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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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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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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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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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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

《纪念日》

Summary:

他说完这话便从座位上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往身上一套,拿上手机和眼镜去前台把账结掉,然后就这么潇洒地走了。刘琮留在桌前坐了老半天,久到那点酒劲都快退干净,等他出门的时候一吹冷风,更是全清醒了。

北京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忽然下了那年的初雪,雪片被风刮到他的眼镜上,化成水后模糊了视野。他站在居酒屋门口,用袖口擦眼镜的时候,脑袋里反反复复地,只是在想一个画面,那是没戴眼镜的杨天翔,望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对他说喜欢。

Work Text:

刘琮去甲方公司开个会的功夫,回来办公室的桌子上就多了束花。包得还算精致,几支尤加利叶簇拥着六七朵厄瓜多尔玫瑰。他远远就瞅见它,还以为被人放错了办公室,嗬了一声,问,“今天哪对过纪念日啊,花都送我这儿来了?”这时帮忙签收花的同事朋友正巧路过走廊,瞟了一眼那桌上的花,说,“是送给你的花,送货小哥还没走多久呢,咱们公司里就你一人叫刘琮吧。”

刘琮不管人事部的事情,自然不知道公司上下还有没有第二个姓刘名琮的人物。不过就算真是送他的,这天上掉花,总得有个理由。他纳闷地关上办公室的门,走过去拿起插在花朵间的贺卡细细看了两眼,是一串花体英文,写得龙飞凤舞,可谓是十分抽象艺术,要不是公司拟外文合同的小姑娘这会儿不在,他估计真会把这玩意拿过去给她做文物修复。

他捏着贺卡坐在办公椅上琢磨半天,关于送花之人他脑袋里只有一个人选。可如果真是他送的,那原因呢?今天又不是什么要庆祝的国际节日,这还是刘琮打电话前一分钟查百度确认好的。电话快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通,刘琮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对面能量满满中气十足的“刘老师——上班时间还舍得给我打电话啊?想我了是不是?”给打断了。

这人平时说话声音本来就不小,现在还在室外,音量键更像是往上调了两格似的,震得刘琮是耳边都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本来要问的话都给忘了,下意识回道,“在外头忙呢?那先去忙吧,我等会再给你打过来。”

“不忙。”杨天翔有本事把简单俩字都说得情绪十足,“而且跟你打电话怎么能排在其他事情后面呢?跟我们刘老师打电话,那可是我的重中之重。”

“少贫点儿吧你。”刘琮笑骂了一句,往后面的办公椅上一靠,视线正好就又瞥到那束花,这才想起正事来。他微微咳嗽了一声,“花是你送的?”

对面短暂地“啊”了一声之后,然后故意逼问道,“除了我还能是谁送的?嗯?这俗话说得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还能给你坦白什么,这不是收到就打给你了吗。”刘琮没管他随时随地都能来一段的相声,用手指随意拨了拨装饰的满天星花穗,说,“得亏你没学言情小说里送一大堆红玫瑰过来,不然明天我可没脸来公司了。”

“知道你脸皮薄,虽然心思的确是动过......”杨天翔顿了顿,说,“这不是怕回来了被你算账吗。”

能从这人嘴里听到两句实在话,可真是个稀奇事。刘琮在心里这么感叹了一下。

“为什么今天送花?”他问出来的那一刻,突然又觉得不太妥当似的,于是给自己找补道,“你知道我对节日和纪念日的仪式感不太强,要是我忘了的话,你别不高兴,下次我会记着。”

电话那边没有很快回话,好像有人在沟通什么,谈话的杂音和喧闹的环境音混在一起。刘琮分不清他不说话是有点不高兴了?还是因为工作来了才顾不上。正好这个时候,同事敲了敲门喊他去会议室开会,他哎了一声,刚想跟电话那头也说一声,杨天翔却又在这时先开了口。

他说,“开会去吧,为什么送花我先不告诉你,你自个儿想两天,等过几天我从外地回来了再给你对答案。”

然后就十分有工作效率地在“拜拜”声中挂断了电话,第二个拜字都没能传到刘琮耳朵里来。

 

 

那天刘琮下班回家的路上想了一路,赶上快一个多小时的晚高峰,都没让他想出个苗头来。他这人记日子一向不太行,要不是有社交软件自动提醒,哪天告诉他把自己生日往后多记了几天他都不稀奇。他堵车堵了快半个小时的时候想,他第一次见杨天翔应该是春天,只隐约记得穿得不厚;他第一次跟杨天翔单独出去好像是去看的电影,那天可热,但电影院里冷气又开得太足,最后他还出去花四十块钱一人给租了条毯子回来;他跟杨天翔确定关系倒是在冬天,可是那也太冬天了,是圣诞节的第二天,北京还飘了雪。现在这才刚有入冬的意思,日子还是对不上。

想了一圈,手上的钥匙绕了两圈,家门在刘琮眼前顺利地开了,这神秘的纪念日还是没能让他想起来。值得杨天翔特地送束花来公司,刘琮琢磨着那肯定是个大日子,毕竟他俩在一起这些年也没怎么送过对方花。想到这里,他不知从哪儿涌上来一股歉意来,就算他自己没什么浪漫细胞,没有收人花的习惯,可他也不能这么多年都以己度人,从没考虑过杨天翔会不会喜欢这些。

于是那晚他除了愧疚地完成了带回家的工作,还愧疚地把杨天翔的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这人没有设置日期权限,刘琮当年刚加上他就是开放的全部可见。刘琮企图从里面找到点蛛丝马迹,可最后都翻到凌晨两点,翻到杨天翔刚上大学的毛栗子头了,还是一无所获。

好吧,翻到毛栗子头本来就不会有什么收获,因为那个时候他俩压根连面都还没见过。

 

-

 

 

刘琮一直都是个不太跟大流的人。当年还没兴起现在的考研潮、考公潮,大四时周围的人都在忙实习转正、忙答辩的时候,他申请到国外去读研,进修的专业跟本科的专业差了十万八千里。后来回国后工作了几年,周围的同龄人又开始成群结队地结婚生子,他也不着急,因为他早八百年知道自己没那个福气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谁让喜欢的性别又跟大流对不上。

郭浩然说那你当年就不该回来,他回答曰,我对高加索人天生无感能有什么办法。郭浩然又说我就不信那么大块地方就你一个亚裔,刘琮说我闲着没事干吗?有简单模式我不选非要选困难模式。好吧,虽然国内这个大环境说起来才算是地狱模式。

不过刘琮当初出去也没往移民想过,回国更多还是有落叶归根的情结。地狱模式就地狱模式吧,他想,国内为这大环境操心的人多了去了,不多他一个也不少他一个。

不过他毕业回国这好几年里,只找过一任交往对象。因为他这人在感情上实在是太被动,后来还被人家嫌弃古板,理念不合,最后只能草草分手。刘琮自那之后,尝过交往的感觉反倒也没那个想法了,一门心思放在升职加薪上。郭浩然说他这清心寡欲的特质别给浪费了,还不如去寺庙里当个和尚。

这话是在酒桌上说的,当时郭浩然喝得有点多了,刘琮懒得跟他贫嘴计较。可这时酒桌上另一边传来一个声音,还是笑着说的,“别啊,刘老师去当和尚了才是真浪费啦!”

这话就是当年的杨天翔说的。

 

 

说起这个酒桌,还得说回那天郭浩然回大学办文件,结果给他碰上曾经当过两年社长的社团搞团建。刘琮听了第一反应是惊异,郭浩然当年能当上社长不是别的,就是因为整个社团算上他俩也只有三个人。现在竟然也发展成了二三十个人的小社团了,这要放在古话里来说,那就是后人栽树,前人捡漏。在导师的热心介绍下,社团里的小年轻们对这位创始人,可谓是抱有了很多与其贡献能力不符的敬佩之意,纷纷邀请他一起去团建,刘琮接到郭浩然电话的时候也属实是无语,“人小年轻聚会你一老大不小的社畜跟着去凑啥热闹?”

郭浩然不以为然,“不去白不去呗,接触接触年轻人又没坏事。”刘琮说爱凑热闹你自个儿去,然后就挂了电话。可话是这么说,结果后来郭浩然在酒桌上喝多了给他打求救电话,他还是不得不过来了,虽然想把这人押给饭店当免费劳动力的心,在来的路上他就咬牙切齿地有了无数次。

那是家日式居酒屋,刘琮一进门目光就在四周寻找最庞大的身影,把左边看完一圈又去找右边,这才瞅见喝趴了的郭浩然。那几桌其实已经走了些人了,刘琮走过去,在那些小年轻的好奇的目光里勉强保持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忍住不一巴掌呼郭浩然脑袋上让他起来自己走。可这人睡得跟死猪似的,刘琮把耐心磨光了都薅不起来,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他喝得有点多,要不让他先休息会儿,反正他们也不着急走。刘琮左思右想,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了下来。

说着不来凑小年轻的热闹,但人真的在这儿了,还是会自动开启社交模式,像刘琮他们这种当了几年社畜的更是如此。聊着聊着刘琮只感觉的确是三年一代沟,而且不知怎的想起分手八百年的前任,想起曾经他觉得跟自己呆在一块没意思。说不定他跟这群年轻人才是合适的。刘琮想。

他还没来得及emo啥,坐他对面的死猪突然就复苏了。那脸喝得跟猴屁股似的,没戴眼镜只能眯着眼睛看人,花了半天才认出来刘琮,指着人喊名字。刘琮无语,说,“喊喊喊,一天到晚就知道麻烦你爹。”郭浩然现在这脑子只管输出不管输入,再一张嘴“刘琮”就变“老刘”了,因为说得口齿不清,给刘琮听成“老牛”,顿时脸色更不好看。醉鬼管不了看人脸色,只说,“老刘啊,你说你这么单着,也,也不是个事啊......要我说,你这么清心寡欲的,不去寺庙当和尚,还真就,真就浪费了......”

刘琮当时可没心思怼回去,过了两秒又开始担心这醉鬼一个嘴上没把门儿,把他性向直接拿大喇叭广而告之。他没有拿着自己性向到处宣扬彰显不同的兴趣,更何况这是一堆见面还没过一个小时的人,他正想着那旁边湿毛巾里的消毒酒精塞人嘴里会不会不太好,桌子另一边忽然有人接话,他望过去,是个戴着框架眼镜,留着刘海的男生。

 

要说刘琮对这桌人里最有印象的,估计就是这人。

 

就因为在几十分钟前他坐下来自我介绍的时候,这人说的一句“琮是古代的一个玉器吧”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事实证明博学多才有时候在命运缘分里,确实也是能起一些关键作用。

 

而且后来也是这位杨天翔先生,带着那帮小孩喊他“刘老师”的。刘琮不知道自己一个普通社畜怎么担得起“老师”这个称呼,但他推脱几遍都没成功,也就只能这么应着了。郭浩然经历那一番回光返照后稍微回了点神智,刘琮见机赶紧把他拉起来,生怕他又睡死过去。他跟那群人道了别,就在他搀着郭浩然举步维艰地往门口走了几步时,忽然肩膀上死沉的重量少了一半,他侧过头一看,才发现杨天翔不知道什么时候背上包从座位上起来了,帮着他把郭浩然的另一条胳膊架在了自己肩上。

察觉到刘琮的视线后,杨天翔还冲他笑了下,说,“刘老师,我反正等会儿也没事,我帮你一起送郭学长回去吧。”

刘琮一句“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就在嘴边,可郭浩然这沉甸甸的重量摆在这儿,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屈于现实,只吐出一句“那麻烦你了小杨”。

杨天翔笑着说您跟我客气啥。刘琮默默在心里想,刚认识一个小时,不跟你客气跟谁客气。不过这人喝酒是真不上脸,就他一个人脸白白净净的,在那一桌煮熟的基围虾里,显得十分端庄。

 

郭浩然家离这小居酒屋不算远,中间那点儿车程,也就够刘琮问出来杨天翔是保的本校的研,明年就研究生毕业。后来他俩加上了微信,杨天翔先提的,刘琮也没拒绝,不管是出于人情世故还是他对这人本身就印象不错。不过那天晚上之后,他们也没怎么联系过。毕竟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也不是周周都有天上掉团建的好事,他们之间最大的交集,就是偶尔在朋友圈里点点赞。等又过了几个月,刘琮都快把这号人忘在那几百个微信好友里了,这时朋友圈一刷新,杨天翔发的一条《虎口脱险》重映动态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眼球。

说来也巧,这么有名的译制片,刘琮周围竟然一直都只有他看过并当作人生电影。他平日里忙于工作也一时疏忽,差点错过了重映这么好的机会。俩人当天就在只报了姓名备注的对话框里重新开始聊天,又十分有效率地定了日子拿下两张票。

这就是刘琮之前说过的,他和杨天翔第一次去看电影,就是看的这部经典重映的《虎口脱险》。那时候是夏天,身上穿得薄,后来都耐不住影院冻得人发抖的冷气。刘琮听见杨天翔用胳膊挡着打了个喷嚏,于是就摸黑出去找工作人员租了两条毯子。后来电影结束后杨天翔跟着他一起去还毯子时,还笑着说了句,“刘老师真会照顾人。”

这算得上是刘琮在和杨天翔交往前、交往后,杨天翔夸他最多的一个优点了。刘琮向来不是有意去做的这些,他不知道这真算是自己身上的好特质,还是杨天翔太容易被触动......帮他拿个毯子,是会照顾人;流感季节顺路去给他送点公司发的口罩,是会照顾人;帮他引见了下他专业里领域里有能力的熟人,是会照顾人;在他赶研究报告没时间吃饭的时候,去他家帮忙做了几次饭,还是会照顾人。

这么照顾着照顾着,稀里糊涂地,就给照顾成男朋友了。

 

 

-

 

 

他们当初确认关系的前后几年里,正巧赶上耽美小说开始在互联网上风靡起来。有一套固定模板的剧情里经常会有这么一类人:你问他们的性取向,他们会告诉你自己是直的,并且活这么大一直如此,也从未为谁折腰过。

但他们却会在特定的时机,对特定的同性说,“我不是同性恋,但我就是喜欢你,无关性别。”

刘琮从前听到这种话一直都觉得是直男骗人的瞎扯淡。直到后来遇见杨天翔。

当时这话被杨天翔一说出口,刘琮手里那装着清酒的日式小酒杯,都差点“啪”地一声掉桌子上了。本来喝得也不算少,可那一瞬间却猛地清醒过来一样。他愣是半天没开口,啥话到了嘴边都不妥当,最后才勉强挤出来一句,“......你喝多了吧?”

杨天翔就坐在他对面,那平日里架在他鼻梁上的框架眼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下来放在了桌子上。没了一层镜片的遮挡,连目光竟然都显得格外真诚。他笑着对刘琮说,“刘老师,你看看咱俩,谁才像喝多了的?”

好吧,这小子喝酒一直都不上脸,现在也像他们团建那天晚上一样,脸上愣是一点儿红都看不见,一对比可不就是又端庄又冷静又自持。要不是刘琮对自己的理智还有最后的信心,他都要怀疑刚那句表白是他记忆错乱,自己喝多了说出的口。

他低下头来咳嗽了两声,然后就直接装起了哑巴。杨天翔得不到他的答复,也一点儿都不着急,拿起自己还剩了半杯清酒的酒杯,去碰了下那杯被刘琮放在桌上的。刘琮看着他今晚第一次把酒杯里的酒全喝完,刚要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刘老师,其实你可以不那么着急地回答我。”他说,“至少我决定告诉你这事儿,背后其实也做了很多心理准备的。你不介意的话,多想两天,想清楚了再回答我也不迟。”

他说完这话便从座位上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往身上一套,拿上手机和眼镜去前台把账结掉,然后就这么潇洒地走了。刘琮留在桌前坐了老半天,久到那点酒劲都快退干净,等他出门的时候一吹冷风,更是全清醒了。

北京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忽然下了那年的初雪,雪片被风刮到他的眼镜上,化成水后模糊了视野。他站在居酒屋门口,用袖口擦眼镜的时候,脑袋里反反复复地,只是在想一个画面,那是没戴眼镜的杨天翔,望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对他说喜欢。

 

 

如果一定要刘琮说对杨天翔的感觉,那他肯定会回答,他喜欢这个人。但是这个“喜欢”的边界线却很模糊,要他停在对朋友的“喜欢”也可以,要划分到爱情相关的“有感觉”也行。简而言之,就是他给自己留够了退路,为了确保无论最后他和这个人的关系被定性成哪一边,他都能泰然处之。

他也的确没能想到,这条边界线最后会是被杨天翔挑开的,要做决策的人,竟然会是他。刘琮花了将近一周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紧接着又花了一周琢磨杨天翔究竟喜欢他什么。他身边也没个人参考,这种事当然不能随便拉郭浩然这种的过来问。唯一跟恋爱搭上点关系的前任,曾经也只是说他有点没意思。

刘琮其实偶尔也觉得自己不是个有意思的人。不知道是性格天生就这样,面相声音这些外在条件总被人说成熟,还是他在工作上有时候有点太偏执了。他知道自己有完美主义倾向,一泛起这毛病,周围什么事什么人都不管了,偏要把事儿办好了才行。这在大多数人里是优点,但在恋人眼里可能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他想了很多遍该怎么跟杨天翔表达——“我这人作为朋友和作为恋人是两回事,你可能喜欢的只是前者的我。”但这么简单一句话,却一直在他脑袋里、手机备忘录里删删改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过去。他从前念书的时候找教授要推荐信,都没这么迟疑折腾过。

 

这一犹豫,又赶上年末公司麻烦事扎堆,等刘琮终于能喘口气,后知后觉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的时候,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那年圣诞节在周六,刘琮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他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上就给杨天翔打了电话过去。快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杨天翔接起来,传来轻轻的一声“喂”,像刚睡醒似的。这一声给刘琮打了一晚上的腹稿全梗住了,他沉默了半天,才干巴巴地冒出来一句,“刚睡醒呢。”

“昨儿个跟朋友出门凑热闹,所以睡晚了点儿。”杨天翔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起床时衣料摩擦被子的声音,还有眼镜的镜腿被打开一声响。他再开口的时候清了清嗓子,刚睡醒那股迷糊劲儿也没了,“怎么了?大早上的打电话过来,不会是要给我迟来地补个圣诞快乐吧?”

刘琮呃了一声,说,“不是,但是可以补,圣诞快乐。”

“圣诞都过了。”杨天翔笑了两声,“那你打电话来是拒绝我的?”

刘琮还没开口,就被他打断,“你这次可想好了再否定啊。”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刘琮没接他的话。

“怎么,要我开个题写篇论文发你工作邮箱吗?”杨天翔伸了个懒腰,“那你早说啊,这一个多月我不说写完终稿,一稿起码也能改出来了。”

......这人会插科打诨的功夫刘琮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刘琮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后沉声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意思。”

见杨天翔难得没接话,他就接着说下去了,“之前交往过的人说,我忙起工作和自己的事情来容易找不着人,也不够浪漫,可能也不太会关心人吧,因为有时候纪念日什么的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比起“恋人”,你可能会更喜欢我作为“朋友”的交往距离。刘琮这句话没说出口,一直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因为说出来差不多就等于把事情画上一半句号了。他说这些虽说是为了陈述事实,但内心里的声音并不想要真正把杨天翔推开,做的事情和想的东西背道而驰,所以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杨天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喜欢你就是喜欢啊,哪要那么多理由。”

“跟你相处这么久,发现接受不了的地方还不划清界限,我又不是傻子。再说我也不是恋爱脑,没说因为喜欢你,所以你就只能在我这里做十全十美的圣人啊。”他说,“刘老师,要我说你这就是想当然的立个假设然后去论证假设。但人的关系要是能跟理论一样能研究出精确的方向来,那还有什么意思?”

“你要我一条条列喜欢你什么地方,一时半会我也说不上来,但我要说的都在刚刚说了。”他顿了顿,说,“如果你非要听的话,给我列个最低数目和交稿时间吧,我——”

刘琮忽然打断他,“要是你未来发现我和你想的有偏差的话——”

杨天翔不知道哪儿的耐心被耗没了,也不让刘琮接着说完,语速很快地反驳道,“你忙起工作来找不着人,正巧啊,我也忙,到时候咱们看谁先找得着谁;你哪个前任说你不懂浪漫不会搞气氛,那是他不知道术业有专攻,这事给我来做不就好了?以后纪念日都我来记着,我给你当人体闹钟,提前一周每天给你提醒一次,保证你到时候想忘了都难。”

“但要说你不会关心人,这点我不同意。”他顿了顿,“没了,你要是今天还做不出选择,我再给你点时间就是了,反正我都等了一个多月了,不差再多等一个月,咱俩在这搞答辩也搞不出个什么结果来。”

刘琮那边又沉默了,杨天翔等着他说话,过了老半天,才忽然听见他叹了口气,说,“你开门吧,楼下太冷了,我实在站不下去了。”

 

 

两三分钟后刘琮从电梯门里出来,看见披了个大衣站在自家门口的杨天翔,他家那只土猫网站领养来的小土猫也跟着他在门口张望。一看见刘琮,它就走过来用脑袋蹭刘琮的裤腿,没等杨天翔呵斥爪子踩了楼道的脏地板,刘琮就把它抱起来,给它重新放回了温暖的屋子里。

俩人面对面站着,刘琮时隔一个多月重新端详这个人,头发像是刚临时抓了两下,下巴还有一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冒头的胡茬,杨天翔听他说了之后不太满意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抱怨道,“谁让你来都不说一声,我刷牙洗脸都是抢着去救火的速度弄完的。”

“那你这能刷干净吗?”刘琮笑他。

杨天翔没跟他贫,只盯着他,说,“那看你想不想检查下了。”

 

好吧,又排除了一个纪念日。来自未来的那位收到花的刘琮回想到这里,有点绝望了。因为他跟杨天翔第一次接吻也是在圣诞节过后的第二天。

 

 

-

 

 

刘琮那几天回想纪念日和过去的同时,也想起这人曾经夸下海口说的“纪念日我来记”。这才过了几年,就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刘琮也就抱怨了一嘴,很快也开始检讨自己,杨天翔说是这么说了,但哪有谈恋爱只让一个人记纪念日的道理,本来他就应该平日里多下功夫,也怪不起杨天翔来。

而且他这些年里,也的确如同他之前同杨天翔坦白的那样,浪漫细胞实在不高,一直也没送过花、搞过什么印象深刻的惊喜。虽然这纪念日一直到刘琮当天下午请假去机场接杨天翔的路上,都没被想起来,但杨天翔一进家门,就看见了插在客厅花瓶里的一簇红玫瑰。

他觉得稀奇,因为他和刘琮平时也不是这么张扬的取向,家里偶尔买花也都是洋桔梗、蝴蝶兰之类低调的品种。他回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一路上都不咋说话的刘琮,指了指那束新鲜的红玫瑰问,“这不是我送你的那束吧?”

“你送的养卧室里了,”刘琮把俩人的鞋摆正,走过来说,“你可以确认下活得好不好。”

“用得着我检查,刘老师照顾人的手艺我当然放心。”

人和花能一样吗。刘琮不知道怎么就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杨天翔一路上都没提纪念日的事,刘琮在脑袋里排演了半天,最后还是伸手去牵了牵他的手,把他拽过来了点儿。杨天翔就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低声说,“日子我还是没想起来,快把脑袋翻个底朝天了。”

“然后你买束花给我做赔礼?”杨天翔笑着问。

刘琮不吭声。后来叹了口气,承认道,“也算是。但是也有我自己检讨的成分在,这些年里我好像也没给你制造过什么浪漫,我确实也一直不是个很浪漫的人。”

杨天翔说,“没事儿,你这话我当年就听过好多回了,都能背了,哎,你要不听我背一遍。”

刘琮:“......”

难得说点正经事怎么还能给他插科打诨。

“别老说自己不好了,我跟你在一块这么久,你什么样我不清楚。”杨天翔张开手臂来,把他抱着拍了拍背。“花很漂亮,我很喜欢。你也是,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刘琮动了动嘴唇,心脏被这人三言两语熨贴得暖洋洋的。他半天没说话,把下巴垫在杨天翔的肩膀上,说,“明年我一定记着,好不好?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定明年日历的待办事项,把纪念日都圈出来。明年我一定不会忘的。”

“忘了也没事儿,我不是都说了,我会帮你记着的吗。”杨天翔笑道。

“都让你记着,那我干什么?”刘琮好笑地问。

杨天翔听了之后,抬头望着头顶的吊灯似乎认真地想了想。

“你就负责你一直在做的事情,”他垂下手臂,攥起刘琮之前牵着他的手指,慢悠悠地笑着说。

 

“负责一直这么喜欢我呗。”

 

 

fin

 

 

“噢,不过其实前几天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就是我那天在等车的时候刷朋友圈,看到这家花店的花好看就顺手给你买了。”

刘琮:?

杨天翔眼见这人脸色不对,立刻开始打哈哈,“但是你可以明年把它当成‘杨天翔送了一束花’纪念日来庆祝!”

刘琮:......

......怎么不给他揪一把狗尾巴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