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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大学毕业以前，周诣涛终于抽空去了趟妈祖庙。
虽然说都在莆田，但是他家距离妈祖庙还是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所以他人站在妈祖庙的大牌坊面前的时候，双腿有些发软。
他先是诚心地双手合十对着大牌坊拜了一下，然后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脚踝，顶着下午两点的太阳，终于踏上了石阶。
不喜欢人挤人，他特地避开了节日和假日来这里，但避不开的是常驻在山脚的小商小贩。从大牌坊走到圣旨门，又从圣旨门上到钟鼓楼，他身边的味道终于褪去山脚混合糖葫芦和烧烤的食物气味，变成了山上的香火线的气味。
等周诣涛终于站在正殿里，他其实脸皮比较薄，去寺庙玩遇到要拜的堂总不好意思拜，但这次他很诚心地拜了一拜妈祖。跟着庙里的师傅学，上三炷香，然后磕头。
血循环的毛病，他常年手指冰凉凉的，躬身跪拜的时候身上因为刚刚的运动在出虚汗，额头碰上手背却有些凉爽。拜礼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而周诣涛在这一丝的凉意中，还在思考自己该许什么愿。但直到结束了，人已经走出了正殿，他也没想出来该许什么。
只因他脑海里怎么挥也挥不去的，是许鑫蓁笑着说话时会露出的一颗虎牙，带着点戏谑看他，说：“很灵啊，我许的愿都实现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许鑫蓁呢？
周诣涛顿在了下山的台阶前。明明是他一步一步踏上来的台阶，此时从下坡的角度看来却十分陡峭。又或许是因为太阳太晃眼，他被眩晕感搅得头昏脑涨，四周的山像是在以他为中心靠拢，正挤压他呼吸的空气，但脑海中却有一丝线格外的清明——
“我没有骗你。”
“我没有不爱你。”
……
他想起来许鑫蓁说，明明厦门也有寺庙，他的妈妈非要带他去妈祖庙，说妈祖庙和别的庙不一样。
许鑫蓁说这些的时候好像在笑，又好像只是在絮叨：“我看都在福建，甚至在一个地球，抬头看天上的云和太阳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过我们家去妈祖庙许的愿望确实实现了，说我考上了就考上了，很灵啊，我没骗你。”
其实许鑫蓁说过很多次的“我没骗你”，周诣涛次次信，次次上当。其实他和许鑫蓁的事情过去了有段时间，他早忘了为什么自己会对来妈祖庙有这么强的念头。兜兜转转回来，原来是因为他还是没忘记许鑫蓁。
伴着被回忆压迫的窒息和眩晕感，周诣涛脑海中猛然跳出刚在庙宇里拜过的妈祖圣像。他以凡人的姿态仰望，入眼的不是繁杂华丽的裙摆和妈祖手持的如意，而是那双空洞的眼眸。
他望向圣像，妄图得到答案，却在圣像眼里映出了犹如蜉蝣的自己。
01
2019年周诣涛收到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他其实成绩不怎么样，但是吃了体育特长生的福利，再加那年卷子有些难，学校录取分数线比去年低了几十分，于是他蹭着分数线被A大录取了。
他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有点开心和激动，但是跟一起来送他的妈妈和妹妹道了别以后，又有点惆怅，杂乱的情绪与夏日的浮躁一同席卷着他。
他头晕目眩地回到宿舍，宿舍在背阴处，照不到什么太阳，此时他感觉自己的心情随着气温降下来平复了些，听到了“嘎吱”一声。
他抬头看到自己对面床铺上隆起一个小坡，下一秒那个人从床上撑起身子来，看着他。
头发被漂成金色，眼睛原本眯着，看到他以后睁大了，被人盯着，周诣涛想坐回位置的动作顿住。
这个人……看起来有点不太好惹。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点了点头。
而那个人也顿了两秒，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幅度偏小的问候，总之又倒回床上，床板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咚”，周诣涛在心里松了口气，他其实有点不太擅长和看着就这么有个性的人相处，虽然他通常无所谓，但是他非常嫌麻烦——这样的人总是比较麻烦的，带着张扬的面孔，给自己和身边的人留下浓墨重彩的几大笔。
周诣涛只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成为主角故事中的某一位路人。
大学的自我介绍和幼儿园没什么差别，班导让人轮流站起来做自我介绍，周诣涛虽然无所谓，但是他不喜欢这种环节。很尴尬，掌心已经开始出汗。位置好像自然而然的按照宿舍分了，他原本躲在最后面，其他人看到他一个人都去找了别排的位置，等到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坐下，余光瞟到被阳光照得有些亮的金发，带着点洗发水的香味。
周诣涛掌心的汗好像又多了些。
等到自我介绍轮到最后一排，他才第一次从旁边的人嘴里听到自我介绍，许鑫蓁自我介绍做得很简单：“许鑫蓁，19岁，就是厦门的。”
其实原本自我介绍还该再加一段才艺，但一个是因为时间不足，另一个是因为许鑫蓁看起来过分张扬，没什么人问，大家没多起哄就结束了。而周诣涛也照葫芦画瓢地做了自我介绍，但和许鑫蓁不一样，他尽量把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等坐回座位到下一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冷静了下来。
“周诣涛。”这个时候坐在他隔壁的许鑫蓁凑过来问，“哪个诣，哪个涛？”
洗发水的香味更近了。周诣涛屏了一瞬间的呼吸，才回答：“造诣的诣，海浪的涛。”
他顿了会儿，又补充一句，“周围的周。”虽然许鑫蓁没问。
许鑫蓁听了他说的话倒眯起眼睛笑了：“海浪哪里有涛？”
他听懂了。周诣涛从许鑫蓁坏心眼的笑容里读出来了——所以说他讨厌跟个性鲜明的人打交道，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改口道：“浪涛的涛。”
“哦，这样。”许鑫蓁靠回去了，那点清爽的洗发水香也跟着飘走了，周诣涛原本因为不习惯近距离接触，而悬着的心此时也归于平静。
许鑫蓁靠着椅背懒懒地说，“我是三金鑫，草字头加秦的蓁。”
我知道，周诣涛想。
他早就知道了，因为签到表按拼音排的名字学号，许鑫蓁这三个字就在他前面一行，他一眼就看见了，靠推测按照学号顺下来分的宿舍，还顺便帮他晚到的舍友划了勾。
但这些周诣涛都不会说。他最后也只学着许鑫蓁那样，冷淡地说：“这样啊。”
02
实际上，直到军训后他们两个人都还是一个宿舍的陌生人。原因很简单，许鑫蓁好像在高中的时候腿部骨折，靠这份病例免了军训，每天只待在飞虎营里做后勤。周诣涛则和他极端的相反，体校出身高强的身体素质，再加上一米八还算能看的个子，直接被主教官挑去国旗队里加训。
他们俩明明每天睡在一个宿舍，但两个人兵营不同，作息不同，周诣涛训练到很晚回到宿舍的时候累得倒头就睡，许鑫蓁有时候比他睡得早，有时候比他回来得还晚，身上带着股烟味，周诣涛大体猜得到他去哪里了，只是默不作声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俩这样活在一个星球不同世界的状态，持续到军训结束后的学生会应聘。周诣涛本来准备去操场上跑步的时候被塞了传单，别的他都没接，看到“体育部”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两秒，才拒绝晚了。
拿着传单回到宿舍的时候看到应聘时间就在明天，周诣涛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原本准备当垃圾传单扔了，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许鑫蓁拿着他桌子上的传单在看。
“你打算去体育部？”许鑫蓁问。
周诣涛刚想摇头，但是余光却瞥到对面桌子上那份相似的传单——他有点近视，离近了些才看见，然后他改口道：“嗯，我妈想我加点体育相关的社团。”
他妈妈在入学的时候就催他别荒废自己的体育特长，所以这也不算撒谎。
他转头去看许鑫蓁，像是在憋着笑，但又正常看着他说道：“那你和我一起去面试吧，我要去聘信息部。”
等他后来加入了体育部才知道许鑫蓁那个时候憋笑是什么意思——学生会的体育部和他的特长基本没什么关系，许鑫蓁明明知道这点，却还让他去应聘了。等他因为不熟悉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许鑫蓁就在旁边看着他笑，像是很爱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两个19岁的男生要熟起来，需要的无非三样，篮球、游戏，和喜欢的人。
周诣涛这个从中学开始读体校——相当于男校的人暂且不谈，奇妙的是许鑫蓁这个外表在人群里一眼望过去也算好看的人，居然也没怎么从他嘴里听过女生的名字，倒是从学生会的女生嘴里听到过他的名字。“大一信息部那个姓许的金毛”——托了体育部的福，他在学生会听了很多八卦，不仅是名字，还有女生让他转交情书，也不仅是学生会的女生。
他和许鑫蓁两个人对篮球都不太感冒，剩下的就只有游戏了。
周诣涛中学的时候和朋友一起玩王者，拿了小国标以后觉得没意思就卸载了，等到了学生会，王者又成了团建工具游戏，他什么位置都会玩点，在带飞其他人的时候偶尔能变成人群中心。而一直以来都是人群中心的许鑫蓁，好像天生做什么都做得好，包括打游戏。
周诣涛和许鑫蓁最默契的时候似乎就是在王者峡谷，他们俩一个人打控制另一个人打输出，有时候被学生会的人调侃说：“和你们打游戏像是不需要第三个人。”
周诣涛有点尴尬，许鑫蓁倒接受得很坦然：“我和他是舍友啊，那当然。周诣涛，等下一起吃饭吗？”
他和许鑫蓁从前没一起吃过饭，都是各走各的路。而在许鑫蓁向他发出邀请的那个瞬间，像是改变了从那个起点开始导向未来的时间线，引领着他走向另一条看似美丽，实则充满陷阱岔路。
如果让大四的周诣涛回头看，估计他那个时候就对许鑫蓁有奇怪的想法了，所以才会在被人和许鑫蓁拎出来挨到一起的时候，有点隐隐地开心，又有点不知所措的尴尬。但同样，如果是大四的周诣涛，在那一瞬间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许鑫蓁。
然而当时那个情况下的周诣涛别无他法，只能顺着许鑫蓁给他搭的台阶往下走：“好啊。”
他和许鑫蓁从那以后就几乎形影不离了。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做活动，两个人都在学院年级里小有名气，他从“体育部那个不爱讲话的”变成了“许鑫蓁旁边那个不爱讲话的”，周诣涛在这期间一度曾享受着被和许鑫蓁一起提起来——他说过自己喜欢做主角故事里的配角，这无外乎是配角的一种，只是更加引人注目，他不再是一米八的透明人。
如果让周诣涛来选，他和许鑫蓁最开心的或许就是大二往前走那段时间，那段时间他们就是正常的好朋友，像两个形影不离的好兄弟。但很可惜，越是美好就越像梦一样，过去之后回忆起都起来都只剩琐碎的日常，比如早上会在他桌子上出现的冰美式，比如晚上一起夜跑的时候笑得东倒西歪。
关系变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大概是大二刚开学没多久。许鑫蓁那天晚上回宿舍比他晚，但这次晚得很不平常——九点他才回宿舍。许鑫蓁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看起来比许鑫蓁矮半个头，许鑫蓁进来放了包以后又和男生一起出了门。周诣涛一开始以为是学弟没有在意，但玩手机的时候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回忆起那个男生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直黏在许鑫蓁身上，走的时候也是，两个人贴得很近。
周诣涛很少好奇什么，但等了五分钟他还在想这件事，于是他推开门出去，一边给自己找借口是出去买宵夜吃，另一边又忍不住找许鑫蓁的身影。
还真让他找到了，就在操场旁边的树荫下。时间临近门禁，操场没什么人，许鑫蓁靠着树干，那个男生则一直拉着许鑫蓁的手，他们两个人明明只是在说话，但贴得好近，下一秒男生真就贴到许鑫蓁脸边。亲了吗？隔太远了，周诣涛看不太清。
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脑袋也有点空白，回到宿舍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男生看许鑫蓁的目光，和许鑫蓁靠着树的身影。他有点后悔自己没仔细看许鑫蓁回宿舍当时是什么表情了，是温和吗？是在笑吗？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他睡得尤其早，许鑫蓁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知道，但梦里他模模糊糊地回到操场上了，他第N次装作无意地抬头去看那棵他曾盯着看了有5分钟的树，这次却刚巧撞见树下的人对上他的目光——梦里许鑫蓁就一边被那个弟弟亲着，一边看着他。
起床的时候他有点感冒，嗓子疼，问许鑫蓁今天什么课的时候被逮到细微的鼻音。
“你怎么了？”许鑫蓁指着他喉咙问。
周诣涛看着他顿了两秒：“着凉感冒了，或者鼻炎。”
许鑫蓁敏感地抓到他停顿的这两秒，手摁住周诣涛的肩膀：“你昨晚看到了？”
周诣涛本来想装傻，问看到什么的，但是他在梦里被许鑫蓁吓过一回了，又懒得撒谎，只是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脑袋有些晕，他顺势甩开许鑫蓁的手，回头去柜子里翻感冒药。
“你不觉得恶心啊？”许鑫蓁问。
周诣涛停下自己翻箱倒柜的手扭头问：“你觉得恶心啊？”
他没想到许鑫蓁会点头：“我是觉得挺恶心，但我没办法喜欢女的，和女的也恶心。”
“有病。”他转头继续找药，平时好像就在手边的药今天却像故意躲着他，但也给了周诣涛对话时不对视的借口，他继续说，“我高中读体校，所以对这些见惯不怪。”
这是实话。但昨天见到许鑫蓁和男生贴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强大的冲击感，他以为许鑫蓁这辈子只会喜欢女的呢，毕竟他的脸看起来就是女生会喜欢的张扬那一挂——大二的许鑫蓁把金发染成了红发，有点深的红色，看着没那么张扬了，但还是很衬他的脸。
周诣涛把自己说通了，他昨晚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对许鑫蓁有意思才那么紧张，现在看来只是因为自己估计错了许鑫蓁的性向。
“哦，那你是有经验的咯？”许鑫蓁跑过来趴到他肩膀上。
周诣涛本来就感冒，还背上一个百斤重的大男人，只觉得自己脑袋和肩膀有千斤重，他有气无力地挣扎了一下，然后说：“我只是接受能力高，你下去。”
许鑫蓁真就下去了，但把周诣涛一起拉了起来：“你坐着吧，我帮你找药。”
周诣涛就乖乖坐着了，但坐着更加头昏脑涨，他看着许鑫蓁的后脑勺，好漂亮的红色，保持这样的红发要用有点不一样的洗发水，那个洗发水的香味他在卫生间经常能闻到。那个男生贴向他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闻到许鑫蓁发上的洗发水香？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真就有股香味离他越来越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许鑫蓁额头贴额头。
在这种情况下，许鑫蓁说出来每一个字气都会吐到他脸上：“周诣涛，你烧得好重。”
他眨了眨眼睛，沉默了。
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许鑫蓁。
03
好吧。即使是那天过后，他们其实也没有走到多么亲密的距离，只不过许鑫蓁对着周诣涛更坦诚了一点。但奇怪的是，从那天以后周诣涛也没再见过许鑫蓁身边出现那个学弟。但这种范围内的私事，他就算好奇也不好问，更不会去问。
他照样和许鑫蓁并肩上课吃饭去学生会，照样和许鑫蓁一起打游戏，照样从女生们那里接许鑫蓁的情书，然后看着许鑫蓁面无表情的把这些情书全部丢进垃圾桶里——自从周诣涛知道许鑫蓁是gay以后，他连丢情书都不再避讳周诣涛了。周诣涛每次看垃圾桶里的用了漂亮信封的情书，都会觉得女生蛮可怜的，那么用心的情书，给了不会有回应的人。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点会被指控成丢情书的人。
那天他收到信息部一个女生的微信，说是让他在开会前早点去学生会，有话要跟他说。本来他是要和许鑫蓁一起去开会，但因为是信息部的女生找他讲话，他下意识觉得那件事和许鑫蓁有关，就跟许鑫蓁说自己有事，让他来开会的时候不用等他。
他先到了六楼的学生会，女生是个大二的同级生，但是因为他信息部向来只和许鑫蓁对接，和信息部其他人都不太熟。
“我知道你不太认识我，对我可能也没什么感觉，但是——也用不着把我的情书扔到垃圾桶吧？”女生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了一样，眼眶有点红，又低头不说话了。
周诣涛对这天降的罪名感到冤枉：“你是不是误会了……”
一直以来扔情书的是许鑫蓁，不是他，他不能这样说，只能改话头：“我没收过你的情书……不是，我就没收到过情书。”
“三封。”女生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说，“我给你写了三封情书，都让许鑫蓁给你的，他每次都说你看了很开心。”
周诣涛觉得好搞笑，哪里有许鑫蓁给他情书的份，从来都是他帮许鑫蓁收情书，和挡掉要微信的人。
“直到昨天我扔的学生会的垃圾，在垃圾桶里看到了我的信封，我不可能捡起来的，但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女生说着说着又要哭了，周诣涛手足无措，只能一直说对不起。
“你下次遇到不喜欢人还是直说吧，别这样恶心别人了。”
女生最后的话也给他扣了一口莫大的锅，他想马上就打开微信问许鑫蓁，但他觉得如果不当面问怎么样都会被搪塞过去，只能自己也犯着恶心接受这口锅。
学生会这次开会只是进行简单地总结，他戴着蓝牙玩手机玩着玩着就结束了，准备出会议室的时候又闻到熟悉的香味，他往后就看见离他很近的许鑫蓁，他扭头往人少的走廊走，许鑫蓁自然而然就跟了过来。
“我叫你好久你都没应。”比起背了口锅的自己，许鑫蓁反而听着有些委屈。
“情书。”周诣涛看附近没人，停下脚步，准备跟许鑫蓁算账，“是不是你扔了。”
许鑫蓁顿了两秒：“哦，那个女生找你了？”
“你有病吧？”周诣涛翻了个白眼，“你扔的情书我背的锅啊？”
许鑫蓁反倒心不在焉地笑了：“我怕你拒绝不了，帮你拒绝啊。”
“要拒绝我自己会拒绝。”周诣涛问，“你是我的谁啊？”
说实话周诣涛也没那么生气，但他只是不理解许鑫蓁这样做的动机，没头没脑地扔掉他的情书，又一直不解释，只是打太极。
他和许鑫蓁大二没爆发过什么争吵，这算是比较大的一次。
争吵的结尾是他们俩不欢而散，而他在外边散了一大圈步，路过那棵许鑫蓁靠过的树的时候踢了一脚，权当泄愤了。准备不纠结这事的时候，谁想到晚上一回宿舍许鑫蓁就对着他说：“情书，看吗？你不是要看吗？”
“啊？”他正摸不着头脑，就看见许鑫蓁捣鼓了投影仪投到宿舍的白墙上，投出来的电影开头大大写着两个字：情书。
许鑫蓁把灯一关，周诣涛靠着投影仪的光，在黑暗中看见许鑫蓁很认真地盯着他，眼睛有些亮亮的。
“你别想那个情书了。”许鑫蓁说，“不想看情书还有别的可以看。”
投影仪从许鑫蓁的床上投到他床边的白墙，他居然真的闲着跟许鑫蓁一起窝在一张床上看电影。许鑫蓁最后没有真的放情书，换了几部片来放，先是他在体校的时候看过的霸王别姬，他跟许鑫蓁说了以后，许鑫蓁又换成另一部片，叫春光乍泄，周诣涛没看过的。
但周诣涛就算再不爱看电影，也不至于不认识张国荣和梁朝伟，也不至于看不出这是两个男的在恋爱，和霸王别姬的隐晦不同，何宝荣和黎耀辉真就大大方方搂抱在一起。
他清楚地看到何宝荣和黎耀辉在一张床上亲嘴，亲得很激烈，好像是两个男人才能像打架一样亲嘴。他觉得有些尴尬，但旁边的许鑫蓁面无表情，周诣涛突然就放平了。
也只是两个男人亲嘴而已。
他在这里看着电影，神思却游离到那天许鑫蓁问他恶不恶心的时候。他在体校见怪不怪的男人相近，粗俗的恋爱搬到文艺电影上原来这么让人羞耻，但是他从来都以为自己只会是旁观者，可这次，他却好像有点要掉到陷阱里的意思了。
奇怪的是，他们两个人在开头的时候氛围那么僵硬，等剧情发展到何宝荣对黎耀辉说，“不如我们由头重来”的时候，他身旁的光被挡住了，投射到他身上一片阴影，被挡住视线的周诣涛扭头，就这样撞上了许鑫蓁的唇。
他想往后退，许鑫蓁却揽着他的肩膀不让他有缩起来的余地，于是他就放弃挣扎了，他没办法像那些人一样打架一样的接吻，因为许鑫蓁吻得很好，他在两个人的呼吸中身体有些发软，他的老师只教过他怎么舞枪弄棍，没教过他当喜欢的人做了越线的事时怎样拒绝，于是他只能一昧地接受，接受许鑫蓁的吻，接受许鑫蓁的抚摸，接受许鑫蓁带他去往从未去过的世界。
他在投影仪有点暗的光下边看到许鑫蓁抵着他的脑袋笑：“我是你的谁啊？”
他们俩的关系就是在这一天变味的。
04
直到现在周诣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喜欢许鑫蓁。喜欢许鑫蓁对于周诣涛来说很奇怪， 也很自然，好像没有人会不喜欢许鑫蓁，因为这人总是能以很轻松的姿态把事情都做得很平稳，虽然也会孩子气，但是周诣涛偶尔会羡慕这样的人，生在厦门的人有这个资本，在莆田的人不一定有。
他爱许鑫蓁是一种没有细节的爱，形容不出具体喜欢许鑫蓁哪里，但是他最爱许鑫蓁的无拘无束，像风一样，爱一阵就来一阵。
但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这风的受害者，吹得他脸和脑袋都疼。
他和许鑫蓁的大二谈恋爱的光景也不算什么事。平时在宿舍的时候他虽然总抵制许鑫蓁三天一上床的行为，但终究抵不过那双眼睛，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个人用得最多的就是冈本001。不做爱的时候就窝在一起睡觉，有的时候那个投影仪又会打开来，周诣涛是后面才知道许鑫蓁喜欢张国荣，放了很多电影，总有他的角色。
上课的时候他们俩也照旧形影不离，许鑫蓁总是喜欢脑袋放他肩膀上的，这些对于其他人来说也都见怪不怪。但有时候会被眼尖的同学指出来说，“你们俩也太黏糊了吧”，这个时候许鑫蓁比他更自如地回道“黏糊怎么了？就恶心你。”而他只用在旁边哼哼地笑就够了。
再后来就越来越少人开玩笑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好兄弟，也只是好兄弟。他一开始不知道理由，直到大三偶然听到别人在背后的议论。
“说起来，许鑫蓁好像有对象来着，不过那个人也真够渣的，说就是玩玩……现在还不分手主要是因为……”
“是因为？”
“活好？啊不对，那个叫什么来着，耐操！”
说完了男厕里的人哄笑起来，他在隔间里，听人都散了才敢出来。
吵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也不能说是吵架，是他单方面开始恨许鑫蓁了，恨许鑫蓁的无拘无束。
许鑫蓁可以随便对着其他人开他的玩笑，说他的二三玩笑，但他很难做到这些。他游离在人群以外，最讨厌和别人说这些，但他听到了，因为他正无可避免地爱着许鑫蓁，心脏又开始痛了。
有地方能被爱是好事，即使只是喜欢和他做爱。
周诣涛以为自己可以克服这件事，但等下次许鑫蓁贴过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那根东西就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许鑫蓁问他今天为什么不叫，但他叫不出来，一声也不想叫，他怕自己一张嘴就会想吐。
做完了以后他趴在床上，百般聊赖地看着许鑫蓁的睫毛，用手去碰一碰，睫毛的主人就睁眼了。
“你还记得大二你带到寝室来的那个人吗？”他问。
许鑫蓁坐起来，歪头看着他：“我不是说了是他追我吗？你今天不开心就因为这啊？”
“不是。”
他翻了个身，任许鑫蓁再把手臂搭他腰上，他也不看他了。
这次他又做梦了，梦见大二那天许鑫蓁回到宿舍放包时，他没看清他的脸，这次在梦里补齐了——那个人脸上带着点不耐烦，扭头却又对着那个学弟笑了。
他突然觉得那种无所谓地笑很恐怖，有一瞬间和许鑫蓁最常对他露出来的笑重合到一起了。
周诣涛醒了。醒的时候许鑫蓁正亲着他的下巴，然后往下，他感觉到喉结有点疼，是被咬了一下。
“醒了？”
许鑫蓁问他。又把他的那根东西放进了他的身体里，周诣涛踢了踢他，骂道：“种马。”
许鑫蓁一歪头，埋在他肩窝摇头撒娇。有点长又有些硬的、刺刺的银发就扎着他的皮肤，他抱着许鑫蓁的背，就好像抓着海上的浮木，跟着海洋的回荡而动着。
但一点也不快乐，被操得很痛，那种最开始如梦似幻的爱就像他幻想出来的泡影，而现在才是他血淋淋的现实。
真疼啊。
周诣涛不爱哭，但是挨操的时候留两滴生理性眼泪是难免的，他就这样红着眼睛问许鑫蓁：“为什么喜欢我呢？”
许鑫蓁还是那副笑脸：“就是喜欢呗。”
真疼啊。周诣涛连手里的浮木也不相信了。
我不要爱他了，他不爱我……我不要爱他了——他想着想着，居然就说出来了：“我不要爱你了。”
许鑫蓁真就抵着他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睛说：“好啊，那你别爱了。”
说完以后许鑫蓁恶劣地笑了，用手圈住周诣涛的脖子，慢慢收紧，又放开，这是他喜欢玩的窒息，但痛苦地往往是周诣涛，周诣涛曾经在没有做爱的时候跟许鑫蓁说了无数遍自己讨厌这个，但他一次也没听进去过。
真疼啊。
好吧，那我不爱了吧。周诣涛想。
05
见到周诣涛的第一面许鑫蓁就想操他。
这不是假话。
他从高中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的，上了大学以后才懂什么叫看了眼馋。知道他喜欢男人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喜欢操的从来不是小个子可爱那一挂的，他喜欢那种和他体型差不了多少的人，操起来更有征服感。
所以他想尽办法和这个好身材好声音，但话少得像哑巴的滚到一起去了，才知道哑巴叫床也是好听了，他喜欢那些粘糊的，但跟其他人炫耀的时候，他会管周诣涛叫小猪、小粥、或者小哑巴。
许鑫蓁很少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他从高中下定决心要考A大就考了，去妈祖庙拜妈祖的时候，他许得根本不是什么考上A大的愿望，他许的是让家里接受他出柜。
但是在和周诣涛的相处之下，他居然觉得跟把自己的爱变得自由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如果偷能偷来周诣涛如蜜一样的情感，那他不介意一直一直偷下去。
可他不是完人，口不择言的时刻更多。
如果说许鑫蓁有什么后悔的事，那就是在还没有很爱周诣涛的时候，跟其他人炫耀说得“玩玩而已”。
起初确实是玩玩，他没太上心，他以为周诣涛也没太上心。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有时候会从周诣涛平淡的目光里看出一点点缱绻，他不知道是他自己臆想的，还是他把其他人看他的目光按到周诣涛身上了，但他在期间，把自己一点一点关进这由时间堆叠起来的、爱的牢笼之中。
他是没有办法好好说爱的人，他不会对周诣涛摇旗呐喊说爱，也不会温柔地一边亲一边说爱，他学到的爱是在床上，他用自己的力量去征服一个人，那是他爱的方式。
但他不知道周诣涛不是这样的人。
等到大四的实习期来临前，许鑫蓁看到搬空一半的宿舍才明白这件事。
“我爱你。”
这句话许鑫蓁最常用在周诣涛帮他做了什么事的时候，他像撒娇一样说爱他。但等真的想要再留下周诣涛的时候，这三个字就像是爱的牢笼给的诅咒，把他钉在原地，张开嘴说出来的爱都是含着血的——但就是这样周诣涛也不信他。
“你喜欢的是我还是——”他说不下去的后半句，许鑫蓁听懂了。
许鑫蓁追问：“身体不能是爱你的契机吗？”
周诣涛这次真笑了，隔着电话都能听到他那种有些尴尬，但是又想掩饰自己时哼哼地笑，但这次带着更多的是冷淡：“你别嘴硬得自己都信了，许鑫蓁，别再联系我了。”
周诣涛没见过许鑫蓁哭，他感觉许鑫蓁会哭就像厦门会下雪一样不可思议。但是他不知道许鑫蓁在听到电话忙音之后，沉默地放下手机，眨眨眼睛一滴泪就掉下来了。
06
莆田的夏天不比厦门凉快多少。
周诣涛从妈祖庙回家的时候，踏着晚霞回的，晚风吹到他身边没有什么凉快的感觉，只有汗湿的t恤黏在他身上的恶心感。
他很讨厌这种黏糊糊的感觉，但他更讨厌的是在离家几步远的车站看到站在那里的许鑫蓁。
半年不见的前男友，头发又变回金色了。他原本想着当陌生人算了，但果然还是被拦下了。
“别装不认识我。”许鑫蓁说。
“不是说了让你别联系我。”周诣涛知道许鑫蓁知道他家在哪里，他让许鑫蓁帮忙寄东西回家过，但没想过他会自己找过来。
“你办了外宿，还回莆田实习了，我只能过来找你了。”许鑫蓁向来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前很喜欢许鑫蓁的聪明劲，现在却讨厌着。
说完以后许鑫蓁一声不吭的，只是握着周诣涛的手。一开始只是握着，握着握着蹲了下去，周诣涛感觉到自己手背湿润，低头才发现许鑫蓁在哭，骄傲如许鑫蓁，居然也会没有声音的哭，他突然觉得这比许鑫蓁在床上掐他脖子更让他窒息。
但周诣涛想，你这样牵着我的手没用啊，我不会想回去了。
可是温柔与迁就总刻在他的一言一行里，他没办法就此撇开蹲在地上，抱着他手哭的许鑫蓁。但他觉得许鑫蓁明明眼眶通红，居然还有多余的力气拉着他不让他走，在他很痛苦的时候，总是没有太多力气做别的。
想到这里，周诣涛的心冷了一点。他问：“哭够了没？”
许鑫蓁瘪着嘴，抬头看他还不忘记攥着周诣涛的手：“没有。但是再哭你要烦了。”
周诣涛抿了抿嘴：“我不会烦的，我只是长记性了。”
周诣涛最恨自己的毛病就是心太软，但他还是送许鑫蓁去了附近的酒店，本来想着送进去就不管了，但许鑫蓁就一直沉默地看着他，他分手的时候不想当面分手，就是怕自己看到许鑫蓁的脸会心软，现在想想当时做得确实没错。
帮他办了住宿，找到了房间，到门口的时候周诣涛问：“我能走了吗？”
“再陪我会儿吧。”许鑫蓁又装可怜了。
他明明感觉就是装的，但他还是进了房间。
“我今天去了妈祖庙。”周诣涛坐在床边，像以前闲聊的时候一样起了话头。
许鑫蓁原本在整理东西，听他开了口以后走到他身边，周诣涛感觉到床的另外一边陷进去了，扭头就对上他好爱看的那双眼睛。
“许了什么愿望？”许鑫蓁问。
“我不要再爱你了。”周诣涛继续盯着许鑫蓁说，“我许了这个愿望。”
许鑫蓁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之前骗你的，我没许愿考大学，考大学用什么许愿。”
“那你许了什么？”
“我许愿……”
把我的爱变成自由的风。
“不记得了。”许鑫蓁说，“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吧。”
周诣涛心里知道许鑫蓁没有忘记，但他懒得去探究这些那些了，他学着许鑫蓁的语气说：“我没有许愿。不爱你这件事用什么许愿。”
“也是。”
手又被牵住了。周诣涛看着许鑫蓁坐得离他越来越近，就知道他总要做点什么。
“不要走。”许鑫蓁拉着他的手，只说了这一句话。
许鑫蓁醒的时候，才发现昨天晚上忘记把投影仪关了，居然就顺着他的电影播放列表一直轮播，现在又播回了情书。
他昨天到北京，没来得及感叹雪就进到室内享受暖气了，今天隔着窗户，才知道外边的雪下得这样大。
他回被窝里，把躺在另一边的人摇醒：“小周，下雪了。”
周诣涛坐起来，看了眼大屏幕上的电影，含含糊糊说了句：“哦知道了。”又缩回去睡了。
明明让他看得是外边的雪。
许鑫蓁就这样坐着，想到了半年前的夏天，他拉住周诣涛的那个晚上。
“我许不了愿。”周诣涛说，“因为你，我许不了愿。”
“我想说让自己别爱你了，但是怎么样我都做不到，我想说如果你爱我，如果我你爱我……但又想不到如果后面能许什么愿望了。”
那天周诣涛说了有多久呢，许鑫蓁只记得到了很晚，他听完周诣涛自我剖析以后，看着周诣涛的眼睛就知道这一幕翻篇了。像他很久之前偷扔掉了周诣涛的情书，最后周诣涛也就这样看着他翻篇了。
再后来，许鑫蓁看电影的时候，听过女主对男主说的一句话——“我对你的爱，就像墙上留下的钉痕。”
钉得太深，拔走了以后还会留下痕迹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