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他要回来。”相川始挂断电话后说。
橘朔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你告诉白井吧。或者我去?你还得回家收拾东西。”
“我去就行,board那边不是事很多吗?你早点回去吧。”
“还好,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不过,到这一步还要瞒着天音吗。”
“白井一开始就坚持说天音不知道最好。”相川始吸了吸鼻子,“而且,我都已经答应他了。”
“好了,我懂了。”橘叹了口气,“你去吧。”
“嗯。睦月那边,你也告诉他一声吧。”
时至今日相川始依然不能适应某些常识。剑崎一真和他自己都不会衰老,研究的副作用也让橘的外貌停驻在四十岁上。习惯了这样的反常,以至于想到白井,他脑海里浮现出的仍是当年看他不顺眼的青年。
但是躺在病床上的人已经七十多岁了。
“白井,你醒着吗?”他轻声唤着对方
白井虎太郎缓缓地扭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相川始又把凳子拉近了一些,早在半年前白井就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怎么了?”
“躺着就行,不用坐起来。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好,你说吧。”
真安静。仪器“滴滴”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剑崎要回来看你。”
“也算是时候。再不回来,我也撑不下去了。”
“说什么胡话,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他温和地责备对方。
“这么多年还是不会撒谎,我该夸你吗。”白井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始,你好好想想,我要是没事,剑崎怎么可能会回来呢?”
相川始不敢再接话了。他握着白井的手放到床上,扶着他坐起身,把水杯递到白井嘴边。隔着一层衣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的肩胛骨。白井现在不会比一捧新雪更重,连呼出的气息都可能让他融化掉。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奇怪的是,相川始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悲伤或者痛苦之类的情绪,他只觉得无所适从。他酝酿着语言,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安慰对方的资格。白井将要面对的东西永远与他无关,undead的话语能有什么意义?
如果不是他,如果坐在这里的人是剑崎,白井会好受一点吗?
“什么时候动身呢?”白井推开了杯子,用灰白色的瞳孔注视着他。
“他刚挂电话,这会儿就在订机票。今晚,最迟明天早上就能到。”
“我问的是你。”
“我去北海道。之前出版社那边联系过我拍雪景。搭今天的火车。”
“去札幌吗?我以前去过那里,好几次,冬天冷得能把脚指头冻掉。你记得把最厚的衣服拿上。”
“我知道了。这些小事你就别操心了。”
“好吧。上次天音打电话时说起过你,你好长时间都没去看她了。”
“前段时间一直在忙工作上的事。回来之后我会去看她的。”
哪怕她早就已经不再需要我了。相川始想着,握住白井干枯的手。
“我知道你会。但是这回不一样,这种事人岁数越大越难接受,天音肯定会很难过。所以,拜托你了,多陪陪她。”
“你不用担心。以后我就呆在东京,一直到……我哪儿也不会去的。”
“我不担心,交给你肯定不会有问题的。”白井短促地笑了一声,“一直都是这样的。我这做舅舅的反而没有你可靠,连多陪她几年都做不到。到时候去了那边,姐姐肯定会骂我的。”
“白井!”
“犯不着骗我,我又不害怕死。也别骗自己。始,这种事你迟早要习惯的。”
有什么东西掉进了喉咙,似乎是成团的头发丝。一阵阵的恶心感让相川始感到晕眩。他刻意无视掉脑子里混乱的思绪:“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吧。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交代我的?”
“没有了。怎么,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场合说什么话好像都不合适。遥香走得突然,相川始并没有和人诀别的经验——有过一次相对接近的,可那时他才是主角,而且最后橘放过了他。
没有听到回应。白井只能侧着身子慢慢地试探着去触碰他的访客。他摸了一下相川始的头,就像是在安慰孩子。
“说点什么啊,这反应简直就像是我在欺负你。”
白井,为什么要把一切都说得这么直白。这样你就会更轻松吗……相川始什么也没说。
“你还不走吗?”白井问。
“没有。你是在赶我走吗?”
“想多待一会儿也没什么,别误了车就行,不然可会有大麻烦。”
“我也待不了多久。你不喜欢的话,我现在就走。”
“始,你怎么又开始钻牛角尖了?我又不讨厌你,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啊。”
是的,几十年的相处让相川始确信白井并不讨厌他,或许还会有一点喜欢他。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到最后?
答案不言自明。就他所知剑崎和白井已经足足十年没见过面了。何况这不只是白井的愿望,白井虎太郎是剑崎一真的第一个朋友。
“你就是喜欢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想不明白就算了,还总是自己瞎琢磨。”白井的叹息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没有瞎琢磨。还有,刚才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也没有怪你啊。”
“嗯。你想吃点东西吗?我帮你叫护士。”
“不用了,一直挂着水呢,我也没什么胃口。”
“那躺下休息吧,坐着太累了。”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给白井掖被角时相川始突然说。
“什么?”
“……算了。”
“你想清楚到底要不要问,以后就不会有机会了。”
“肯定还会有机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是,说真的,白井,你有没有因为剑崎恨过我?”
白井虎太郎沉默了很长时间。或许白井没听清他的问题,或许他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而相川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到了这一步,答案真的重要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又不是你的错。”白井的语速很慢,好像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白井,你累了。今天就这样子吧,你好好休息。”
“不,让我说完。是剑崎选择了救你。只要他觉得什么人值得,他就一定会做。我,橘,或者睦月,也不会因为他的选择怪罪你。”
“那怎么就不是我的错了?如果不是我,剑崎就没有必要离开日本四处流浪,橘也不用过得那么辛苦。虽然不是我要他们那样做,可是从结果来看根本没有区别。”
“他们愿意那样做,和你要他们做是不一样的。我们都知道区别。”
“可我不知道,而且你根本就是强词夺理。剑崎,你,还有其他人,我都不懂。你们实在是太……太复杂了。”
“简简单单就能想清楚的,就不是人类了。就算你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明白的。”
那要等到多久以后呢?相川始望着床榻上的病人,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说起这个,刚才你不是问我还有事要交代吗,有件事倒真是应该嘱咐你。”
“什么?”
“之前一直是我在帮剑崎给他父母扫墓,这两年我腿脚不方便,就交代给编辑了。这件事以后可以交给你吧?他会告诉你地址的。橘实在太忙了,交给他多半会被他忘掉。”白井的语气非常平淡,就好像是要求他回蓝花楹时买些东西。
相川始终于感到了迟来的恐慌——白井再也不能做什么事了,无论是为他自己、天音或是剑崎。而他以后也不可能再见到这个人了。
然而他不可以表露出任何恐惧。就连相川始也知道让将死之人反过来安慰他有多过分。所以他只是平静地说:“好的,交给我吧。”
“始,无论怎样,不可以后悔啊。”
“当然。要是我后悔了,剑崎和橘的人生算什么呢?”
“你自己不也是吗。”白井叹了口气,“你就往前走吧。别想也别看背后的东西,前面的才是最重要的。”
“我记住了。再见,白井。”
“嗯,一路顺风。”
#
“睦月?是睦月吧。你这孩子真是的,说了不让你等我的。”剑崎一真放下双肩包,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困的话先回去吧,别勉强自己。”
上城睦月揉了揉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剑崎哥,我记得你应该八点就到的,出了什么事儿吗?”
“飞机降落的时候耽误了些时间。别硬熬了,过几天我去你家看你。”
“你怎么只穿了件夹克呢?走得再急也不能这样吧!这周本来就降温了,晚一会儿还要下雪呢。你等等,我的外套给你。”
“你别急着脱啊。没事的,反正医院有空调嘛。”
“那你出去的话不还是要着凉?”
“剑崎,”橘朔也推开病房的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白井醒了,你可以进去了。”
看见橘朔也面孔的一瞬间剑崎一真呆住了。
直到睦月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对橘朔也点了点头:“嗯,我这就去。睦月,快回去吧,再晚一点会更冷的。”
“我这就开车送他回家。你就别操心了,快进去吧。”
“……麻烦你了,橘前辈。”
“跟我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快去吧,剑崎。 ”
“等、等一下啊,剑崎哥。 ”
剑崎一真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听到这话又转过身:“怎么了?”
“我很想你。”
“我也是。”剑崎对他笑了笑,“见到你真好,睦月。”
橘朔也回到医院时看到剑崎一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走了那么久,连东京的冬天有多冷你都忘了吗?这是睦月给你找出来的。”橘说着丢过去一件藏青色羽绒服。
“没办法,我住在澳大利亚嘛。”
“怎么样?”
“我们只聊了一会儿。虎太郎说让我先休息一下调整时差。后来护士进来说他应该静养,也不让我陪床,直接把我轰出来了。帮我拿一下。”剑崎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橘朔也,把不合身的羽绒服穿好。
橘看着手里的苹果,问道:“白井给的吗?”
“嗯。”
橘朔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张口了: “剑崎,这话说出来挺残忍的,但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昨晚他的情况非常严重,差点就没撑过来。医生也说,恐怕就在几天了。”
剑崎苦笑道:“我知道你们几个里他身体最差。可是也不该这么早的,虎太郎只比我大一岁。上次见面时他气色还很好,怎么会这样呢?”
你们上次见面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然而橘并没有指出这一点。他轻声说:“白井过了六十之后断断续续没少住院,他姐姐死了之后就更别说了。到了这个岁数做手术风险又太大,这是没有办法的,你也知道。”
“可他年轻时——算了,不说这个了。睦月身体怎么样?”
“那孩子一直都好动,除了三十多岁时骨折过一次之外没住过院,各项指标还正常。广濑和天音她们也很好,你不用担心。”橘朔也按下电梯楼层键,转身直视着后辈,“这些年辛苦你了。”
“更辛苦的人明明是你,橘前辈——不对,失敬了,现在该叫你所长吧?”
“没大没小的,都什么岁数了怎么还开这种玩笑。”橘朔也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头,“订宾馆了吗?”
“没,连行李都是随便收拾的。这会儿去订也不迟。”
“你可以回宿舍住,昨天我已经安排人打扫过了。”
“board到现在还保留着我的宿舍吗?”
“那当然,你还是在职员工呢。”
“谢谢你。”
“反正我是所长,这种事不算什么的。”
“我不是说宿舍的事,”剑崎一真按住橘朔也的肩膀,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橘前辈,你为我,还有大家,都做了很多事,几十年来一直都是这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下一句话就是“可是”,橘朔也在心里想着。
“可是,也该结束了。橘前辈,这一切早就在几十年前就结束了,你得放手。”
“我以为我们之前已经商量好了。”橘哑着嗓子说。
“那哪算得上是商量?是,你是前辈,我也说过你要是下定决心的话,我一定尊重你的选择。而且我什么时候拦得住你?” 电梯铃恰到好处地响起,剑崎一真松开了手,“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个地步。刚才看到你的脸,我还以为这是一场噩梦。”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不再变老只说明研究方向是对的。剑崎,别这样看着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总有一天我会成功的。你安心等着,我一定会——”
“不,别这样。实在没那个必要。”
“……什么?”
“橘,我有的是时间去等,几十年,几百年,或者更多的时间我都有。可是你呢?你和我不一样,要是研究没有成功,你反倒变成了undead,那该怎么办呢?”话出口时剑崎意识到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橘朔也时不用敬语。
“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一步。”橘撂下硬邦邦的一句话。
“你凭什么保证不会呢?当年乌丸所长和广濑先生肯定也是信心满满的,最后结果是什么?我不能看着你再步他们的后尘。我和始都会觉得身体不受控制,战斗的本能永远都在和自己的意志对抗。既然衰老的过程已经延缓了,那你肯定也有这种痛苦吧?而且只会越来越严重。说到底,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至于——”
“我能承受这个。”橘朔也近乎粗暴地打断了剑崎的话语,“更痛苦的事我都经历过了。剑崎,我是你的前辈,你能做到的事我没理由做不到。”
“可是你就不该承受这些,这种事有我一个人就已经够了。橘前辈应该像睦月那样结婚生子,而不是为了我把自己的人生都搭上,你早晚要后悔的。”
橘苦涩地笑了:“把人生搭上?你错了,剑崎。现在这样我根本没什么可遗憾的。从她死去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丧失获得幸福的权利了。”
“不是的,小夜子小姐的事更不是橘前辈的责任。”剑崎一真徒劳地反驳着,“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要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呢?求求你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你该好好地、好好地……”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呢?”橘朔也的声调抬高了,他愤怒地盯着剑崎一真,“难道你不是吗?”
“我那是——不对,我怎么样,其实都和橘前辈没有关系吧。”
橘站在原地。他面对着剑崎,仿佛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把残酷的事实彻底摊开。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剑崎一真觉得难受极了。他和橘朔也的距离不过是三四步,和以前一样。可就是这点距离,无论过了多久,好像都不可能缩短。
现在连那点愤怒也消失了,橘朔也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橘,我不想让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就算不会变成undead,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原谅不了自己。”
“别为那些没发生的事担心,只要相信我就好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会再承受任何别的东西,我也不会让事情失控的,一切总归有解决的办法。好了,上车吧,外面实在太冷了。”
橘朔也的声音又变回他熟悉又陌生的冷淡,好像回到了他们在board共事的时期,一切不过是公事公办。可是如果真是公事公办,那就不至于演变成这样的僵局。
他真的一点也没有变,就和我一样,剑崎用余光打量着橘。一阵沉默后他说:“我这次回日本,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有一点吧。知道见了面之后你肯定要劝我,而且我不想你回国是为了面对这种事。”橘朔也说着系好了安全带。
“橘前辈,你知道虎太郎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所以你回来的话只会更加难过。”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子。”
“什么样?”橘插好车钥匙后转过头,“剑崎,你怎么不系安全带呢?”
“橘前辈对人一向温柔,但又总和人保持距离。年轻时你就是这么个性子,到现在也还是。”说这话时剑崎并没有看橘朔也。他透过挡风玻璃凝视夜空,零零星星有些雪花飘下来,落到玻璃上一瞬间就化成了水滴。
“我本来也不是那种会随着时间改变的人吧,别说得这么多愁善感,一点也不像你。”橘抬手打开了车厢的灯。白色的雾气一点点蔓延到玻璃上,这辆车现在变成了一个透着模糊光线的小盒子。
剑崎一真用手把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擦干净,水汽把他的手弄得又湿又冷。他看着夜空,叹息道:“今晚没有星星。”
“这里是东京,想看到星星只能去空旷的地方。而且在下雪啊。”橘说着递给他几张纸巾。
“真的好冷啊。”剑崎说着擦拭着手掌,“这些年还好吗?”
“还行。board经营情况在东京的几个研究所还算不错了。”
“橘前辈,我是问你还好吗。还会寂寞吗?就像以前那样。”
“寂寞吗。”橘朔也侧过头,“那是年轻人才会考虑的,我现在很少想那些事了。”
“所长……很累吧。”
“说起来,其实我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继承board的。”
剑崎惊讶地看着他。这是他一直想问,可是从没找到时机的话题,想不到橘朔也会主动谈起。
“起初我也考虑过辞职。毕竟undead都已经被封印了,人们不需要假面骑士,研究所也没有资金来源了。但是我们——乌丸所长、广濑,还有我,商量之后还是决定继续在board工作。undead造成的伤害无法被抹除,金钱也不能弥补一切,可是只要研究所还在运作,我们就能尽力补偿那些受伤害的人。”
“等等,难道这几十年你一直在——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先听我说完。剑崎,你选了你负责的方式,而我也有我负责的方式。到第五年时,补偿款就已经付清了。至于研究方案,那是我整理所长留下的资料时发现的,之前我也没想到还有挽回的余地。既然有可能,我就不会放弃,我不想抱着后悔和愧疚死去。”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折腾自己啊。”
“你就一点也抓不到重点吗?我想说的是,你不用觉得亏欠我。”
“‘亏欠’……这也是你一直不愿意见我的原因吗?不希望我看到你的现状,更不想让我把你的选择和我联系起来?”剑崎一真的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里。
橘朔也挫败地挠了挠头,继续说:“我承认,这些年我是想念你的。可我自己都知道我不该经常想你,那对你我而言都太过痛苦。至于做实验、搞研究之类的,我也没有把一切都归到你身上,那跟让你负责没有区别。我做的这一切,只因为我是这样的人。现在,剑崎,你可以……”
“因为我们是这样的人。”剑崎打断了他,“所以我们才会活成这个样子。”
——他当然不可能放心。那语气尖刻又悲哀,全然不像橘朔也记忆中开朗明快的语调。他转过身,想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来安慰他的后辈。
“剑崎,你别这么悲观。”
剑崎一真并不想听他的话。他扳过橘朔也的肩膀,脸颊蹭过温热的颈侧。橘朔也能感觉到扣在自己背后上手指的力道,不算很用力,像是在撒娇。他恍惚地想起数十年前剑崎的拥抱,哪怕他们都到这个年纪了,这拥抱的力度竟然一直都没变过。
“对不起啊。”剑崎说话时气息就打在他的皮肤上。
“怎么了?”
“刚刚看到虎太郎时,有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你就这样也很好。哪怕变成undead了也无所谓,至少你还在。但是你分明过得这么辛苦。”
“那是因为你太孤独了。想要依靠什么人又没有错,难道你不能接受别人的好意吗?”
“不,那是不对的。我没有资格让你这样,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可是我什么也不能帮你。”
“为什么不对?我不是你的搭档吗?而且你也帮不上我什么忙啊。”
剑崎被噎得无话可说。他索性把头埋在橘朔也的颈窝。橘犹豫了片刻,摸了摸剑崎的头发。
“你为什么要为我难过呢,橘前辈?连我自己都不会难过了。”橘朔也听到剑崎一真闷闷的声音,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皮肤上。
“真是个傻瓜,别逞强了。”
“我没有逞强。就这样让我再抱一会儿,我会松手的。”
“没事的,多久都可以。”橘张开手臂回抱数十年未见的后辈,“欢迎回来,剑崎。”
#
“可以了么?”
“不错,比之前两次手稳多了。”
“你别这么夸人好吗,太奇怪了。医用胶带呢?”
“纱布旁边,拿开就能看见,剪刀也在附近。”
“哦,找到了。”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相川。”
“我知道了。”
给橘包扎伤口时相川始看到了他胳膊上的另外两道伤痕。那也是他切开的,那时他还不熟练,形状歪歪扭扭的。伤疤的颜色已经很浅了,需要仔细观察才能辨认出来,和橘朔也身上的其他伤痕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相川始的目光一路往上,看到耳廓时他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橘,你长白头发了。”
“别傻了,我这个年纪长白头发很正常。快把该干的事办好。”
“好了。”他用胶带把纱布固定好,用纱布擦了擦手术刀,递给橘朔也后脱下了衬衣。
橘皱着眉头把手术刀放到一边的台子上: “不是有消过毒的吗?”
“你觉得undead还怕感染?”
“多注意点总没错的。你之前不是也感冒过吗?”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开始吧。”
橘朔也的动作非常流畅,划开口子后就干脆利索地消毒、包扎伤口。他做这种事很熟练,想必在几十年前的战斗里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完全看不出伤口的痕迹。上次彻底愈合花了多久?”
“十天左右,照片我回去之后发给你。”
“上上次差不多。如果这次结果也是这样的话,以后就不需要再用你当对照组了。”
“可是——”相川始抗议道。
“没关系。”橘朔也把衬衣递给他,“重点在于我的愈合速度,本身你就是用做参考的。”
“既然找了我帮你做研究,就别再自说自话地把我推开。你以为我是睦月吗?”相川始坐在桌子上穿好衣服,目不转睛地看着橘朔也的动作。
橘瞟了他一眼:“你要看化验单的话我可以待会儿发给你——不过,你看得懂吗?”
“你明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好吧,说睦月。你见到他了?”
“不,是他前几天跟我联系了。电话就算了,你怎么连封邮件也不回?”
“那你说我该怎么回复他?”橘朔也说着给血样贴好标签,“我就不喜欢他一直东问西问的。知道的越多他越担心,都到这个岁数了,人操那么大心干嘛呢。”
“既然你知道他不是小孩,就不该再瞒着他。之前什么都不肯说的人是你,他现在这样也不奇怪。”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再说了,现在翻旧账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跟你争这个了。这次不是问你实验的事。”相川始放缓了语速,“他说如果以后他出什么事,让我们不要通知剑崎。”
“那你转告他,我知道了。”
“……就这么答应他了?”
“不然呢?这是睦月的意思。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剑崎不知道都更好一些吧。”
“这算是白井那次的经验吗?”
橘朔也的动作一顿。他头疼地看着相川始:“你到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别这样说话……算了。算是吧。”
“橘,这样真的好吗?”
“好不好这种事剑崎都做不了主,只能听当事人的安排。白井那时就是,睦月也是。以后,我也一样。你搬家的事还顺利吗?”
“东西已经收拾整齐了。”
每次,当橘想要结束一段对话时,他就会强行插入毫不相干的话题,相川始已经掌握了这条规律。每次谈话时他都得像追赶娴熟舞者的步伐那样去追逐橘朔也。
“装修工作怎么样?”
“下次不会再自己粉刷墙壁了,感觉整个人都差点散件。”
“唔,你得多锻炼了。”橘含着一根棒棒糖点了点头。
“……你在戒烟吗?”
“不是。实验室里不准抽烟。”橘解释道,说着他冲着相川始扔过去一个小东西。
波子汽水味的棒棒糖。
“谢谢。”始把糖果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周围的邻居怎么样,有没有好奇心太重的?”
“还不是很熟。我前天和隔壁的人聊了几句。他挺随和的,也不喜欢打探人的私事。”
“那就好。”橘朔也说着敲打着键盘。
按照惯例,他该走了。但是相川始犹豫了一会儿后开口问:“你很忙吗?”
“不太忙。所里的事现在要我操心的不多。最近只是在处理一些法律文书。”
“不忙的话,今天下班后可以一起去吃饭吗?”
橘朔也诧异地望着相川始。意识到对方不是开玩笑后,他看看手表:“现在还不到四点呢。”
“没关系,我可以等。”相川始坐在沙发上,“多久都可以。”
“那帮我把这些文件按时间分一下类。”橘说着递过去厚厚一摞档案袋。
#
剑崎把一束白雏菊放在墓前,手掌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这是深泽小姐的墓,百年过去墓前依旧算得上整洁,除了香炉还有一瓶盛开的百合。大概橘前辈专门付了一笔钱来维护。
他又走了几十步,停下了。
橘朔也自己的坟墓反而很朴素,只有墓碑,没有其他修饰,更没有什么贡品。
剑崎也没有拿什么东西看他。他知道橘朔也的遗体连同财产一并捐赠给了board,这座墓碑下面根本什么也没有。
而且他到这里是为了取走东西。
他绕到墓碑后,沉甸甸的油纸包和一个塑封好的文件袋,就像始说的那样。剑崎背靠着墓碑拆开文件袋,一张折好的信纸掉在他的腿上。
这就是橘前辈的遗书,他在某些地方真是很老派。剑崎一真深吸了一口气,展开了信纸。
剑崎一真启: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怪我,但是先容我道歉。之前口口声声说一定会把你和始变回人类,到最后也没有做到,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研究所会继续我先前的工作。不要失望,再等一等吧。你需要什么都可以联系board,始也一样,只要board还存在。目前管理undead相关事务的是村田君,如果你有什么需求,可以找他。我透露过一点你的事,他会帮你的。
我一直想着,有我分担一些事的话你可能就不用那么累了。这其实也是我一厢情愿,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真的帮到你。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明明你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冒失的青年,我还是觉得有照顾你的义务。剑崎,你比我小三岁,或许我是把你看作了自己的弟弟吧,虽然我这样的哥哥也不怎么可靠。
我之前也说过,你不要觉得对我有什么责任,或者替我难过。哪怕是走到这一步,我也一点都不后悔。我做事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这一点你早就知道。真要说的话,我还要感谢你。天王路博史的阴谋一度让我对board彻底失望,但是现在我可以挺起胸膛说,board的确捍卫着人类的未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你没说过,我知道你肯定经历了很多、失去了很多。或许你已经不愿意再和其他人有联系了,可我觉得你并不适合离群索居的生活。我认识的剑崎是喜欢热闹的人,而且,我想只要你和人待在一起,总会有人惦记着你。
我永远也不会对剑崎一真失望,你也不会对人类失望的,对吗?
橘朔也/假面骑士garren
剑崎一真颤抖着打开一层层的油纸包裹。
那里面是重新修补过的garren变身器。
这一刻时间和死亡都失去了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