好吃,好吃得要死。
  真是让人快乐不起来。生活沉甸甸的,在严格标准下生产的每一杯草莓奶昔却永远都是这个香甜的味道。那一整杯三下五除二就被他吃干抹净,但休宁凯仍没有回家的意思,含着勺子似是仍在回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幅身躯正在接受猛烈的撞击。心脏由内而外猛烈撞击,一下又一下,要从骨头缝隙里挤出来。
  他甚至无法深呼吸,捧着手机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最终还是顺利打开了漆黑的界面。
  休宁凯一点一点拼出一行字,点击发送:
  
  -量,价格,交易时间
  
  
  
  
  

| 02 药

  
  
  医学难题是人类永远都无法彻底通关的游戏。
  只要是人,一辈子里就不可能不生病,大大小小直到死亡,疾病向来如影随形。
  冰裂症在其中属于相当高阶的BOSS,冲着挑战者们耀武扬威,姜太显就是为了把它干趴下而选择了生物医学工程专业。
  他的导师同时也是冰裂症药物相关研究员,在看了姜太显发表的几篇论文后挑中了他,又在姜太显大四这一年引荐他加入研究所进行实习工作。
  于是姜太显作为大学生的最后一年里,每周二周四和周末泡在研究室,其他日子则待在学校——并不怎么回家。
  来实习的学生年年有,干出实绩的却是一个也没有。并不是能力不够突出,只是搞科研这一行向来即便夜以继日地钻研琢磨,也很难有所突破,哪怕只是向前零点零零一步。于是刚开始前辈们并没把他这个年龄最小阅历最少的雏鸟放在心上,只当是来了个走后门的杂工。
  姜太显想,他就是雏鸟没错,只能待在窝里张嘴等着饵食的雏鸟。没什么大不了,从浑身光秃秃到羽翼渐丰乃是必经之路。
  但他从来都相信会有人们仰望着、为他的振翅高飞发出惊叹的一日到来。
  
  “NU-9?”
  用于治疗ALS——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渐冻症的NU-9化合物在去年年底进行了三期临床试验,今年已经开始药物合成阶段,能辅助力如太更效地缓解渐冻症的新药近年就会出现在各个药店。ALS的神经元病变是蛋白质的错误折叠与聚集导致的,而这类分子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修复病变的神经元,以此来达到缓解病症的目的。
  “太显,冰裂症和渐冻症是两码事。”
  即便姜太显提出这个分子名称,前辈也没有多大的反应,不如说对方没有露出轻蔑的表情已经是非常善良。
  这两种疾病听起来像兄弟俩,但严格意义上来讲不尽相同。渐冻症中运动神经产生病变引起一系列其他神经元病变,属于身体内部的问题;冰裂症的萎缩则不仅仅发生于体内——除开大脑、骨骼、毛发之类,所有组织都会产生萎缩,许多患者病发后甚至还没来得及瘫痪,就先因为严重的表皮撕裂感染溃烂而亡。冰裂症的病因依然是未解之谜,虽然身体内部萎缩同样是运动神经元出了问题,但更要命的往往是外部的畸变,这种萎缩伴随着人体大量营养流失,使人体迅速衰竭。
  尽管如此,冰裂缓释片的研发过程中为了解决内部萎缩也一定早就参考使用过NU-9,事到如今再提出使用这类分子进行实验毫无意义。
  全身软组织同时萎缩的病因从何而起,至今都没有一个确定下来的答案,这也是多年来攻坚不下的首要难题。二型试验药不久前刚刚结束了二期临床,在一型的基础上经过不断优化已经达到了更高的效果,但不彻底搞清楚这一点,前进的路依旧寸步难行。早年有过针对性的分开治疗方案:吃药延缓内部组织的萎缩,外部则交给植皮手术。
  但显然是个馊主意。
  抛开高昂的手术费不谈,植皮手术为了适配需要用到患者本人或是无排斥反应的他人的皮肤。患上冰裂症的患者全身没有一块皮是能派上用场的,如果想使用匹配的皮肤,需求量也大得非常不现实,这个提案自然而然告吹。
  
  姜太显低头戳手机,点来点去操作完之后摸出胸前口袋里的小本子看了一阵才再次开口:“NU-9虽然已经被使用过了,但这个思路从不过时。我今早发表的论文详细讲了以NU-9分子为参考的人造分子结构模拟相关内容,刚刚发在群里了,前辈有空的话这两天看看,我明天就会申请投入研究。”研究员那一栏填的当然是导师的名字,而姜太显将会是助手。
  那是他加入研究所的两周后,聊天记录中论文链接下一群人炸开了锅。姜太显提出体内外治疗应该相辅相成而非分开应对,通过对多位冰裂症患者不同软组织部位的细胞数据统计,进行各种排列组合交叉对比,他大致归纳出了几十种病变细胞类别。到此为止都是前人做过的事,但他并没有得出“患者细胞内部结构产生多种差异,无同一性,病因不明”的结论就止步,而是又从中寻找零零散散的共同点,列出了相对应的十来种分子结构式,模拟出人造分子的数种方案。
  技术层面上存在很大挑战,也不一定就能有所突破,和所有试验一样,巨大的投资也许没能漂浮于水面一秒就会沉底。但值得一试,为科研打开一扇可能性大门的人就是希望之神。
  研究员们一阵骚动欢腾,并不知道这股热闹劲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为止。所有人都习惯了一次次的窥探到曙光,最终却跌倒在泥潭里重新来过,但他们无法控制每一次雀跃的内心,无法彻底冷漠地看待这一丁点的光明。
  
  一晃过去半年,进度一路快马加鞭步入动物试验阶段。对应成功制作出的九种人造分子,首次投入试验成功改进出的共有七种药物,过程之顺利让所里的白大褂们大气都不敢出。以这样的进程,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准备新药的首次临床了。
  姜太显的下班时间是晚上八点半,他向来准时结束工作,收拾整理完桌面换好衣服就坐电梯下楼,步行七分钟左右到达距离最近的便利店解决晚饭。
  以争分夺秒的态度对待科研并没有太大实际意义,连轴转的时间越长越容易做无用功,他本人的观念如此,所以选择了在有限时间内集中效率的做法。
  况且,就他的情况来说,没有办法忘我地长时间投入到一件事里去。
  
  进入便利店前姜太显打开小本子看了一眼。
  
  “长期固定搭配:沙拉(任意选择)+草莓奶昔/运动饮料+矿泉水 均在进门右手边冷藏柜区域”
  
  有关生活的一切,手机上记一遍……笔记本上也会记一遍,没有比某天不小心点到删除键更恐怖的事了。
  确认内容后他安下心,这才走了进去。
  晚上的这段时间只有一名员工在店里,想必已经记住了总是准时准点来吃饭的他。他们总是无言地在同一个空间共同待上二十分钟,姜太显不觉得拘束,偶尔还会有想搭话的冲动。他看向对方时,觉得那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水雾聚成的一团,混沌的形状,持续看上好一会才逐渐明晰起来。
  那人应该和他差不多的年纪,有婴儿一样的天然温润感。时而下意识用力的嘴角会使侧脸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鼻子的形状不像亚洲人那样,好看得特别,眉间那位置有魔力,让人忍不住盯紧。姜太显想,如果有精灵存在,五官的范本应该就是这样,会被印在报纸上传播给全精灵界。可他总是会想不起来这副面容,明明是这么浓艳强烈的样貌。
  今天要不要跟他说“你好”、“结账”、“谢谢”以外的话呢?热好的鸡肉沙拉和草莓奶昔被摆在奶白的托盘上,姜太显眼珠向下,双手捏在两边,视线落不回去,最终还是吐出句谢谢就走开了。
  
  他办不到。
  这不是第一次尝试,他从未成功过——尽管没有验证这一点,但他确信一定如此,否则对方应该不会是那副筑起无形壁垒的姿态。
  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这就是他的生活常态。被一片影子附体,四肢感官都被控制住,一举一动要克服阻力,许多事情都不能做得像常人那样顺利。四年多前他开始尝试和这无形的东西和平相处,不便的日常让他很难结交关系亲近的朋友,倒也方便了一头扎进研究学习里去。
  玻璃外是夜晚的街道,这条街略有些冷清。宽,但没几盏路灯,绿化密度也不高,周边没有什么商场小吃街,自然也没几个路人。斜对面的写字楼总是整整齐齐从一个个小方格里透出光亮,是有些刺眼的颜色,不似住宅区的暖黄,看着让人有点想发抖。
  倏然回神,姜太显和玻璃窗上投射出的大眼睛对视,他的影子叠在那些地砖、草木、大楼还有灰暗的天空上,模糊得古怪。身后一排排的货架也成了半透明的,五颜六色全变得难以明辨。投射出的这片虚景糅杂在玻璃的世界中,他幻想里面藏着神秘时空,就像爱丽丝掉进的兔子洞。突如其来的奇思异想无法被证实,但只要转身他就能验证自己正在被关注着。如果突然向后看去,对方应该会措手不及,即使这面镜子照不清那小小人影的五官,他也能笃定。
  那个人在看他,这或许不是第一次,那会是第几次?
  笔记本上没有写,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吃完沙拉和奶昔,带着矿泉水就离开了。
  
  接下来去健身房,利用走过去的时间消化晚餐,花上一个小时运动然后回家洗澡睡觉,睡够七个小时起床。
  单数工作日去学校,双数和周末来研究所,一切都是来自小本子上他本人笔迹的指示,枯燥的固定环节日复一日,但姜太显没什么感觉,因为这些绝大多数对他而言都是崭新的。
  每天都是。 
  除了固有的知识外,他的记忆总是脆弱得一吹就散,像飞舞着抓不着的落叶,或是燃烧过的纸张。周围的人一定觉得他这样的生活很没意思吧,但那无关紧要。
  姜太显清楚地知道自己活在世上的意义。
  
  十点,他拿出小药瓶,倒出一粒药片。
  药瓶还是原来的维生素药瓶,装的东西却是新的。只要还在吃之前的那药,记忆的缺损就不会停止,哪怕是前天的、昨天的、今天的……甚至一分钟以前的。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唯有知识,姜太显靠那些走到了现在,他的求学路比一般人难上许多。
  除此之外倒也会偶尔会有记得住的事。
  比如选择生物医学工程的原因。比如身边哪些人待自己好,又有哪些人态度恶劣。比如常去的地方都在什么位置、要如何到达。
  比如奶昔很好吃。比如来便利店买什么。这些天打开本子后他都发现自己没有记错,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暂时保留相关记录,因为他还没有记住那名店员的样子。
  再比如……
  前几天无意间听到的那通电话。
  
  “东西你存放好,我会找人把这批卖出去,事后四六分。”
  
  按照规定需要销毁前一个阶段除了留样以外的试验药物,负责人是一个大前辈。姜太显认为自己当时在场这件事大概被对方发现了,小本子在那之后被人动过,幸运的是他并没有记录下相关的只言片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装作忘记了那回事,他泰然自若地保持着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的神色。
  倒药。
  当自己是玉兔啊,捣药。
  姜太显没头没脑地把自己给想笑了。
  要汇报给老师吗,但他缺少证据。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谁?药品在哪?查监控是个办法,可再心痒难耐也不能主动出击。对方听起来不像是初犯,也比自己更熟悉所里的一切,想来应该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更何况明目张胆地突然跑去调查监控,就是把他压根没忘这事摆在脸上。
  他写了一张纸条夹在第二天会看的文件里提醒自己,每天晚上在书桌前翻开都会感叹仍然记得上面的内容,目前为止已经快一周了,竟还没有遗忘的迹象。
  配重块节奏明确地上上下下,姜太显目光呆滞,手臂做着机械运动。想要抓到对方的马脚,只能等他下一次有所动作,但悄摸观察了好几天也没什么异样,电话也没再打一个。
  
  中场休息,他从包里摸出一个药盒,还是取一粒药出来,连带着塑料瓶里最后一口水一块咽了。
  
  回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只需要蹬个自行车,二十分钟不要就能到。说起来,一天之中或许只有这十几分钟算是姜太显最放松的时间,这期间他基本上不会做任何思考,就连对身体的掌控也全权交给了反射神经。
  除开道路,一切都是朦胧的,放眼望去也看不到终点。
  夜寂静,风凉爽,他感觉可以永远骑下去。
  直到右后方传来一声叫喊,在听到自己大名的瞬间姜太显条件反射地扭头一望。
  人行道边上一溜整齐划一的悬铃木,其中一棵下面似是有个人影,应该是见自己没停,还往旁边跨了一步出来。自行车仍在往前滑,视线中心的影子越来越小,姜太显挤挤干涩的眼睛,调头往回骑。
  他在到达那人面前的两米处刹了车,推着走到跟前才看清对方——不,还是看不太清。这人穿着连帽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把原本蓬松的刘海压到眼睛下方,整张脸有一半都被这天然的面具遮住,姜太显借着路灯散过来的光,只能看到他瘦削的脸和略微干燥起皮的嘴唇。
  认人于他而言本就跟认鸽子一样费劲,这下是难上加难。“不好意思,我不太想得起来……你是哪位?”
  那双被埋在阴影中的眼睛在打量他,眼睛的主人则半晌没个回应,姜太显很久没有这么不自在的感觉了,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认识这个人。
  
  “请问……”
  对方唇瓣动了一下,咬着后槽牙脸侧鼓起两秒,似乎也在斟酌如何开口。
  “我是……”卫衣男低低地、轻轻地说,声音夜风一样,“我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了解你的人。”
  
  这种情况下不愣神才比较不正常,多数人只会觉得大晚上遇见个神经病。不过姜太显没有愣很久,他消化了一会,脑海中浮现出十几种乱七八糟的猜想,然后甩甩头把那些泡泡全搅碎了,将车推上道牙子锁好,回过头定定地再次与那人对视:“要找个地方聊聊吗?”
  对方没个动静,看着阴郁得很。
  姜太显又问:“喝酒吗?还是咖啡?”
  他摇头:“你明天上午有课,喝酒或者咖啡都会影响你的睡眠质量造成精神不振。这里离你的公寓只有五百米,我跟你一起走回去,路上说吧。”
  心里有点凉嗖嗖的。姜太显自认为已经非常镇定,却还是控制不了内心的惊讶。虽然不知道所谓的“第二了解他”是否夸大其词,但至少这个人确实知道关于他的事。
  你是谁?怎么认识我的?
  这两个问题无疑是姜太显最想问的,但他知道不一定能得到答复。卫衣男看起来并不大想回答他的问题,他抱有非常纯粹的目的性,所以才在这里守株待兔。这股低气压惹得姜太显有些发怵,不过下意识觉得对方不会伤害他,于是配合着步子摇摇晃晃一同往前走。
  
  “二型药什么时候上市?”
  他连这个都知道啊。
  “不确定。”姜太显诚实地摇头。
  “你估算一下?我不太了解你们的进度还有需要的时间之类的。”
  “嗯……”他认真掐算一阵,给出答案:“最早也得一年半以后吧。”这等于是变相承认了上市的事。添加人造分子之前的试验药物已经完成了二期临床,如果一切顺利,改进后的二型药在临床方面可以直接进入中期阶段。这速度已经快到令人难以置信,业内人士简直恨不得敲锣打鼓,但别人可不一定会这么想。
  “这么久……”夜风夹杂低喃,掠过耳朵,姜太显还没来得及和那份失落交汇,就听卫衣男冷不丁又问:“你的药吃完了吧,之后怎么办。”
  姜太显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再对这个人感到惊讶。
  他的药,二型冰裂缓释片初期试验品,保质期为四十八个月,他正好吃了四十八个月。
  “换药了。”姜太显只能这样说,“请问你这是什么嗜好?关注小姑娘也就算了,这么关注我一男的干什么?”
  “操,”卫衣男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明显的情绪,骂了一声,“你以为我乐意?”
  “那不然呢?”
  又不说话了。
  但步子没停,再一百米就要到达公寓楼下。“不知道过期药吃了会怎么样,本来想给你这个。”对方掏出揣在兜里的手,捏着几个药盒。那盒子对姜太显来说太过熟悉,里头正是过去四年里每天都随身携带的药瓶里装着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你换的什么药,但是现在应该不需要这个了吧。”那只手正要收走,立马被姜太显箍住:“给我。”顿了顿,他修改措辞:“能给我吗?”
  “……”卫衣男把东西递给他,“还要吃?”
  “不是。有用的。”是很珍贵的参考样本。
  这人手里也有不该流通在外的试验药,他们很可能四年前就有交集。
  
  “哎,你说你是世界上第二了解我的人,那第一是谁?你认识吗?”
  “到了,我走了。”
  牛头不对马嘴。
  那人毫不迟疑转身就要走,来去自由得无法无天。姜太显把人拦下:“留个联系方式吧。”“不了。我想联系的时候你会收到信息的。”“你本事这么大?”他愣了一下,“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见对方又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姜太显补了一声:“……卫衣哥?”
  “……干嘛这样!”
  “你不是想知道二型药的进展吗,我可以实时跟你汇报。作为交换,有件事想让你帮忙调查,也跟试验药物有关。”
  这回轮到卫衣哥愣住。“是吗,这样。”他垂着头嗤笑几声,好像猜到些什么。姜太显隐约要听见他下句话说出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但并没有。
  
  “行啊。”
  “也别用奇怪的绰号喊我了,我叫崔杋圭。”
  
  
  
  几天后再去便利店时,姜太显决定最后一次按照以往的固定搭配解决晚饭。他现在不仅记得自己写了什么,连那些食物的味道也一清二楚。
  他跟自己做了个约定。
  二型药的研制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的状况似乎也开始如此,那么是时候了。
  要向前迈进。
  这一次,他打开本子,撕掉了写着便利店的那页纸。
  
  店员拿着不小心弄掉的一百元硬币与他四目相对:“……找您的……”
  他的胸腔内莫名扑通扑通,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对方看出来。
  “……九百元。”他说。
  
  
  
  
  
  

| 03 魔术

  
  
  “魔术是戏法,是秀,手法重要,引导也很重要。你刚刚就深信这是你刚刚确认过的那张牌对吧?所以看到牌面不是你知道的那一张才会惊慌失措。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在你确认之后这两张牌就被我掉包了,那么牌面变化后就不至于那么惊讶。”
  不,就算知道也一样会惊讶。休宁凯迅速在心里否定,因为对方手速太快了,他根本什么都来不及看清。
  
  姜太显在他对面,正用他干净漂亮的手熟练地来回洗那副十分钟前买来的扑克牌,也是在十分钟前,他们交换了彼此的姓名。
  是同校同级不同班的一位,在此之前休宁凯跟他没有任何交集。也许是由于这个点便利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同龄人,姜太显买了两杯奶昔直接坐到了他对面向他搭话,说请他喝,自己打开没喝几口又买来扑克现场开始了魔术表演。
  休宁凯不擅长应付这种自来熟,一开始压力大到要说不出话。
  姜太显是自来熟中也算得上很特别的那种人,压根没想着双向交流,基本上全程都在输出,或许他也是因为感到百无聊赖才回来找自己。但有一点休宁凯必须承认,这个人的主动接近让他有点高兴。
  
  “你专门学过?”
  瞪着眼睛不眨也无法看出姜太显手上使了什么功夫,他实在憋不住问出了声。
  小魔术师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将洗好的牌拍在桌上,一顺摊开:“小时候感兴趣,就去学了——抽一张吧,看完之后放回来。”
  休宁凯听话地摸了一张牌,翻起来看了一眼。
  红心A。
  重新将牌塞回去后,姜太显收起那一摊再次洗牌,最后还让他帮忙切了一次牌。
  “这是一个关于心灵感应的魔术……应该说是魔法。”这说法怪玄乎的,但休宁凯觉得无所谓,无论他变什么自己都一定会很惊奇。姜太显看着他:“如果成功,就说明我们很契合。现在,请你在心里想一个数字,不要超过27。我也会想一个,都想好后我会倒数三个数,一起说出来。”
  “好。”休宁凯点头,但先把自己想问的问题抛了出来:“太显同学……这个时间为什么会在这里?”
  “休宁同学先说吧?”
  “……我忘带钥匙了,得等家里人下班。”
  “我翘了补习班的课。”姜太显答,“想好了吗?”
  “唔……哦,嗯。”休宁凯花了两秒决定好数字,一时没消化掉对方的回答,姜太显也没在意,只道:“那么,三、二、一……”
  
  “22。”
  “5。”
  
  “想了个挺大的数啊。”姜太显笑了,做了个“请”的手势,“数数吧,二十二加五,从上至下第二十七张牌。”
  ……不会吧。
  心里有所猜测,但休宁凯不是很敢确定,如果真是他亲手抽出的那张,那么这个魔术到底是什么原理,这是通过所谓的手法和引导就能达成的结果吗。他仔仔细细投入到数牌的工作里,小声依次报出数字。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翻开看看?”姜太显倒是很淡定,“不过我全程没看到过牌面,是不是那张只有你知道。”休宁凯手心出了点汗,嘴巴有点干了,看完牌他要把剩下的奶昔喝了。
  翻开的前一刻紧张感到达临界点,他没想到自己的心率会为这种事飚到如此高度。
  
  红心A。
  
  休宁凯把牌面正对着姜太显给他看,眼睛瞪得老大。姜太显问:“是这张吗?”他就干巴巴几下头。
  “嗯。看来我们能成为朋友。”对方一本正经道,“你知道扑克牌的不同花色也有不同含义吗,梅花代表幸福,方块代表财富,黑桃是和平,红心是爱情。”“那A代表什么?”
  “A啊,”那双大眼睛淡淡地望着休宁凯手里孤零零的红心A,语气中丢掉了许多情绪,“……A呢,是Ace啊。”
  
  挂掉姐姐打来的电话后,休宁凯起身买了几个面包,其中一个放在姜太显面前,谢过他的精彩表演准备回家,那男孩叫住他,把那副几乎崭新的扑克放进堆满食物的塑料袋:“下次还想看魔术的话,就拿着它来找我吧。”
  踩在店门前的台阶上再透过玻璃回望那道身影,姜太显还没动他的面包,只是低头静静地看手机。天已经黑了很久,夜空中只能看见朦胧的残月,他什么时候回家呢。休宁凯一路上也没能将这个疑问彻底甩开,就那样牛皮糖一样附在扑克牌上随他进了家门。
  
  
  
  “最近有单子,为什么不接?”
  “不靠谱……哥又偷窥我的消息啊。”
  “我那是光明正大地看。说是二型缓释片?”
  “……”角色死亡,界面变灰,休宁凯往后一靠,“哥你信吗?”崔杋圭一边动嘴皮子一边给他报仇:“暂时不,但我会查清楚的。”
  崔杋圭自然是比他要更在意这条信息,毕竟新型药将会是冰裂症患者的福音。虽然知道认识的人得了这种病,但对于休宁凯来说还是没什么切实的体会,实际上依然距离他很遥远。所以当有人声称二型冰裂缓释片研发即将成功、想在正式上市前出售一批时,他并没有太当回事。干这行遇上骗子的可能性太高,有些不需要崔杋圭调查他也能分辨出来。这条信息就相当可疑。没有任何媒体信息透露出一星半点的事毫无根据,他没道理冒这个险。
  
  “哥想要那个药?”
  “当然。”
  游戏结束,崔杋圭成功翻盘:“钱和药我都想要。”
  休宁凯的同行基本都是靠人脉得到信息资源——硬要说来他也是如此,只不过他所依赖的人脉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崔杋圭。这个好搭档凭借一手高超的电脑技术从各处挖出有买卖物品意愿者的信息,投放消息潜移默化引导他们找到休宁凯进行交易,至今已经成功完成数十笔单子,赚多少他们都平分。
  “我建了个网站,最终调试完毕之后就能使用了,专门供你们这些人做买卖。”崔杋圭不玩了,也窝在椅子里,不安分地晃动着,“回头给你弄个私密网络,防止被跟踪定位。”“这么厉害?使用者都有吗?”“有个屁,就是给我们VVVIP休宁凯同学弄的。有了这个,就算是我本人想查看你的信息内容都要费很大功夫。”休宁凯用甜得腻人的语气道谢:“谢啦,杋圭哥,爱你。”
  算起来,他们认识也快两年了。那会儿休宁凯刚开始做中间人,小毛孩子一个,嫩得不行,也不敢做什么大买卖,只能赚几个零花钱,崔杋圭是他的第一个大客户。
  但这桶金不能算是休宁凯凭本事赚来的。卖家要出售一间房子,说是凶宅,死过好几回人,还经常发生怪事,价格一降再降也很难找到愿意接手的买家。他不是对方联系的唯一一个中间人,那时那间屋子已经搁置了将近一年,原屋主濒临崩溃地向他哭诉说可以让下家定价钱,已经不指望能按正常价格出售这房子。
  接着崔杋圭出现了,以一个低到不可理喻的价格拿下了这间四十平米的小屋,当天就跟他哥一起拎包入住。
  后来再聊起这件事,休宁凯才知道关于凶宅的夸张流言就是出自崔杋圭。通过网络添油加醋编出都市传说,卖不出去正是拜他所赐。他情况有点特殊,不希望和屋主见面,于是就需要中间人。亲自选中让休宁凯做这个中间人的原因很简单,不过是看中了他年纪小性子纯,不会暴利抽成。他说他们需要房子,但没钱,休宁凯反问可那笔钱是他一次性付清的,崔杋圭回答说那是遗产,就那么多。
  “跟我合作吧,就像这次一样。对接卖家时也尽量不要露面了,要学会灵活使用网络……”年轻的黑客主动提议,“我们都需要钱,这个世界上没人不需要钱。你做影子,我做影子的影子。”

  “休息好了没,还继续吗?”
  “继续!”
  “不回?”
  “家里现在没人在,起码还能玩俩小时。”
  听罢崔杋圭起身晃动鼠标,显示屏的光哗得打在他脸上:“你跟我待的时间都快比在家里长了……”
  休宁凯住校,一周七天他家里人大半时间都是耗在外面的。那个家就像旅馆,对休宁家而言只是晚上休息的地方。能跟彼此见上一面都很难得,还总是匆匆的,几乎唯有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能证明他们是一家人。
  “一小时后就回吧,然竣哥再半小时就下班了。”
  “哦……”心不甘情不愿也没办法,崔杋圭提前下好了逐客令。

  
  
  “确定你手里拿着五张牌是吗?”
  “嗯。”
  “打开看看。”
  休宁凯小心翼翼的一张一张数,很快认清了自己手中只有三张牌的事实。
  魔术师正在他眼前啃面包,是上回他送的那款咖喱面包。面包渣落在桌面和纸牌上,他有种全捡起来吃掉的冲动,或者收集起来去广场上喂鸽子,风干的它们也爱吃。最后一点塞进嘴巴,姜太显两个巴掌一团,包装袋被揉得哗啦响,捏成个小球,接着合拢掌心来回搓动,塑料摩擦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摞在一起的双手来到休宁凯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是两张扑克牌。
  很巧,他又在便利店遇见了翘课的姜太显,也很巧的,他兜里正好揣着人家硬塞的那副牌。
  休宁凯难掩讶异之色:“包装袋呢?”姜太显眼珠子一转,斜着身子从裤兜里一掏,把皱不拉几的袋子展开,用纸巾将面包渣扫了进去,又折成一小坨。接着,攥在手里开始发呆。
  姜太显今天不怎么笑,也很少说话,如果不是见了他主动问起带没带扑克,休宁凯还以为他心情很不好,差点没敢上前搭话就溜走。
  休宁凯开始考虑要不要先离开,他不确定对方现在需不需要一个同伴。
  但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要离开。
  要打破僵局总得说些什么。可要说什么?“今天天气真好”?是很好,就是早已不见了太阳;“怎么又翘课了”?管得真多,他也不是好事佬;“最近怎么样”?套什么近乎,没人喜欢被问这个问题。哪能一直都好,多数情况下只能收获一句“就那样”。
 
  “上次……”
  在沉默中突然同时合成同一道声音也是需要一定偶然性的。
  
  “凯先说吧。”姜太显反应速度稍快一拍,抢先让步。
  “……上次那个心灵感应的魔术,还能再变一次吗?”
  “想看?”
  “嗯。”
  “不行,那个对每位观众都只能表演一次。”姜太显不看他,用手指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拨动纸牌,造出清脆的声响,“还是说,凯希望出现不同的结果?”
  休宁凯摇头:“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太显同学的魔术应该是不会失败的。选中的牌能恰好出现在相加出的数字顺序……太神奇了。”
  “这就是魔术。不能理解的话,就全当成是魔法吧。”
  “魔法?”
  “现有的科学无法解释的都是魔法。如果回到两百年前,智能手机在那个时代就是魔法。”
  “不只是魔法……”休宁凯想象了一下,“还是奇迹呢。”
  
  不安分的手指停下,姜太显终于看向他:“上次的面包很好吃。”“所以你今天又买了?”“对。”
  “以前没吃过那款吗?是很多年前就有的老牌子。”
  “我吃面包都是去专卖工坊,不怎么来便利店。”
  “那来便利店都买些什么?”
  “泡面,果冻,水。有时候会试着学网红便利店美食diy。”姜太显胳膊肘撑在桌上,反手连带下把一起薅自己的脖子,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这么一来直接拉进了他俩的距离。“还有奶昔。”那眼珠又一转,直对着冷藏柜,休宁凯直觉姜太显格外喜欢那个奶昔。味道确实很好,他也快迷上了,于是不假思索地跑去买,给自己拿了个巧克力味尝尝,姜太显的那杯则仍是上回的草莓味,一定不会出错。
  “谢谢。”姜太显没跟他多客气,接过后就掀了盖,“还想看什么魔术吗,等会再给你变……要回家了吗?”话到一半卡了壳,休宁凯站在一旁没动:“还能待一小会,再晚就会被发现在外面逗留了。”
  那张仰起的小小脸上大大的五官展露着一丁点难以觉察的遗憾。其实并不怎么明显,他这一整天几乎都是这个表情,但休宁凯偏偏能察觉到。
  
  “魔术下次再说吧,我有别的东西想看。”
  “别的东西?”
  “你的笑脸。”
  姜太显一愣,努力扯了扯嘴角使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微笑,僵硬得跟木棍画出来似的。不过休宁凯很容易满足,这人笑起来明朗又透明,一排牙齿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即使现在这样也不失可爱。
  
  “还有,那个,”他又说,“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和姜太显做朋友大概是一件注定的事,从他们第一次在便利店对视时休宁凯就有这种感觉。就算那天他们没有说上一句话,未来的某天也一定会如此……人类这种生物,或许就是喜欢将偶然解读为缘分。休宁凯周围没什么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在学校也沉默寡言,不怎么起眼,每天顶着锅盖一样的发型从刘海缝里看黑板。不修边幅惯了,没人对他感兴趣。崔杋圭算是个特例,但这人能不能算得上是朋友实在有待商榷。
  比起自己,姜太显看起来阳光又青春,偶尔瞥见他经过自己班门口,整个人都像自带了一圈光环,走个路都意气风发。
  他们在学校里互不打扰,只会在夜晚空荡荡的便利店凑在一起,那是属于他的魔法时间。
  休宁凯想到六只天鹅里的魔法时间。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天鹅们才能恢复人形一刻钟,若想彻底变回去,需要穿上小公主不言不笑六年用水马齿草编织出的衬衫。可是小公主在受到生命危险时连一句辩解也无法说出口,她凭什么要在如此严苛的环境下受尽苦难拯救哥哥们,他至今不能理解这则童话。
  姜太显听完表示认同。善良又可怜或许是童话中公主们的共同点,也只有在童话中,她们才能迎来幸福美好又虚假的结局。“当然,有一点值得赞扬。”他点评道,“持之以恒的毅力,是不可或缺的品质。”
  
  在收到崔杋圭消息时,休宁凯才意识到他现在和姜太显相处的时间远要比跟那位哥哥长。崔杋圭说,给他发来信息的人在药物研究所工作,是研究员之一,确实负责二型的开发。但他并不清楚具体进展,只能接着往下挖。于是休宁凯回复,如果消息属实,他可以帮忙促成这笔交易。
  期间也有收到对方的几次询问,看来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敢答应这场买卖,恐怕和他之前一样,只当是诈骗。
  暑假里和姜太显见面更加频繁。即使比刚开始时亲近了许多,休宁凯也没有问他翘课的原因,他笃定如果姜太显想说,一定会主动告诉他。永远不说也没关系,是人就都有秘密,比如他暗地里是怎么赚钱的,这件事只有他自己和崔氏兄弟知道,如果可以,就永远烂在肚子里。
  
  
  
  他们在夏天的夜晚相识,姜太显后来告诉他,扑克牌的四种花色还可以代表四季,红心正好是夏天。
  休宁凯终于在某个周末的白天约着姜太显一块去了广场,那时已经步入了假期的尾声。他让姜太显提前收集好面包渣,说那玩意更受鸽子欢迎,不用买鸟食。姜太显带了几袋面包过去,准备边啃边现场制造面包渣,没想到的是那些鸟儿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直接从他嘴里抢食,扯了块新鲜面包叼着就跑。姜太显走到哪身后都追着一群鸽子,简直成了圣鸽使者,弄得他好不狼狈。
  难怪休宁凯笑得神神秘秘,问他怎么了也只挥挥手说没什么,然后退开几步。看来也曾担任过圣鸽使者一职,深受其害。
  
  临近黄昏时四面高处的音响中流淌出音乐,中央滋滋地垂直窜出水花来,调皮的孩童在水柱空隙中穿梭,仍避不过浑身被沾湿的结局。晚风温热,姜太显把手伸进悬空的液体,抽出时冷不丁洒在休宁凯脸上,再一吹就分外凉爽。也不知是谁先泼在对方身上的,闪躲中不知不觉逃进内圈,回过神来发觉彼此像刚下水游了一圈,走路都带出一地水痕。每走一步鞋底就发出奇怪的挤压声,倒都不在乎周围那些家长的目光,拖着吸饱水的衣物在广场上嬉闹。远处高楼大厦的流动灯光给他们染上不同的颜色,少年人就在这溢彩的时间里放肆。
  
  
  
  刚入秋那阵有几天温度急速下降,休宁凯叠了几层衣服穿上,连脑袋都要全副武装。帽子戴好绳系紧,脖子一缩把鼻子嘴装进软乎乎的围脖,额前头发丝造出的头帘再一盖,整个看不见脸,独自孤立了全世界。所以他压根没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直到姜太显追着跑到他面前转过身来,才后知后觉这样也能被认出来。姜太显实在慧眼如炬。
  他们钻进老地方,准备先填饱肚子。刚进店时感觉要比外面暖和许多,静静地多呆上一阵子就不觉得了,人一旦停止活动就分外容易冷下来,全靠吃点热乎的暖身子。
  外面的光线就在这十几分钟里转暗。灰蒙蒙一天了也没有要降下雨水的意思,压得人闷闷的,净想睡觉。手机连续振动,是崔杋圭的消息,休宁凯没着急看,准备今天道别姜太显之后再说。
  姜太显扔垃圾时看上了刚炸出来的芝士热狗棒,买来说要分着吃,现在太饱吃不完一整根。咧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拉丝的芝士长长垂下却不断开,热气从里面散出来,只能嘶嘶地跟嘴里那一小块作斗争。终于弄断那一长条后,他把热狗棒递给休宁凯让他接着啃。
  “你直接吃掉一半,剩下的给我就好啦。”
  “这个热狗棒啊,前半截里是芝士,后半截里是香肠,得都吃到才行。”
  “啊,真的……”
  食物依然很烫,但芝士偏得趁热吃才香。于是休宁凯也学着姜太显小小咬上一口,酥脆的皮裹着阵阵奶香,口腔里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
  一根芝士热狗棒,他俩大男生硬是各自啃了几乎十次才分完。吃到后半截时其实已经不烫了,但一人一口好像在做游戏,甚至尝起来越发的美味,休宁凯鬼迷了心窍,每次都在期待姜太显的下一口,牙齿咬合时发出的嘎吱似乎就在他耳边。
  
  这天的魔术表演纯粹是为了提神。姜太显有常做的小魔术,也偶尔做些改动或是展示新的,重复的情况更多些,他觉得如此反复有些不好意思,就不时私底下学几招新的。但其实休宁凯从来不会腻,看上成百上千遍也津津有味。他想,自己永远也看不出姜太显的手法,永远都会感到神奇。
  魔法。
  无法理解的话,当作魔法就好了。
  
  然而这天小魔术的机密败露了。
  展示完卡牌后是收回的动作,姜太显不知是手抖还是怎样,扑克牌直接从指间滑脱掉落,本该是只有一张牌的,但掉在地上的分明是两张。
  他有点小尴尬,干笑了一声:“等一下哦休宁,我来告诉你这个魔术是怎么变的。”
  休宁凯只是被这个小插曲稍稍扰乱,“原来太显也会失误”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正要去帮对方够距离稍远些的那张牌,目光无意间落在那露出的后脖颈上,一时停下了动作。
  细密的深色裂纹沿着被衣服遮盖的后背处爬上来般,刺痛他的双眼。玻璃窗外寂静,迟迟未降下的暴雨大抵是迷了路,全跑进他的身体,挤压叫嚣着要向外喷发。
  
  
  
  
  
  

| 04 明暗

  
  
  身体部位的间歇性不受控、无力、感官缺失、皮肤组织开裂,这些都是冰裂症的早期症状。
  休宁凯想过自己会得,崔杋圭会得,同学会得,所有往来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会得,却从没想过姜太显会是冰裂症患者。他也许是在下意识回避这件事。
  
  “太显。”心里堵得慌,唯独这个他没办法等到姜太显主动开口,“多久了?”姜太显迟疑了一下,手缓缓地抚上脖子后方,又缓缓地放在身前。
  “……认识你之前不久。”
  “在吃药吗?”
  “在吃。”
  休宁凯抑制着呼吸的速度:“从来没见你吃过。”
  “因为不想让你知道。”
  脱口而出过后姜太显似乎反应过来这句话有些伤人,平常的伶牙俐齿不见了踪迹,只剩下笨拙的解释:“不是,就是,不想被人知道……也不是什么好事,家里人知道就够了,没必要让其他人担惊受怕的……”
  “我之前觉得,说出来也很没意思。”
  话说一半,姜太显僵着脑袋整理扑克,来回洗了许多遍才一点点塞进纸盒。还是原来的那副牌,因为使用太多次,盒面上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边角也略微起毛,但牌本身看起来没多旧,他总是很小心。
  尽管一系列动作流畅,休宁凯却知道他并不冷静,所以才需要时间去斟酌接下来的语句。他不催,只是等着。
  姜太显双手叠在一起,左手捏着右手的大拇指,暂时没有与人对视的勇气。
  
  “每次都变同样的魔术,每天都见同样的人,过同样的生活,好无趣,我自己也很无趣——确认患上冰裂症之后,我突然有了这个想法。这病放在现在,说白了根本无法治愈,就算和别人说也不能怎样。我既不想人命生出无用的顾虑,也不希望相处时尴尬。”
  “只是当人被突然宣告死缓,总是想让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些变化。”
  所以翘课,所以向我搭话吗。
  但时至今日,这种日子也算不上新鲜了吧。
  休宁凯不想打断他的独白。
  “在你之前也有很多人看过我玩魔术,只是很容易失去兴趣。”他说,“凡是我想去做的,认为有益的事,不论喜欢与否、过程是否痛苦,都会不遗余力。反馈总是平淡的,但我想的是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我的心。”
  “很神奇呢,就连对待交流这种事上每个人的态度都会不同。我喜欢说真心话,就算不怎么被放在心上也会说……我想说的是,我本来不在乎……或者说,没那么在乎周遭。”
  “可是我很在意凯的反应。”
  “你耐心又善良,不厌其烦地看我的魔术,记得我的喜好,现在的每天大多也只是在反反复复,但我完全没有感到腻烦过。”
  “会这样听我讲话的人,你也是第一个。”
  “不想告诉你的原因,和不想告诉其他人不一样。”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终于挪动视线与休宁凯四目相接。
  那双眼睛里是什么呢,有水波荡漾,涟漪不断。深而静,不知底下是否暗涛汹涌。
  休宁凯心想,他自己也一样。因为有了姜太显的出现,生活变得不只是生活,他可以不是K.K,不是休宁家的其中一个孩子,只是凯。
  这段关系也不全是快乐的,他还不够了解姜太显。尽管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但对他的日常知之甚少,这一点他自己也有所隐瞒,实在无法去责怪。他无从知晓姜太显放空时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偶尔在他身上嗅到的那点孤独从何而起。
  他开始埋怨自己。
  如果能更早一些变得更加亲密,也许就能更快知道他身患顽疾。姜太显认为让他知道这件事没有什么意义,但休宁凯清楚自己是可以做点什么的。
  这些他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懂了,杋圭哥。
  好沉,好难过。好像世界上再没有任何值得开心的事情,亲近的人会死去,而我们无能为力。
  
  休宁凯哑然,这是姜太显所说不愿看到的反应,他挣扎着和自己的嗓子作斗争,挤出几个音:“谢谢你,都,告诉我。”
  “我不希望……”不希望见证你的死亡。
  他吞下那几个模糊的音节,握紧桌面上那双比他小些的手:“我们还要再见,见很多次。”
  我不会让你死……不会让你死的。
  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明明没有把握,休宁凯却在心里重复这道一点也不靠谱的暗示,给自己洗脑。自我欺骗也好,只能如此。
  否则他无法确保自己不会落下眼泪。
  轰隆地,在一天即将结束的夜晚,空中终于电闪雷鸣,迷路的雨回到云层倾盆而出,要把地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来。
  这将是一场雷阵雨。迅猛席卷一番后,一切都会回归风和日丽,仿佛不曾降临。
  
  
  
  休宁凯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
  他只留了点足够日常饮食和交通所需的生活费,即使这样也不足以买下那一大箱药品,可现在东西就在他眼前,剩下的钱是崔杋圭出的。
  二型冰裂缓释片,虽然会产生某种不稳定的副作用,但比起一型要更有效缓解全身性萎缩。他真的拿到了这东西。
  好巧不巧,发现姜太显患病那天崔杋圭发来的消息正是在说这药的事。他确认二型药的研究突破为实,虽然卖家有所隐瞒,但也查到这药容易产生副作用,不过他们还是决定进行交易。这并非病急乱投医,人命和副作用,要怎么选一目了然。
  卖家全程没有露过面,交易金是按照达成的运送步骤分三次打给他的,相当谨慎。这人非常明白事情败露会对自己产生多严重的后果,却仍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宁愿富贵险中求。
  最后休宁凯拿着在一家沐浴中心寄存柜里取到的号牌,找前台领来了一个行李箱,一模一样的药盒码得满满当当。
  
  他不打算直接把这药给姜太显或者崔然竣吃,所谓的“副作用”究竟具体是什么样,对此他必须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崔杋圭不太能坐得住。他哥前阵子病情急转直下,日常行动已有不便。只能辞去了工作,两人一起窝在家。崔杋圭买了辆轮椅,他并不想面对崔然竣坐在上面的那一天,但情况不容乐观。
  “他很疼。”
  休宁凯听见崔杋圭心在滴血。
  “可是哥,你愿意让然竣哥做小白鼠吗?”
  那头不吭声了,一阵沉默后休宁凯挂掉了电话。他时时刻刻要刷新网站,那里有他挂上去的售卖治疗冰裂症药物的帖子,现在K.K从买家变成了卖家,价格一分也没有涨。
  他知道崔杋圭没能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我们现在是要让别人成为小白鼠”——八九不离十。说不清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折磨良心的局面,但他们不后悔买下这批药。
  况且,虽不及更早患病的崔然竣,姜太显身上开裂的部位也一定一直是痛着的。
  休宁凯苦笑,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自私,这或许与那人所希望的背道而驰,K.K把耐心又善良的凯吃掉了,截至目前大概只剩下个脑袋。
  帖子浏览量很高,但还没有顾客找上门。他对着那箱药拍了张照片上传到网站,这样做势必会提高风险,但已经顾不得了,病情的恶化不会等人。
  
  补完图片约莫一周后,一条信息使他精神抖擞。
  -这药跟一型缓释片有什么具体的区别?
  
  冷静。别人只是问问,会不会买还得另说,更何况他并不准备让对方一无所知地买下这药。
  
  “更强有效地缓解萎缩症状,保质期更长,考虑到来源不正当的原因,价格更低。”
  -能让病人多活多长时间?
  
  休宁凯皱了下眉头,坦诚道:
  “不知道。以及,会产生什么样的副作用,也不知道。我只是个中间人,上家只说会对脑部产生一定影响,请谨慎考虑。”
  他过去有几回因为太过老实而错失了几个金主,崔杋圭叹气说他傻,但休宁凯本人坚持认为得对买家负责,否则他心里不是滋味——或许自己并不适合干这一行,如此说出真心想法后,崔杋圭又说了一声“傻”。
  对面迟迟没再传来消息,休宁凯心想大概是黄了,只能再等其他有意愿的人。可这样下去能行吗,对人人都实话实说,换来人人的退缩,东西何时能卖出去,那两人何时才能开始用药,甚至他们现在根本无从得知药效如何。
  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陡然变亮,一行字映射在他瞳孔上。
  
  -明白了,先卖我一年的量。
  
  
  
  这阵子见面姜太显没有再变魔术,恐怕是手指远不如之前灵活,没办法保证次次都能成功。一型缓释片现在对他作用已经没那么强了,从患病算起这才不足半年。休宁凯从不主动问起,倒是他自己有时会开玩笑,说幸好这病对脑子没什么影响,变傻才是他最担心的。
  他们沿着人行道散步,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转悠到广场附近。这天还没前段时间冷,烤地瓜的锅炉却被推了出来,休宁凯老远看见,立马掏出零钱数了数,奔到前面去排队,等姜太显走到跟前,已经买好了长长一个正烫呼的,一掰两半直冒热气。
  “好吃吧?”
  “烫。”咬下的地瓜在嘴里炒了一遍,姜太显评价:“好吃,也好甜。”
  他吃得不太快,不晓得是因为烫还是没办法一下子吃完这甜滋滋的东西,休宁凯吃掉自己那半个,最后帮着解决了他剩的那几口。
  
  广场上鸽子不多,也没带面包来,姜太显手揣兜语气诚恳地对那东一只西一只道歉:“抱歉啊,今天就不喂你们了。”话音刚落,其中一只泛灰的鸽子扑腾起来落在他肩膀上,姜太显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凯,凯!快看!”他发出小小的惊呼,头都不敢转,只听见那头轻笑了一下:“看到了。”接着是连续的咔嚓声。
  他试着转动身体,而这个过程中那鸟儿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你认识我吗?”姜太显咕哝着问,“可是我完全分不清你们谁是谁呢。”
  “只要它记得你就够了,记得可以从你那里抢面包吃。”休宁凯说。
  姜太显恹恹道:“往事不堪回首。”
  有那么几只缠他们缠得紧,于是最后还是买了几包鸟食来。今天这儿的人不多,可能没怎么进行投喂,一双双黑豆般的眼珠就锁定了他俩,真是人善被鸽欺。
  
  “等喷泉吗?”
  “等吧,再过段时间天冷了就不开了,又得等到气温回暖才能见到。”
  “这样啊,那等等吧。”
  两人各揣着心思,并排坐在长椅上。
  天黑得比假期要早,夕晒已经过去,远处高楼空隙中接近地平线的位置是粉红色,棉花糖似的又甜又漂亮。姜太显突然想到,他们在一块看落日的次数不少,也共同度过了许多夜晚,却还没见证一次日出。
  晚一点再说吧。这么静谧美好的当下,他哪里舍得打破。
  
  第一声琴音从音响中倾泻而出的同时,一朵水花在那片深粉前绽开,接连着周边百花齐放,姜太显毫不犹豫拉着身边人的手,拽着接近那里。
  广场上了行人变多了吗?他不知道。休宁凯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踏进那片区域之前他松了手,一头扎进喷泉盛宴,闭上双眼张开双臂任由自己被打湿。
  渐渐的,打在身上的水压变小,姜太显睁开眼睛,垂眸时有水珠从睫毛上滴落,宛如朝露。他在原地迎接并未到来的晨曦,而近在咫尺的眼前正上演着独角戏。
  休宁凯在转圈。
  在水中。
  
  俩弱智。
  周围人极大概率会这么想。
  那人开始跟着音乐的节奏跳舞,或者说是跟着随着音乐舞动的水柱的节奏跳舞,不得不说,扭得有点丑。
  但谁在乎?
  姜太显扔掉理智,笨拙地挥舞双手、移动双脚,他们与喷泉合作演出,如痴如醉,舞动到太阳光不再照射这片大地,流动的灯光代班也不停。
  久一点,再久一点。
  不想结束,还不能结束。
  
  每当音乐到达最高潮,水柱就齐刷刷高高喷涌,每一道都形成等同的弧线,流动的罩子足以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好像身处一个不为任何人所知的星球。
  水做成的屏障被照出天堂的光辉,折射之下流光浮动着勾勒身形,脚底薄薄的影子交叠,成了两朵自由的重瓣花。
  巨大的水晶球里站着两个小人,只差满天飘下绚烂的雪花。
  “大楼上的十二个字会连续滚动三遍。”
  “真的?”休宁凯并没有特意数过这个。
  “真的。”姜太显停下,他实在闹不动了,喘上好几下才能断断续续说句话。“然后,这栋楼会变暗五秒。”照明度将陡然变低,但没人会惊奇,人人都早已在反反复复中习惯。
  以及,这首曲子再过十几秒就会迎来最后一段高潮部分。
  
  
  
  “凯,如果会错意了,我道歉。”
  “我这一生可能不剩几年了,能做到的只有尽力活得久一些。”姜太显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要是……要是你愿意和我短暂地交往一下,等喷泉升高到把我们都掩埋、这里暂时失去照明的时候,给我一个拥抱。”
  他一口气说完才抬头,水珠从湿透的两人垂下的缕缕发丝上滚落,沿着身体轮廓一路向下。姜太显清醒过来,只觉得挑在此情此景之下告白实在可笑,可一切都已是离弦之箭。
  
  再一次被圈在空心的半球体中,他闭上眼不再看不知所措的那人,分散注意力等待光亮散去,然后默默倒数。
  五,四……
  不来吗。
  三。
  还不来吗?
  二。
  他无法控制浑身的血液。
  ……一。
  
  世界再度明亮。
  
  
  
  冷,简直凉透了。
  水花下降,低低缓缓地在不超过他们膝盖的高度翻涌,姜太显这次的睁眼十分果断,甚至带着些怒气。他想埋怨,却无从宣泄。
  只是出乎意料地,休宁凯这时上前一步,捧住他的脸用力吻在了冰凉的唇瓣上。
  “追逐本心,实现自我,造福社会”。高高的建筑物上足要连续三次出现这句没营养的屁话,休宁凯吻他吻到了灯光又一次散去。
  
  松手,分开。
  休宁凯给出的不是他想要的明确答案。
  “对不起。太显,”还不行,休宁凯想。“再等等。”
  “……”姜太显的声音只比脚下的水声稍微清晰一丁点,“没关系。”就算没有表示到底行不行,就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未经允许亲吻了他。
  有点尴尬。但因为喜欢。所以,就算是违心话也能说出口。
  
  “回家吗。”
  “回家吧。”
  
  
  
  不要良心不安,对方是充分理解了所有不稳定因素后才决定要购买的,这是对方的意志,并不取决于你——休宁凯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完成交易已经过去三天,他趴在课桌上无法合眼安睡。
  接下来就是等崔杋圭使些手段调查出卖家信息,跟踪,然后持续监视那边的用药效果,再然后,确认完不会产生大问题,他们也会让那两人开始用药。
  作为其中之一的姜太显好像没来学校。
  这也是造成休宁凯心神不宁的原因。打那天离开广场在公交车站分手,他再没收到姜太显的消息,也完全没见到他偶尔经过班级门口。
  他好像搞砸了。
  休宁凯抱着后脑勺把自己的额头狠狠压在桌面上,头颅中震荡回响气息与嗓子的摩擦声,像是野兽低低嘶吼。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说不定也是好事。他不希望姜太显在自己面前极力掩饰病情的样子。
  表皮疼痛、肌肉萎缩、身体营养流失,导致了早期患者的一切行为都会比常人迟缓。不管是走路、吃东西、身体反应……这还算好,崔家那位哥哥的平衡感已经失灵,有时真的需要借助轮椅。
  幸好姜太显只看见他毫无章法的舞步和诡异的身形,而没法看见出水花喷洒时一起流淌的眼泪。他自己能分辨,只有泪水是温热的,于是更想大哭一场,从中借来幻想的温暖怀抱。
  
  只是,还是忍不住想见见他。
  周五时他终于第一次向姜太显的班级方向走去,他们从没在学校说过一句话,休宁凯只准备悄悄窥探。他暗暗跟自己拉钩,偷瞄两眼就好,短短十几米的路上心里头莫名雀跃。
  后来想来,那果然不止是雀跃。
  
  姜太显的同学说,他转学了。
  
  紧接着当晚,崔杋圭打来电话:
  “卖家经营着一家比较大型的金融公司,姓姜,买药是给他儿子治病的。他儿子本来在这边上学,但是前几天离开首尔了。不过这个也不影响后续跟踪,大不了之后辛苦你抽时间跑一趟就当出差,我也会一直关注动向的……具体资料给你发过去了,记得看啊。”
  
  “……休宁?”
  “你在听吗?休宁凯?”
  
  
  
  
  

| 05 奇迹
 
  
  
  有种东西叫因果。
  某人要遭受磨难,哪怕这个过程中一度峰回路转最后也逃不过这个磨难;某人将得到宝物,哪怕受到千难万险最终也能得到那件宝物。
  总之,有些东西或许会绕远路,但总会以另一种方式来到身边。
  
  往好了想,算是阴差阳错让那药直接到了原本就该拿到的人手上,往坏了想,就是他准备先静观其变结果自食其果。其实也没区别,如果是为了能让姜太显活下去,休宁凯终归还是会交出这所谓的二型药,也无所谓顾忌让对方知道东西来历如何。
  只是,马上就是冬天了,昼短夜长的冬天。或许是这半年来被惯坏了,没有姜太显的陪伴要如何度过变得更加漫长的黑夜,他有些不知所措。
  平时还是和以前一样,基本没什么差别。做买卖,上学,偶尔和崔杋圭打游戏,有时直接去他家里做客。慢慢都熟了,就连同崔然竣三人一起随心所欲聊聊天,得过且过吧。
  原来这个就是姜太显深感枯燥的一成不变。谈不上不好,但也谈不上很好。
  那什么是很好呢?答案休宁凯再清楚不过。
  姜太显在身边就很好。
  
  但至少不算没事做。
  气温骤降刚换上羽绒服的那天,崔家兄弟约他在家煮火锅。休宁凯拎着两瓶啤酒上门,嘴上抱怨俩哥哥不拿他当学生,马上高三的人了,也从不过问课业,成天光喊来吃喝玩乐。崔然竣人在轮椅上快要半身不遂,乐了,说那是你家里人该管的,我们娇纵你天经地义,有什么好不满意的,饿不死自己,快快乐乐就行。
  说到快快乐乐那句时,一双狐狸眼含笑瞥崔杋圭,对方正好给他递来开好的易拉罐。
  三人边吃边唠,崔杋圭说弄清楚那药后遗症是什么了,怪不得那小子要转学。
  “不走瞒不住的。之前不是只说脑部会受到损伤吗?他从服用药物开始就出现了丢三落四,识人障碍之类的问题,有点像老年痴呆,但不是。”他自己吃一小口,跟着伺候崔然竣喂上一大口,筷子没停过。“是失忆。”
  不知道具体是忘掉了哪部分的记忆,但起码是把休宁凯给忘干净了,不然不会不辞而别。休宁凯顾不上难过,直冒出些“生活方便吗”、“有没有人照顾他”之类的问题,崔杋圭咂舌:“虽然我只远程观察了一段时间,但人家基本的自理能力比你强,先关心自己吧。”
  
  副作用正常发挥,所幸药效也没有辜负他们。在翻过年时姜太显的身体行动恢复到看不出与常人有什么区别,又捡起了扑克闲来没事耍耍,肉体记忆倒是一点没受损。
  崔然竣那时已经彻底走不成路了,撑死只能支着站起来一会,步子是一步也迈不出去。崔杋圭确认完药效之后当即开始给他用药,隔几天后再见,望着休宁凯的眼神带上了从前的陌生。那时他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却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这种记忆损伤其实是短期的,但只要持续服用药物,影响就会长期伴随,所以如果想恢复记忆,只能尽早断药。
  崔然竣是初中毕业那年诊断出的冰裂症。可能正因已经步入中后期,药效成效甚微,能在屋内来回溜达了,却仍是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没有进一步好转的迹象。做不到独自上下楼,捏在手里的筷子一顿饭会掉七八次,也没有办法用力拥抱崔杋圭。
  春天结束后他对崔杋圭说:“断药吧,我不想连与你度过的最后时间都忘记。”
  据说崔杋圭自顾自地摔门出去闹了一场,还是依了他的话。
  休宁凯不再问起崔然竣的情况,只谈谈姜太显近来如何。崔杋圭有一搭没一搭地汇报,也不知道姜太显在那种情况下是怎么学习的,成绩出乎意料地好,末了吐槽一次自己真是成变态了,从来没干过这种长期窥视人家的活。
  眼巴巴等待二型药的正式上市,始终望不到影。崔杋圭坐在电脑前把能查的内容翻了个底儿掉,虽然不太能看得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也明白过来,他们是真的被人给骗了。
  时间啊,请你走得慢一点吧。
  即便如此诚心诚意徒劳祈愿,心中又能慰藉几分。
  
  收到姜姓买家第二次联系时,休宁凯才发觉已经过去了一年。
  还是要一人一年份的量,于是他回复:药全部都是同一批的,保质期是四年,直接一次性买下足够吃到到期为止的量吧,给你便宜点。  
  亏本的买卖如此就成了,剩下些药留在崔杋圭那里,随他处置,反正崔然竣也用不上了。
  
  
  
  火化是在深夏,没办葬礼。
  崔家兄弟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最亲的就数休宁凯,那天崔杋圭却没叫他跟着去。再见时脖子上多了个鹅卵石般大的木坠子,里头有能拧开塞个纸卷子大小的空间,崔杋圭带回那一小撮带在身上。他眼中满是红血丝,眼周泛着青,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两人一把接着一把打游戏,休宁凯陪了两晚,等他终于累倒睡着给送回了家,自己则又回网吧,在椅子上昏过去。
  他睡不踏实,梦里重现着来到崔家门口正欲敲门的光景。比起画面,更多的是声音。崔杋圭撕心裂肺的哀嚎在五脏六腑留下无法痊愈的划痕,他的全身细胞也跟着哀嚎。哭着哭着,那声音变成了他自己的,天地颠倒,建筑扭曲,处处都是自己的脸,处处都张大嘴巴挤着眼睛发出难听又毫无意义的声音。
  休宁凯就这么醒了,余音绕耳恍若还在梦中。
  ……是梦啊。但梦境没有任何不对。
  
  
  
  没有姜太显的第二个冬天来了。
  高考结束后别人要么是跟家人聚餐要么是结伴三两好友到处转场,休宁凯则独自去了作为他们两人根据地的便利店,买来草莓奶昔和咖喱面包吃,吃完又弄了副新牌玩。
  姜太显有教过他两个小戏法,做是能做到,但没办法保证回回都不被人看出来。他心不在焉地练了一会,找不回半分乐趣,没有观众的表演做来也提不起热情。对了,那时坐在这个位置的姜太显,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心情?
  按照预想的,接下来要去广场,可休宁凯突然不想去了。他已经很久没去那地方了,最多就是站在马路对面瞅上一会。
  下次再说吧。
  
  三月时入学。虽然分隔两地,但他和姜太显都顺利被第一志愿录取。通过崔杋圭给的消息,他知道姜太显住在校外的单人公寓、常去哪栋楼上课、常去哪个食堂,在校园里无数次与他擦肩而过。
  没必要打招呼,他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就好,那样能活命。
  
  姜太显真的不一般。他在记忆残缺的情况能考上大学已经是个奇迹,在大学里成绩依然拔尖更是超乎预料,没毕业就被安排到药物研究所实习。休宁凯由衷为他高兴,然后跑去了研究所附近的便利店做兼职,他基本上没课,也不着急找工作或是考研,相比同学们要自在得多。
  崔杋圭说他现在真是名副其实的跟踪狂了,如果可以,是不是还想在姜太显家里安摄像头?休宁凯:“也不能算没有,哥不是一早就黑进了人家电脑,使用的时候随时能看见摄像头那边是什么样。”
  “想看?”
  “……并没有。”
  “那我可看了啊,他在房间里换衣服什么的……”
  休宁凯立刻打断:“你最好别这么干。”
  对方噗嗤笑出声,这样逗他还真挺有意思。
  
  
  
  “……也就是说,最快也是一年半以后才会公开上市,心理预期最好做到两年。”崔杋圭履行承诺请客吃饭,一边往嘴里塞薯条,一边口齿不大清地说话。他隐去跟姜太显接触的事实,也不准备告诉休宁凯那人换了药,“现在已经没有保质期内的药了,只靠一型和力如太,不一定能稳定姜太显的病情等到那一天。”
  休宁凯不太能尝得出汉堡是什么味,想到那条售卖消息就心乱如麻。姜太显做的就是二型缓释片的相关研究,对这件事肯定比他要了解得多,说不准连自己能活到哪天都算得一清二楚。
  这次的一切都与崔杋圭无关,他没有理由帮忙,是否要旧事重修,需要休宁凯一个人做出决定。
  “哥,你今天……”他没顺着话题继续说,而是指了指崔杋圭胸口。
  崔杋圭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胸前,抬起头:“有点沉。摘了休息一下。”他没把崔然竣戴上,四年来头一遭。“居然说然竣哥沉啊……不怕他难过吗?”“应该不会吧。”崔杋圭耸肩,“我最近想了一下,天天戴着才不好,嫌我烦了怎么办。他也需要私人空间,不能整天光趁我洗澡的功夫歇口气。”“这么突然?”“不突然,突然的是我等下有个面试。”
  这回休宁凯终于惊掉了下巴:“面试?你?杋圭哥?崔杋圭?”
  崔杋圭无语:“休宁,你可以惊讶,但不要惊讶到让我觉得失去了尊重。”
  
  末了他们在汉堡店门口又站了一会,崔杋圭仰着头眯眼看秋日当空的太阳,并不灼热,暖洋洋的捋平他一身褶皱。
  休宁凯想起这人好久没与白昼相会,过着昼伏夜出的阴间生活,还总是避免主动与人产生交集。
  可当初主动提出要合作的人是他。
  “哥,你到底看中我哪点?”休宁凯不禁发问。崔杋圭夹着肩膀手插兜:“看中你好骗呗。”
  “……”
  崔杋圭默默地看了他两眼,还是双手插兜那个姿势,扭身背对着他走了:“回了,改天再见。”一走十几米,还是被身后休宁凯一嗓子吓着了。
  “杋圭哥!一切顺利!”
  他状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在老远的地方自言自语补充:“改天……改天把姓姜那小子也叫上,来我们家煮火锅吃吧。”
  
  
  
  姓姜那小子又来给他唯一的观众展示魔术了。
  “这是一个心灵感应的魔术。”他第一次在收银台钱掏出了扑克牌。他说过对每个人都只能表演一次,现在却是第二次对休宁凯展示。
  休宁凯配合,抽出牌看了一眼再放回去,眼睛不自觉地去瞄监控摄像头,心说这鱼摸得是越来越大了。
  
  直到刚刚为止他都还在编辑消息,字打一半被电子音突如其来的欢迎光临叫得一抽抽,手忙脚乱按灭手机,抬眼一看是姜太显。
  他今天提前了约有半个小时,休宁凯被打断时竟松了口气。
  正在回复的消息仍是求购缓释片,对方甚至一口气发来长篇大论开始求他。无非就是说一些亲人病重掏空家财治病之类的事,打感情牌罢了,可明明知道,休宁凯还是会吃这套。
  他无法不去想真正困难绝望的那些人,那绝对不是少数。
  他又想起双马尾,今天把鱼丸递给她时,那双瞳仁近乎麻木,向来礼貌的那孩子今天忘了道谢。
  
  “黑桃A?”
  休宁凯回过神,点了一下头:“对,是黑桃A。”
  “是Ace呢。”这话听着耳熟,难道——
  
  “你几点下班?”姜太显下一句话将他浇了个清醒。也是,休宁凯笑笑,哪里能指望他想起来呢。“十点。”“好。”对方收牌,动作很利索,接着拆开刚买的巧克力,嘎嘣咬了一口。
  “我等你下班,找个地方坐坐。”
  
  
  
  尽管已经不是和重识后的姜太显第一次面对面了,但在咖啡店约会确实是头一遭——“约会”这个词好像有点太美好了,眼下的情景明显要更加微妙。
  小店比便利店暖和多了,这会也没什么客人。他们把自己塞进角落的位置,没要咖啡,就点了两杯果汁。
  “这个时间我本来是要去健身房的。”姜太显没动果汁,休宁凯则叼着吸管不松口。
  “嗯。”他知道。
  “生这个病,吃药还不够。饮食和锻炼都要长期注意,想活下来还挺不容易的。”“啊,嗯……嗯?”休宁凯抬头,吸管从嘴里滑脱,大脑一片空白。
  姜太显有条不紊:“你好,我叫姜太显,是冰裂症患者,同时也是冰裂症新型药实习研究员。”
  我知道,都知道。休宁凯目光切切,却只能挤出一句:“你好,我叫休宁凯。”冰饮料一口气喝猛了,太阳穴针扎般地疼,五官似乎一瞬间拧了一下,姜太显问他有没有事。
  “没事,你继续。”他摆手。
  
  “我查出患病是在五年前。不知道你对冰裂症了解多少,一般来说到这个时期大部分患者都丧失了基本的行动功能,更别提参加社会活动。”姜太显刻意顿了顿,但休宁凯一言不发,没有要发出疑问的样子。“我是个特例。前些年弄到了来历不明的药物,号称是强效缓释片,长期服用确实抑制了全身萎缩,只不过也牺牲了一些东西。”
  “牺牲”,指的是记忆吧。
  果不其然,姜太显真是什么都说:“这五年里生活中的大多数事情都会被我遗忘,这是我能好好活到现在的代价。”
  “真的有好好活着吗。”休宁凯脱口而出,对方疑惑道:“什么?”
  这说的是什么话。姜太显当然是好好地在生活,他这些年分明都看在眼里。只是,有没有再忧伤,难过时会去哪,除开为了维持健康身体而做努力的时间,有没有放松点去享受其他?他后知后觉,自己不过是想问候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如果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根本算不上是过得好。
  “有的。”姜太显认真地看他的眼睛,“我迟早会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休宁凯扯着嘴角,嘴唇拉成一条横:“很多人不敢奢望这种奇迹。”
  “你指哪种?”
  “种种。”如果姜太显能记起遗忘的那几年,那一定是奇迹。
  他受药物影响太久了,一方面被延续了生命,另一方面损伤也根深蒂固,两者几乎成正比,记起来的概率就跟死火山喷发没什么差。
  “奇迹不是本来就存在的东西,它需要人为创造。”姜太显说:“我想创造奇迹,K.K。”
  
  
  
  休宁凯离开后,姜太显才开始喝那杯已经变成常温的果汁。酸甜口,他边喝边挤眼睛,实在受不了,拿了袋砂糖包洒了进去才继续,就着果汁吃了粒药。算算时间,回家正好到点吃力如太,两者搭配,一日三次,这套流程已经刻进了DNA。
  他不只是研究员,从下期临床开始,还将是临床志愿者。
  到时候就不用吃偷来的药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手上的和将被卖给休宁凯的是同一批药。没有直接去告发也有这层原因,他同样心怀鬼胎。
  “所以,你是来阻止药物被倒卖的?”休宁凯交叉的十指绷着劲,姜太显和他对视,两个人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听着店铺里温和的抒情曲,休宁凯几乎要以为他把上一句话是什么给忘了。
  “我不是什么……正直到做任何事都要按规定来的那种人。”姜太显终于出声。“你当年在不清楚具体效果的情况下收购了那箱药,看起来好像很鲁莽。但只要能救到人,我也会这么选。所以——”
  “这些药你都拿走吧。”
  “二型即将临床,我们会努力尽快推进之后的每一道工序。除此之外,研究制药行业的顶尖专家们也在商讨从预防冰裂症的角度寻找出路。”
  
  姜太显选择默许这场交易的发生。
  “只有一条——”相对的,他开出条件,“绝对不要露面,交易结束后销号,不要再做'K.K'。后续的一切交给我来处理,让'K.K'彻底消失。”
  他一定想不到休宁凯内心连续咯噔了多少下,幸而过了一阵人就缓了过来。他只说“让'K.K'彻底消失”,没说“放弃做中间人”,想明白这一点的同时,休宁凯也理解到姜太显想做什么。
  他要处理研究所内的不稳定因素,避免重蹈覆辙,同时又决定让所有下家处于绝对安全的位置,那么“K.K”这个中间人必须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姜太显又说了一句无比可靠的话:“交易金如果不够,我来出。”简直让人热泪盈眶。
  没什么好考虑的,休宁凯无条件相信他所要做的事。这次是以K.K的身份与他相识的,背后的推手是谁根本无需多想。但崔杋圭大概没有提及过去,他应该安下心才对,可只觉得期待落空,坠到深不见底的地方去了。
  明明一直都关注着,却好像没想象中那样了解现在姜太显。
  知道他去健身房,不知道那是也是对抗冰裂症的一环;知道他在研究所实习,不知道他窃取试验药物拿自己当小白鼠。说到底,对他选择生物医学工程的原因至今也没有丝毫头绪。
  更没能想到,第二次靠近潘多拉魔盒时,他会和自己一起。
  
  那以后呢?
  这件事情结束以后,是不是又回到顾客与客人的关系了?进店,结账时偶尔玩些小花样,静静看他吃晚饭的背影,直到离开。
  “为什么能刚好是我选的那张牌?”他将第一次看时没能问出口的问题抛了出来。
  “黑桃A?”
  “嗯。”
  “听过魔术师三原则吗?第一,魔术表演前绝不能告知观众接下来的魔术内容;”姜太显开始依次竖起手指,“第二,不能在同样的时间、地点,对同样的观众表演同样的魔术;第三,表演结束后,绝不能向观众透露魔术的秘诀。”他看着休宁凯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紧跟着咧嘴笑了:“不过这是魔术师三原则,我可不是魔术师。”
  休宁凯回想了一下,他说过自己是魔法师。不料姜太显一本正经:“我是药物研究员。”他用食指跟拇指比划出一条小缝,眼睛也跟着眯了眯,透过那条小缝依次看过休宁凯的五官。
  
  “就给你透露一点点吧,其实那个魔术——”
  “你会抽到什么牌,从一开始就取决于我。”
  
  窗外的霓虹映在休宁凯雕塑一般精致又冷淡的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不过是正在胡思乱想,无暇理会那些纷纷扰扰。
  他总是心甘情愿走进名为姜太显的迷宫,屡屡碰壁而又不懈寻找出口,乐此不疲。
  
  
  
  
  

| 06 冬

  
  
  烤肠机里的香肠跟丸子在橙光照射下油光发亮,转了又转,保证时时刻刻拿出来都是热腾腾的,个个都圆滚滚,颜色暖暖的,光是看着就让人不由自主流哈喇子。
  休宁凯熟练地用竹签挑出暖白的三颗鱼丸串成一串,递出去之后两手从口袋里一掏,攥成拳摆在顾客面前:“Trick or treat?”
  双马尾——现在已经不能叫她双马尾了,女孩前几天剪了短发,因为父母说长发洗起来浪费时间、扎头发也浪费时间。
  姑娘扁了扁嘴,一边嚼鱼丸一边发出模糊的:“Treat。”她知道选Trick会是什么,有几位亲爱的同学吃完怪味豆已然面如土色。“真的不选Trick?万一有特别惊喜呢?”休宁凯不罢休。女孩拼命摇头,吞了嘴里的,口齿清晰地重复Treat。
  “好吧。”休宁凯把糖果给她。“我其实希望你能选Trick呢,生活偶尔也是需要Trick的,不是吗?”
  对方顾着看时间,再有两分钟不到就得离开了。“也许吧。但是像我这种人,被耍恐怕只会生气。”“也会开心的。”休宁凯的笃定让她有点不快,下一句又迅速给她顺毛:“好事将至,Happy Halloween。”尽管学生们今天也补课。
  “……谢谢,Happy Halloween。”
  
  其实休宁凯还是给了她“Trick”。等到想吃时拆开包裹在外面的那层糖纸,她会发现里面的糖果被掉包了,取而代之的是幽灵和小南瓜发夹。
  
  他断掉网络最后查看一遍全部信息,这些天的所有交易已经顺利完成,包括女孩父母的那一单在内。“赃物”一盒也没剩地交给了冰裂症患者,他是能做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只能喊天灵灵地灵灵了。不过也没关系,好事将至不是假话。
  姜太显九点准时出现,只拿了一个布丁,靠近时带着外面的寒气。结账时他问:“Trick?”
  “……我没得选吗?”
  “那就留到晚些时候吧。”
  
  
  
  现在他们偶尔会一起去咖啡店坐坐,成了那家小店的常客。还是不点咖啡,也不喝酒,通常都是小孩口味,要些果汁、乳制饮品或是甜品。姜太显待上一个小时等休宁凯下班,跟他交接班的同事也混了个脸熟。许是见得多了,姜太显能分辨出那两人来。虽然,如果某天在街上偶遇,很可能还是认不出。等的过程中他就稍微吃点东西,然后取出小本子跟笔,打开手机对着写写画画,陷进那些旁人看不懂的内容去。时间一晃就过,休宁凯脱下围裙套上外衣,打完卡来到他身边看上几分钟,差不多也就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了。
  然后出门,并肩行走在熟悉的路上,左拐,直走,再左拐,过马路,钻进小巷十来米,推开咖啡店门,门口的风铃一阵叮当响。
  若是现在让姜太显向别人介绍,应该会称休宁凯为“朋友”。只是交情尚浅的那种朋友,但总比“常光顾的便利店店员”要强,休宁凯觉得要是真的听见他这样说,心可能会碎到比盐粒还细。
  
  “健身馆呢?最近好像没怎么去?”
  “少去几次也不会有影响。要试探现在的药物会产生什么程度的效果,我自己就是最好的试验品。”
  店里装饰着各种南瓜型物件,墙上也有蝙蝠蜘蛛网之类。橙紫的搭配即是万圣的标志,店员也戴上了尖尖的巫师帽,肩上是配套的披风。消费满额赠送巴掌大的南瓜炖奶,他俩桌上也摆了一份,一人一头拿小勺子分着吃。
  “到处都装饰得好漂亮啊。”休宁凯感叹。
  姜太显忙着吃,就先点了点头,咽下去才接上话茬:“每年都这样,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节日氛围是必不可少的。”
  “你每年都会来感受这种节日氛围?”
  “万圣节吗?”他想了一会,摇头,“很多人会闹一整晚彻夜不眠,对我来说很不现实……如果条件允许,我一定会试试。你呢?一般都怎么过万圣?”“我?我不过的……不会特意去过。也就是看到那些装饰或者网上的商品宣传,才会意识到:哦,马上就是万圣节啊。”休宁凯觉得这才是大多数,他就是大多数里的其中之一。
  
  吃完干正事。他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敲下“结束”二字发送给崔杋圭,那边秒回“ok”,两分钟后又发来:
  账户已注销,卸载软件。
  
  长按隐形图标,点击卸载。
  做完这些,他和姜太显长舒一口气,仰靠在沙发椅上。崔杋圭那边还有些后续需要处理的麻烦,黑客得隐匿自己的踪迹,这么多年来他一向小心翼翼,差错应该不会有,再不济,就让姜少爷动用一下金钱的力量想想办法吧。
  世界上再没有中间人“K.K”,休宁凯得重新想一个名字。
  
  “Trick & treat。”
  姜太显把休宁凯那杯热可可往他跟前推了推,说是姜式特调。“一次性喝完哦。”他说。
  齁甜。
  一碰到舌尖就感受到跟甜腻气味一块涌上来的恐惧,休宁凯看看对面的人,鼓足劲闭着气开始作战。那一刻姜太显觉得任何人路过都得敬他一声壮士,试图插嘴让他暂停一下,然而整杯热可可迅速见了底。
  休宁凯齁得嗓子疼,姜太显忙递上柠檬水让人缓缓,并说:“呃,苦尽甘来,还有Treat呢。”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休宁凯看向刚刚被自己喝空的玻璃杯。他凑到正上方一瞧,底部有个东西,用吸管勾着捞出来再拿纸巾擦擦,晶莹剔透的甚是好看。
  
  一枚戒指。
  浅浅的,水晶制成的。并不浮夸,但细节丰富,近看很轻易能看见细密的纹路。低调又干净,里面似乎还有什么银碎的忽闪着。
  休宁凯的心充上氢气,直直的向上飞去。
  “好好看……”
  “嗯,就知道你会喜欢。”姜太显对他的反应甚是满意。“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们可能不怎么会这样面对面坐着了。也算是一种仪式感。”休宁凯的脑子短路了一秒:“不见面了?”“不是,”姜太显说,“还会常常见面的,像之前一样。”他欲言又止,想的是,只是已经没有理由总是这样单独见面。
  像之前一样。像哪个之前一样?
  “如果想见你了,我会电话联系的。再见,凯。”太过稀松平常的语气,把高高升起的氢气球砰地扎破了。
  
  
  
  那是某天在公交车站等车转乘去学校。
  那天的公交车很难等,或许是刚好错过了,姜太显目送走所有等车的人,渐渐只剩下自己一个。十二月的天,冻得人鼻尖耳朵尖通红。
  他望着马路对面出神。对面是广场,附近的居民常来散步,离研究所不算很远,但他从没想过进去走走,只知道广场中心有一个挺大的音乐喷泉。
  他又想到,下班后常去的便利店也在附近,那个时间点只会碰到同一个店员,是他的朋友,名叫休宁凯。很好,不需要用纸笔记录下来也能回忆起这些。接着……嗯,休宁凯很漂亮。姜太显心里突然丧失了所有具体的描述能力,那张脸深深地烙在脑海中,清晰得好像本人就在眼前,但他只能想出“漂亮”二字。
  他主动给休宁凯变魔术,好多回。很怪,这事他不常做给人看的,当时对方甚至还是个陌生人。
  后来他们互摊底牌,携手处理试验药物的烂摊子,更频繁地见面,更深入地交流。
  虽然能感觉出休宁凯还带着一丝拘谨,但姜太显很开心。
  他沉浸在回忆中,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一抹微笑。这时目光前方被遮挡住,定眼一看,是他等了好久的车。
  上车,刷卡。公交启动时他面朝广场站立,远处的天是橙粉色的,光照在这一面,非常温暖。行至第一个拐弯处,姜太显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
  那感觉既不可思议,又极其自然。空中漂浮乍然爆破的泡泡,根基松动被风轻易带走的败叶,或是拨云见日、天光乍晓那样……都只够描述半分。这是一场缓慢袭来的海啸。温吞地卷走他,把皮囊之下从头至脚冲刷得天翻地覆。从口鼻灌进来腥咸海水融进身体里,比氧气更让他渴望,于是姜太显尽情放任,幸福得无与伦比。
  那天他给休宁凯发了信息。
  “明天是平安夜,见面吗”。
  有点、不,是很想见你。
  
  
  
  “……那位前辈啊,最终被严重警告,吊销了证件,逐出研究所了。类似的事情他做过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不知道良心有没有受到过折磨。用了人造分子的新药临床是上周开始的,进展很顺利,说不准我是天才?嗯……还有之前提到过的,预防冰裂症,从根本上减少患病率这件事,包括我老师在内一众教授的提案被通过了,接下来会正式开始研发疫苗,以后小孩们必打的疫苗又得加上一针了。”
  逛完商场后走出来,夜更深了,大门口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上的彩色灯球越发耀眼。姜太显滔滔不绝,口中源源不断吐出雾气,眼中的光不是从灯球或其他光源那借来的,而是眼底自发生出来的。
  休宁凯头上是驯鹿的装饰发夹,姜太显给他戴上后直接付了款,想着融入到节日里去,就没摘下来。他手里提着个纸袋,里面有两条围巾,选了一条深棕的想作为礼物送给姜太显,对方却误会了那是给他自己挑的,嚷着我也要,又扔了同款的一条驼色丢进购物车,就由着他了。刚从暖气充足的地方出来,休宁凯就想着等一会再围上。
  可能是因为很久没跟人聊天了,姜太显流水账一样讲了好多。休宁凯都认真听了,有很多不值一提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分外有趣的事,也有很多听了就忘的内容。
  
  “太显是为什么选择了这个专业的?”
  “我觉得凯知道答案。”
  休宁凯不知道,或者说,不敢肯定。
  姜太显说过,迟早要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那么,答案会是这个吗?现在想这些意义也不大。
  “最新的药怎么样,有副作用吗?”
  “有的。”
  休宁凯僵了一下。
  “……严重吗?”
  “很严重。”姜太显神色凝重地直视前方。
  休宁凯心凉了大半截,迅速绞尽脑汁思考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而姜太显继续道:“这不仅仅是临床表现。自从服用上一型开始,我无法控制摄入糖分,得小心高血糖和糖尿病。”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放弃了最常购买的草莓奶昔,选择高糖的布丁和带甜酱的面包,还有咖啡店里比正常糖还要加倍甜的饮料。嗯,一切都非常合理。
  休宁凯绷着的劲儿彻底松了,猛的一把抱紧了姜太显,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你吓死我了!”姜太显的鼻息温热,嘴唇随着发出的声音一下下蹭着他的锁骨,眼睛落在休宁凯颈子上那颗大大的、标志性的黑痣上。“凯,我认真的,这真的很严重。”
  “我得尽可能久一点陪在你身边,所以要注意健康。”他说,“你也是。”
  休宁凯闷着笑:“太显,我总会分不清你的玩笑。”
  “因为太没劲?”
  “不是,因为很有趣。”
  
  
  
  这一定是重逢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休宁凯开心到独自踏上回家的路时也不时手舞足蹈,像是释放。当然,仅限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时候。
  再也不用担心某天,疾病将他心上的人夺走。
  找到略有些清冷的公交车站,平安夜里不愿早早归家的人不是少数,该来的车也迟迟不来,趁着这个时间,他将手机壁纸换成了那年抓拍的姜太显与鸽子。
  鸽子认得你就好,无关你是否记得。
  公交站牌陪他一起静静地立在这儿,刺骨的寒风吹得人直发抖。提着袋子的那只手没了温度,食指上还戴着姜太显送的戒指。休宁凯低头抬手,后知后觉。
  
  “啊。”
  忘记把围巾给姜太显了。如果只是如此,那下次见面时再给他就好。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呆愣了一会,他突然原地大叫起来,把街边零星几个路人吓得够呛,叫完没停顿,调头开始沿着原路狂奔。
  
  说的什么来着?
  说,“要陪在你身边”。
  
  
  
  姜太显送走休宁凯之后,绕了半圈拐个弯,悠悠晃到广场上,挨个数过长椅,看到五号还是空着的,安安心心走过去坐下了。
  不知道休宁凯有没有给这些椅子编过号,这是他们常坐的位置。
  “这么些年了,一点也没变啊。”他感叹。
  幸而今天的低温没有降到零下,喷泉有在喷水。虽然是在冬天,却因为节日的缘故特别开放了。
  “追逐本心,实现自我,造福社会”。大楼上还是这么十二个烦死人的字,但他现在看,心态跟以前却不太一样。不怎么觉得扎眼了,一句话而已,别的什么也不是。
  
  太显啊,你好,我是被你遗忘了四年之久的,四年前的姜太显。我,即是你。
  刚刚得知患病的你,生来头一遭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个怕死鬼。尽管在曾经不切实的想象中幻想着,某天得了绝症就抛弃一切逃离那时的生活,可真当那一天来临时,做的最严重的事也不过翘掉补习课。
  但是感谢魄力不足的你,你遇见了他,一个截然不同的同级生。
  休宁凯在另一种意义上拥有秘密,你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你最后都一定会欣然接受。和他的相处让你感到非常舒心。
  你对他亮出了红心A。
  你送了他一副扑克。
  从他口中,你听到了“奇迹”这个词。
  不愉快的事有很多,你希望能和他待得久一些,你想讨好他。
  他跟你交换了电话号码。
  你们不聊过去的事,不聊学校里发生的一切,与自己相关话题以你们认识的时间节点为起点,很多空想,很多未来。
  你们去广场上投喂鸽子,那里的鸽子不愁吃喝,个个身体浑圆。你们一起吃过各种美食,压过许多马路。你们在水中胡闹,舞姿难看得不分伯仲。你停下,你请他和自己交往。
  你想要一个拥抱,他给的是一个吻。
  有点咸,他好像哭过。
  后来我消失了,你再也回忆不起来这些。只记得要活下去,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要创造一个奇迹。
  你知道的,你和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样已经见过许多奇迹,只是少有人能意识到那些就是奇迹。何况,只要有休宁凯在,奇迹或是别的什么,都会发生,你深信不疑。
  
  姜太显一丝一缕地寻找回忆,这些年他再没遇见过休宁凯那样的人。而现在正有人在奔向他。那人长高、长开了,胸膛那么坚实可靠,温暖无比。
  “还以为我是单相思呢……”他对着那个人影轻声喃喃。他站起身,快步向前。他要踏进圆环之内,正处于舒缓的曲调很快会发生变化。
  巨大水晶球形成之际,两位主角来到小小星球,歌词在唱“Don't make me fall in love again,If he won't be here next year”。姜太显笑了,忍不住想,圣诞老人才不会告诉你呢,他正等着孩子们入睡,挨家挨户派送礼物,忙得很,想知道的事得听对方亲口说才行。
  他好喜欢休宁凯此时此刻的样子,眼中只投射出他的影子。里面装着他从一开始就看中的,那份抹不去的、难得清醒的善良。
  就像一棵草。
  挂在悬崖峭壁上时正好发现的,稍高处一点岩石缝隙中生出的草。纤细嫩绿,好像一场雨就能毁掉。看着弱不禁风,却能让人朝它借力往上爬。那一小株的根扎了多深多远,只有牵过它手的人才会知道。
  
  伴随着一声响指,环境骤然陷入一片漆黑,休宁凯愣在原地,耳畔只能听见水流哗哗,若隐若现的音乐,还有身前人的嬉笑。他有很多问题,却连问姜太显记起来多少都没来及。
  然后有什么落在身上。他摸了一把,凉的,触碰的瞬间消融了。是雪花。
  那人带着些得意:“说过了吧,我是魔法师。”

  休宁凯上前抱住那副身躯,但一点也不沉重,很缓,很轻柔。
  可其实他的身体在呐喊。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撑着顶着最表层的皮,使汗毛战栗的呐喊。说出口时截然不同,不过是刮过耳边的微风,一不留神就要被忽略。但没关系,那句话就落在姜太显的耳旁,不用担心会溜走。

  
  
  他们在冬夜里暖洋洋地抱作一团,耳鬓厮磨着,魔法师一时半会还舍不得解除魔法。于是这段时间格外绵长,要装在最深的地方,留到将来反复回味。
  “看日出吧,凯想什么时候看?”
  他在夜晚突然提到太阳,也不知道顾虑月亮的感受。
  “日出啊……”
  就待在这里看吗?还是要去别的,更高的地方?要不要先睡一觉?如果要的话是睡在外面还是先回家?睡着了会不会错过日出?可不睡会不会太困?
  又来了,这些来不及阻拦就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小问号。
  现在谁管你们啊。休宁凯想。
  “就今天。啊,或者该说是……明天?”
  “那就决定去看12月25日的日出。”姜太显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山去吗?就是会很冷哦。”
  休宁凯闻言从手提袋里取出那两条同款不同色的围巾,一圈圈地给自己跟姜太显戴上:“走吧。”
  这将是我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Notes:

△ace除了可以表示扑克牌中的A,还可以表示骰子中的一点。由于ace代表最小的分值,所以ace原本含有“坏运气”、“无用的东西“等含义。法国大革命后,人们修改了扑克牌的游戏规则,使A比K大,作为”底层人民推翻君主”的象征。从此以后,A成了最大的牌。相应的,单词ace的含义也发生了变化,变成了“王牌、佼佼者”的意思。

黑桃——春;和平
红心——夏;爱情
方块——秋;财富
梅花——冬;幸福

还没有记起过去的太显选择黑桃A,指的是将会迎来和平之春,大约是一期临床结束
不过无论如何,休宁凯都是他的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