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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德悄无声息地入了冬。少年蜷缩在一处桥洞下，冰冷的地面刺得他瑟瑟发抖，他将许多火柴盒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它们是他仅剩的珍宝一般。
他睡着了。
那些火柴盒是他的父亲在将他赶出家门前粗暴地扔给他的，“卖不完这些火柴你别想进家门！”门被他一下关上，在这个安静的冬天发出了一声巨响，枯木上不知名的鸟儿抖抖翅膀飞走了。火柴盒散落了一地。少年弯下腰一盒一盒地捡了起来，沉默着走向较为繁华的地段。
人来人往，身穿挺拔西服的男人步履不停，匆匆从他面前经过，少年小跑着追上去，从衣服口袋掏出一盒火柴，在他背后推销，“您好，请问您需要购买火柴吗？”
男人走得更快了，不耐烦地告诉他，“我不需要火柴。”
“好的，打扰您了。”少年有些失望，开始环顾四周，也许他今天一天都卖不掉一盒火柴，他想。
少年抱着火柴盒，茫然地站在原地，他没有穿太多的衣服——也没有衣服穿，单薄的旧衣衫并不合身，根本无法御寒。路边有几个人盯着他窃窃私语，少年鼓起勇气朝他们走去，也许，他们会想要在冬天买几盒火柴？
昨夜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小雪，他站在家里的窗边朝外面看去，细细的雪片从空中飘下来，给地面覆上了一层极薄的棉色。路口立着的长灯又是昏黄的。少年还想要看得更清楚，于是踮着脚将插销打开，悄悄地将头探出去。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凉凉的，一下化成了水，外边呼啸着风声，冻得他鼻子通红。
下一秒，少年仓促地躲过背后的木棍，在叫骂声中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本来这是个杂物间，他的父亲在里边随意塞下了一张木板床，就当作少年的房间了。里面依旧摆放着许多纸箱，装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少年将几个箱子拉到角落，遮住墙角大片黑乎乎的霉斑。
不愉快的回忆就此打住。那场初雪在地面融化，又结上了冰。少年的布鞋已经湿透，他从家一路走来，不知道踩碎了几处冰面，没结严实的冰面下恶意地藏着薄薄的寒水，将他的鞋子浸润了。
他对视上那几位窃窃私语的人，他们一下将视线移开了，嘴里嘟哝着，互相推搡着迅速离开，怕被少年追上来似的。
少年将火柴盒揣进口袋里，塞不下的依旧抱在怀中，转过身离开了。街上装饰着银白的缎带和彩球，店铺大多都人来人往，洋溢着快活的气息。他路过一家花店，清清淡淡的香气从门里透出来，让少年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他站在落地的大玻璃前，朝里面看去。地上摆满了等待修剪的花枝，店主坐在椅子上，埋头将水桶里的一大簇玫瑰花提起来，用一把剪刀细细地修着尾部。在她身边，许多精致的花束已经包装好了。绿色的郁金香和白色剑兰被浅色的衬纸束在一起，娇嫩的鲜切花滴着露水，堪堪将最外围的报纸打湿了一小片，像抹茶。少年看得入神，店里深处走出来一位衣着精致的女士，捧起了最右边日落色的花束。卡布奇诺与几朵卷边弗朗柔柔地贴在一起，被大簇巧克力泡泡包围着，透出一种黄昏般的色彩。
黄昏确实已经到了。那位女士抱着花束走出了花店，少年回过神来，急忙打算离开。女士却叫住了他，微微弯下腰与他平视，“我可以买几盒您的火柴吗？”她问。
“啊……可、可以！”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他将怀中抱着的火柴盒递给女士，让她随意挑选。
“谢谢，这些就够了。”
那位有着长卷发的女士向他点头，将火柴盒放进纸袋里，给了少年一些钱币。她离开了，街对面的一个男人笑着迎了上去，两人肩并肩走在夕阳下。“谢谢您！”少年对着她的背影说。
夜晚降临，他坐起身来，在桥洞下数着火柴盒。口袋里还有很多，要不要点燃一根呢？少年想得出了神，拆开一盒火柴，将其中一根轻轻拿出来，在侧面划出火花，划亮了漫漫长夜。
火光温温柔柔地晃动着，在这个寒冬为他带来了一丝温暖，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少年忍不住闭起眼将脸凑近火柴，试图汲取微弱的热意。
困意逐渐袭来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准备将火柴吹灭。那跃动的火苗却隐隐约约照出了他的模样，他说，“别睡啦，和我一起去玩吧。”
少年的瞌睡一下子清醒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火苗里的人影，那与他别无二致的居然不是自己，“你是谁？！”
“欸嘿，我叫温迪。”蓝绿色发辫的男孩现出了身形，他伸手将地上的少年拉了起来。微风吹拂在他脸上，明明是冬天，凛冽的寒风却陡然柔和了下来，温柔地在他附近流转着。
少年被温迪带上了高天——他居然会飞！
“喂！温迪！”少年腾空而起的瞬间紧紧搂住了对方的脖子，被风刮得睁不开眼睛。
“……太高了，我们下来吧！”
他的声音被湮没在风声里，随即模糊不清地消失在了空中。
“等一下嘛，马上就到啦。”
“……”
少年闻言将他搂得更紧了。等到风声不再喧嚣，一切安静下来，温迪终于将他放了下来。少年紧张地感受了一下实地的触感，才放下心来睁开眼睛。
他一下愣住了，这个地方少年再熟悉不过，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家。他和温迪站在大树前，屋子里暖洋洋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映在雪地上，少年几乎冒出了错觉，仿佛雪地都将被缓缓融化。
“这是你最放心不下的地方吧。”
他沉默地看着屋内，父亲和他的继母一口一口地给小孩喂食，时不时相视一笑，一家子其乐融融。
“我带你走，好吗？”
他笑着对少年伸出了手。
——少年将手搭了上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