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昨天晚上下雪了。下得很大,但很静,早上拉开窗帘才发觉。金荷葵半跪在地毯上,从行李箱里翻找出一条围巾。赵乾熙还没起来,半靠着床头划手机。太冷了,又将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
“反正要出去逛街。”他说,“为什么不再买一条?”
金荷葵看了他一眼,将浅褐色松鼠图案的围巾裹在脖颈上,答他:“是岷析送的呀,我还在她学院做副教授的时候送我的礼物。”
喔,赵乾熙翻了个身。副教授,金荷葵做了许多年的副教授,卡在转正的关头苦苦挣扎。这次他们的项目终于是获了国际大奖,又招来不少校企青睐,业内风头无两。金荷葵熬出了头,要带着手下的学生们去聚会。
你来吗,一起来吧。昨夜入睡前她也这样问过。赵乾熙摇了摇头,你们玩,我玩不动,去了多扫兴。金荷葵笑,知道分明是他自己不想去,也不点破。被单的海洋下,她的身体滑得像一尾鱼,游过波折的岁月,仍然没在谁的手上给烹熟。
婚后一年,他们姓生活次数寥寥可数。大概是科研任务太重,占据满了各自的日常生活,压力颇多。金荷葵看着年轻,岁数却比赵乾熙还要大上一点,他对她总是尊重更多,缺乏一点就着的激情——生活已这么疲惫,肉体再聚满欲望,人还哪有力气活下去?
玄关传来敲门声。金荷葵应了一声就来,边弄着大衣边走过去。门外的果然是柳岷析,博士在读了,仍像个小丫头,穿了一身红。她说组里的几个人已经提前到地方了,郑志勋的车则在楼下等着。“你与他一起来的吗?”金荷葵微微抬高了声调,得到柳岷析不屑的一抿嘴。“楼下碰到罢了,献殷勤,分明是我同老师住得最近。”
运作着的微波炉到了时间,响亮的叮一声。赵乾熙从床上翻下去拿,因为冷,手瑟缩着抓紧小臂。路过小客厅时,柳岷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睫毛翕乎几下后又飘走了,念叨了一句赵教授。赵乾熙极熟悉那样的目光,客气,好奇,但更多时候是忿忿的。你,凭什么同金老师结婚?但又指摘不出错处,甚至在学术中也有心灵相通的瞬间。故而柳岷析只能道一句,赵教授,再无别的问候。
赵乾熙睡衣未换,抓着便利店复热的三明治,寒凉中也觉得尴尬。幸好金荷葵已收拾完毕,向他点了点头,我走了,那么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或遗漏的东西,随时告诉我。
门一关。外面,柳岷析好奇地问,赵教授要走了?
明早的飞机回国。
这么急,竟不旅游几天?
他不喜欢外出。
那也应该陪陪您呀!柳岷析小声抱怨,又有一丝窃喜。她细白的手晃动着,碰到金荷葵的手。摇过,又蹭到一点指尖。金荷葵一笑,很自然地抓住那只手举起来。两只手,十根指嵌在一起,轻声细语地说岷析你的手太凉了,为你买副手套好不好?
好!自然好,可她不会戴。
……
时近傍晚他才从电脑前抬起头,拖着身体去阳台抽一根烟。社交软件上纷繁的祝福语还没回复干净,一切与工作有关的也不想理会。游戏的进度狠狠推进了一番,不知假期有多久,实在该珍惜。
嗖。新的一条弹了出来。是张容凖,他曾经相处非常合拍的同事。
“庆贺你得奖的礼物已经寄到了,暂存在邻居处,记得查收。”
还有一段视频,是他寄养于人手的猫咪,围着那个快递纸箱来回转。
“真会猜呢kkk确实有给它的猫粮和小玩具。”
赵乾熙一笑,打字道谢回去。同时注意到的是张容准最近一条动态【与许秀在绿茵场,或许你是ShowMaker吗?】他们哪会踢球,游戏厅罢了。照片角度挑得也差,人物的脸型有些畸变。赵乾熙深吸了口烟,放大了看了一眼,还是觉得颇有乐趣。
难道真是年纪大了,心态也愈发长辈起来,明明和这位表弟岁数相差无几。照片里许秀的眼很桀骜地看过来,圆脸圆眼镜,有点像高中生。
许秀亦是博士在读。他很有天赋,又非常刻苦,在实验室里颇受器重。亲戚间对他的评价也不错,除了觉得个子小相貌也小,恋爱进度惹人担忧。赵乾熙倒宽慰说不必在这上担心,许秀是招人喜欢的孩子。
他忽地想起刚到美国时,金荷葵坐在小客厅靠窗的桌子旁边喝咖啡边写信。写给谁他不得而知,只发觉金荷葵的表情又依恋又痛苦。她写了许久,装进信封,最后却没寄出去。赵乾熙说,我明日去演讲时顺便帮你投到邮筒里吧。金荷葵笑了笑,不用,若我真的要去联系他,难道还需要写信吗?
赵乾熙不好奇“他”是何人,只帮她买了份蛋糕做安慰。
写信——纸笔轻松地准备好,内容却棘手。多少得有扮演的天赋,才能代入到这种陌生的情境里。赵乾熙扶着脸,回忆信件的格式,如为期刊修整论文。
亲爱的秀:
见字如晤。许久未见,最近可还好?现在正于美国小公寓内,不知为何写下这封信,明明一通电话便能听见声音。听闻你的项目最近颇有不顺,心情烦躁。使我忆起在那儿读博后的经历,烦恼总是类似,补贴还要更少些。但有你进组协助,气氛颇轻松,很令人怀念。
我明早便要启程回国,不知是这封信先到,还是人先与你见面——
他笔一停,想起这几年的年节都未去与许秀一家见面。觉得常常碰见,也只是因为研究领域有重合,总在同样会议上不期碰头罢了。某一个雨夜,他与金荷葵下车小跑至路边牌匾下,正与许秀擦肩而过。他想出声喊他一句,却看见许秀的伞乱晃着洒了一地水珠,抬手拉住“采恒哥!”
学生呀学生是自有自己的世界的。
恍惚之间夜色降临,起初是云里的一点点,然后擦出秾丽的紫向下覆满了整座城市。信没有写完,也懒得扔开。赵乾熙又抽完一根烟,拖着身体懒散地去整理行李。金荷葵之前说过,今晚或许不会回来。
好,那么回国再见!
回国见。金荷葵拉上夜灯,细细道,冬天了,院子里没除尽的杂草是不是也都黄了。
他们在美国短租的公寓太逼仄,比不上国内那套舒舒服服的小楼与庭院。当然,赵乾熙是不介意的,他有一张床一台电脑便可过得很好。但金荷葵特意相中了这洒满阳光的院子,忙里抽身,种下一点花木,看猫在院里打滚。
她还让赵乾熙帮她一起干打理庭院的活,弯腰喘气的画面被来家里的学生录下来发出去,满是同行戏谑的回复。许秀也回了,Wow,一串符号组成的表情,混迹在一茬又一茬的学生里。赵乾熙跟他说,什么时候你也买一幢这样的房子吧,我去给你当园丁。许秀没有回复。只有赵乾熙在最后一夜盯着只写了一半的纸,颇悠长地想着,那么何时你也有你自己的院子呢?与谁一同呢?你会养猫或者狗吗?姑母会在那里招待恭贺乔迁之喜的亲戚吗?一茬又一茬吹了又生的学生,你会孤独地度过最后一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