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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顺序:《趋光》—>《相付》
斜体对话为手语
明日见奏大怀疑自己与怪兽存在沟通障碍。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胡思乱想,特拉菲扎初次启动战时遭遇的雏巴萨头一个打的就是他,哪怕当时尚且伪装成朝影悠一郎的阿加姆斯表情也比他摆得凶多了,哪知闪电怪鸟径直朝着他就是穷追猛打,甚至一叼给他抓上了天。再到如今眼前扒在地上,一双大眼恶狠狠瞪着他的巴欧萨,鬼知道为什么今天他会跟着另外三人来到古边基地,也许是午餐时海岬五和的微笑把他的心给融化了也说不定。
但是这改变不了巴欧萨在跟他凶狠对视的事实,午休被打断的异兽能模糊察觉到眼前人与当时给自己一顿好揍的光之巨人有某种联系,眼里满是不加遮掩的提防。
“......我没有恶意。”素日里和小动物相处甚欢的明日见奏大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别扭的开场白,不过这委实不能怪他,眼前的怪兽上个月在战场上把他逼得够呛,右手休养了好几天才慢慢恢复行动力。前不久庞敦和哥美斯连续两战又伤到左手,左右相连,他这会人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一看到这个月诸事不顺的始作俑兽,这会他没掉头走人已经很给面子了。
虽说根据海岬五和的报告来看,幕后黑手是一个叫美菲拉斯的外星人,但明日见奏大到底只有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火气还是得有个发泄口,连日的劳累后看到现在好端端在古边基地享受退休兽生的巴欧萨,他自觉真的很难跟这只怪兽友好相处。
绝对不是因为海岬五和对巴欧萨近况的报告笑得那么灿烂的缘故,他一摇头把这个想法给抛在脑后。
看着跟巴欧萨干瞪眼的明日见奏大,海岬五和笑着上前给他解围:“明日见队员,跟怪兽不能单单只用语言沟通。”
明日见奏大好奇地看向她,海岬五和指了指他的左胸:“要用心。”
“两颗心共鸣产生的力量,远胜于两个什么也不做的人尴尬相对。”
他的脸色瞬间像是脱了水的苦瓜:“副队长,这家伙上个月差点没把我弄死。”
“你们都是被人设计了,”她眨眨眼,眉毛扑棱扑棱的,“如果有个孩子不小心害你摔了一跤,你会在事后对那孩子严词厉色吗?”
“这得就事论事,再说怪兽怎么能和人......”明日见奏大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但明日见奏大前不久在队内的一次讨论中曾表示所有生命都应一视同仁,哪怕是怪兽,如果本意不为恶,那也应当视为平等的存在,考虑到这一点,海岬五和的这句话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巧妙的圈套,把他的观念表达给算计进去,让他无从反驳。
明日见奏大暗暗咋舌,心说到底是曾在欧美深造的博士,逻辑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海岬五和看着他瞠目结舌的样子,笑着戳了他的腰一下,用眼神示意他再试着和巴欧萨沟通交流。
“要有耐心,”她说,“哪怕是哄孩子,也要用心去和孩子相处。”
她的笑就像是带着魔力的扫帚,扫去了他心中的将信将疑,明日见奏大将手贴在巴欧萨右爪侧面,感受巨兽的体温。他仿佛感觉那块皮肤在隐约弹动,他闭上眼,发觉那是巴欧萨有力的心跳。怪兽的构造毕竟与人类不同,在脉搏以外的地方也能感受到它们生命的体征。巴欧萨好奇地看着这个前后态度不一的人类,轻哼了一声后便再无声响,让人无从探究它的情绪。
“巴欧萨。”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巴欧萨的注意力,本一直昏昏欲睡的它才发现在场的人类中还有海岬五和这个老朋友,眼中的慵懒顿时散去,它带着些许雀跃叫了一声,瞥向海岬五和。
海岬五和对着巴欧萨拍拍自己的胸口,又将右手食指指腹搭上左手食指的指腹,接着反过来再做了一遍,最后指了指明日见奏大。
巴欧萨用将信将疑的目光看向明日见奏大,明日见奏大不明就里,睁大双眼冲着他瞪回去,但这次的眼神将那丝敌意隐藏的很好,只展现浓厚的好奇。巴欧萨又跟他对视数秒后,欢快地鸣叫出声,一只爪尖轻轻碰了一下明日见奏大的肚子,换来后者一脸的不敢置信。明日见奏大倏地冲着巴欧萨的右爪爪心就是一顿挠,巴欧萨的笑声像是高昂的驴叫,驱散了他心中的异样感。怪兽用两根爪子跟年轻的精英胜利队队员玩起了躲避的游戏,轻松的玩闹让无形的距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望着眼前与巴欧萨玩得不亦乐乎的明日见奏大,桐野唯千夏怀中的机器人突然抛出了一个让在场众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副队长,巴欧萨的心理年龄相当于人类的几岁?”
海岬五和手指压了压额头:“大约......六岁来着?”
哈乃次郎话头一转指向了龙门创守:“龙门,上回你带奏大去看你七岁的表弟,按照你们回来后的说法,他是不是为了一个玩具水枪和你表弟闹得天翻地覆,最后把水滋到你脸上了?”
桐野唯千夏看龙门创守,龙门创守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除了灯与监视器再无活物使得他又看回哈乃次郎:“哈乃次郎你真不用加上最后那句。”
“所以,”哈乃次郎无视了他的抱怨,“奏大之所以很容易能融入幼童的交际圈的原因是......”
海岬五和看着和巴欧萨相处甚欢的明日见奏大,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的幅度越弯越大,听到哈乃次郎的话题顺口接了句腔:“是因为奏大很会照顾小孩子吧。”
她话音未落,桐野唯千夏的眼神瞬间变得暧昧起来,龙门创守眼睛瞪得像铜铃,哈乃次郎眼中的蓝光闪烁速度逐渐加快,海岬五和突然反应过来称呼上的不对,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说明日见队员......”
桐野唯千夏的眉毛抖得如同夏季的海浪连绵不绝,循循善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副队长,坦承一点,我们都理解的。”龙门创守给她脸上那副堪称迪士尼童话故事里的经典坑蒙拐骗型恶人专属表情惊得是眼睛半天没小回去。
海岬五和心说你们理解啥啊,她下意识看向明日见奏大,后者光顾着冲巴欧萨傻笑了,完全没意识到左手边自家队友发生了什么,巴欧萨反倒注意到了她,结果也只是扫了一眼就没再关注这边。她无奈之下拿出身为副队长一贯的气势强装严肃看向桐野唯千夏,然而对方依旧笑得仿若拿出毒苹果的女巫,堂堂精英胜利队副队长威严扫地惨败而归。
下一秒海岬五和将目光转向了哈乃次郎,毕竟机器人没有表情,她眼中腾腾的杀气一时半会不至于被镇压到消弭无形。现场的局面在十秒内形成了龙门创守一脸震惊地看向做出迪士尼反派表情的桐野唯千夏,自封精英胜利队第一媒人的桐野唯千夏目光炯炯看向海岬五和,而无意间泄露某个秘密打算生硬地扭转话题来为自己掩盖的海岬五和看向哈乃次郎,至于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哈乃次郎......
宇宙开发中心的最强人工智能选择关闭发光装置,将头缩进了外壳中,海岬五和看着缩成个小球的哈乃次郎,突然想起上回奏大给她买的煎饼。
嗯,把这么个颜色一看就很开胃的球拍成扁平的煎饼,卖相应该不错。
不知是不是察觉自己在某条时间线上的命运,哈乃次郎及时出声:“是因为奏大很幼稚。”
尴尬的紧张气氛解除了,海岬五和神色放松面露感激,桐野唯千夏唉声叹气大喊叛徒,龙门创守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在跟随头部摆动的过程中缩回了正常的尺寸。此时明日见奏大终于发觉队友们的情况不太对,他弹了下巴欧萨的爪子,走到海岬五和的身边,纳闷地看着做痛心疾首状不停摇晃着哈乃次郎的桐野唯千夏和一脸复杂地打量着他的龙门创守,悄声询问一旁的海岬五和:“五和姐......”
海岬五和一个眼刀扫过去,吓得明日见奏大差点当场给她跪下。
桐野和龙门还在呢!
万幸明日见奏大是热血白痴但不是无脑白痴,他赶忙把称呼改了:“副队长,怎么了?”
海岬五和还没回答他,方才还面如死灰哭天抢地的桐野唯千夏瞬间死灰复燃,一把将哈乃次郎塞进龙门创守手里,如同打了鸡血似的冲到他们身前:“奏大你刚才管副队长叫什么?”
明日见奏大不明就里:“就叫副队长啊......”
“不是,”桐野唯千夏打断他,“前一句!”
明日见奏大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桐野唯千夏那象征八卦精神的枪口对他虎视眈眈,一口咬死不承认:“你听错了吧,前面我没说话啊?”
桐野唯千夏眼神一凛,枪口显露出走火的意思,开始加大攻势:“身为精英胜利队的一份子,别敢做不敢当啊,我都看到你嘴动了!”
这五感也太好了吧?!明日见奏大叫苦不迭,海岬五和又瞪了他一眼,暗示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虽然相较平日相处亲密了些的称呼不算什么大事说了也无妨,但明日见奏大还是回了个打死我也不会说的眼神,示意海岬五和放心。
桐野唯千夏没有错过这短暂的眼神交流,攻势越加猛烈,明日见奏大拿出抵御斯菲亚合成兽的气魄搜肠刮肚为自己打马虎眼,只是三人组毕竟在训练校相处过一年的时间,彼此之间的性格是摸了个底透。他越解释,在桐野唯千夏和龙门创守眼里越像是掩饰,后者的目光再次变得好奇了起来,不住地往他身上打量。
这时一只巨大的爪子缓慢从旁边伸出,爪尖对着明日见奏大的腰间轻轻一勾,装着奥特次元卡的盒子顿时飞了出去,明日见奏大本就不太镇定的神色瞬间慌乱了,人径直朝着巴欧萨的方向跑去。
“我的......创可贴盒!”
巴欧萨充耳不闻,两只手的爪尖轻点,盒子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明日见奏大的心电图也跟着收纳盒走出夸张的起伏。
“巴欧萨你,还给我!”
怪兽的象鼻吹出欢快的声响,这是它今天为止最开心的时刻,明日见奏大只恨自己身为人类的弹跳力不及奥特曼形态的百分之一。
“臭小子,还给我!”
收纳盒飞得更高了,明日见奏大的心率达到了哥美斯一战后的峰值,他甚至想当场用闪光剑变身抢回收纳盒。可是变身就要用到次元卡,而收纳卡片的盒子在巴欧萨手里。
明日见奏大跳得比袋鼠还马里奥。
桐野唯千夏蹲在地上几乎笑疯了,海岬五和还好一点,但也用手遮住脸上抽动的肌肉,龙门创守看着一蹦一跳的奏大和左右开弓逗他玩的巴欧萨,感叹:“其实奏大也不是那么幼稚嘛。”
哈乃次郎的头探出来了:“发现啦?”
龙门创守露出洞悉一切的表情:“毕竟是收集限量创可贴的盒子啊,价值肯定不低,他这也算是懂得珍惜了。”
哈乃次郎又把头缩回去了。
巴欧萨在下午三点左右就陷入了沉眠状态,但本性展露的样子着实让精英胜利队的队员们大开眼界,桐野唯千夏走出古边基地的大门时还在回味,“太可爱了,没想到怪兽还会喜欢气球!”她兴奋地跟身旁的海岬五和感慨世事奇妙,话还没说完就被哈乃次郎打断了,“唯千夏,克制一点,我头晕。”
桐野唯千夏翻了个白眼:“打断女生说话也太没礼貌了。”转手一抛丢向左手边的男生,龙门创守在机器人“要晕啦......!”的尖叫声中将其稳稳接住,刚想问海岬五和是要将哈乃次郎本次的录像数据先传给基地还是发送至怪兽研究所的数据中心,这时明日见奏大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两人同时开口:“副队长......”
桐野唯千夏二话没说捂住龙门创守的嘴,满脸堆笑看向明日见奏大:“奏大你先你先。”
龙门创守两手抱着哈乃次郎没法挣脱,只能哼哼出声:“窝着式正事......”
桐野唯千夏压低声音:“看场合看场合你听不懂吗?先闭嘴吧你口水都糊我手心里了!”
估摸着两人还要僵持一时半会,海岬五和转头看向明日见奏大,示意他先说。明日见奏大收回对桐野唯千夏感激的目光,正要开口,通讯器的鸣叫声打断了他。
是海岬五和的通讯器,她连忙接通频道,昂星帝司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海岬副队长,请立即与明日见队员前往怪兽研究所,议会刚刚下发命令,有新型怪兽相关的事项需要精英胜利队这边接手处理。”
海岬五和不疑有他,回了一声“收到”后正准备关闭通讯器,桐野唯千夏突然问了一句:“队长,为什么是副队长和奏大去,不找我或者龙门呢?”她表情极为鸡贼,看得另外三人起了一身疙瘩。
“......这次的事件比较复杂,需要有人帮副队长打下手,我今早已经给你和龙门队员安排好了巡逻任务,稍后你们先回基地,哈乃次郎的录制数据也优先传送到基地这边吧。让明日见队员开车陪副队长过去。”短暂的沉默后,昂星帝司轻咳一声,“另外,桐野队员,哈乃次郎的监视器还没关,我这边可以接收到他发来的影像讯号,你的表情稍微有点夸张。”
昂星帝司在哈乃次郎“唉?队长你出卖我......”还没说完前抢先一步切断了通讯,桐野唯千夏空着的左手一巴掌敲上哈乃次郎的头,黑带级别的力道把抱着他的龙门创守给震得是七荤八素。
海岬五和敲了敲明日见奏大的肩,轻声说:“去开车吧,既然事情很复杂,那我们早点过去。”
明日见奏大也不踌躇,双手合十对哈乃次郎拜了拜就跟着海岬五和潇洒地走了,留下哈乃次郎的求救声飘荡在惬意的风中。
“奏大你回来......唯千夏别敲了我有感知系统的!龙门你劝一劝......说不出话用眼神啊你个小古板!”
世界和平同盟议长办公室内,静间光国结束了与昂星帝司的视频通话,递给沙发上久候的人一杯咖啡。
“来,荷兰刚运来的咖啡豆磨的,味道挺好。”
华发苍苍的蓝眼白人接过那杯咖啡,深陷的眼窝昭示着古稀之年,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整个人精神抖擞,忽略他褶皱遍布的皮肤,光看身着西装的背影,像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名流——如果不算他那股若隐若现的锋芒。那是久经政坛才能培养出的能力,獠牙伺机而动,时而浮于台面,时而隐入暗影。
老人轻哼一声,抿了口咖啡后撇嘴:“这么苦......堂堂世界和平同盟总议长这么爱回味过去的艰难的日子?”
静间光国也不恼,看着落地窗外呼啸而过的无人机,对他反唇相讥:“堂堂美国参议院前议长丹·加西亚(Dan·Garcia)连这点苦都受不住?你不如回北达科他去吹吹那里的风。”
“行啊,弹劾完你我马上辞职回老家退休。”丹·加西亚站起身,将咖啡放至桌案上的盘中,“你到底在想什么?让精英胜利队去驯养一个幼年体的怪兽?你疯了?”
静间光国耸耸肩:“从游说各国创立这个组织的第一天起,不就有很多人认为我疯了?”
“去你的,”丹·加西亚冷笑,“巴欧萨那会你姑且还是利用各方在组织雏形形成不久时争权夺利的心思来引导他们共同提出留那怪兽一命的提议,但这次可是你动用议长权力带头签署的文件,性质完全不同。你知不知道这是在给人口实?欧亚非南北美五大洲想将你从这个位置拉下来的人可以组成一个集团军了,我要是继续按兵不动,下次会议召开,光是喝倒彩的声音就能把你给生吞活剥。”
“丹,”他叫他的本名,“你信我吗?”
“我信你,可我不信怪兽。”议员在室内来回踱步,“你知不知道那家伙身为菌丝类的怪兽,只需要随便一个契机,就足以在数天内将一整座城市彻底吞噬。到那时,世界和平同盟要怎么做?是仰仗那个被民间教派尊为神明的新一代光之巨人,还是用养育之恩劝怪兽回归正道?”
“光之巨人不是神。”静间光国突然说。
丹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知道,是光,也是人。指不定就跟真中剑悟一样是哪个精英胜利队的队员。但哪有什么事都依赖奇迹去解决的道理?”
“如果事态恶化,我不想再创造一个人间地狱。”丹的脚步停下了,他看着静间光国的背影,“世界几番大战,毁灭的城市够多了。”
静间光国转过头看他,他的身影淹没在下午的阳光中:“我也不想。所以我们要相信生命的心。世界和平同盟,精英胜利队,还有那孩子。”
丹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一枪把我这个老头子崩了得了.......”老议员抄起外套,在门边驻足许久,“光国,我认识你的时候已经五十岁了,早就过了相信心灵那套把戏的年纪。”
“这个嘛,”静间光国把手揣进兜里,看了眼自己蹭亮的皮鞋,“神说要改变,于是你就得改变。”
“少胡说八道,”他摔门而去,门外一众保镖随即跟上,“我当年念誓词前也是读过圣经的!”
在怪兽研究中心,新建成的观察植物类怪兽的温室内,明日见奏大和海岬五和对着培养皿里身高仅有1英寸的小型菌丝体已经观察了三十分钟之久。
无怪乎此前给他们带路的工作人员一脸异样,任谁看到这个由红色的圆形菌丝体覆盖了背部,棕色的菌丝构成主体,双手拟态成人类的手型,同样是红色的两个小型圆状发光菌丝体位于脸部的位置,似乎是嘴巴的空洞在断断续续发出浑浊不清的叫声的生物,都会产生惊讶乃至对外形诡谲的陌生异族恐惧不已的情绪。
海岬五和昔日的旧友都已经分派到了别的部门,带路的是新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后就先行离开,留下他们在这面面相觑。
这只小型生物是近日新发现的菌丝类怪兽,代号为麦西莉尔(Mycelier),演变自菌丝体(Mycelium)。根据昂星帝司发来的资料显示,本次由静间光国动用议长特权,半胁迫议会签署了一道命令,让精英胜利队近距离观察并培养麦西莉尔,直到它逝去为止。
是的,逝去,科研部门在报告中称,麦西莉尔诞生于地球过度工业化产生的重度污染环境内,其寿命最多只有十年,而被发现时,根据其分泌出的残留物样本分析数据,麦西莉尔已经活过了九年零十个月,它最多只剩下了两个月的时间。
报告还提到,麦西莉尔具有高度的智能与学习能力,可以领会多种地球语言,但由于其生长环境过于恶劣,导致发声器官一直无法形成,最终变成它的特殊体征。是故从发现到现在的十天内,地球和平同盟的研究人员一直无法与麦西莉尔建立有效的互动。静间光国不知为何,力排众议,搁置了所有处决麦西莉尔的提案,并签署命令让精英胜利队亲自照看。
明日见奏大在看完以上全部资料后的第一反应是嘴角往下抽了抽:“这是让我们养孩子呢......”
海岬五和轻拍了他一下:“万事开头难,你和巴欧萨已经打开了沟通的第一步不是吗?”
明日见奏大苦笑:“可是巴欧萨好歹能凭借能与我们互动的身体和明确表达情绪的叫声传达它的意思,这家伙......太小了,声音也听不清楚,只能凭借它的动作判断感情,可那样太笼统了。”
这话确实不假,培养皿内的麦西莉尔听到这番话歪了歪头,发出意义不明的细微叫声,也不知是为难还是疑惑。海岬五和抱着手冥思苦想,好半天后突然眼睛一亮,走到培养皿的桌前蹲下,双手开始缓慢比划着。
是和之前对巴欧萨一样的动作,海岬五和先是手心朝向麦西莉尔左右摆动了一下,后又拍拍自己,接着手做出类似海浪拍打的动作上下挥舞,与此同时嘴里也发出声音:“你好,我是海岬五和。”
明日见奏大感觉心里的谜题快要水落石出了,他抱着不确定的态度问她:“五和姐,你这是......手语?”
海岬五和一脸惊喜地看向他:“你竟然先发现了!我还想着等下再告诉你的。”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爷爷会手语,我家煎饼店有几位老客户是聋哑人。可是,”他心底的疑惑又浮上来,“五和姐你这几下我没见过啊,打招呼不是这么比划的吧?”
海岬五和捏捏他的鼻子:“眼神挺利的嘛。”
他赔笑:“那是......五和姐你轻点!”
海岬五和不再逗他,看向效仿她比划着的麦西莉尔,手把玩着新开的花卉:“我用的是美式手语,是在美国留学时一位教授教给我的。她曾告诉过我,人和怪兽存在口头语言的天然障碍。但手语则不然。至少掌握一门手语,在拥有一定智力的本性不坏的怪兽面前,就有了一个交流的资本。”
明日见奏大注意到她在提及“那位”教授时眼中出现了一瞬的哀戚,忍不住出言询问:“那位教授......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的指尖拂过山茶花的花瓣:“玛丽亚·威廉姆斯(Maria·Williams)教授,怪兽研究学领域的泰斗,我和茂永老师都曾受过她的指点。”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微不可闻的遗憾:“一年前的斯菲亚袭击事件中,她是纽约地区的死者之一。”
“这也是我努力寻找人与怪兽宿仇解法的原因之一,”她拨弄手心蹭到的花粉,“无论是为了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
明日见奏大看着天光轻抚她的青丝,尘埃的明灭间她的侧颜让他险些失神,尔后想起之前的问题得到了解答,恍然大悟的同时端正自己的思绪:“所以之前你和巴欧萨交流时,用的就是美式手语。”
“没错,我当时告诉巴欧萨,你是‘朋友’,那孩子在不受惊的情况下是听得进我的话的,就是可惜,”她叹了口气,没注意到一旁明日见奏大的异样,“巴欧萨受限于心智,对手语的理解范围也仅限于简单的名词交流了。”
“但是巴欧萨可以幸福地活下去,这就够了。”明日见奏大看着她略微神伤的脸庞,忍不住出言安慰。
海岬五和的表情重新绽放:“是啊,这就够了。”她笑着冲明日见奏大点点头,看向培养皿里在用小手重复比划着她刚才的动作的麦西莉尔,“根据科研部门的资料,这孩子的智商至少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类,它应该能与我们达成更多的对话。”
“只是它的生命......”这回明日见奏大抢在海岬五和的面色黯淡下去之前截住话头:“那就让它交到最棒的朋友,活一场痛痛快快。”
海岬五和略带惊讶地看向明日见奏大,眨眨眼睛:“奏大,你其实挺会说话的。”
“当然,”明日见奏大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玛露露前辈说我是僵尸,一定是眼神不好看错了。”
海岬五和刚舒展的眉毛又纠结在一起:“不,应该是没看错.......”她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为自己想个手语名吧,在手语团体内交流时,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手语名方便比划,比如我的手语名是‘海’,因为我的名字以汉字形式书写有个‘海’字。”
明日见奏大想了想:“我的名字用汉字写有‘明日’这两个字......五和姐,美式手语里的‘明天’怎么比划?”
海岬五和将右手大拇指外的四指握成拳状,掌心朝向他,拇指先指向自己的右脸颊,然后右手一转,掌心向侧,拇指微微前倾。明日见奏大面露喜色,“简单。”他说,结果最后一步变成了大拇指竖起向上,意思完全变了。
“错啦。”海岬五和走上前,将他的手腕向前轻掰,在两人皮肤接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相互传递,随着这股温度升起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明日见奏大的脸顿时红了,应话唯唯诺诺的,人也开始有些扭捏起来,海岬五和毕竟大他九岁,面上依旧端着一副自然的样子,只是内心也不免狂风暴雨,象征理智的游轮在热浪前勉勉强强稳着船身。
他们这会都没注意到培养皿中的情况,不然肯定会羞得马上松开手。因为幼小的菌丝兽想起了久远前有关人类的记忆,两条菌丝从身旁伸出,在上方的空间结合,围成一个心的形状。
最后一抹春日的微风吹动窗帘,搅乱一地流光逐影。
桐野唯千夏看到麦西莉尔的照片的第一反应是仰头干嚎:“亏了啊!没成为队里第一批见到此等萌物的人!”
龙门创守漫不经心地叉着腰:“你之前不还是说那只艾雷王最可爱来着?”
桐野唯千夏白了他一眼,拿起照片就在他眼前晃:“不是一个概念的可爱你明白吗?这是精瘦的可爱,艾莉那是圆滚滚的可爱,龙门你的情调可不可以再少一点!”
龙门创守心想哪有这么夸张,结果自个视线一接触到照片就再也移不开了:“确实......长得很有特点。”
明日见奏大一把圈住他脖子:“哎呀你这个古板男不用这么口是心非的啦。”龙门创守忙不迭从他手下挣脱出来,“烦死了!”他抱怨着,又跟明日见奏大开始了一周至少一次的互瞪时间。桐野唯千夏凑向海岬五和的耳边,悄悄说了句:“男生就是幼稚。”海岬五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哈乃次郎看着一旁笑闹的四人,将头转向端着咖啡刚走进门的昂星帝司:“队长不看看照片吗?”
“其实,”昂星帝司扶了下眼镜,一脸高深莫测,“我是队里第一个看到麦西莉尔照片的人。”
哈乃次郎的头嘎吱嘎吱转了半天方才做出回应:“这很符合你的风格。”
“过奖。”
麦西莉尔确实具有独特的魅力,外表可爱,勤奋好学,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完全掌握了美式手语的用法,流利程度甚至更甚于海岬五和。明日见奏大这天和麦西莉尔聊完后唉声叹气,感慨自己本来还以为美式手语学的不错可以教教麦西莉尔,结果现在它那小手比划得比他标准多了。
一同学习的龙门创守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这就是吊车尾的宿命,你还得给我和桐野垫底。”
“龙门创守我揍你啊!”明日见奏大圈着他脖子上蹿下跳,龙门创守反手把他胳膊扣住了,两个大男孩在温室研究台旁就这么打闹起来,看得怪兽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目瞪口呆。
“不好意思啊,”海岬五和冲他们双手合十,“他们平常就这样。”
这厢麦西莉尔看了眼闹作一团的男生们,对着桐野唯千夏比划着:“他俩真是顶级大白痴。”
桐野唯千夏直接回以一个大拇指。
“说的太对了。”哈乃次郎出声符合,它没有可以比划手语的装置,但麦西莉尔凭借极高的智力完全可以听懂人类的语言,所以大家偶尔手上不方便的时候,会用声音与麦西莉尔交流。
基地这端,昂星帝司对着摄像头比了个“赞同”的手势,麦西莉尔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他手舞足蹈。
“我想看烟花。”麦西莉尔这天晚上突然跟明日见奏大说。
怪兽研究所这几天正好组织前往古边基地驻留观察巴欧萨以记录数据研究,是故温室这边拜托了曾在研究所工作的海岬五和照看,明日见奏大自告奋勇跟来了。左右近来一片祥和,阿加姆斯的追踪迟迟没有回音,怪兽们更是一只未见。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带上行李跟着海岬五和来研究所这里帮忙。
麦西莉尔这个要求给明日见奏大小小地惊了一下,他甚至忘了用手语,直接出言询问:“上个月透过窗户没看到吗?”空舟市第三区的夜街每个月都会开放十天的午夜贸易,这是当年黑道协助空舟市建成索取的条件之一,用黑夜里的交易掩盖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换取日本第一市的繁华诞生。而明天正好是夜市开放的第一天,每逢这时,夜街背后的财阀们都会派人用烟花庆祝,焰火越是盛大,越能彰显自家的财力。
“墙壁挡住了一部分的视野,再说这里的工作人员也看不懂手语,没法理解我需要视野更开阔的地方。”
这说的倒不错,明日见奏大看了下表,距离零点只剩下十分钟了,当即便是抱起培养皿准备上天台,正好遇见从客房回来的海岬五和。“奏大,去看烟花啊?”她一语中的,明日见奏大差点怀疑她是不是躲在哪里偷看了自己和麦西莉尔的对话。
看着他满脸的惊疑不定,她哈的一声笑出来:“猜的。因为我也打算带麦西莉尔去看,空舟市每个月的烟花都很美,不看真的可惜了。”
明日见奏大朝着电梯的方向侧身:“女士优先。”培养皿里的麦西莉尔也跟着做了个绅士礼,海岬五和看着一唱一和的俩活宝笑的是前仰后合。
天台刚好置有乘凉的长椅和圆桌,明日见奏大腹诽设计研究所的人可真懂得享受,目光一瞥看见海岬五和轻车熟路地挑了把椅子坐下,他赶忙把心底那些吐槽给收了回去,这个想法可能有点奇怪,但要是海岬五和觉得是对的,那什么贪图享受都不是事。
“奏大,”她拍了拍身旁,“这地方的视角最好,来。”
明日见奏大屁颠屁颠地走上前,一时忘了稳定怀里的培养皿,麦西莉尔冲他比了个见色忘友的手势,他吐了吐舌头。
“五和姐以前经常来这里看烟花吗?”他突然感到一阵酸楚,“和别人一起来的吗?”
远处的灯火勾起海岬五和的回忆,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明日见奏大话里的酸味:“是啊,以前经常和茂永老师一起来看。”她突然转头看向明日见奏大,眼角带起三分笑意,“后面就是一个人来了啊。怎么,奏大觉得我会跟谁来看?”
明日见奏大感觉自己被她给捉弄了一番,心虚之下不敢直视她的眼神,将视线移向流光璀璨的琼楼玉宇。空舟市的钟声在这时敲响,午夜终于到了,正是繁星盛放的时刻,夜街的人们放起了焰火,怒放的烟花在流动不息的星河注视下洒落人间,明日见奏大抱着装有麦西莉尔的培养皿惊呼出声:“五和姐你快看,好美啊!”
预想的回复没有传来,他纳闷地转过头,却发现她竟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了过去。
他低声笑了出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动了下身子让她能靠的舒服些。眼角余光这时瞥见麦西莉尔在比划着,他凝神看去,小小的菌兽竟然在给他加油打气。
“你可以做到的,偷偷吻她,或者叫醒她表白。”
说真的无论哪一项都不太符合明日见奏大对礼仪的认知,他摇摇头表示拒绝。
麦西莉尔没有气馁,又给出新的建议:“那就趁这段时间好好酝酿一下台词,下回有机会就说出来。别一直掩埋自己的感情。”
“不了,”他轻声说,“这样就挺好。”
“可你一直不说,她怎么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对她抱着如此的热忱?”
“所以我更不能告诉她。”
这是明日见奏大最可笑的事实,他敢承担一切杀生护生的因与果,却不敢对海岬五和挑明心中那点模棱两可的情愫。他们之间私下里以本名互称,但到底隔着九年的差距,他无法确定海岬五和是将自己当作一个小弟弟在照顾还是当成交往可以作为一个选项的异性看待。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她了解太少,她过去的二十九年与他的交集屈指可数,可能就是上班途中路过煎饼店的这种级别。她的学生时代与研究岁月他几乎一概不知,也就是入队后的这几个月才从她的口中了解到了一部分。
在明日见奏大的观念里,如果喜欢一个人却对她知之甚少,无法确定对方对自己的心意,就不应该对人表白,给对方平添麻烦,这是对彼此的不尊重。一百个人或许有一百个会笑他胆小,但这却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使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容易热血上头的欢乐青年,但实则把身边的一切都看得很重。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对他来说是寄托,也是责任,爱情又刚好是这当中最重的一种,相比友情多了温柔,却少了几分痛快的洒脱。这是他二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因为感情的重量而踌躇不前,哪怕现在海岬五和就靠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心底的野火熊熊燃烧。
他把培养皿向上抬了些,让下巴抵在盖子上,用冰凉的触感给自己滚烫的心降温。麦西莉尔似乎感受到了他那股淡淡的惆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陪伴他将目光转向遥远的焰火。
“真的挺好。”
星光灿烂。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在帮工结束准备返回基地的前夕,海岬五和叫住了准备前往温室跟麦西莉尔道别的明日见奏大。
“奏大, 你还记得我们从认识麦西莉尔到现在,经过了多少天吗?”
明日见奏大诧异地笑了:“五和姐,我的记性没那么差的,这不是六十......”突然想起的一件事让他的笑容僵住了,根据当时科研部门的分析数据显示,麦西莉尔所剩寿命最多只剩下两个月,“.......一天。”
世界和平同盟是在某一天的清晨六点钟发现的麦西莉尔,科研部门往后的计算也是基于这个时间点。也就是说,满打满算,麦西莉尔只能活到后天的清晨六点。
明日见奏大感觉这段美好的回忆瞬间化作碎片扎向自己的脸,本来依依不舍的心情逐渐被一种叫绝望的情绪所同化,这算什么?短暂的灿烂后就消逝?他突然有些不敢去温室了,他怕这一眼就成了永别。
“奏大,奏大?”
海岬五和看着愣在原地的他,深吸一口气,拿出副队长的威严疾言厉色:“明日见队员!”
这个在私下里几乎不再听到的称呼让明日见奏大顿时就回了神,他条件反射般地立正。
海岬五和看着像只受惊小鹿的他,声音慢慢软了下来:“去正常地道个别吧,别让那孩子发现。”
明日见奏大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放置着培养皿的研究台前,海岬五和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还没等他开口,麦西莉尔的手指先动了:“我快死了,对吧?”
明日见奏大心下大震:“你知道了?”
“我一直都听得懂你们人类的语言,在被带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明日见奏大手紧紧抓着桌角,他的头颤抖着:“这不公平啊.......”不甘的情绪爬上他的语调,“你明明这么好,凭什么,凭什么啊?”
“我不想死,”它说,“我还想和你们一起去看很多很多个明天。”
明日见奏大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滴在培养皿的顶盖上,海岬五和无力地靠在窗沿上,妄图用背部传来的僵硬感抵消那阵止不住的苦楚,却终究也开始擦拭起眼角的湿润。
“但如果那样的明天里你们在哭,我宁愿不看。”
漆黑笼罩的温室内,麦西莉尔感受到了空气异样的流动,它看向空无一物的入口处,那里的空间突然扭曲了,披着黑色鳞甲的外星人在漩涡中现身。
“好久不见,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它缓缓比划着。
“请不要让我伤害人类。”
“我相信不需要伤害人类,你也能得到满意的结论。”
美菲拉斯笑着弹了弹培养皿:“这次的变量,在你不在我。”他打开培养皿的盖子,手中浮现出微小的黑色结晶,顷刻飞入了麦西莉尔胸部的核心中。
“这是融合了宇宙两大魔物的作品,放心,它只会激发你现有的欲望,不会给你添加其它的负面情绪。伤人与否,全看你自己。”他眼中红光大放,“去吧,在生命的最后时日,肆意地活一次。”
麦西莉尔的动作停止了,它的胸前黑光大作,身侧的菌丝开始疯狂生长,沿着温室的墙壁一路散开,宛如举办了名为崛起的狂欢盛宴。黑雾中麦西莉尔逐渐消失不见,而在怪兽研究所不远处的空地上,巨型的菌兽在万丝千植的交缠中匍匐于地,夜灯的寒光下,它沉默着站起,扰动周围深邃的黑。
美菲拉斯右手贴胸,对窗外的巨影行礼:“明日见奏大,海岬五和,以及世界和平同盟,我们的第二局,开始了。”
此时是凌晨四点,而三个小时后,例行检查的工作人员才发现温室里所有植物都已与菌丝成为了互利共生的菌根,而本应待在培养皿里的麦西莉尔消失无踪。同一时间,二十公里外的空舟市,响起了象征遭到入侵的警报声。
因为麦西莉尔而彻夜辗转难眠的明日见奏大直到清晨六点四十分才真正入睡,结果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基地的警铃给吵醒了。他在迷糊间匆忙整理了一下着装便赶到舰桥,刚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荧幕,他疑惑地向屏幕看去,那之上的影像当场化作凉水朝他迎面泼来,所有困意顷刻间都被驱散了。
“不可能!”
卫星监控显示,在空舟市的中心地区,巨大的菌丝怪兽占据了世纪广场,以它为源,无数的菌丝向外扩散,笼罩了近四个街区全部的楼房。右侧的实时数据显示至少有两千余人失去了联系,这个数字很快上升至三千,进一步压缩着市内紧张的氛围。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认识那个身影,那是麦西莉尔。
“麦西莉尔怎么可能变得这么大,还去袭击市区?!”明日见奏大不敢置信的声音响彻舰桥,回答他的是海岬五和略带一丝沙哑的声音:“......已将现场收集到的样本与数据库进行比对,从生物信息到外貌特征,都与麦西莉尔完全符合,甚至叫声的频率都一模一样,虽说考虑到声音的响度以及身高的差异,但实则完全可以确定,这就是我们的麦西莉尔,只不过是变大后的麦西莉尔。”
明日见奏大刚想再说什么,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他方才想起昨晚因为心烦意乱,忘记了在入睡前关闭铃声。他面带歉意地朝昂星帝司鞠躬,后者摆摆手表示没事,明日见奏大走到角落点亮屏幕,惊讶地发现来电人自己的祖父。
坏了!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家的煎饼店就开在市中心附近,他赶忙接通电话:“爷爷你现在在哪?人没事吧?!”他这种少见的惊慌把队友们的目光纷纷吸引了过来,只是他也无暇应付了,独居的老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根本无法原谅独自来参加精英胜利队的自己。
“我没事,我人在第六区呢。”明日见大志郎悠哉的声音传来,明日见奏大心头的大石放下了,他再次冲大家抱歉地鞠了一躬,示意电话那头的人没事。
“奏大,我觉得......那只怪兽可能本性不坏。”明日见大志郎迟疑了一会,说出令明日见奏大倍感震惊的话。
“爷爷你是怎么发现的......不我是说爷爷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祖父的直觉一向很准,明日见奏大欢喜之余连忙追问,甚至差点忘了入队时签署的保密协议。
“我刚刚无意间点开了手机上连接咱们店监控的程序,没成想监视器还好好地开着,而且店内的饼都没破损。除了门口被那些菌丝蘑菇挡住外,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供电站不是说在市中心吗,既然咱们店的电没问题,饼也没问题,说明那怪兽也没想着到处搞破坏啊。”
明日见奏大好好安慰了一番自家祖父后挂断了电话,他在明日见大志郎提到监视设备时意识到了其中的关窍,当即打开了免提,现下听完这通对话的在场众人皆是露出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表情。
监视设备!空舟市不同于其它地区,作为高度现代化与法规制度完善的城市,市内所有的监视设备需要统一登记在册,并用一套独立的发电系统提供能源。而这套发电系统恰恰位于市中心被菌丝笼罩的其中一种楼房的地下。当然,为了混淆视听,发电系统对外始终声称是置放在地表的楼房中,不知内情的明日见大志郎只会认为在市中心被占领的前提下,既然自家的监视器还能调用,那么怪兽说不定并无祸乱天下之意。
但这恰恰为知晓麦西莉尔真身与空舟市构造的精英胜利队提供了思路:菌丝类生物会利用周遭所有生态系统进行繁殖,地下也确实探测到了麦西莉尔的存在,但若是利用土壤资源为监视设备的提供能源的发电装置完好无损,那么覆盖着菌丝体的地区与失踪的市民是否遭受损害,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们此前先入为主,认为市内所有电力系统已经遭到了破坏。但这毕竟是白天,光凭卫星与无人机的影像很难判定空舟市光源损坏与否。昂星帝司毫不犹豫地接通了情报局与内部调查局的通讯频道,前者具有获取空舟市内世界和平同盟所有设施监控设备的权限,而后者则掌握日本总部所有工作人员的相关信息。他拜托纳伊盖鲁立即发动人手联系一切与空舟市有关联的人员,尽可能收集民用监视器的当前状况。出于哥美斯事件时对精英胜利队的良好印象,对方答应的十分爽快,一个小时之内,空舟市九成监控设备的情报都发送到了纳斯第斯号的舰桥电脑上。
所有数据全部一致,空舟市当前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电子监控系统正常运转,完全没有收到麦西莉尔的影响。这意味着空舟市西北与中心地区的两套发电装置毫发无损,菌丝体掩盖的楼房很有可能未受到损害。令人惊讶的消息还在后面,监控影像不断传来,经过情报部门借助人像识别的比对,中心地区失踪的三千人全数无恙,他们都被困在住宅或是商业楼中,浩瀚如海潮的菌丝仅仅只是阻止了他们外出,却并未伤到他们分毫。
这种看似和平的局面隐隐透着一丝诡异,但麦西莉尔看样子终归是没有恶意,长舒一口气的精英胜利队队员们随即遵循命令奔赴空舟市中心,龙门创守和桐野唯千夏带着对策课在现场搜寻是否有脱困的市民,明日见奏大将胜利猎鹰交托给另一座战机上的哈乃次郎进行远程控制,刚欲变身,机器人的声音在队内频道响起:“各位,注意一下麦西莉尔的胸口。”
影像放大了,麦西莉尔的核心位置隐隐散发着不寻常的黑光,昂星帝司接通讯号:“各作战单位,原地观察敌情。”明日见奏大迟疑了一下,终究选择化身为红蓝相间的巨人,哈乃次郎赶在他完全变身前接通了单独的通讯频道:“奏大,万事小心。”
德凯在光芒中现身,静止的麦西莉尔被新出现的光之巨人吸引了注意力,它眼睛的部位闪烁着红光,明日见奏大意识到它看向了自己,他缓缓迈出脚步,走向这场灾厄的中心。
很好,他想,麦西莉尔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攻击,说明还有理智。
“是你胸前那个东西在作怪对不对?”眼前的陌生人慢慢比划着,麦西莉尔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轻轻点头。
“我会救你,”他说,麦西莉尔摇了摇头,“你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的。”明日见奏大以为它怕痛,连忙解释,但麦西莉尔还是摇摇头。
不能再拖延了,每晚一秒,麦西莉尔出事的可能性就多一分,明日见奏大取出奇迹型的次元卡,巨人转换为蓝色的形态,随后在光中缩小,穿过菌丝的缝隙,前往麦西莉尔胸口的核心区域。
就在奥特曼穿过外围菌丝的这一刻,变故发生了。
他马上知道为什么麦西莉尔一直对他摇头了,并不是因为它害怕疼痛而是不信任他,怪兽的感觉一向比人类灵敏,麦西莉尔正是因为认出眼前的光之巨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明日见奏大,才会不让他接近自己的核心。
只因那当中蕴含着的,是无尽的黑暗。
明日见奏大先感受到的是强烈的斥力,如同相反的磁极被强行接到一起产生猛烈的排斥,接着是酷寒的侵袭,四肢百骸如坠冰窖。那种无边无际的荒凉在一瞬间将他吞没,恐惧漫天掩地,仿若冰天雪地中北风呼啸,他感觉两股宏大的负面情绪自两面夹杀而来,几近绝对的黑暗将他的自信粉碎至虚无,灵魂像是被蛮横地击飞至无垠的宇宙,太空中四面八方的恶意窥视着他,他不由得浑身胆寒,紧握成拳的双手随之松开。
如重锤般的力量在这一刻从正前方轰击而来,狠狠击中了迷糊间毫无防备的明日见奏大,奥特曼在惨叫中恢复原本的大小,倒飞而出,掀起百丈的尘沙。自麦西莉尔胸口中爆发出一股黑色的迷雾,不详的气息弥漫开来,附近的空域已然不见天日,黑雾笼罩了空舟市的整个中心地带,黑云压城,如万魔临世。
麦西莉尔始终没有动作,它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海岬五和那句“奏大”刚到喉咙口又硬生生被她按下了,画面中巨人很快从地上爬起,稳当的下盘显示他受伤并不严重,但他竟然向后退却了几步,摆出防备的架势。此举令基地及现场的其余四人大感震惊,海岬五和压住心中的慌乱,调阅胜利猎隼收集到的能量波长并在数据库中进行比对,得出的却是难以置信的结果。
那股黑雾中包含着两种能量,一者是恶名昭彰的梅加洛杰厄,曾一度让全世界陷入黑暗的终极恶魔,而另一者则混杂了多种怪兽的生物电波,其在数据界面上的曲线波动幅度甚至超过了梅加洛杰厄,象征着无与伦比的混乱与毁灭。
这种能量波长在数据库只有一个项目符合,那就是八年前的超古代遗迹事件中,曾令特利迦与泽塔陷入苦战的异时空怪兽,代号歼灭机甲兽·德斯特鲁多斯。
在海岬五和将信息传达给众人后,局面进入了最无解的僵持阶段,科研部门已经提交了对巨大化菌丝强度的分析报告,在不使用致命手段的前提下,精英胜利队的现有火力完全无法攻破麦西莉尔的防御,而黑暗与毁灭的气息将德凯的光芒隔绝在外,光之巨人一时也束手无策。偏偏根据现有情报来看,麦西莉尔没有伤及任何人类,精英胜利队纵有觉悟,也没理由狠下心对这只怪兽下杀手。
海岬五和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被人设计了,这是一场局,幕后黑手可能是那个美菲拉斯,也可能是斯菲亚,又或者是哪路不知道的外来势力。一切都只是为了看他们能否对麦西莉尔一视同仁,是夺去不伤人的怪兽的生命,还是受千夫所指,用随时可能动荡的局势换取他们自己天真的满足?
昂星帝司沉重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龙门队员与桐野队员带领对策课驻扎现场,随时待命。胜利猎鹰与胜利猎隼返回基地,准备下一步作战计划的讨论。”
屏幕的影像里,德凯懊恼地蹲下身,一拳锤向大地,旋即在飞扬的泥土中化作光的粒子,融入耀眼的龙卷。
“我不同意!”
这是结束作战会议后,明日见奏大追上海岬五和说的第一句话。
科研部门最新探测到的数据表明,麦西莉尔超脱常理的繁殖力是由于其体内庞大的黑暗能量的催发,而这些能量都来自其核心处的一个晶体状的容器,在如今奥特曼无法突破那层黑暗的情况下,必须要派遣突击兵乘坐胜利猎鹰号的逃生舱进入麦西莉尔的核心处,用最新研发的子弹手动瞄准那个容器并将其击毁,才有让麦西莉尔恢复正常的可能。
而自愿接受这个任务的是海岬五和。
“没有别的办法,”她说,“那股黑暗的能量是专门针对奥特曼的,却不会影响人类,只有让精通射击的队员前往麦西莉尔的核心部位进行狙击,才能精确消灭储存黑暗的载体。”
明日见奏大急了:“那让我上也可以,为什么一定得是你?!”
海岬五和肃容看向他:“因为你是胜利猎鹰的飞行员,在龙门队员和桐野队员于地面带队执行牵制任务的同时,你必须和哈乃次郎把握天空的主动权。”
“队长需要在基地与议会实时连线把控大局,至于对策课,目前没有队员的射击成绩比我更好。让我执行狙击任务,是保证胜率的最佳选择。”
“海岬五和!”明日见奏大终于愤怒了,心底复杂的情绪盘桓而上,消化了他的理智,他紧抓住海岬五和的双臂,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究竟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那当中的黑暗在瞬间爆发的力量足以将我完全排斥在外,麦西莉尔变成这样我已经很难受了,我不想再失去.......”明日见奏大的声音中断了,海岬五和用吻抵上了他的嘴,堵住所有的不安。
她阖上眼,舌尖也不深入,就在他的唇边厮磨,却凶猛得仿佛要攻城略地。她的手揪住他的衣领,食指指腹按压着他的脖颈,发梢磨蹭他的前额,酥麻感让明日见奏大浑身发软,一时竟忘了这一切是有多么不合时宜。他下意识环绕着海岬五和的腰,勒得他和她相依在一起。他的眼睛也闭上了,任由海岬五和掠夺他嘴中的一切,他闻见她身上传来的清香,些微的甜,却又发着咸味的苦。
两人微喘着分开,突如其来的吻与紧随其后的感情让他们都有些透不过气,他再看向她时,她的睫毛轻轻颤着,眼中已不见冷酷与决绝,只剩下盈盈秋水,让他所有的怒气融化在其中。
“见笑了,奏大。”她的红唇一张一合,牵引着明日见奏大躁动不已的心,“没经验。”
明日见奏大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能干巴巴地回以一句:“没事.......我也没有。”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移开,紧张得不知往哪放,刚想再说点什么,海岬五和的指尖按上他的嘴唇。
“我们都知道,所以不用再说什么了。”她笑了,“要记住这种感觉啊,这是我回来的路标。”
她转身前往登机厅,如风般大步流星,明日见奏大看向自己的双手,感受那股残存的温暖。这股暖意和他在黑暗中感受到的寒冷于他体内相互攻伐,往昔在他的眼前掠过,“不要掩埋自己的感情”,这是麦西莉尔说过的话。长久的沉默后,某种情绪凝聚成火焰,携带着初吻的温度燎过心上那片雪落不休的荒原,吞尽一切冰凉的恐惧。闪光剑浮现在眼前,他紧紧将其抓住,坚定地向前方走去。
当晚七时五十二分,作战开始前八分钟,昂星帝司接通了来自地球和平同盟最高议会的视频通讯。
这是一场绵里藏针的宴席,与会者除了他与各个部门的部长外,其余全部都是议会的成员,他们当中包括各国军政界的现任及前任首脑,世界商会的数位牵头者,以及各大教派的高层神职人员,可以说立于当今世界军事、政治、金融、信仰四大类顶峰的人全员齐聚也不为过。
而本次临时会议的召开,除了决定麦西莉尔这只曾被地球和平同盟留下观察研究的怪兽性命外,也包括关于弹劾现任议会长,静间光国的论题。
当然,对于坐在顶层的人物来说,单个生命向来无足轻重。因此话题的核心很快转变为由谁发起对议长的弹劾,按照世界政坛不成文的惯例,在没有副议会长的组织,应当由创立之初就已任职的资深议员发起弹劾。来自北方某个教派的高层神职者带头要求选出合适的发起人,昂星帝司已经忍不住想退出这场人人都在虚与委蛇的会议了,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延误战机是战场大忌。这时静间光国一拍桌子,示意与会者肃静。
“我希望各位记住,在你们互相推卸责任妄图将我拉下马的时候,有数千个生命正等待着我们的决策。”
来自严寒地区的一位议员冷笑,他的日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听着像是公鸭压低了嗓音还卷着舌头:“静间议长,您不如先看看我们找到的弹劾者是谁,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相信您的好怪兽和好市民们等得起。”一贯好脾气的昂星帝司有点忍不住了,他很想把这个人从屏幕里揪出来狠狠抽一顿。
一位新的参与者接入了频道,名字赫然写着丹·加西亚。
扬声器里传来不少人倒吸冷气的声音,美国当代的战争英雄,战后时代的改革者之一,曾在花甲之年带头驾驶战斗机对决大闹华盛顿的哥莫拉并成功将其击杀,奠定了世界和平同盟美国支部的成立基础。他的关系网极其复杂,放在当今世界政坛属于谁见了都得退避三舍的一尊佛,大家都知道他也是世界和平同盟创立初始就在的一位议员,但他极少现身会议,不曾想今天竟是把他给请来了。
他进来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给震惊到了,除了静间光国。
“作战怎么还没开始?”
丹·加西亚的日语极其流利,要不是屏幕上出现的是个白人面孔,昂星帝司差点以为这是个日本人。白发苍苍的老人背对着窗外的帝国大厦,眼神锐利得像把尖刀,仿佛要把与会者给挨个捅穿。
他话里对隐隐赞同静间光国行为的态度引发了一阵骚动,世界各地的领导者开始七嘴八舌参与讨论,频道内一时间沸反盈天。
“我说,”丹·加西亚的声音高昂起来,屏幕中的他拍案起身,对镜头怒目而视,远在千里之外的部分代表不由得心生寒意,丹·加西亚是真真正正浴血沙场过的人,政坛轶闻常提及的北达科他之鹰的气势完全展露,远非长期安坐高位的人可比,“再等等!”
“丹......”静间光国的声音软了下去,到底是上了年纪,他将强硬的一面交付给多年的老友,蜷缩在昂贵的皮椅中,“多谢你。”
“庆功宴你买单!”丹·加西亚冷哼了一声,“昂星队长,按照怪兽研究所与科研部门的数据,麦西莉尔的生命只剩下十个小时,对吗?”
昂星帝司点头:“由于地球环境的过度开发,麦西莉尔在这段时间分解有机物摄取养分的同时,也吸收了大量的毒性。根据数据估算,十个小时之后,遍布空舟市的菌丝体将会开始崩解。”
美国代表蹙眉不展:“按照作战部队的侦察,城内群众驻留地区的监视设备全部完好无损,情报局可以实时观测所有人质的实时影像,对吗?”
“是的,就像是......有人刻意让我们观察到民众的现状。”
在良久的沉默后,丹·加西亚终是开口:“那就十个小时。”
“我赞同静间总议长与昂星队长的决定,十个小时内,只要民众未曾受到来自麦西莉尔的伤害,同时菌丝未扩散至北太平洋,那么本次作战目标设定为以救援包括麦西莉尔在内的所有生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但凡其中一项出现异样,我将立即执行弹劾程序,发动紧急投票,撤销救援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歼灭麦西莉尔。”
他极具压迫感的眼神让不少与会者感觉喘不过气:“昂星队长,有些事我不想说的太透明。你也知道一旦世界和平同盟失去公信力,在斯菲亚笼罩地球的当下会引发何等暴乱。而历史上每次为数十亿人口的大局而牺牲千万无辜者的事件都为世界留下了不可愈合的伤痕,我个人受够了这种局面,你们的思维是很理想化没错,但我出于个人的情绪,愿意相信你们一次。”
昂星帝司九十度鞠躬:“非常感谢。”
丹·加西亚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留下最后一句话后关闭了镜头。
“抓紧了,”他说,“炮火无眼。”
明日见奏大在八点整准时启动胜利猎鹰。
夜幕下的麦西莉尔依旧与白日里一样死气沉沉,万籁俱寂中年轻的驾驶员将发射目标锁定在麦西莉尔的胸前,却把眼闭上了,迟迟不肯按下按钮。
“奏大,”海岬五和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打破无言的纠结,“发射吧。”
眼前的仪表盘颠倒又重组,他在千重浪前睁开酸涩的眼睛,内心仿佛有什么被点燃了,视界再度明亮起来,他按下发射按钮,在通讯切断后低声喃喃。
“等我。”
逃生舱成功击入了麦西莉尔的核心区域,那股黑暗并未对光之巨人以外的生物起到反应。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让能量的本体察觉到有第三方进入了它的世界,漆黑的奔流会撕碎那当中所有的生命。
麦西莉尔被黑暗浸染的核心区域说是一声地狱也不为过,猩红的地面恶臭无比,枯萎的菌丝如同支离破碎的人体一般立于各个角落,黑棕的菌丝相互交叉,宛如活体蚯蚓一般在这个空间里蠕动着,光是随便一眼都足以令人作呕。而在这一切罪恶的中心,透明的保护罩将核心与外界隔绝在外,在那之上是一块黑色的水晶,散发着极为不详的气息。
海岬五和看着那些先是伸长后又蜷缩着退回原处的菌丝,突然明白了麦西莉尔匪夷所思的举动:它被这股黑暗强行催动生长,疯狂驱使着它控制了空舟市的中心地区,但灵魂深处的良善又及时阻止了它伤人的行为。它被善与恶的精神拉扯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怒火升腾间,海岬五和依旧缓缓举起枪口,朝向了核心的位置。她不会原谅对麦西莉尔做出这种事的人,但她是精英胜利队的一份子,职责在身,千万人的性命系于此次任务的成败。她在这一刻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击碎折磨麦西莉尔的黑暗水晶,将它与市中心的市民全部解放。
但水晶似乎并不想让她称心如意,黑雾向她席卷而来,她心下一横,打算冲进其中以命换功成。此时这片空间突然光华大放,她在惊异间感觉一股被熟悉的温暖所包裹。
“你要想好了,奏大。”哈乃次郎提醒他,“那股黑暗的力量并不算非常强,但其中隐藏的恨意转化成的生物信号连我的感应器都能接收到。创造这个容器的人心机颇深,他特地选择了被光之巨人击败的怪兽残存的生命能量,就为了阻止你干涉。”
“这是专门针对你的障碍。”哈乃次郎一锤定音。
“如果这是命运的铜墙铁壁,”明日见奏大眼中燃烧着的烈火仿若要冲破瞳孔,“那就由我来打破。”
“我不会再逃避了。”
“奏大......”哈乃次郎忧心仲仲的声音回荡在驾驶舱。
“别担心,胜利猎鹰就拜托你了。”他笑着高举手中的闪光剑,“黑暗什么的,早就该习惯了。”
他化作光芒冲向麦西莉尔的核心,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抵御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恨意与压力。
“别小看我。”他说,眼中闪过无数人的面孔,亲人、朋友、巴欧萨和麦西莉尔,最后定格在海岬五和对他的那个吻。
滔天的力量爆发而出,是烈火燎原,是雷霆万钧,明日见奏大在这一刻超越了自己的极限,挣脱所有的束缚,他的意志化作狂暴的刀与剑,斩断漆黑的枷锁。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啊!”
他的光冲破了那片黑暗。
“奏大?”海岬五和发现这道光芒围绕着自己,熟悉的亲切感让她下意识问出那个名字。
“我不会在这时候打断你的行动,但我也不会放任你一人。”明日见奏大的声音回荡在光中,“我们一起,救回麦西莉尔。”
“可这太危险了。”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你自己也说过,两颗心相加的力量,远远大于两个人的总和。”
海岬五和沐浴在那片光芒中,庞大的能量汇聚在她的周身,为她抵御着来自黑暗的本能袭击,超越极限的光与铺天盖地的暗相互倾轧,在黑与白的中央,那道耀眼的身影宛若夜空之星。海岬五和感觉到他托住了她的手臂,光开辟她的视野,为她指明方向。
“五和,”明日见奏大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情之所至,他对她的称呼跟着变了,“一起上。”
海岬五和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明日见奏大的声音像是一把锁,锁住她摇曳的心神。她缓缓举起枪口,瞄准暴乱中心的结晶体,在纷扰的能量乱流中估算着落点与距离。
“奏大,选一个我们熟悉的事物,跟着我念,”她说,“3,2,1。”
明日见奏大马上领略了她的意图,在倒数结束的刹那毫不犹豫地将他初次买给她的礼物名称脱口而出:“煎饼。”
他们同时笑了,重合的视线越过伸手不见五指的现在,连接近在咫尺的未来。
特制的子弹在电光火石间击出,撕破所有的混沌向前冲去,穿过所有荟萃着邪能的菌丝,镇压沿途动荡的时空,击穿漆黑的水晶。
存有德斯特鲁多斯与梅加洛杰厄残存能量的载体瞬间破碎,躁动不安的菌丝停下了,充斥着畸形疯狂的空间顿时沉寂下来。海岬五和听见明日见奏大长舒了一口气,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也回到了原位。而在空舟市中心,笼罩着楼房的菌丝体自行分解了,民众在对策课的指引下迅速前往在外围设立的安全区,昂星帝司笑着和议员们打着官腔,准备结束这次让他如坐针毡的连线,联系收容部队前往现场善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查利迦开始取笑美菲拉斯又输了一次,后者则是一脸阴沉地看向干戈止息的战场。
但在这一刻,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变数,降临了。
月明星稀的夜空突然光华大作,发光的庞然大物割裂云层,笼罩了空舟市的天空。那是一年前降临日本的巨型斯菲亚,它身侧的空间扭曲着,无数小型斯菲亚从那股混沌中涌现,如蝗虫过境,朝着麦西莉尔冲去。
“斯菲亚之王,”美菲拉斯怒吼出声,“别来碍事!”
斯菲亚的动作太快了,从斯非亚之王现身到尖兵突袭,人类世界的时间仅过去了短短两秒,哪怕是哈乃次郎都未能反应过来,在这个瞬间,整个时空只有查利迦、美菲拉斯以及融合在光中的明日见奏大和海岬五和注意到了异变,但后两人的视线受到菌丝阻碍,只能凭借气息感觉到有外敌来临。查利迦和美菲拉斯则是马上反应了过来,赤与黑的光流分别自他们的手中浮现,击向战云密布的天空,形成厚实的能量屏障。
但这道暗红色的屏障甚至没能阻挡斯菲亚哪怕一秒,斯菲亚之王在瞬间爆发的冲击波将它炸得粉碎,查利迦和美菲拉斯被震飞出数十丈之外,摔得灰头土脸。
“这混蛋,”查利迦挣扎着爬起来,“比原来还在那个宇宙的时候要强了这么多?飞鸟信在这个宇宙的未来就没能削弱他们哪怕一成的实力吗?!”
美菲拉斯摇摇晃晃地站起,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虽然斯菲亚插手很让人恼火,但从结果来看,实验可以照常进行。”
“你疯了?!”查利迦怒斥他,“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想着实验?!那是斯菲亚,在多元宇宙里臭名昭著的恶魔!不是任你操控的棋子!”
“从一而终,”他平淡地说,“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早该知道的。”
魔人骂骂咧咧地将手提箱摔在地上,终于还是冷哼了一声,抱起箱子站到一旁。
“你迟早自食恶果。”他嘟囔。
美菲拉斯不置可否。
周遭的环境产生了急剧的变化,每一个缝隙都渗透进了浮游体,海岬五和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这些外星生物那种散发着极致的混沌气息的光,耀眼到让人窒息。斯菲亚吞噬万物的能力甚至影响到了光子形态的明日见奏大,他在自己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变回人身,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推去,这股力量也作用在了海岬五和的身上,欲将她拉向附在菌丝上的斯菲亚。
“奏大!”
“五和!”
他们下意识抓住彼此的手,不愿失去对方的意志在这一刻同时占据了明日见奏大和海岬五和的心,他们在狂风中挣扎着靠近,挑战来自异世的天威。
明日见奏大的身体此时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将海岬五和的身形包裹其中。强大的吸力顿时消失了,他们的身影交错在一起,代表强劲型的次元卡竟是闪耀着出现在两人的中间,一眼对视,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明日见奏大举起闪光剑,海岬五和抓住那张卡片,放入光芒的载体。
“迸发吧,强劲型!”
他与她齐声高呼那个名字。
“德凯!”
七彩的光芒冲破斯菲亚的阻扰,能量聚合的有形风暴席卷了这片天地,蓝金色的巨人在星海之下脚踏尘寰,屹立于大地之上。
“奇迹啊,”查利迦感慨着,“用心灵的力量引发这个时代的光主动选择了复数的宿主,他们真的很有意思。”
美菲拉斯的手颤抖着,他向前走了几步,以求将战场看得更仔细些。
“在这种局面下,你们还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巨人现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完好无损的逃生舱放在了地上,远处提心吊胆的龙门创守和桐野唯千夏松了口气,而光中的明日见奏大和海岬五和刚向麦西莉尔的方向望去,就看到让他们目眦尽裂的一幕。
蓝白条纹的浮游生物如附骨之疽般紧紧贴在麦西莉尔的身上,菌丝兽发出如泣如诉的哀鸣,光之巨人向前冲去,却被数重菌丝阻挡,令人作呕的景象出现了。拦住他们去路的菌丝化作脓水流下,又在满地血腥中凝聚成形,那是两只拟态形成的怪兽,斯菲亚扎沃尔斯与斯菲亚尼奥美加斯,棕色的菌丝构筑它们的形体,空旷的眼神昭示它们的本质。明日见奏大与海岬五和齐心协力,剑与盾各自挡下一只拟态合成兽,但脚步却是寸步难行,明明眼前的麦西莉尔看上去近在咫尺,却仿若隔着崇山峻岭。
市民的疏散还没结束,斯菲亚的入侵加剧了恐慌的蔓延。拥挤与践踏事件频繁发生,西北角第四区的撤离线速度大幅减慢。此时数条菌丝穿破混凝土来到了这片区域民众的眼前,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信教者已经开始闭眼祈祷神明原谅自己的罪孽。
但料想的杀戮并未发生,菌丝捆起了市民,竟是将他们运送到了安全区。战区最后的六百人在麦西莉尔分体的帮助下,撤离的速度达到了电脑计算的六倍之快,那是麦西莉尔最后残存的理智。龙门创守与桐野唯千夏对此丝毫不表示惊讶,他们强行压着因挚友将逝而涌起的伤怀,率领极度震惊的对策课配合麦西莉尔撤离群众。
“队长,各位,科研部门传来消息,在麦西莉尔体内出现了一股强烈的生物电流。这股电流从麦西莉尔身体各处传导向附着在它身上的斯菲亚,科研部门将电流的信息与怪兽研究所中储存的麦西莉尔的生物信息进行了比对,结论是完全一致。”
光之巨人的听力相较人类形态强化了百倍不止,明日见奏大和海岬五和自然听到了哈乃次郎的声音,明日见奏大还没理解清楚这句话当中的含义,作为年轻一代生物学翘楚的海岬五和马上明白了,她转向明日见奏大:“斯菲亚要复制麦西莉尔的繁殖能力。”
简明扼要,揭示的却是令人战栗的真相。一旦让斯菲亚成功将生物信息带回斯菲亚之王处,那么面临灭亡危机的就不止是地球,而是整个宇宙。到那时无论逃到多少光年之外,成为宇宙级真菌的斯菲亚都会将你吞噬同化。不死不灭,不尽不亡。
无脑的傀儡到底不比本尊,怒不可遏的德凯拼尽全力将两只斯菲亚的拟态合成兽斩于剑下,但却为时已晚。斯菲亚的侵蚀已经接近尾声,麦西莉尔在将最后一批民众用菌丝送出战场后,它的行动停下了。斯菲亚彻底吞噬了它的身躯,菌丝怪兽的身体披上光彩照人的铠甲,它眼中的辉煌遁入虚无,尖锐的悲鸣响彻天际。附上浮游体的菌丝凝聚成利刃的形状,横扫高耸的摩天楼,爆炸四起的空舟市出现了强烈的震动,树状的菌丝体拔地而起直入云间,可怖的花朵开放,大量的子实体席卷街道,扩散至尚未受到波及的偏远街区,整个空舟市都陷入了恐慌,民众四散奔逃,这座富饶的现代都市正在逐步转换为真菌的失乐园。
它撕裂了大地,开辟邪魔的疆土。
被斯菲亚附体的怪兽至今没有恢复的一例,麦西莉尔的现状无疑为大限将至的它在世界和平同盟的众人心中提前判了死刑。就连静间光国和重新接通讯号的丹·加西亚也无法再多说什么,斯菲亚是地球如今的头号大敌,没有任何宽容的理由。昂星帝司摘下眼镜,在其余高层与战场实况的双重压力下咬牙下达了歼灭指令,他的面上表露出罕见的愤怒,甚至已无心顾及被他偶然摔碎在地的咖啡杯。
位于前线的作战部队动了,在耳机传来的命令中化作奔腾的群狼,对策课队员的枪口迸发出火焰,密集的弹幕卷向麦西莉尔,或者现在该叫斯菲亚麦西莉尔,火花灿烂。纳斯第斯号炮雨全开,雷鸣般自天而落,硝烟凝聚成的灰龙在天空中短暂地盘旋后俯冲直下,仿若万千陨石撞破流云,朝着巨兽发出震天的咆哮。胜利狮鹫啸破长空,化作赤金的凤凰凌风翱翔,羽翼划过千疮百孔的穹顶,刮起猛烈的风暴,卷向盘踞陆地的魔鬼。
怒火几乎烧尽了明日见奏大的脑海,在海岬五和因极度的震惊与浓厚的悲凉感而僵在原地的这时,他接过了光的主控权。在愤怒的驱使下,年轻的光之选者思绪中的最后一根弦绷断了,他将剑与盾收回光中,蓝金色巨人的左臂燃起象征着绝对暴力的滔天烈焰,朝着斯菲亚麦西莉尔挥出势不可挡的铁拳。
“你这混蛋,把麦西莉尔,还给我们啊!”
无从躲避的枪林弹雨与赤色之光绘出狂暴的画卷,糅合成一股似要毁天灭地的狂岚,吹向初诞的斯菲亚合成兽。
斯菲亚麦西莉尔也动了,无数新的菌丝破土而出,在它的身侧形成紧密的护盾,牢牢抵御无情的炮火。它看向从天而降的烽云,紫色的光流自口中喷发,对上纳斯第斯号与胜利狮鹫的致命火力,而左手则紧握成拳,与德凯的杀招碰撞在一起,焚天之焰撼四野,瞬间的交会褫夺了数里内所有的声响,对策课中不少人甚至在这一刻出现了严重的耳鸣。纯粹的重压倾泻而下,摧枯拉朽地将周遭十数丈内所有物体化为齑粉。
德凯的攻势没有停下,巨人在短距离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续挥出重拳,招招式式瞄准附着于菌丝体之上的斯菲亚命门,生死交迫,斯菲亚麦西莉尔见招拆招,感受敌人与自身间气流的方向,它的身体分解再聚合,在数种诡谲的姿势变幻间击出拟态的双手,以掌沿气,赫然接下巨人浩然数击,竟是化解对方排山倒海的锋芒,二者一时难分高下,震荡的余波再度摧残这片空间,泥沙构成的狂潮席卷八方。
天地在霎那间动荡不堪,方圆万物如无全之瓦,转瞬化玉碎。
势均力敌的战局并未坚持太久,一日之内连续三次变身的明日见奏大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斯菲亚麦西莉尔抓住他松懈的一瞬,右手迅速重组为利刃,朝着他的头部如奔雷般斩下,明日见奏大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心一横闭上双眼,打算用进化的身体结构硬扛这一击。
料想的剧痛没有传来,明日见奏大诧异间睁眼看去,竟是海岬五和接过了光的控制权,抓住斯菲亚麦西莉尔的手腕阻止了这一击。恢复神智的精英胜利队副队长手中出现了剑与盾,在明日见奏大的印象里,海岬五和并不精通空手格斗,但此刻的她却展现出精妙的舞剑技巧,华丽的剑术中展现的是无可比拟的气势,德凯每以盾牌挡开一次斯菲亚麦西莉尔的攻击,奥特双重剑就会从奇妙的角度斩断斯菲亚菌兽的数条菌丝。凌厉的剑锋荡起浩瀚正气,刃起斩烽云,极招相逼之下,应接不暇的斯菲亚麦西莉尔一时落于下风。
“三年前在欧洲交流时,和古欧洲武术联盟的一位女士学习的剑技。”许是察觉到明日见奏大惊奇的目光,海岬五和在出招之余向他说道,“奏大,站起来!”
“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明日见奏大感觉到阵阵暖流自脚底向上传递,他如同置身快要喷发的火山口,心脏在热量的重压下传来有力的搏击声,他在炽热的心跳中站起身,和海岬五和面对无边的战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由两名宿主控制的光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左手的盾变换为剑刃模式,两把锋利的剑卷起这片天地的喧嚣,锐不可当的剑光劈开遮天蔽日的菌丝,斯菲亚合成兽节节败退。
这是强劲型诞生以来最华丽的一战,凝聚光芒的双剑由两颗火热的心挥动,德凯仿佛将这片并不广阔的战场樊笼当作无限的虚空,他与她足尖轻点,在空中踏着无形的步伐,腾转挪移的身影跳起了名为死亡的舞蹈,锋刃过处生机不存,一招一式皆惊鬼神,在凌晨的星空下令光影交错,斩尽斯菲亚麦西莉尔连绵不绝的攻势,逼出它凄厉的惨叫。
斯菲亚麦西莉尔身侧不远处的大地突然裂开了,光之巨人下意识以为那是新的拟态怪兽,却看见一个渺小的菌丝体冲缝隙中冲出。
那是麦西莉尔的核心!它在被斯菲亚完全控制的前一刻利用菌丝体共生的特性,借助土壤之下的生态系统转移了自身的核心,重视力量的宇宙魔物只将注意力放在了记录生物信息与坚不可摧的主体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弱小的本体已然逃之夭夭。随着核心一同出现的还有全新的、金色与棕色交织的菌丝,它们构建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麦西莉尔,“这才是正牌!”明日见奏大兴奋地欢呼。
菌丝在麦西莉尔的身旁涌现,冲向斯菲亚麦西莉尔,将它牢牢控制在原地,合成兽开始疯狂地挣扎,但麦西莉尔凭借与大地连接的力量将其牢牢制住,与此同时新生的菌丝在它的身前形成侧向德凯的手掌形状,另一条菌丝擦过那只手掌指向前方, 又指了指麦西莉尔自己。
精英胜利队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光芒中的海岬五和只觉全身的血液凝冻在了一起,明日见奏大感到那条指向麦西莉尔的菌丝仿佛穿过了自己的心脏,让他浑身战栗。
他们曾教给麦西莉尔两个单独的手势,却从没想过会有将它们拼凑在一起的那天。
“杀了我。”
斯菲亚麦西莉尔释放全部的力量,附着浮游体的利刃及数不清的光线如疯魔般向麦西莉尔袭去。麦西莉尔面对变体的袭击不闪不避,只是用自己所能支配的残余肢体牢牢控制住后者的身形,向着德凯的方向发出凄绝的哀鸣。
桐野唯千夏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龙门创守别过头不忍再看,纳斯第斯号停止了攻击,舰桥这端的昂星帝司双手紧握成拳,无视议员们的催促,青筋隐隐浮现;而在胜利狮鹫的内部,哈乃次郎主动关闭了监视器;发号施令的精英胜利队全员沉默,加之怪兽奇特的举动让对策课的队员一时进退两难,只能先行保护残余的民众撤退到战场外围。由地球和平同盟布置的安全区中,怀抱着玩具熊的小女孩看向了她的母亲,眼中充满了不解。
“妈妈,”女孩问道,“那只怪兽是要自杀吗?”
女孩的母亲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只能以一贯的思维回答好奇的女儿:“怪兽都是奇怪凶残的生物,自杀和被杀都是罪有应得。”
“可它没有杀我们,还把我们主动送到了这里来。”女孩又说。
“妈妈说救人的孩子都是好孩子,那怪兽救了人,为什么要被杀?”
女孩天生的大嗓门让这番话传得足够广,不只是她的母亲,在场许多大人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眼前的菌丝类怪兽曾将市民置于控制之下,却又不对任何人出手,本次作战中人类的伤亡几乎都来自于逃命者罔顾他人引发的踩踏事件,甚至最后一批市民还是被麦西莉尔亲手送到的安全区。
一位老人在女孩的身边蹲下,摸了摸她的头:“这说明那只怪兽并不坏。”小女孩看向慈眉善目的老爷爷,重重地点了点头,眉眼间一片认真。
有人认出那名老人是明日见煎饼店的店主,看透世事的老翁在邻里街坊一向德高望重,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说也许那只怪兽背后另有隐情。
“德凯!”小女孩抱着玩具熊冲到窗边,对着远处的奥特曼高喊。
“它是好孩子,不要杀它!”
“别犹豫了。”
那两只摇摇欲坠的手又比划着。
“没时间了。”
斯菲亚麦西莉尔尖啸震天。
“为了,明天。”
“动手吧。”
明日见奏大和海岬五和已经山穷水尽,双重剑和盾剑都化为光散去了,他们只剩下一击的机会。如果不能在此彻底终结斯菲亚利用麦西莉尔的野心,一旦让复制了麦西莉尔生物信息的任意一只斯菲亚潜入地底逃到沿海区域,海洋取之不尽的养分将会让大半个地球表面成为新的斯菲亚合成兽最适宜的繁殖地。
海岬五和握住明日见奏大的左手,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粘稠。
“动手吧,奏大。”
明日见奏大没有看向海岬五和,只因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崩裂了,痛苦将他的思绪拧成螺旋,将他的目光锁定在求死的麦西莉尔身上。
紧握的手在光中朝向前方,明日见奏大发出了二十年来最悲怆的吼叫。
奥特曼的双手终是在胸前交叉为了十字。
昔日巨人少年般的英气已然不再,哀嚎般的凄厉占据了这片天地,如同力量这一概念本身就在咆哮的金色光线自德凯的右手腕上释放,毁灭沿途所有的生机。麦西莉尔抓着斯菲亚麦西莉尔,迎向终结一切的洪流。
“德凯,在哭吗?”
仿若哀泣的声音响彻寰宇,安全区的小女孩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狂风停止了呼啸,斯菲亚麦西莉尔的身体坚持数十秒后,终于在凶暴的光流中被炸的粉碎,附着于其上的斯菲亚尽数毁灭。以分身体行动的麦西莉尔也受到了波及,核心位置的区域被光线击出一个大洞,它体内的菌丝卯足了劲想再度纠缠以让主人愈合,却始终难以接触到彼此。被斯菲亚控制的主体已然不存,加之核心损害严重,凭借分身暂存于世的它消亡已经注定。
可它依然顽强地站立着,看向天边的曙光。
十个小时的倒计时至此结束,太阳升起了,新的清晨来到了,这是麦西莉尔生命崭新的篇章,却也是最后的一页。它的手动了,再度活跃的身影在世界和平同盟前线作战部队中引发了小小的骚动,对策课的野岛清贵下意识举起枪瞄准麦西莉尔,却被人按住了枪口。野岛清贵向旁看去,望见龙门创守诚恳的眼神。
“麦西莉尔已经没有战斗的力量了,”他说,“拜托。”
许是被他眼中的情绪感染,野岛清贵放下了枪。这时桐野唯千夏惊呼了一声,众人将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却看见麦西莉尔将两只手慢慢挥动,对德凯做着最后的道别。
桐野唯千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龙门创守走到她身边,红着眼对麦西莉尔敬了一个队礼。
“我,”
麦西莉尔艰难地比划着,菌丝构成的手指与在场精英胜利队众人的心一同颤抖不已,它的指尖颤颤巍巍地跳着最后的舞步,那是宁死不屈的证明。
“看到了,”
温室的画面在明日见奏大眼前闪过,像海一样悠远。
“明天,”
菌丝拍打器皿的声音在海岬五和耳边回响,如深山般幽静。
“谢谢。”
麦西莉尔的双手无力地垂下了,它的视线永远定格在了身前的大地,像是在荒野跋涉数万年的游人终于走到了能望见太阳的边界线,经过绵长的喘息,享受瞬间倾洒的温暖后,倒在了无边的泥土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破晓的晨光照向止息的身体,枯朽的小山化为碎片凋零,麦西莉尔的头部缓缓裂开,飘洒出无数的光点,德凯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那些微毫,但大小的差距让光的两名宿主只觉像是握住了虚无一般,空洞的感觉将他们周遭的世界淹没。菌丝人形的身体开始缓慢化成沙粒,一路往上,随风飘扬,散入动荡的尘世。
它在漫天的艳丽中灰飞烟灭。
巨人在那片烟尘前站了很久,直到光芒的拥抱让其缓缓隐入虚无。但围绕他与她的光之漩涡并未随着奥特曼的消失而散开,而是将天空的微光包裹其中,晨辉间仿若数不尽的萤火虫随风飞舞,它们飞向这片时空,风回随行,如卷雪雨洒,落在战场的士兵与安全区的人们的肩上,落在玩具熊的身上,落在早已冰冷的枪管上。
“几十年了,咱们这空舟市,”金色的帷幕在眼前垂落,明日见大志郎喃喃自语,“没有哪场雨和雪比这更美了。”
美菲拉斯看着在风沙中湮灭的菌丝体,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身子瘫软下去,脊背不再挺拔。
“心和光......”他一遍又一遍念叨着,"无解,嘿嘿,无解,嘿嘿......"他低声笑了出来,癫狂的裂痕随着激动的情绪肆虐在表情中,最后转为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查利迦叹了口气。
“完美结局!”他张狂地笑着,五分恭喜,五分自嘲,“我做不到的完美结局!”
“我输了,”他的笑声长久之后方才淡下,“输得彻底。”
“我的最后一步快到了。”他又说,语气里只剩下苍凉。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个宇宙的地球上,自太古流传的黑暗是如何灭亡的?”查利迦看着远处消散在光中的巨人,轻声道。
美菲拉斯的眼神开始渐渐变得黯淡,他一言不发。
“自地球扩散到宇宙的黑暗先是在公元2010年于太平洋被打散至零星残余,后来又在2012年的拉莱耶被光彻底毁灭。”查利迦依旧自顾自说着,“而这两次对决黑暗的光,都并非形单影只。”
“那个地球的孩子们和超古代巨人的残魂,都曾融合在光中。”
他拍了拍美菲拉斯的肩,后者终于抬头看向他,查利迦无视他的死气沉沉,一脸的云淡风轻,冲远方抬了抬下颌:“虽然这只是雏形,但却是真真正正因不同的心共鸣而进化的光。”
查利迦转身伸出手,接住从天空飘落的光点,将其小心翼翼捧在手掌观察。
“这是属于心的光辉。”
美菲拉斯垂眸看向落在身前的烁粒:“......三颗。”
“是啊,”查利迦笑了笑,“三颗心。”
风沙模糊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站在逃生舱旁,看向满目疮痍的战场。海岬五和伸出双手接住纷落的光点,合手放在胸前,仿佛这样就不会放开那个微小但顽强的生命一般。明日见奏大走到她身前,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她微微颤抖着的肩膀。
“结束了。”
“嗯。”
海岬五和将头埋进明日见奏大的怀中,“奏大,”她的声音被皮革掩盖得模糊不清,“借我靠一会。”
“就一会。”
明日见奏大埋进她的一头青丝:“五和,你想靠多久就靠多久。”
他的通讯装置还能使用,前线作战公用的通讯频道夹杂着对策课对几乎无人伤亡的结局的感慨,对于世界和平同盟这个守护人类的组织而言本应是大团圆结局。但明日见奏大和海岬五和笑不出来,他们都知道加入精英胜利队的这条路并非坦途,但那种世上总有某种事物无法守护的无力感传来时,他们还是难免在那个时刻露出疲软的神态。
他们真的没办法在光芒中践行的命运带来的宿业前强颜欢笑。
明日见奏大和海岬五和什么都明白,只是信念与责任伴随命运的无常掀起的巨浪,让伤痕累累的他们只想在这一刻,就这么一眨眼,喘息瞬间。
只因生命如此脆弱。
引擎的轰鸣声从背后传来,明日见奏大转头看去,是胜利猎鹰盘桓着降落,哈乃次郎来接他们了。他突然感觉怀中的人身体一沉,猛地回头,看见海岬五和无力地倒了下去。
“五和!”
明日见奏大抱起她,冲向胜利猎鹰的方向。
在世界和平同盟关于麦西莉尔事件后续召开的大会中,丹·加西亚竟是绝口不提对静间光国的弹劾。他甚至表示这次多亏了怪兽研究所与精英胜利队对怪兽的引导,才让本次动乱平安收场,并再度强调各方应当联合一致,齐心对抗斯菲亚的威胁。北美政界顶尖人物的带头表态让躁动不安的几位代表不约而同选择偃旗息鼓,世界和平同盟高层的势力分布保持不变,以静间光国为首的几人牢牢把控着最终的决策权,一切如常。
总议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静间光国收起真中剑悟与明日见奏大的资料,打开门,看见老友沉重的脸。他也不让路,就盯着丹看,看到一旁随侍的保镖都快起鸡皮疙瘩的时候,美国议员终于绷不住了,哈的一声笑出来。静间光国这才满意地把身子让开,将好友迎进门。
“恭喜你,要破费开庆功宴了。”这是他进门的第一句话。
静间光国摇了摇头:“不开了,不合适。”
丹的脸色从春风得意变成活见鬼的样子:“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你这几年被你女儿带的不是挺爱在大事尘埃落定后开宴庆祝吗?”
“精英胜利队的副队长受伤昏迷,与她同行的队员一直守在病床边不肯离开。我要是这时候开庆功宴就太没眼色了。”
丹的神色凝重起来:“重伤?”
“也不至于,多处组织挫伤加上体力衰竭导致的昏迷,毕竟这次是场恶战,事实上在现场的没一个毫发无伤。”
丹周身的氛围又轻松下去:“打仗嘛,”他说,“受伤是难免的,我服兵役那会撞上全世界都疯了的盛况,身边人缺胳膊少腿是家常便饭。”他扫了眼一旁的空空如也的文件袋,“哟,我这是跟什么机密撞上了?”
“很重要的机密,”静间光国一本正经,“所以我在你来之前就收好了。”
“那可得锁好,”丹笑着说,“别让我看到,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不会泄露给国会。”
他一针见血:“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要再度竞选的意思吗?”丹鼓掌大笑,笑到痛快后话锋一转,“光国,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保住麦西莉尔一命了吧?”
静间光国将桌上的文件袋塞进一旁的储物柜:“你记得我是从另一个宇宙来的吧?”
丹点了点头,把脱下的外套揣在手臂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我当时还以为你疯了,后来觉得我迟早得疯。”
“在我原来的宇宙,也曾经有一只代号为弗加斯的菌丝怪兽,控制了一个叫做古泉的城市。当时那只怪兽还试图通过世界和平联合组织的欧洲支部发射导弹,将总部一口气毁灭。”
“那只怪兽和麦西莉尔的外观很像,除了后者可以自由拟态人类的手部这一点外。”他说,“弗加斯(Fohgus)这个代号演变自真菌(Fungus),所以我用菌丝体(Mycelium)给麦西莉尔(Mycelier)取了名。”
“喔,”来自北美的政客低声惊呼,“真是可怕。让我猜猜,光之巨人阻止了它?”
静间光国含笑看向他:“不止是奥特曼,还有人类。发射向总部的导弹,是由人类拦截的。”
“人类和光那么相信彼此啊。”丹·加西亚感叹道。
静间光国眺望着窗外街道的流光:“虽然结束了,但这起事件还有一些情报未公开给大众。比如为什么弗加斯会从普通的菌丝进化为怪兽?为什么它一诞生就想要毁灭人类而不是与人类共存?为什么一个初生的怪兽有能力劫持世界和平联合组织欧洲支部的导弹系统?”
丹皱了皱眉:“别打哑谜,不然我改天再弹劾你一次。”
静间光国哈了一声,揭开了谜底:“弗加斯的进化,是因为古泉市下水道废弃资源的过度排放导致,而那会恰好是怪兽间隔数年再度爆发的时代,互联网存在着大量重压之下的负面言论。在那种环境下诞生的弗加斯接触到了网络,只会用对人类的恨意去填充空旷的心。至于欧洲支部的导弹,”他顿了顿,“我当时隶属的情报局内部资料显示,在针对古泉市事件的多项对策中,其中一项是在弗加斯危害世界之前,使用导弹将其与古泉市一同毁灭。而世界和平联合组织的部分鹰派提前调用了欧洲支部的导弹系统,将发射目标锁定为古泉市,弗加斯正是在此时介入。不需要太多繁琐的操作,只要他通过屏蔽信息流短暂控制全局系统,在总部的技术部门反应过来之前稍加修改发射方向,灭亡的就会是引发这一切的人类自己。”
他一拳砸在落地窗上:“你知道我在这件事中最讨厌的是什么吗?就是我明明知道这个做法很丧心病狂,但理智告诉我对于世界大局而言,这确实是合理的做法之一。按照当时世界和平联合组织的军力,在戴拿不知是否会出现的情况下,如果超级胜利队挡不住弗加斯,只有使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才能在灾难扩散之前及时遏制。”
丹扶上他的肩:“所以你当时提出让精英胜利队试着陪伴麦西莉尔,并坚持在市民不受伤的前提下不伤害它的性命,就是为了防止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再度出现?”
古稀之年的老鹰苦笑:“愿意用心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去赌,你不愧是我认识的静间光国。”
静间光国轻拍肩膀上的手:“因为我相信生命,只要是生命,就必定有心。”
“有了心,就会笑,一切生命都有心,都绽放笑容的世界,才是我想看到的世界。”
丹指了指窗外的天空:“斯菲亚有心吗?”
静间光国双手插回口袋,摆出精明的商人架势:“喔,我可没说心不能失去。”
丹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他腰一把,静间光国连忙避开,“悠着点,”他自嘲,“身子骨经不起你折腾。”
“去你的,”丹看了看表:“走吧,今天没有鹰和商人,只有在斯塔茨门县的酒吧结识的两位老友。拉面寿司天妇罗,有什么来什么。”
静间光国打趣他:“这话去和门外的保镖们说,看他们愿不愿意和你抢一盘菜。”
他们一同大笑出声。
明日见奏大在海岬五和的病床前守了一天一夜,谁都劝不动。
“是我的错。”他始终喃喃自语着这句,龙门创守昨天听到这话时宽慰他说谁都没错,要错也是斯菲亚的错。他当时也只是苦笑两声,没告诉龙门创守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宇宙的光是公平的,得到无上的威能,就要付出巨额的生命力。海岬五和身体素质虽然不差,但光的选者之所以能长久战斗下去,是因为光本身也在潜移默化改造着他们的身体结构,而海岬五和毕竟只是暂时被光选中,在刚使用双重剑的那一刻她几乎就被抽干了全部的体力,全靠自身的意志撑持。明日见奏大在她昏倒的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相合的光是以灵魂的交融为前提的,难怪他一度感觉自己仿佛半边身子有气无力却还能继续战斗,原来是因为她在咬牙支撑着德凯的光芒。
可他却还那样疯狂地对着斯菲亚麦西莉尔发泄着恨意,完全没有顾及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如果能早一点发觉的话......
他痛苦地抱着头,泪水打湿了她的被单。
这时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奏大”,那是她专属于他的温柔语调,“怎么哭鼻子了?”
他在惊愕间抬起头,撞入她缱绻的眼神。
海岬五和恢复的很快,刚苏醒的那天还只能靠营养管维持生命,第二天已经可以吃进流食了,等到了第三天,按本人的说法吃五六个煎饼完全不成问题。但明日见奏大还是愁眉不展,“你本来不用受这些罪的,如果我当时将你救出来而不是与你融合的话.......”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见不得主人受委屈的小狗。
海岬五和打量着他,这几天明日见奏大忙前忙后地照顾着她,两眼满布血丝,下巴更是难得出现了胡青,完全不像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阳光男孩。她家人私下里跟她说过这小伙子待人接物那叫一个任劳任怨客客气气,听得她是又感动又心疼。
这会他们刚用完午饭,她母亲下楼给他俩买水果去了,队友们上午来拜访一次后就回归到了匆忙的工作中,战后空舟市的重建与秩序维护向世界和平同盟借调了不少人手,精英胜利队的另外三人也在其中。现在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她摸了摸他的头,沉思了一下,让他去找两只画笔与两张纸来,颜色不限。明日见奏大二话没说跑出病房,脚步极轻却快如雷霆。不得不说总部的医疗中心却是可谓五脏俱全,画笔这种寻常医院不好找的物件,护士直接从储物间里给他拿了整盒的水彩笔与厚厚一叠画纸。
“我们这应有尽有。”
海岬五和看着他抱着这么多玩意回来,眉毛不经意地挑了挑,然后让他抽出两张纸,她将折叠桌打开,示意他将其中一张递给自己。
“给画笔选个颜色吧,”她说。
他选了蓝,她选了红,刚好是闪亮型的两种主色。
“现在,想画啥就画啥,把你这段时间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在你的画作中,限时二十分钟,画完后,咱们再来看看到底画了什么,接着根据内容对症下药。”她自豪地笑着,“我曾经用这招治好了不少学生时代朋友的心病,药到病除。”
明日见奏大看着她豪爽的笑容,不由得也笑了出来,心头的雨突然就来到了放晴的阶段。
明日见奏大绘画的过程似乎并不顺利,一脸纠结地抓耳挠腮,时间到了,海岬五和示意他给自己看看成果,他一脸复杂的举起手中的纸,那上面是一个空旷的心。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刚刚想到悲伤的事情,就是你和麦西莉尔,而你现在已经醒了,那我在画时就只想着把有关麦西莉尔的那些情绪宣泄出去了......”
“.......以及那些喜欢你但没告诉你的日子。”这是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但由于现在的两个人已经表明了心意,他再说这话不免显得有些矫情,只是那段被相思之苦折磨的时光属实不好过,所以他思虑再三,还是把过往揉了一点进到这副用愁绪填充的空旷中。
海岬五和轻唅着笑,眉眼间的柔和如潺潺玉泉般洗去他的不安,她冲他招招手:“过来。”
看着明日见奏大听话地走上前,她摸了摸他的脸,眼神示意他看向自己的画,明日见奏大转头看去,那是一个人类的心脏,清晰的轮廓用鲜艳的红填满了,显得一片生机勃勃。
她轻声说:“我也想到了麦西莉尔,但那孩子看到了新的一天,我相信它生命中最后的两个月不能说圆满,但至少是充实的。”
“现在,奏大,把你的画盖上来。”
他们用的纸很薄,两人的画刚好互相弥补了缺失的部分,空旷的心将跳动的心包裹而入,温暖的红充斥着冰冷的蓝。
“现在盖上了,”海岬五和瞥了眼重叠的两幅画,又看向他,“可别让它们分开。”
明日见奏大在她床边坐下,用左手贴向她刚放下画笔的右手,她毫不犹豫地迎上,让两人的手心相合。
“就像这样吗?”他问她。
“嗯。”她点头。
明日见奏大在这时做了一个她没想过的动作,他左手的五指缓缓分开她的指间,轻盖向她的手背。她愣了一下,右手竟是不自觉做出相同的动作,和他十指相扣。
“五和你看,这样就不会分开了。”他笑着说,眼中清明如往昔。
海岬五和看着明日见奏大,正午的阳光洒落进窗,推着他们的影子贴近彼此。
一切突然变得悄无声息,感伤尚存,思怀犹在,但相付的心让这一刻显得是那么的安宁。
明日的光辉在大海上奏响了未来。
她坐起身,他将她拥入怀中。
他们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