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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三通来自医院的复诊通知电话被她挂断,拖无可拖,香奈乎强迫自己踏出家门。
和普通医院的普通门诊一样,精神卫生科室的候诊室里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刺鼻气味。呼吸进鼻腔的每一口空气都会顺着食道流下去,在胃里揪成一团,吊在嗓子眼。香奈乎很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吐出来。
按月例行复查,无一例外地对香奈乎来说都是煎熬。
香奈乎愿把这类政府强制的、周期规律的、对象明确的心理辅导,称之为精神审查。如此便可以监督她们这类“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暴力案件受害者”有没有产生报复社会的念头。
虽然暂时还没有,但是在消毒水味道中多浸泡一会,香奈乎说不准就要产生报复社会的念头了。
香奈乎盯着门诊排号系统的LED大屏幕,专注投入。大屏幕上画面同字幕游移,尚未出现她的名字。
屏幕下站着一个栗色短发的少年,牛仔裤加T恤的日常穿搭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型。少年的白色短袖T恤上印了动漫人物形象,略显青涩与稚嫩的脸庞透露出几分轻快愉悦,从这沉闷压抑的候诊室跳脱出来。
香奈乎发现对面的少年也在看她。
临近六月已是初夏,空气也渗了几分燥热出来。但香奈乎一条深米白色长裙外还套了件深灰薄绒外套,从头到脚看上去都像家居服。香奈乎墨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额前细碎的刘海有些长,有几缕搭在睫毛上遮住眼睛。
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便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炭治郎向她走来,坐在了她临近的座位,眼角带着笑意同她搭话。
“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有26度,”少年目光清澈,黑澄澄的眸子一望到底。“果然应该吃个蛋糕庆祝一下夏天到了!”
香奈乎完全听不懂炭治郎在说什么。
或许是为了节约候诊室的空间,座位排得密且近。坐在临近座位的两人挨得很近,近到香奈乎病历册封面上“囚禁”“凌虐”“被害人”一串刺目字眼能被一眼看清。
香奈乎把病例册在怀里抱紧,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炭治郎没在意她明显抗拒的冷淡反应,自顾自地自我介绍起来。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警官证佐证身份,试图向香奈乎说明自己不是什么意图诱拐少女的居心叵测之人。
灶门 炭治郎
香奈乎扫了一眼炭治郎递到她眼前的警官证,随后又把视线锁定在头顶LED大屏幕上。
这里是公安部直属的医院,各种刑事案件受害者缺胳膊少腿伤员病患都会往这里送,大厅走廊也常常能遇到身着制服办公务的警察。
显然,炭治郎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
香奈乎的熟视无睹并没有影响炭治郎同她搭讪的热情。她座位旁边的少年从兴趣爱好到家庭背景展开长篇大论。
香奈乎连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只是看着排号的LED屏,不带一丝波澜。
“519号栗花落香奈乎小姐,请到三号候诊室就诊。”
“这个周末如果没有安排的话,”少年迟疑了一下,侧身歪着头,一字一顿复述广播里出现的名字,几乎整个人都彻底地向香奈乎的方向倾侧,他说:
“香奈乎小姐,和我一起看电影吧!”
香奈乎起身,径直往诊室走去。
02
“……最近状态比较稳定……之后的复诊频率可以降低到半年或者一年一次了。”
“……”
“可以增加一点社交,多与人接触……”
事实上,香奈乎始终觉得,“选择困难症”这件小事并不能算是某种值得重点观察的心理问题。
就像每个人买汽水时都会在可乐和雪碧当中纠结一下一样,她的纠结也是类似。只不过香奈乎纠结的对象是所有的问题。
除非抛硬币,否则香奈乎无法做任何决定。
但香奈乎还是觉得医生给出的建议有几分道理,所以在离开诊室的时候,她转身同医生说了一句“谢谢”,如此便完成了今天的社交任务。
香奈乎的职业是文案编辑,工作地点是家,工作内容是写稿审稿交稿,她不用同任何人打交道。要她增加社交,确实有点困难。
香奈乎从诊室出来,抬眼便看到炭治郎还垂着头,呆坐在候诊区,保持她离开时候的姿势一动未动。
一目了然的失落让香奈乎莫名平添几分愧疚感。
初夏的暖阳从窗户钻进来,跳上少年的白色上衣,落下一片斑驳细碎的光影。
香奈乎走到炭治郎面前,站定,开口是平直的语调,毫无波澜:
“那你要决定看哪一部电影。”
03
幸好电影难看,剧情无聊画面单调,给了炭治郎说“下次我们……”的机会。
彼时他们正站在走在通往离别公交站台的人行横道。街角路灯亮得有些刺眼,香奈乎仰头看到少年栗色短发刘海下,额角交错纵横的疤痕。
香奈乎的脚步猛地停下,从口袋里掏出硬币。
幸好硬币允许她提问。
“啊,你说这个,以前武警部队的时候受了一点小伤……”炭治郎不自然地用手抓了一下额前的短发,把伤痕藏好,连同眼神里的几分张皇失措。“因为那次意外,干脆就转业到公安局了。”
“其实我还挺喜欢当民警的,处理处理打架斗殴、小偷小摸,解决下邻里纠纷什么的……”炭治郎又同香奈乎说起了他的工作,语气随之轻松起来。话题不知怎么就来到了为了争夺广场舞地盘而大打出手的大爷大妈们。
香奈乎的思路又被炭治郎同她说的工作趣事带跑了。
他们初识的那段时间,两人相处场景往往都是炭治郎的单机模式:他在说,她只是听着,呆呆的,怔怔的。
炭治郎会和香奈乎讲他最喜欢的动漫角色,给她看自己买到的绝版手办,然后在马路边模仿傻里傻气的战斗pose;他会和她抱怨警局里后辈记笔录写错日期害他也要一起写检查,暗示她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提供一点文案辅助;他会和她炫耀新买的冰箱制冷效果一流,然后再拉她去超市一起买一大堆冷饮塞满冷冻室。
炭治郎话很多,甚至有点吵,但香奈乎不讨厌他的声音。即使是香奈乎独处一人,她的耳边也会有很多光陆离奇的声音在吵闹,她愿意用炭治郎的声音填充哪些嘈杂的孤寂时光。即便大多数的情况下,她的大脑乱糟糟团成一圈麻线绳,无法做出反应来。
他们约会的第三个月,夏天即将结束之前,炭治郎带香奈乎去见祢豆子。
被相机记录下少女的灿烂笑容从眼角眉梢蔓延到嘴角,然后被贴在墓碑的冰冷石面上。
祢豆子死于恐怖分子之手,出于向武警复仇的目的。
香奈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炭治郎口中离开武警部队的“一场意外”比她想象中还残忍更多。
“……和平不是理所当然的,总有一些人要付出惨痛代价……恰好是我们祢豆子……”
“……祢豆子是那种,看到街边有邻居吵架都要跑过去凑凑热闹劝两句的女孩,所以我调解邻里矛盾的时候总会想,她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扒着墙角凑热闹……”
“……就是因为是这个世界很和平,所以大家才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吧……”
炭治郎同香奈乎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带着勉强的笑意,尽管声调的尾音抑制不住颤抖。炭治郎黑澄澄的瞳眸被墓园里花丛矮树蒸腾出的水汽染得湿润。
然后炭治郎抬手摸摸香奈乎柔软的长发,安慰她:“不要难过……”
香奈乎低着头,花了很久的时间思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来,抛起,随后落在手心。
她踮起脚尖,抬手摸摸炭治郎的发顶,学着炭治郎安慰她的样子。
“她也喜欢看漫画书吗?下次我可以带几本漫画来念给她听。”
这是香奈乎第一次约定“下次”。
时间又飞快地过去。
在那一年的深冬,某一个傍晚,下了大雪。
风冷飕飕的,他们都把手缩进口袋里,然后肩并肩走在街边的人行横道上。脚下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敲击出平稳轻快的节奏。
香奈乎难得能听到这样静谧安稳的“噪音”。
“要和我交往吗?”身边的少年这么问她,把语气伪装得很平淡。但炭治郎的脚尖无意识地踩在地面轻轻摩擦。或许是天气实在太冷,也可能是他偷偷地在紧张。
香奈乎盯着雪地上被炭治郎踩出的一小洼凹坑,手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来摸去。
她已经很久不随身带硬币了。
“可以。”
香奈乎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了起伏,透露半分愉悦心情出来。
04
那个冬天很快便过去,他们一起迎接新的一年和春天。
香奈乎要去吃游乐园旁夜市小吃摊的烤红薯。
那个摊位香奈乎只去过一次,红薯甜香软糯,美味至极。但烤红薯摊的老板娘太喜欢和客人聊天,每次路过,香奈乎都被老板娘的热情招待吓得不敢靠近。
现在香奈乎可以指派自己的男朋友去买烤红薯,炭治郎负责满脸尬笑这应付老板娘过分热情款待,自己只要躲在他身后啃红薯。
香奈乎感受到了有男朋友的切实好处。
五月底,香奈乎的生日和夏天一起到了。香奈乎想要炭治郎送一只发卡作为自己生日礼物。
炭治郎把买一只发卡的任务过分重视,他淘遍了大街小巷,也没有买到中意款式。最后他拽着香奈乎去附近山区的森林徒步野营,两个人一起抓蝴蝶做了标本,炭治郎再按照蝴蝶标本的形象样式亲手打了金属发卡送给她。
他费了好大劲制作的“工艺品”实在是拙劣到惨不忍睹,戴它出门多少要消耗一些勇气。
香奈乎想着,自己本来只是想买个发卡而已。
秋天的当中有假期,他们去了一座有沙滩大海的城市旅行。
炭治郎在出发之前,罗列了一长串旅行打卡事项,从沙滩排球到海底潜水,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小时为单位。
最后的结论是,炭治郎和香奈乎一项也没有完成。
他们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酒店的房间里拥吻和做爱。
日子渐渐临近年底,天气又冷了起来,香奈乎想把炭治郎卧室的床帘换成深蓝色。
他们去家装市场挑了好几天才选中一款亚麻质地深灰色的布料,厚实遮光好,既保暖又能顺便拯救香奈乎欠佳的睡眠质量。炭治郎把香奈乎和她的两箱行李一起扛进了自己的公寓。
理所当然地,他们住在了一起。
05
他们交往的时光走到了第三年,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香奈乎从储藏室的角落收纳柜里翻出了一部旧手机。
手机壳印着蝴蝶图案,蓝色底色,像是从海浪中挣扎着跃出的蝴蝶,翅膀抖动,颤在香奈乎的心尖上。
香奈乎可以确信手机的主人是个女孩子。
香奈乎把手机放回原处,大概花了一周的时间强制自己不去想它。但脑海里那些嘈杂的声音时隔很久又出现了,冲她大声叫嚷。
周日的清晨,炭治郎去单位值班。听到咔嗒落锁的关门声后,香奈乎把自己从暄软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
久违地,香奈乎策划一场大扫除。
窗户擦了六扇,客厅卧室卫生间。香奈乎把报纸沾水,踩着凳子,边边角角都擦到,不放过一丝灰尘旧渍。
细想来,她日常很少做家务。往往是香奈乎还没来得及察觉到房间脏乱,炭治郎已经把房间收拾干净,物品摆放整整齐齐。
在家睡觉工作发呆,无事可做时间充沛的人是香奈乎,朝九晚五上下班忙得普通陀螺一般的人是炭治郎。
香奈乎把脏衣篓里两人的衣服丢进洗衣机,然后蹲在洗衣机前同轰隆隆干活的机器监工四十分钟,再一件一件把洗干净的衣服晾到阳台的明媚阳光里光合作用。
然后她又蹲在阳台,仰着头监工太阳。
香奈乎的头顶上挂着炭治郎的两件制服衬衣,深色家居裤,余下的大堆都是她的衣服,橘色绒线毛衣,粉色条纹卫衣,淡蓝色牛仔外套。
在同炭治郎交往之前,香奈乎几乎不出门,几套家居服是承包了她绝大多数的装扮。交往之后,炭治郎每个周末都会拉她去商场购物。
“工资不用来给女朋友买衣服便毫无意义!”炭治郎每次都会向她复述这句话,然后把她和挂着吊牌的衣服鞋子一起推进试衣间。
香奈乎拿了扫把去扫地。
她从客厅地板边扫出来不少灰尘杂物还有大量头发堆积在一起。香奈乎的黑色长发占了大多数,夹杂了几根明显的栗色短发,纠结缠绕。香奈乎很少扎头发,所以只要一天不扫地,满地都是头发。
香奈乎蹲在地上数自己掉的头发。
香奈乎从卧室的床底下扫出了一枚硬币。
她久违地把硬币抛上半空,让手心冰凉的金属制品替她决定。
06
手机充了电,开机需要密码。
0714
香奈乎自然而然地输了炭治郎的生日进去,解锁成功。
香奈乎点进了相册。
相册有手机主人拍的饭菜甜品,有杂志上出现的衣服鞋包,还有很多张情侣约会的照片。
有一张大概是两个人在公园散步的时候偶遇了小猫,女生一手抱着橘色斑点的短毛猫在胸前,一手软乎乎地揉猫咪的肚子,照片边角入镜的发尾是蓝色和紫色渐变杂染。
下一张照片的场景在餐厅,手机主人出镜的右手握着叉子,圈了一大圈意面满满当当喂给坐在对面的短发少年,炭治郎勉强地塞了满嘴艰难地咀嚼几乎要翻白眼一副滑稽的表情,番茄酱蹭在嘴角。那只握着叉子的指尖涂了红艳艳的指甲油,恰好搭配甜腻的番茄酱。
另一张是曾经的情侣拉着手在路灯下的影子,女孩子脚尖高高踮起,肆意张扬的长发在头顶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扫出一个动态的弧度来,刚好蹭在炭治郎的肩膀。
原来炭治郎的前女友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女孩子啊,香奈乎这么想着。
她打开了聊天软件。
两个人的工作大概都很忙,对话聊天框间隔一天两天是常有的事。但是炭治郎会发很多消息给她,很多很多。从上班路上不识时务的红绿灯到中午食堂难吃的饭菜再到下班之前需要上交的紧急报表,琐碎的小事溶进平淡的话语里,占满对话框发送给对面的女孩子。
手机的主人更忙,也许是偶尔才能用上手机。往往是一整页的聊天记录都是炭治郎的图片文字。
但她会发给聊天框对面的少年当天的月亮,告诉他:“好喜欢今天的月亮星星和你”;她会发给他路边的野草,暗示他:“你看这野草像不像下周末约会时候你送我的蓝色百合?”;每个礼拜四女孩子都复制粘贴一长串无聊的“疯狂星期四v我50”的段子,然后便如期收对面的红包
原来炭治郎之前谈的是这样的恋爱啊!香奈乎暗暗地想。
07
聊天记录最后截止在三年前的一个春天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我们。”
手机的主人发这条消息应该用了很久,末尾的句号都显出些逐字逐句斟酌的意味来。
那个春天尚未过完,炭治郎便出现在香奈乎面前,笑着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香奈乎把手机原样塞回那个收纳柜。如果可以,香奈乎也想把这段记忆一并塞回去。
08
和猝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炭治郎不同,那个女孩子是一点一点离开炭治郎的。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像一部恐怖电影的开场序幕,平淡的日常琐事配上了咯吱咯吱作响的诡异背景音乐。
香奈乎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掉在地板上,沉进楼板的钢筋混凝土里。
他们在一起之后,那个女孩还在注视着他们。尽管不带恶意。
香奈乎突然想到很多的细节,现在想来早有预兆。
香奈乎偶尔带着花和漫画书去墓园探望祢豆子。但门卫室的访客记录本上,她的名字出现得比实际频繁太多。有另一个人用陌生的笔迹签写着“栗花落香奈乎”的名字。现在想来,或许是那个女孩曾用自己的名义去祭奠。
有段时间,香奈乎常借到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的陌生音色找她完全没听说过名字的某人。也许是那个女孩刻意打错电话,为了要了解自己,就像她克制不住地想要了解对方一样。
最近一次有这样的窥探感是香奈乎刚搬来炭治郎公寓的时候。白天她独自在家,快递敲门,让她签收一个沙发。
她还以为是炭治郎买的家具,把客厅中央那蓝色长绒编织毛线沙发拍了照,发给他。还没来得及编辑消息,就收到了炭治郎的回复。
“新沙发很好看诶!香奈乎挑家具的眼光真不错,那套旧沙发我早就想要丢掉了。”
“不是我买的啊……”
“啊!那应该是我买的?忙忘了……”炭治郎这样回复她。
家里大小杂事都操持得井井有条的男友怎么可能忘记买了沙发,香奈乎现在想想,答案呼之欲出。是那个女孩子买给他们的。
这算什么?贺礼吗?
但香奈乎又能感受到,那个女孩子毫无恶意。就像聊天记录里,单方面写下了告别的字句,随后彻底地消失,成为某个不存在的人。
香奈乎眼前画面的形状开始扭曲变形,久违的尖叫哭喊声在耳边再次登场。几刻钟前看过的照片文字在她的脑海里交错碰撞,光陆怪离,随后负载图像和记忆的方形边框便拥有了实体,切实在她的大脑皮层划过留下痛觉和伤痕。
香奈乎揉了揉自己干涩的眼眶,试图缓解眉骨上方传来的阵阵疼痛。
09
差一刻钟六点,炭治郎一手提着刚从菜市场买的水果蔬菜和十几分钟前刚被摊主新鲜分尸的鲫鱼,一手摸出钥匙,开锁推门。
客厅光线昏暗,没开灯。
香奈乎把自己窝在蓝色的毛绒沙发里,抱着毯子发呆。
除了工作,香奈乎绝大多数空余时间都会维持这样的状态。炭治郎没察觉出任何异样。
“晚上喝鲫鱼汤哦,摊主说这只格外精神活蹦乱跳……你打扫房间啦?!好干净!”
窝在沙发上的那个身影仍旧沉默,无应答。
炭治郎已经很习惯自己的女朋友延迟给出反馈,他随手把餐桌上方的灯打开,转身去厨房做饭,把客厅留给香奈乎和她负载过度的大脑。
等两菜一汤都做好,米饭也舀进碗里端上餐桌,香奈乎还以原样的姿态窝在那里一动不动。
“今天的鱼汤加了豆乳特别好喝!如果不赏光尝尝的话,我保证你真的会后悔。”炭治郎走到香奈乎面前,又蹲在地面,仰头抬手摸摸香奈乎额前细碎齐密的刘海。
炭治郎的指腹很粗糙,有常年训练留下的厚厚旧茧,但指尖温暖,热流从额头表面的皮肤传导到思维深处。那些嘈杂喧嚷的声响终于被按下音量键,脑子里杂乱无章旁枝末节的思维挤出一些空档,给餐厅传来的飘香饭菜。
“……”香奈乎感觉到了自己空荡荡的胃,肚子咕噜噜开始叫。“腿压麻了站不起来……”
随后炭治郎毫不掩饰地嘲笑她,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平稳抱到餐桌前的高凳上。
炭治郎的温柔只是平等的给予每一位爱人,这是他爱人的方式,并非因为她独一无二。
香奈乎明白,爱情理应如此。
10
看过剧透之后觉得剧情处处都是伏笔。
香奈乎左手攥着牙刷,嘴里鼓鼓囊囊地塞满牙膏的泡沫。她盯着右手边快要用完的牙膏发愣。
甜橙果香味。
相册里某张橙子味的汽水照片清晰地浮现在香奈乎的脑海里。
她踩着拖鞋,抓起牙膏噔噔蹬跑进卧室。
坐在床边的炭治郎把目光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移到香奈乎脸上,看她因为纠结而皱在一起的眉头和塞满泡沫鼓鼓囊囊的小嘴。
“唔唔唔……”香奈乎满嘴泡沫,说不清楚。她原本是想问,为什么他买的牙膏永远都是橙子味道。那个女孩喜欢橙子吗?
“牙膏要用完了啊!我明天下班顺路买。”炭治郎只当她是在提醒自己买牙膏。
“唔唔橙子……”香奈乎指了指牙膏管包装上的橘黄色鲜艳橙子图案,随后两只食指交叉,做了个“打咩”手势。
“不要橙子味的,你要什么味道?”
“啪嗒”
好像有什么崩断了,香奈乎的脑子嗡的一下,突然轰鸣了起来。那些脑海里的嘈杂叫嚷又开始循环播放。
她想要什么味道?
香奈乎没有偏爱,不擅决策,他们相处中所有的选择都是炭治郎决定好,然后问她“这样可以吗?”
她不喜欢选择,而他不会为难她做选择。他只是把那个女孩子的偏爱,套用在了她身上。
“你不用纠结啦,我会看着办的……”炭治郎看到香奈乎愣住的表情,只当她再次陷入选择困难。
香奈乎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情况又变得糟糕起来。
她从解锁手机的那个瞬间开始,便怀疑起每一处细节。香水的味道,床单的花色,甚至安全套的品牌,都会一遍遍在脑子里纠缠住她。这是谁的偏爱?
他的上一任女友?甚至上上一任?
大脑的思维脉络一点点分崩坍塌,随后瓦解消融。
几分钟过去,当炭治郎再次抬头,香奈乎还站在原地宕机。香奈乎眼神呆滞,嘴里的泡沫已经消掉,从嘴角流下来。
炭治郎只是觉得香奈乎这幅陷入沉思的样子可爱,他从床上起身走到香奈乎面前,像幼稚园老师教小朋友洗漱一样,拉着香奈乎的手将她带到洗手间的水池前,给她接水,让她把嘴里的泡沫吐掉。
嘴里咕噜噜灌了水下去,香奈乎大脑终于恢复了一点思维能力。
自己这是病,得治。
香奈乎决定明天去医院复诊一下,或许医生能给她开点药。
11
当香奈乎真实坐在候诊室,闻到她亲切而又憎恶的消毒水的气味时,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小题大做。
她现在是什么毛病根本都不需要医生的诊断。无非是失落嫉妒杂糅的无所适从罢了。见了医生她要说什么?因为男朋友爱过某个女孩而那个人又曾在她身边出现过?如此她便接受不了?
这样的病情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发笑。医生要给她开什么药?恋爱幼稚丸?
她决心不浪费宝贵的医疗资源。香奈乎在手机上取消了挂号。
当香奈乎按下电梯的下行键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明明好多了,这不是又轻而易举地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仰着头,香奈乎看着电梯显示屏右上角的数字缓缓变化,5 4 3 2 1……
人生总是由一系列奇妙的偶遇构成的。
门开了,炭治郎站在电梯门外。
两个人面面相觑。
炭治郎穿着警官制服,手里拿着笔录本之类的文件。他是来医院办公务的。
同行的三两同事疑惑地看着两个人目光对峙。
下一秒,炭治郎上前两步,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香奈乎从电梯间拽出来。香奈乎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神情,她不理解他为什么会生气。
炭治郎用尽自己所有的理智强迫自己不对香奈乎发火。这很难,他的五官连同四肢百骸都在不自然地颤抖。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
他知道香奈乎有多抗拒去医院看病,如果病情症状都到了她无法承受的地步了,那是有多么严重?!为什么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你怎么了?”炭治郎的语速勉强称得上均匀。
“我路过……”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病例册,香奈乎承认自己很不擅长扯谎。
“我要你跟我说实话这很难吗?”理智在逐步瓦解,他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
“怎么,我现在出个门也要跟你申请报备吗?”香奈乎承认自己多少有点恼羞成怒了。把自己搞成这幅纠结错乱模样的罪魁祸首,究竟是有什么资格质问自己?!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这么凶到底是什么意思?!”
香奈乎很难描述清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她觉得自己胸口苦涩的情绪肿胀起来,顶到胸腔升到嗓子眼,然后呼吸开始不畅,眼泪大颗大颗簌簌落下来。
“我讨厌你!”
她冲对对面大喊,用她此前从未有过的分贝音量。
等一下,眼泪?她在哭吗?她以为自己是不会哭的。她此前从未有过这样剧烈的情绪。
香奈乎的泪水彻底击碎了炭治郎,事情彻底变得不可收拾。他手足无措,慌张得道歉的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探着脑袋围观八卦的同事们惊呆了!震惊!全单位最温柔和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暴躁的炭治郎,竟然把女朋友凶哭了!
12
套好杯套,炭治郎用力地将吸管插进奶茶的杯口。
他把杯子塞进香奈乎手里的时候,香奈乎刚停止啜泣不久,鼻头和眼睛都还红红的,她还在间隔着打嗝,作为嚎啕大哭的后遗症。
香奈乎对于这样激烈的情绪十分陌生,所以一哭便停不下来。炭治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和三包纸巾才让她止住眼泪。
医院大厅着实是个不太优雅的吵架地点,所以他们换了个战场。
饮品店的空调温度刚好合适,播放的音乐舒缓悦耳,连沙发都是柔软细腻的布料。杯子里的冰块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愉悦声响。
香奈乎只觉得烦躁,双手握住奶茶冰凉触感,她瞪着包装上的贴纸标签,仿佛要在上面挖出个洞来。
白桃抹茶,全糖。
从他们第一次约会开始,他便给她买全糖的白桃抹茶。但在认识炭治郎之前,香奈乎其实没怎么喝过奶茶,更不用说有任何偏爱。
热衷甜食饮品的人是在相册里塞满奶茶蛋糕甜品的那个女孩子。
炭治郎坐在香奈乎对面机械地搅动着吸管,试图搅匀沉在杯底的不安与恐惧。
他在等她开口。
白桃抹茶里的冰融化到只剩最后一层空壳,虚空浮在淡绿色的液体之上。香奈乎终于从纷繁错杂的思维里抬起了头。
“我们分手以后,你也会给你的下一任女朋友点白桃抹茶吗?”
搅动吸管的动作停了,炭治郎觉得自己刚刚积攒的那点理智又要灰飞烟灭了。
“……要分手吗?”
“……”
“要我给你找硬币吗?”
“……”
她不想分手,得到这个结论不需要硬币。
她尝试着组织着语言。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香奈乎表达能力差到令人着急。
“我没有要做的选择。”
好像她不得不坦白了。在她解锁手机的那个瞬间,就应该想到今天难堪的场面。
不要把决定交给硬币,香奈乎学到了惨痛的一课。
13
“……香奈乎小姐的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主要来自童年创伤,副人格替她承受了大多数的情绪创伤,所以她的主人格对幼时那段创伤记忆不会很敏感。”
“三年前她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当时我们不建议让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如果强行告知,很容易重新激发起幼时的创伤情绪。”
“现在来看,香奈乎小姐的治疗比预想的效果好很多,人格分裂的症状两年都没有出现了。如果她不抵触,可以考虑告诉她病情。”
14
炭治郎遇到香奈乎的时候正是他经历过最寒冷的一个冬天。他刚刚签完一堆亲属器官捐献协议书,又要去准备祢豆子的葬礼。上级试图规劝他转业的想法。而那次的“意外事件”之后,每天都要写数不清的说明材料。
那个冬天,炭治郎每每午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枪林弹雨,尖叫哭喊。然后是爆炸,火光冲天,在一片猩红刺眼的杂乱色块中,祢豆子哭着冲他伸手,向他哭喊:“哥哥……”
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或者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然后香奈乎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他第一次遇到香奈乎是在医院的候诊室。
他在等心理健康状况评审的复查,这是他转业必要的流程。而香奈乎坐在他相邻的位置上,低着头,瘦小的身体淹没在宽大的灰色羽绒服里,双手缩进袖口,怀里抱着白色病历本,没发出任何声响,表情淡漠。少女偶尔扭头看他一眼,炭治郎也只当是对陌生人合情合理的打量。
几乎是猛地一下,身旁的少女突然抬起了头,双臂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扭了扭酸胀发麻的脖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蓝色的发绳给自己扎了个马尾。
炭治郎被惊到,诧异地盯着对方。
“啊……今天真的好冷啊!好想吃个蛋糕祝贺冬天!”
少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给他,指指炭治郎受伤的额角。那处意外烧伤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有血渍蹭在他的眉毛上方。
还来不及说什么,广播响起了门诊叫号的播音。
“023号栗花落香奈乎小姐,请到三号候诊室就诊。”
她用握着病历本的右手指了一下LED屏幕上的名字,示意轮到自己,然后摇摇手和他再见。
炭治郎愣愣地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于诊室,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几秒钟之前,他们目光交汇的刹那,千万只蝴蝶在他的胃里振翅欲飞。
栗花落 香奈乎,他默念她的名字,一字一顿。
很久之后炭治郎再回忆那场初遇才大概能理解前因后果。香奈乎是因为看到他的额头在流血,纠结要不要递给他纸巾,实在无法抉择之下,意识彻底解离,托副人格出现来表达善意。
这就是他善良的可爱的香奈乎。
他的女孩是稀世珍宝,是黎明日出的地平线,是所有溪流交汇的终点。脆弱单薄的身躯经历了那么多的恶与痛,仅仅是呼吸就足够令她精疲力竭。但她就是倔强地顽强地振翅,挣扎着煽动翅膀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姿态。
耳边的音乐播放到了列表的第二遍。这句歌词是他第二遍听到。
“像蝶恋花后无凭无据”
“亲密维持十秒又随伴远飞”
杯中的冰块已经完全融化了,杯壁上凝结的水汽聚集,滑落,在桌面上汇出一滩水迹。
香奈乎坐在他的对面,费力地叙述。她的语句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但炭治郎很容易地明白了他不曾发现的惊恐与不安。
因为他也是如此。
他是被抛下的人,所以更是害怕被抛下第二次。
“我可以做选择,也不会害怕成为被选择的人。”
香奈乎嘴上这么说着,面上表现出一副坚强而无所畏惧的模样。但炭治郎明明看到她握着纸杯的指尖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
炭治郎绕过面前的桌子,站在香奈乎的面前,把她从沙发里拉起来,用力地拥入怀中。香奈乎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头顶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颈侧。怀里的女孩子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疑惑支吾声,炭治郎猜她的大脑此刻又陷入了宕机。
“我从来就只有唯一的选项,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