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人质

Summary:

“我们的临光啊,”闪灵注视着她,神情比任何神使都要淡然与从容,“你想谈些什么呢?”

Notes:

为了满足作者与亲友性癖而诞生的创作,写作宗旨是“好想看福克纳老师搞点魔改临光家!”

阅读过程中建议保持“让我看看你们同人女拿手游纸片人还能无中生有编排些什么花活出来”的心态,认真的角色厨、CP党和原作粉丝建议不要阅读

本文受害者包括但不限于:
使徒组
临光家(含西里尔、斯尼茨与约兰塔)
甚至没机会正面提及的托子哥
其他倒霉催的原创角色

若您在下列tag中发现自己的雷点,请千万不要阅读:
#角色性转
#魔改ABO
#直接或间接的骨科情节描写
#模糊且混乱的角色感情关系
#歪曲角色身世
#捏造未登场角色性格
#编造大量(我是说三个及以上)原创角色
#对原作文案一知半解
#福克纳式胡言乱语

如果上述内容您都能接受,那么恭喜您!可以享受大约一万三千字的胡编乱造了!祝您好运!

Work Text:

机器轰鸣,舰船于大地上疾行。一切都算顺利,通关的文书和各式许可都成功签发,罗德岛将如期抵达大骑士领,去实现那些商业和非商业目的。玛嘉烈空着双手,站在甲板的一角,倚着护栏看平原、森林与河流向后方飞退。

她的武器和护甲交给了工程部做最后调试,因为如无意外,她要在明天硬生生撞入锦标赛竞技场,去制止去拯救,并且昭示耀骑士的回归。这样的安排是否太戏剧化?或许是有点,但她如今并没有手段可选。张扬、浮夸与万众瞩目,对此她不仅无法避免,更需要紧紧把握与利用。

甲板上风声虽大,但她仍能听见身后传来轮椅靠近的声响,于是她适时转身,微笑迎接她最坚实的臂膀与后盾。

“晚上好,闪灵。晚上好,丽兹。”

“太阳是快下山了,”丽兹说,“不过,你在发光。”

在她身后推动轮椅的闪灵闻言笑了起来,玛嘉烈脸有些红,也笑了起来。

“是吗,我都没注意到,应该是我近乡情怯了。”

“我想这只是个比方,”闪灵说,“没有战锤和施术单元,你要怎么发出光辉呢?”

有时候,尤其是在罗德岛这么个收容了大量感染者的地方,玛嘉烈还是会忘记自己并没有沾染上那些黑色结晶的事实。闪灵贴心地为她抽走了那份因干净而可疑的体检报告,换来无数感染者对她的亲近以及一声又一声饱含敬重的“耀骑士”。如果误会的起因是刻意欺瞒,那么这样的误会还能配得上“美丽”一词的修饰吗?她如此想着,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说真是惭愧,自己果真是被归乡愁坏脑袋啦。

“是这样吗?那我们能不能做些什么,让你心里轻松些呢?”

丽兹眨着她的蓝眼睛——这世上还有哪双眼睛能如此无愧于“无辜”二字呢?被这样干净的目光注视着,玛嘉烈突然觉得,若她即将回到那片她痛恨又深爱的故土,用自己,或者说用家族的光芒照亮大地,那么也许,现在是个告解的时机。她很难断言自己身上究竟背负了多少罪恶而这些罪恶又是不是应当由她承担的,她只知道,向自己的萨卡兹朋友有所隐瞒这件事情本身,是她必须要忏悔的。

“或许,你们可以听我说说话。”

闪灵看着她,似乎是已经闻到了秘密的气息。丽兹微笑,开心地说:

“太好了,就算现在我只能坐在轮椅上,也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玛嘉烈牵起丽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别这么说,丽兹,你明明知道自己的伟大不在于能否站立。这么多年下来,事实难道还没有摆在你眼前吗——我又怎么可能离得开你们呢。”

“我们的临光啊,”闪灵注视着她,神情比任何神使都要淡然与从容,“你想谈些什么呢?”

 

 

 

临光家家道中落,这不是什么新闻。虽然家族的旁支一直兴盛,但随着本家的凋敝与落魄,愿意与本家来往的家族越来越少,更不必提帮扶了。玛嘉烈离开卡西米尔时,只有佐菲娅趁着夜色在大骑士领的郊外拦下她,牵着她的手让她与自己一同紧握鞭刃缠了布条的握柄,向她允诺这柄鞭刃和它的主人绝不会背弃临光。有人说,临光在战场上的所向披靡是从魔族神明手中祈求来的——老西里尔用流淌的黄金替换临光的血脉,天马的金身自此刀枪不入,却又因其辉光成了魔族追寻猎物的信标……这自是谣传,但也确实无人能否认临光家升起的每一轮灿阳都会在光芒最盛时突然陷入沉寂,就仿佛遭遇无底的混沌深渊,再耀眼的光亮都无法逃离。继父母后,玛嘉烈成了又一个消失在原野尽头的临光,临光的府邸中只剩下年迈的祖父与年幼的弟弟……

这是玛嘉烈对闪灵与丽兹撒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谎。

放眼卡西米尔的名门望族,老西里尔统御下的临光家新鲜血液实在有些稀少,以至于坊间的谣传时不时还会将少子也纳入老西里尔向魔族支付的代价之中。依玛嘉烈看,真正的原因应当是主母的缺位——她自小就没有见过祖母,只在宅邸巨大的挂画中见过一名典雅且年轻的库兰塔妇人。妇人穿着繁复的礼服长裙,一头淡金的鬈发衬着浅绿的双眼,庄严又慈爱地俯视她。老西里尔不爱提及自己的亡妻,仅有一次,他站在画像前抚摸玛嘉烈同样淡金色的长发,说如果没有埃莱奥诺拉就不会有斯尼茨,更不会有你与小西里尔,因此她是崇高且伟大的,你万万不可忘记。玛嘉烈向祖父坚定地点头,随后又一次望向历经数年终于在她心中有了名字的画中人,她像是听了考古学家介绍一件古物曾如何影响千年前人类的生活方式一样,心中混杂着惊讶与感慨,以及悄然冒头的疑惑。

埃莱奥诺拉·临光,大骑士领某商业世家的二小姐、早逝的临光夫人,临光家的长子、玛嘉烈的父亲斯尼茨是她在世间留下的唯一遗产——既然说是长子,那么斯尼茨自然不是独子。玛嘉烈时常发现自己在谈及家庭时,总像是在绕过泥土路中央的一滩积水一样,提起裙摆踮着脚尖,小心又轻巧地介绍和怀念祖父与弟弟,绝口不提家中尚在的另一位亲人,甚至还为自己成功的回避感到庆幸。而这位一直被她忽略的亲人,便是列在众多法律文书中的、她与弟弟的第一监护人,斯尼茨的妹妹,玛恩纳·临光。

玛恩纳是个男名,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多念几遍,甚至能尝出些少不更事的小儿子气质来。姑姑是女人,而且不像玛嘉烈,姑姑不能侵略,只能接纳。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不得当的名字,但却无人敢提出异议,因为生下姑姑的那个女人是遭了魔障的——她在怀胎即将足月的一个夜晚突然起身,端着烛台走到家中最崭亮的落地镜前,抚着肚子喃喃自语,说玛恩纳是个好名字,富贵人家的儿子叫这么个名字不失体面,是不会错的。没人能从女人口中撬出这个名字的来历以及她为何对医师的检验报告视若无睹而笃定自己肚中的孩子一定是男孩,即便强硬狠辣如老西里尔,都没办法盯着女人空洞的眼睛看太久。于是直到她如影子般消融在宅邸的黑暗中,留下方才断奶的女儿不见踪影为止,都没人胆敢对这个不妥的名字作任何非议。而等她离开后,这个名字已经被下人按照传统用金线绣在了女孩的襁褓、被单与衣摆上,即便用拆线刀细细地挑断每一根线,细密的针眼也依然透着名字曾经存在的痕迹。如此一来,玛恩纳便如一个鲁莽的刺青,成了临光家大小姐最显著也最可笑的特征,终其一生都没有被消除的可能。

 

 

 

“卡西米尔也有庶出一说吗?”

玛嘉烈抿着嘴摇头:“不,那个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嫁入临光家……大概如此吧,除了些经不起推敲的风言风语,我几乎得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她……甚至有人说她其实是鬼魂。但她不重要——至少目前不重要。我不是因为她的地位或者名分才不乐意提及姑姑的,任何人都不会。”

“任何人都不会?”

“是的,甚至爷爷都不会。”

 

 

 

记忆往往有一个起点,那是一个孩童终于顿悟生命不是一团无边无际的朦胧雾气的瞬间。这个起点的形式与内容因人而异,但对于玛嘉烈来说,那是一段连续但不连贯的画面,仿佛一段经过裁剪与删节的胶片。画面的场景是临光家宅邸的门厅,时候似乎已经不早了,因为只有几盏迎接晚归之人与不速之客的小灯还亮着,勉强将黑暗驱逐到房间角落与家具底下去。门开,门关,沉重的行囊落地,姑姑甩甩身上的雨点,抬头看向她。一个微笑,姑姑的神情很疲惫,被咬得红润的嘴唇开合,一些她听不见的话语被说出,姑姑的一只手轻松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向她伸来。姑姑瞪大了眼睛看向她身侧,父亲顺滑的睡袍下摆遮住了些许灯光,一只手按在姑姑肩上,另一只手向上摊开像在向姑姑索要什么。姑姑咬住嘴唇,卸下佩剑交给自己的兄弟,俯身潦草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便消失在她视野之中。

记忆的片段就此中断,但玛嘉烈很清楚那柄被父亲拿走的剑去了哪里——只要姑姑身处大骑士领范围内,壁炉上就必然会挂着一柄带鞘的剑,而如果她屏住呼吸聆听,她便能听见有血液沿着剑身滑落最终滴在大理石地板上碎裂的声音。这声音无穷无尽,如同家中永恒的白噪,让她不免思索家中其他人对这声音充耳不闻的态度是否源自一种习惯的麻木。至于姑姑,玛嘉烈很少看到姑姑靠近那柄剑,姑姑平日里甚至连壁炉都不愿意靠近。即便只是不经意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她也会立刻闭上眼偏过头去,就仿佛有剑鞘都无法阻断的光芒照射出来,刺痛了她的眼睛。只有在姑姑每次即将离家之时,玛嘉烈才会看到她静静站在壁炉前,痴迷地、长久地望着那柄剑,直到父兄走过来,为她将剑从她伸手可得的架子上取下来,她才会终于如释重负,放松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与脖颈,双手颤抖又娴熟地将剑收回腰带一侧。

小小的玛嘉烈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心里难免有些犯嘀咕——为什么要把属于姑姑的剑拿走呢,就连自己都能在好好训练后得到一把糖果作为奖励,凭什么姑姑不能每天碰一碰让她牵肠挂肚的剑呢?她替姑姑打抱不平,于是她趁着一个祖父和父母都不在家的午后,从佣人的杂物房里拖来一把木椅子(餐厅里的椅子太高大太沉重了,平时她都要等着大人过来替她拉开椅子才能坐上餐桌,想要独自把椅子拖过大半个客厅根本是天方夜谭),垫在脚下爬到壁炉上,小心翼翼地将那柄比她大半个人还高一截的剑取下来。她的心跳得飞快,她连忙从椅子上下来,紧紧怀抱这柄归鞘的剑,跑上被佣人擦洗得比镜面还闪亮的阶梯,咚咚咚地跑过铺了地毯的走廊,踮起脚抓住门把再用体重将门打开。姑姑坐在床边,手里抓着一张纸和一个被撕开的信封。她下意识想将手里的东西塞到枕头底下,但见到来人是玛嘉烈,她便中途改了动作,开始不急不徐地将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她似乎是想要教训玛嘉烈不知礼数,没有敲门就直接闯进来,但她的话还没说一半,就如断线珍珠般落了一地,滚到床底黑暗的阴影里去了。

玛嘉烈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可能是“看啊姑姑,看这是什么”,也可能是“它好沉哇,姑姑是怎么拿得动的呀”。但无论她说了什么,她接下来的话都被姑姑死死抓住她肩膀的双手逼回了肚子里。姑姑个子很高,非常高,于是当她弯下腰垂下头,将脸凑到玛嘉烈眼前紧紧盯着她时,她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脊骨都被抽走了。古老的神话传说里,巨人凝望着地平线向着应允之地稳健前行,而那些与巨人一同行军的士兵,是否也会在被巨人瞥见时产生如此的感觉?姑姑的嘴唇很干,开裂的表皮之间透着艳红的血色,她说:

放回去。

放回去?不!

放回去。

没人看见,绝对没人看见!我很小心……我很小心的!

玛嘉烈,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可是,可是!爷爷和爸爸都……

玛嘉烈·临光。

我……姑姑,我不明白!这,这明明是你的东西,而且妈妈也一直带着她的弓,妈妈还有把短刀呢!

不要提约兰塔,这跟她没关系。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呢玛恩纳姑姑?

够了!玛嘉烈·临光,我命令你——

为什么不把你的东西给你,为什么不把你自己的东西拿走?你明明不需要椅子就能够到——

放回去!

玛嘉烈直视姑姑的双眼——有人说,金色的虹膜看上去与眼白的界限并不明显,导致临光家的人总显得是在瞪视或睥睨,有不怒自威的气势。依玛嘉烈看,这也是种误会,因为临光家世代性情刚烈勇猛,在外人面前多显严肃态,鲜少有人见到金天马的其他神情,于是才无人知道惊恐的情绪会被金眼睛放大百万倍。姑姑,从来都淡漠地站在父兄身后将一切都默默收于眼底的姑姑,从来都在一切场合昂首挺胸会被人侧目被人闲话说此女秉性太过桀骜的姑姑,此刻正惊恐地盯着她,眼睛里几乎辨不出虹膜,只有深黑色的无底的瞳孔。

约兰塔经常在家中的林场里练箭。她会牵着玛嘉烈,将小小的天马安顿在年轮紧密的树桩上(树是在几年前被伐倒的,管家总说玛嘉烈出生的那年天冷得出奇,能买到的燃料永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他们几乎砍掉了半个林场才让整座宅子暖和起来,玛嘉烈觉得这说法太过夸张),然后她会挽起弓,屏息瞄准一片只有她能看清楚的叶子,松手放弦,任由箭矢破空而去。百发百中,约兰塔的本领无需过多检验,因此她经常在玛嘉烈身边坐下,劈一段合适的树枝为玛嘉烈削出各式小玩意。在她悠闲地忙碌时,她会向玛嘉烈讲解关于弓箭的一切。她说,弓是世界上最强韧的东西,也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如果你顺着弓的走势,就着它的本领使劲,那么它一定会不负你的期望,让整片大地都成为你的猎场;反之,如果你逆着弓的走势,从它不曾料想的角度发力,那么它就会断裂,碎成一地的木渣或废铁。

玛嘉烈想,姑姑真像是一张弓。

 

 

 

“她恐惧,是什么让她恐惧?”

“我……我知道是什么,我或许知道,但我当时还不知道。我没法做那么……残忍的事情。”玛嘉烈闭上眼,“我想如果我当时再多问一句,她恐怕就要开始恳求我了——我无法想象她恳求谁的样子。”

“然后她把剑放回去了?”

“不,是我把剑放回去了。姑姑坚持不愿意碰剑,她只是跟在我身后,盯着我抱着剑下楼梯,爬上椅子把剑放回去。她帮我把椅子放了回去,让我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这样此事便结了,她不会再追究。”

“那事情真就这样结了吗?”

“……至少我希望如此。”

 

 

 

在玛嘉烈印象里,姑姑并不在大骑士领长住。她像是一些作家愿意为之编排出一整部小说的野生动物——不知为何离群索居,与非她族类的其他动物厮混在一起,只在接到或严厉或愠怒的传召时才勉为其难地回归自己的族群,不多时便再次启程离开。但即便只是这么短暂的停留,她仍然每次都会在抵家的第三或第四日收到一封信,就好像在大骑士领之外有人无法忍耐与她分离,永远无比殷切地等待着她的回归。姑姑向来乐意回应这份期盼,只要信使一来,没过两天她就会收拾好行囊,取回自己的剑,头也不回地离开家宅。她总是那么潇洒自如,以至于玛嘉烈有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信使叩响厚重的大门,她就会立刻奔去向姑姑索要道别的拥抱与亲吻——她发现,比起将剑还给姑姑,自己这样做才能真正有效地淡化姑姑周身萦绕的忧郁。

比起将剑交还给姑姑的时候,她长高了不少,只靠自己也能拖动餐厅里的椅子了。祖父为她定制了一套小小的铠甲,并且允诺只要她今年之内能再熟练掌握三种兵器,明年她就能得到一把真正的、开刃的剑做礼物。她乐于挑战自我,于是她将弓箭列为其中一个目标。约兰塔得知此事后先是喜笑颜开,随后又愁容满面地叹惋,说如此难得的良机却撞上军令,自己今年怕是没有太多时间能亲自陪女儿练箭了。玛嘉烈则微笑着安慰母亲,说自己绝对不会懈怠,母亲只需随时检验自己的训练成果就好。只可惜事实证明,玛嘉烈的天分并不在弓箭——她继承父亲的体魄远多于继承母亲的锐眼。面对女儿仅仅只是标准水平的箭术,约兰塔没有丝毫失望,她只是会一如既往地将玛嘉烈带进林场,反复教授玛嘉烈如何射出平稳且扎实的一箭,以及如何将一截木头削成起舞的人偶。

随着军令不断加紧,母女共同偷闲的时光越来越少,玛嘉烈与祖父相处的时间则逐渐增多。祖父经常旁观她与教练对练,也时常亲自提起剑枪,通过实战对她指点一二。其他时候,祖父会领着她在宅邸中巡游,惜字如金地跟她讲解此件器物与那幅挂画背后有什么故事,埃莱奥诺拉的名字也正是在此期间得到了吐露。在这些严厉中透着温情的时刻,玛嘉烈经常会不合时宜地感到如芒在背。战斗的训练让她学会如何寻找威胁的来源,于是她抬头,精确地对上一双隐藏在阴影中的金色眼睛。她发现,总不爱在家里待着的姑姑,在收到了无数封热切的信件后,依然站在厚重的帘幕旁,静静地注视着最活泼也最年幼的临光。

那年是反常的一年。首先,姑姑不再将信藏在枕头下了。一是因为除了玛嘉烈,家里再没有人会闯进她的房间。二是因为她将拆信刀锁进了抽屉,再不查看信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其次,姑姑的衣装也变了。往日玛嘉烈只会见到姑姑穿裤装的模样,即便是在需要身着礼服裙出席的场合,姑姑最多只会屈尊在腰上缠一块绣着暗纹的布料,从花瓶里折两只削掉刺的蔷薇别在她随手打的结上,敷衍地营造出她穿了裙装出席的假象。然而在那年的春天,姑姑穿起了连身的长裙,保守的款式与暗沉的颜色显得她像是修道院的住客,每日沉醉于信仰的幻象与往日的泡影无法自拔。最后,姑姑越来越少离开房间了。以往姑姑总坐不住,在家中待不了多久就忍不住要出门,在城区与郊区漫无目的地游荡。可是在那年的秋季,姑姑甚至不会从楼上下来,每日的餐食都要由管家装在银餐碟里端到楼上,在她房门前柔软的地毯上放下。管家会敲三下门(一下重两下轻),然后等管家缓步走下楼梯时,楼上便会传来门的开关声,以及上一餐的餐碟被放在地毯同一位置的声音。这仿佛是一种仪式,而玛嘉烈则是见证者,每天都坐在餐桌旁不厌其烦地侧过身仰起头看向姑姑房间的方向。终于有一天玛嘉烈忍不住了,在祖父与父母都在座的一天,她问:

“姑姑到底怎么了?”

约兰塔的刀突然在瓷碟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弄得斯尼茨与西里尔都皱起了眉头。他们瞪了女人一眼,随后将注意力放到女孩身上。玛嘉烈看得出来,祖父依然惜字如金不屑于解释,所以她看向了父亲,神情严肃地寻求答案。斯尼茨的下颌动了动,然后他低下头,轻巧地切下一块渗血的肉排。他说:

“她只是得了女人的病而已。”

逻辑是后天培养而成的思维方式,直觉才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洞悉世界的工具。玛嘉烈并没有思考,她沉默地盯着父亲看了许久,便明白了一切的反常与女人的病之间有什么联系。晚餐在沉默中结束,玛嘉烈离开餐桌,在祖父凌厉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向着姑姑的房间走去。她敲了三下门,然后她喊:

“姑姑?”

无人应答。

冬天很快就到,管家开始絮叨,说今年也冷得出奇,怕是要把当年没伐干净的半边林子也伐掉啦,玛嘉烈对此不置一词。前线的战事似乎变得不那么紧急,因为父母会更频繁地在家中出现,轮流旁观她或者陪伴她训练。而她则穿着厚重的冬装,在霜与雪之中日复一日地练习如何灵巧地挥舞笨重的战锤。在短暂的休息时间,她还是会难以自已地抬起头,看向宅邸众多窗户中的其中一扇,毫不意外却又失望地发现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无论是从内至外还是从外至内。她想,自己多少有些怀念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一个午夜,玛嘉烈从浅眠中醒来,门外隐约传来的吵闹声让她习惯性地从床垫下抽出一把匕首——这是西里尔对家中所有人的要求。她小心地走到门边,门板恰巧响起几声短促的敲击声,她闻声立刻将匕首收回鞘中。门外站着的人是约兰塔,她穿着睡裙,肩上披了件不合身的风衣,湿润的肩膀似乎说明她刚刚走出风雪交加的寒夜。约兰塔看了看玛嘉烈手里握着的匕首,轻笑一声,侧身挤进了门里。她跟玛嘉烈说没事的,回去睡吧。玛嘉烈攥了攥匕首,问外面的动静是怎么回事。约兰塔抓着衣襟的手握成了拳头,过了许久,她才松开手,她说:

“睡吧,玛嘉烈,明天你就会知道了。你……”

她似乎有些词穷,但她最终还是挣扎着,微笑着继续说:

“你要当姐姐了。”

 

 

 

“原来如此。我想,我有些理解为什么你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姑姑了。”

“是吗,”玛嘉烈苦笑,“这样的行为居然是可以理解的吗?”

“毕竟,你要怎么向人解释呢,特别是当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你要怎样坦然地向人撒谎呢?玛嘉烈,你知道你骗不过我和闪灵。”

“确实如此,我再清楚不过,所以我唯一的选择便是避而不谈。”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吗?因为贵族的荣耀容不下女儿的丑闻,所以才将她的孩子过继到长兄名下?这确实残忍,尤其是她爱这个孩子的话。”

“她当然爱玛瑞斯了,她当然爱。但是丑闻?不,库兰塔贵族的荣耀本身才是最大的丑闻。”玛嘉烈紧咬牙关,望向被落日点亮的地平线,“贵族擅长正当化,无论多荒谬的行为都不在话下,而这恰恰是他们——我们的生存之道。”她用力握住护栏,手掌被硌得生疼,“多可惜啊,我的血管里也流着那样荣耀的血液。”

 

 

 

参加锦标赛的念头是不断酝酿与滋长而成的。父母的缺席、祖父的病重以及家族的没落……随着玛嘉烈的身高一寸一寸地拔高,她心中想要证明什么、想要夺回什么的欲望也愈发强烈。她开始构思和筹划,研究起由商人制定的比赛规则。直到她成竹在胸,她才终于向他人吐露自己的想法。

最早知晓她参赛想法的人是姑姑,而姑姑也不负她所望,跟她大吵了一架。争执自然不足以阻挠玛嘉烈,而玛嘉烈也清楚姑姑必然不会向祖父通风报信,于是随着她的一意孤行,备战比赛的事项便有条不紊地在祖父病榻的帷幕之外开始进行。从家庭日常的开支中已经不再可能挤出闲钱为她聘请教练,更何况以她的本领,那些逐渐转向竞技比赛培训的教练哪敢与她真刀真枪地操练,所以她早早改换了策略,转而一遍又一遍地请求姑姑,希望她能担任自己的陪练。姑姑则坚定地一遍又一遍拒绝,宣称她疲于应付上司与客户,没心情在下班时间再干一份没酬劳的辛苦活。幸好,玛嘉烈知道自己要加上什么样的砝码,才能让天平往自己的方向倾斜。

一日傍晚,玛嘉烈站在练武的后院中,朝着高处的一扇窗户呼喊。她喊姑姑,先探出头来的却是个子刚刚比窗台高出一截的玛瑞斯——玛瑞斯,玛瑞斯,早些年家里曾雇过一名猎人来处理林场里作祟的野兽,猎人一见玛瑞斯就心生喜爱,她说她有个女儿,也是在去年夏天出生的,只是这样一看,贵族家的小小少爷还是吃得更好穿得更暖,才会显得仿佛比她女儿大了好几个月呢——玛嘉烈向弟弟挥手致意,却依旧坚定地呼喊着,直到那个瘦长的身影出现在窗边,以苛责的眼神俯视她。她让姑姑快下来,自己有好东西要给她。姑姑显然是叹了口气,偏过头瞥了一眼西里尔房间的方向,便朝玛嘉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从窗边走开了。过了没一会,姑姑迈着缓慢的步子走了过来——她穿着大骑士领时下最能体现职场女性专业性的裙子,每一步都被裙摆勒得只能迈出半步的距离。她在玛嘉烈面前站定,双手叉腰,刚摆出一副即将兴师问罪的模样,玛嘉烈就立刻将藏在身后的东西亮了出来,递到她面前。

姑姑见了玛嘉烈递过来的东西,立刻惊得瑟缩了一下,两手从腰胯上滑落。玛嘉烈注意到姑姑在偷瞟祖父房间的方向,于是她适时开口:

“接下吧,没关系的。”

“玛嘉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玛嘉烈盯着姑姑,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就算爷爷知道了,他也只能命令我将它重新挂回壁炉上。”她短暂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别的办法。”

“这不是个好主意,不,你最近的主意没一个是好的。”

“我只是没法放弃眼前的机会。”

“什么机会?让临光这个姓氏蒙羞的机会?”

“是打破这一切的机会。”

姑姑的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她垂下眼睛,死死盯着玛嘉烈递过来的剑——上面积攒的灰尘已经被玛嘉烈提前用软布擦掉了。过了不知多久,姑姑终于伸出手,接过了这柄剑。她细细地摩挲着剑柄与剑鞘,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玛嘉烈,眼里只有冷酷与凛然。她问:

“你决定用什么武器参赛?”

玛嘉烈露出了微笑。

“剑或者战锤——姑姑你觉得呢?”

从很小的时候起,玛嘉烈就或多或少地知道,自己并不是祖父期望中的孩子。祖父认可她的天赋,认可她的潜力,认可她的品格,认可她的继承权,但她依然不是他最渴望的孩子。祖父的理由很直接,几乎有些单纯,她曾经听见他与父亲夜谈时说:

玛嘉烈还未成定数。

定数,放在库兰塔贵族的语境里,这个词只能有一个含义——性别的分化定型。乍看之下,玛嘉烈是女人,但她的身体从出生起就具备侵略的器官,于是她的性别,那个决定性的性别,便成了未知数。通常来讲,谜底会在库兰塔孩童四岁至六岁之间揭晓(一些隐蔽的气味、一些日渐明显的性征差异),但玛嘉烈却是个例外。后来,罗德岛有专门研究库兰塔生理结构的医生告诉她,这可能是因为她的母亲约兰塔并非纯血贵族,为她引入了外部世界的遗传因素,也就是库兰塔贵族会说的“瑕疵”,使她从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这种第二或第三性别(具体采用哪个说法将取决于发言者看待这一生理特征的角度)的规律。但是这一切在老西里尔看来都没有意义,他不喜欢变数,仅此而已。

显然,西里尔·玛莉娅·临光的出生(玛嘉烈私下喊他玛瑞斯,姑姑则执拗地喊他玛莉娅)是令老西里尔满意的。祖父并不期待玛瑞斯建功立业,他甚至不要求玛瑞斯经历玛嘉烈熬过的艰苦训练,他只需要家中存在这样一个定数,仅此而已。对此,玛嘉烈心中并无芥蒂——她看得出来弟弟的双手是属于工匠的手,让他拿起武器去战斗,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只不过,与许多人不同,她身上敏锐的洞察力从童年延绵至今,并没有消退。于是从挂画中,从族谱中,从祖父讲的故事中,从弟弟天真烂漫的笑容中,从姑姑眼角日渐明显的皱纹中,她猜出了一种联系,一种形成于灿阳照耀的阴影。她一直在找寻一个求证的机会,而参加锦标赛,为她提供了最好的机会。

自始至终,姑姑都不曾认可她参加比赛的行为,所谓的陪练与指点,比起希望她胜利,更像是在确保她别死在比赛途中。从玛嘉烈在十六强的比赛中获胜,点燃无数闪光灯博得万千欢呼声的那一刻起,姑姑就再一次佩上了剑,并且换上了更易于行动的裙装。在每一次陪练的末尾,姑姑都会动作优雅地归剑入鞘,然后用那张被化妆品滋润过却还是会干裂的嘴唇向她报出一个数字。玛嘉烈不确定这数字代表了姑姑遇袭的次数,还是这柄剑重新出鞘后手刃的不轨之徒数量,但她很清楚,她在赛场上的风头愈盛,这数字愈高。而玛嘉烈如此招摇的行径自然躲不过祖父的耳目,祖父甚至从病榻上起身,拄着拐杖来到披挂着铠甲身上弥漫着鲜血气味的玛嘉烈面前,用他那双迟暮却仍旧锐利的金色眼睛仔细打量她。她本已做好被训斥的准备,可祖父却只是嗤笑一下,问道:

“玛嘉烈·临光,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咽掉嘴里的血腥味,握紧了手里的战锤,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老西里尔也点头,“那你继续吧。”

于是她继续。凭借着临光家尘封的武器库与家族旧友的接济,她踩着被血液与香槟轮流洗刷过的赛场,缓慢而不容忤逆地走向每一场胜利。等到她杀至四强,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都为她倾倒,所有工厂都在加班加点,只为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胸口贴上临光的家徽,让彩炮喷出的金色亮片与纸屑能达成铺满整个赛场的壮举。但毫无疑问的是,玛嘉烈的头号粉丝有且只有那一位——小小的玛瑞斯被姐姐的英姿迷得神魂颠倒,他每天都绕着玛嘉烈转圈,抢着要帮她卸下装甲,热心地为她身上每一处细小的伤口贴上绷带(说实话,要不是玛瑞斯指出来,玛嘉烈甚至发现不了许多伤口的存在)。玛瑞斯还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堆零件与金属片,敲敲打打拼拼凑凑,做出了一套缩小版的铠甲,送给玛嘉烈作为庆贺她胜利的礼物。然而,就在玛嘉烈每一次认为,事情正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时,她总会恰好与姑姑对上视线——那双悲戚的眼睛像是透过了她的身体,看见了她自己都无法窥见的未来。而那未来,只怕是精确无误,又避无可避的。

在决赛的前一晚,宅邸里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刚听到声音时,玛嘉烈还以为是年迈的管家又不小心打碎了什么器物,正想提醒管家以后当心,姑姑却立刻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拎起剑冲向楼梯。玛嘉烈没有迟疑太久,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把剑,跟着冲了上去。到了楼上,玛嘉烈第一时间没找到自己的目标在哪,但她很快就听见了孩童的啜泣。当她跑到玛瑞斯的房门前时,她惊讶地发现姑姑正跪坐在走廊上,怀里紧紧抱着玛瑞斯,而男孩的腿上则有一道细长的伤口,正汩汩地流着血。她透过敞开的房门向里看,见到的是一地破碎的玻璃以及一支深深嵌进地板的箭。她刚想向姑姑问些什么,却被姑姑歇斯底里的怒吼喝住了:

“你在犯什么傻!箭要是有毒怎么办?快去拿解毒剂快去叫医生!”

玛嘉烈立刻动了起来,她从自己房间里抓来应急的解毒剂,嘱咐正在一级一级挪上台阶的管家小心些快去打急救电话,随后赶回了玛瑞斯的房门前。她看到姑姑和玛瑞斯还处在刚才的位置,这才意识到姑姑应该是第一时间将弟弟抱出来躲到了弓箭无法瞄准的死角。她在两人身边单膝跪下,掰开针头排出空气,抓过弟弟的手臂扎了下去。玛瑞斯没有喊疼,相反,他止住了啜泣,反而仰起头伸出手,抚摸姑姑的脸颊与头发。他眨眨眼睛把泪花挤掉,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说:

“没事啦,姑姑,我没事的。”

“真的吗,玛莉娅,真的吗……”

“真的,再真不过啦!姑姑你看,姐姐给我打了针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一定没事的!”

“真的吗,玛莉娅……”

玛瑞斯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向姑姑保证他平安无事,而姑姑则像是坏掉的唱片机,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着同一段话。玛嘉烈跪在一旁,有些束手无措地发现姑姑的裙摆被撕破了一截,而那截带着花边的布料正捆在玛瑞斯伤口的上方,阻碍了血液与莫须有的毒素流动。她突然觉得自己极天真极幼稚,对世事万物的理解深度恐怕还不及玛瑞斯。不知过了多久,管家带着医生赶来了,管家气喘吁吁地告诉她,酒馆里那几个老头子也知道了这件事,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她刚想提议自己可以帮忙将玛瑞斯转移到更舒适一点的地方,祖父的呼唤便打断了她的行动。她看向走廊的另一头,看见祖父拄着拐杖,冷冷地看着这边的混乱。她的身体一时有些不受控制,她站了起来,一步一顿地走到了祖父面前。长年的卧病与无法逃避的衰老使得临光家家主的身形有所萎缩,但他此刻笔挺的腰板显得他不失当年风华正茂的气度。这一回,他没有嗤笑,只是问:

“玛嘉烈·临光,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玛嘉烈一瞬有些晕眩,但她还是站稳了身子,点了点头。

“好。那么就做好准备。”

也许,她应该问自己要做好什么准备,但这是个多余的问题,因为她知道自己必须承担陷家人于险境的后果。她有种预感,这是她唯一也最后一次向祖父提问的机会,而她搜肠刮肚,都难以找出一个足够份量的问题。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似乎是姑姑在抗拒医生将玛瑞斯从自己怀里带走。此刻她如梦初醒,不禁在心中训斥自己,怎么忘了那最重要也最关键的问题,那个她凭着本能拼凑出来的、足以触及真相的问题。

她盯着祖父的眼睛,问:

“西里尔·玛莉娅·临光——他确实是我的亲弟弟,对吗?”

老西里尔抿着唇,一言不发。于是玛嘉烈明白了。她的双手有些颤抖,但她咬紧牙关攥住了拳头,直到指甲嵌进肉里,直到自己再无任何畏惧。然后她笑了起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

“明天的比赛,我会赢。”

离开大骑士领时,玛嘉烈只带着她的盾与锤,以及一张薄薄的诊断书。诊断上说,她确实是祖父一直期望的孩子,只可惜分化发生得太晚、太快又太不明显,以至于没有人发现披挂着血与汗的耀骑士在比赛途中的某一瞬间成为了定数。诊断还说,根据一系列验血得出的数据可以确信,她出人意料地得了那石头病,即便她从来没有频繁、密切地接触过感染源。总之,因为她是病人了,所以一切的勇猛和无畏都失去了意义,方才还在为她倾倒的城市不需要任何犹疑便决定将她流放。

面对这样的安排,她没有争辩,只是换上了管家早早为她准备好的轻便衣装,趁着夜色离开了自己的故乡。除了中途截住她的佐菲娅,没有任何人为她送行。她不难想象,在她不告而别后,弟弟会如何抱着枕头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悄悄地落泪,而姑姑则会守在他床边,将剑支在床头的柜子旁,垂着头闭着眼不知是在浅眠还是沉思。至于祖父,祖父会站在窗边,望着被月光照耀的林场——即便有枝叶翻涌的涛声做掩盖,他的唇齿也不会流露任何悔意。玛嘉烈不会质疑祖父的正确性,也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但这并不阻碍她作为卡西米尔的流放者与逃亡者,会独自在远离城市灯火的原野中驻足,疲惫又长久地,叹出一口气息。

 

 

 

“后面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玛嘉烈扶着护栏,回首向自己的同伴微笑,“也许,你们还想再听我将你们给予的无数关照再阐述一遍?”

蓝眼睛,丽兹的蓝眼睛望着她——她知道丽兹没有审视她,但她依然如芒在背。丽兹撑着轮椅试图站起来,闪灵想要上前搀扶,但她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同伴的帮助。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玛嘉烈面前,在玛嘉烈还没想好是否应该牵过她的手之前,她站定身子,轻柔且坚定地搂住了玛嘉烈。

“不必畏惧,玛嘉烈,”她倚在玛嘉烈胸口轻声说,“过去会追上你,但无法打败你,不是吗?”

玛嘉烈也伸出了手臂——无论多少次,她都觉得白色萨卡兹的身躯过于轻灵,像是被微风赋予形态的洁白薄纱,姿态优美如影子般转瞬即逝。于是她很小心,比起说搂抱,更像是将丽兹拢在自己怀里。

“我多希望事情就像你说的这样呀。”

“你知道的,丽兹总是正确的。”

“是啊,是啊……我知道的。”

太阳已经沉没于大地,舰桥上的灯盏已经亮起,闪灵眺望向远方,似是在思索什么遥远的人和事。过了一会,她收回目光,在犹疑酝酿片刻后,她说:

“斩断血脉的诅咒很难,但并非不可能。血脉……血脉只是一根悬丝,不可能将世世代代点点滴滴积攒的罪业永远承载下去,所以唯一的问题就是:该主动将悬丝切断,还是等它自己绷断。”

“啊……原来是悬丝吗。”

“至少我认为如此——困难的从来不是断裂,而是等待与决定。”

“原来如此……真是醍醐灌顶。”

“我想,我只是将你已经想明白的事情说了出来而已。”

“或许吧,但我很需要这样的提点。谢谢你,闪灵。”

“何必客气呢。”

一直依偎在玛嘉烈怀里的丽兹抬起了头,与玛嘉烈对上了视线。她说:

“我很高兴,因为我能听到,你心里轻松些了。”

玛嘉烈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说是的,是的,她轻松多了。然后她牵起丽兹的手,微笑着望向闪灵:

“那么我亲爱的朋友,准备好与我一起将真正值得捍卫的荣耀带回骑士之国了吗?”

丽兹眨着眼,她无需开口,玛嘉烈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闪灵则垂下眼,神情看上去无比自在与惬意,她答:

“悉听尊便,我们的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