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纵横十九道，怨结棋盘，每落一子便有恒河沙数种变化，研究所申领的微处理器可将他留下的残局推演二十七回合，那不过是事件转圜中的一念之差，念起千兆亿次，便推动棋局至重开前夕。道家认为命运流转无法违背，人在其中身不由己，任何举动都由过去的举动作为先导，而过去的举动也有对应导向，如此形成盘根错节的密网，一切选择并非自由，只能在先决前提下进行，我从未质疑构成的限制条件，是因为不愿接受所有记忆都成为遥远的幻影，可就在此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有如干涸的河床，已全然耗尽。
在宜城群山间，楚离所在的村落遍布可用于烧制石灰的岩块，水汽和阳光将土地研磨成苍白的细末，像片尸体蒙面的织物。我去拜访时，他已站在屋檐下等候，积雨云间闪电似风犹似火，死鸟从半空中落下。
“棋局布置已由听弦确认五万九千六百二十次，事件节点已用水分推算七十二万四千八百六十一次，并用算沙验证六百一十万三千三百八十四次。白驹过隙，势不可挡，一切都将走到尽头。”
“尽人事，听天命。”我缓缓吐出积郁心头的瘴气，“不论事成与否，明日你启程去大青山，就算只是给金师兄报仇。”
楚离沉默地望着我，面色无悲无喜：“你觉得我不会按计划行事？”
“诡道只算已发生的事实。”
山里传来鸟兽散去的声音，接下来是黄昏，接下来是更深的长夜，这些声音在道观里重复过无数遍，如今它又出现了，就像是一种宇宙中无休止的声响。楚离的眼睛如白昼熄灭，他说：“方所长，既然如此，给师父上柱香再出发吧。”
楚离抹去白漆画的圆圈，带我进入光影摇曳的房屋。金仲的遗骨葬在大青山，诡道门人的棺材需由自己亲手制作，屋内摆设的便是长方木盒和重重叠叠的蜡烛。
“金师兄曾说这圆圈是用于防野兽的。”
“不全是，它本质上是对欲念的转折。”他取出炉边的线香点燃，鞠了三躬，又取了几支递予我，便跪在牌位前。
我保持着冷静的羞愧一同跪下，没有人知道我需要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自己不需要的是什么了：“我没有王师兄那么大的能耐，推动他留下的残局已是极限，而所有的演算都由他最终会回到棋盘和徐大哥没有放弃为前提，可现在却无法不去考虑这前提或许本就是虚妄，我必须确认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有十成把握。”
“你是不是觉得世上只有你没有其他路可选？师父可以选择不去，可他快病死了，之后你必定来找我，他可以选择不入洞穴，可那意味着我必须下去。我可以选择向你和你的组织复仇，可这不是他愿意见到的结局。”
“你想说，我可以选择放弃棋盘，去过以前的生活，王师兄想通了自然会回来。事到如今，你是在折磨我吗？”
楚离反复将额头磕在粗粝的水泥地上，空气中弥散新鲜血液的气味：“每一个人的死，都是对其他人的死的替代和推延。没有人不害怕，只有那代替我们先死的人的爱，可以稍微减缓对死的畏惧。方浊，我不用等什么人把他的故事写出来，因为他以前就在我这里生活过。他代表我，代表我们心甘情愿地受罪，直到我们去代替他。我爱他，可你爱他吗？你尊重他的选择吗？”
“来这里之前，我去金山寺求卦庙算。僧侣取出一枚镜子，镜中呈现汪洋大海，并由腐尸横于沙滩，一人经过，为它披衣即走，又至一人，将它掩埋离去。来者语：前世披衣之人，是你今生需报的恩德，还尽便可解脱。而你该执着的，应是那埋葬前世之人，它并非旁人，正是你心中的道。”我拿出一枚签书递给楚离，“这就是金师兄的命。那天，在牛扎坪上醒来，我不属于任何地方，失去一切之后就是自由，而如果逃脱命运摆弄是如此孤独，我宁愿是一个和善命运的奴隶。”
“我听到徐云风在古道里还活着，你心中不必再动摇了。”楚离右耳流出的鲜血滴在我的手掌，烧蚀成鲜红的靶心，窗外惊雷炸裂，映衬他寂灭的面孔宛如厉鬼，我惊恐地笑了，他眼中映出的我此刻竟也是这般神情。
死亡是唯一可以继承和追溯的东西，我们在同样忧伤的绝望中如亲人一般，而这亲缘得到印证的瞬间也是它湮灭的时刻，他用手指犁过我的头发，寄居于我体内的痛苦逐渐消散，可我想这一切都太残暴了，为什么我们都需要答案？因为如果没有任何一个答案，问题本身就会显得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