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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头痛得像太阳穴里钻进去了一把蜜蜂。
松野一松勉强睁开眼,无穷无尽的黑色像只大猫伸出舌头把他舔了一圈。似乎还是凌晨,兄弟几个应该都在睡觉。不过就目前兄弟之间这种情况,就算是有人醒着也不太可能施舍他一个关切的眼神。自己校服衬衫倒还没脱,在身上皱成一团,一些无法确定成分的体液沾在前襟,湿漉漉一片。一松费力坐起身,在黑暗中努力辨别了半天,在“自己喝了太多酒痛哭一场眼泪打湿了衣服”和“自己喝了太多酒吐在身上了”之间来回斟酌,到最后也没想出结果。
松野家四男可怜兮兮坐在漆黑房间的一角,表情僵硬地听着自己五个兄弟细微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可能是不小心笑了太久,脸颊肌肉正在逐渐忘记微笑之外的表情该怎么做。他草草回顾了一下“才堪堪成年一个星期的高中生在放学后陪同学去喝酒还把自己喝得烂醉”的狗血情节,并好心提醒自己的大脑自己正是这个情节的主人公——太阳穴更痛了。
情节的开头已经模糊,貌似是同学邀请他临毕业前小聚一下,也可能是几个同学后知后觉要补偿他过得惨淡的18岁生日,总之六七个高中男生聚在一家街边小店的简陋小包间里喝起了啤酒。一松不记得自己具体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桌子上地上似乎随处可见打开的半空或全空的易拉罐。大家都醉醺醺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模仿动画片里的英雄,好像还有人在发脾气——瓷盘打碎的声音,“你怎么回事?你不长眼睛吗?”“明明是你先撞到我了吧?”——而自己坐在人群中央,努力维持清醒,努力去接每个人提出的话题,努力与痉挛抽搐的胃作斗争。
情节的发展平平无奇,那些蠢透了的同龄人突然开始畅谈他们蠢透了的未来和蠢透了的理想,然后有人发现房间角落的麦克风和音响还都没坏,有人开玩笑推一松去说点什么,其他人随即跟着起哄起来。情节的高潮是松野一松在众目睽睽下仰头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穿过人群走向麦克风。双腿发软,手心出了好几层冷汗,脸上依然笑咪咪,甚至声音也和平时一样情绪饱满语调轻快。他先轻轻咳了两声,老旧麦克风不合时宜地尖叫,大家下意识捂住耳朵。一松微笑着抱歉,发现自己开始耳鸣。他向前一步,向大家和善地点点头,真是令人作呕的礼貌,然后发出声音:“大家好……我是一松……”
“这句没用!我们认识你!”
年轻人大声嘘他,然后嘻嘻哈哈在座位上倒成一团。
“没过多久我们就要毕业了,祝大家……”
“说点好听的!”“祝我早日结婚!”“祝我成为富豪!”“快点说啦!别磨磨蹭蹭的!”“祝我过得比你们都好!”“到底祝什么,说了没有!”
一松抬起眼睛看大家,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一样又哑又痛。胃里的折腾依然不消停,这几个小时他似乎只喝了冰啤酒,空空如也的胃绞来绞去,可能想挤出点东西吐,可除了胃酸再没有东西供它撒野。他努力微笑,脸上的肌肉被强行拉扯出一个十分滑稽的模样。面前戏谑地笑着的同龄人们半是看戏半是期待地盯着他,有人不耐烦地催促起来。他再次抱歉地抬了抬手,尽管并不知道为什么抱歉。
“祝大家……”
自己的声音被音响放大无数倍响在耳边,让他平白生出一种反胃的感觉,之前竟然没发现自己那种强打精神的说话方式会让人这么恶心。他感到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血腥味。
“大家未来……”
手指开始发软了,麦克风在汗湿的手掌中开始一点点下滑,他努力握拳,试图将它拿得更高一点,却不小心闻到了自己指尖淡淡的烟味。
一松张张嘴,想起自己之前偷偷去天台角落里抽烟被同学发现,他们凑上来问他能不能做到同时抽好多根,像漫画里那样,然后笑嘻嘻地点了几根塞进他嘴里。后来那一整个下午他都觉得恶心,终于在晚饭的时候跑进洗手间吐了个昏天暗地。
“对不起……“那几个同学排队来敲厕所门,咚咚咚的敲门声让一松有一瞬间想把整扇门拆下来,“我们知道你有时候会一个人躲起来抽烟,是因为怕你无聊才去逗逗你……”
一松无奈地疲惫地闭上眼蹲在地上,好吧,真善良啊,你们都是好心,你们谁也没想过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恶心的怪胎偏偏生来喜欢独处,你们那般只能感动自己的廉价善良对他这种消失了也无所谓的不可燃垃圾来说甚至还不如直白的恶意来得爽快。与其还假惺惺地在这扮演同学情深倒不如坦率点直接把一切都说开了,或者今天放学后请大家吃章鱼小丸子然后用竹签扎进他们的手指也可以。诚实地说被竹签扎一下也没有多痛,他上次被同学不小心用竹签掀开一块指甲,出了好多血,但没过多久就好了——不小心不小心不小心,哪来那么多不小心,是命运之神诚心捉弄他、拿这个无所谓的高中生寻开心,还是说上帝是个他妈的臭傻逼?
咬了咬牙,一松勉强站起身推开门,脸色惨白地向同学们笑笑:没关系没关系…应该只是我昨天喝了太多牛奶…
积攒了几年的恶心回忆以此为起点横冲直撞地砸进了18岁少年醉醺醺的大脑:被强行拉去参加集体项目、被当成倾诉对象稀里糊涂听了一大堆情感故事、和人莫名其妙地约好要去对方未来的婚礼上大玩一场——对不起,对不起,请问我们很熟吗?擅自把我这种扫兴的家伙添加进这种未来的计划中不会觉得很恶心吗?或许这样说会伤害到你们这些对社交对友谊都十分草率的家伙,但再怎么看你们也都只是把我当做自己人生中一个无所谓的过客吧。那种横跨十几年二十几年的约定最好不要把我这种毕业两个月就被你们忘干净了的家伙包括进去哦。
几盏灰暗的灯闪得一松心律不齐,他突然想到自己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对酒精过敏,或者对吵闹的同龄人过敏,这种情况下还是后者看起来可能性更大一点。面对着已经濒临不耐烦的大家,他轻轻笑了几声:“临近毕业了,大家也都要各奔东西了。有很多不舍,也有很多期待。
“在此!祝你们大家!”一松闭上眼,笑得格外爽朗,“能够!全都!早点去……呕……”
老天爷适时掐断了记忆,给予他刚好能让他“足以忍受又有点想死”的头痛和反胃,然后把他传送到了几小时后,凌晨醒来的一松拼命回想自己最后到底有没有完整说出那句“希望你们能够全都早点去死”,查询失败,系统卡顿,中央处理器过热。
算了。
二十几岁的松野一松每每回想起这件事也都以“算了”草草结束,生怕不小心把已经模糊的记忆再次擦拭干净,毕竟和亲生兄弟在天台打架这件事已经严重到足以让许多其他记忆变得模糊不堪。他能勉强记得毕业仪式上自己唱了校歌,庄重的曲调被音痴的自己唱得支离破碎,就好像自己一塌糊涂的社交和分崩离析的亲情——真厉害啊,简直是垃圾中的垃圾、烂人中的烂人。松野一松你瞧瞧你自己!你把你的一切都搞砸了!——毕业仪式之后就是在去天台的台阶上,再之后的情节又是一份加密文件暂时不可访问。不错,老天爷在关上了人生的门之后又给留了一扇窗,虽然不擅长花言巧语,但自我逃避倒是做得很熟练。把自己的中学时代乃至学习生涯用这么草率的方式结局,可真有你的。
他想起17岁临近暑假,老师在教室里讲起青春期,提到或许一些青少年可能会因为激素水平上升导致情绪紊乱,行事冲动,这很正常。一松坐在角落里不自觉点点头:情绪紊乱,这很正常。在午饭时突然很想把桌子掀了、闲谈时突然很想给同学一拳、睡觉前突然很想抱着被子自己去天台睡之类的,都只不过是激素搞得鬼。我们的松野一松小朋友呢,依然是大家的好同学、哥哥们的好弟弟、弟弟们的好哥哥,这些怪念头全赖那些叫激素的让科学家也头疼的化学玩意儿,自己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
老师继续说,青春期是很美好的一段时光,你们会遇见很多种可能,会留下许多可爱的回忆,等再过很多年后你会怀念它们。可爱吗,阳光懒洋洋洒进教室,一松垂下头看自己手臂内侧乱七八糟的划痕,旧的痂刚刚脱落,新的划痕又添上去,第一眼看上去好像他在手臂上缠了一条细长渐变的红色丝线。几天前放学时不小心被同班同学看到了,他解释说是猫留下的抓伤。同学眨眨眼,表情无害地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看得一松感觉自己像肚子挨了一拳或者脸上被踢了两脚。
“这样啊……”同学垂下头去整理书包,“我们校园里有猫吗?我怎么没见过。”
“不,不,不是在校园里,呃,是我家附近的野猫。”一松向同学微笑。
“真可爱。我能去看看吗?”
“嗯……改天吧,它们不经常在。”
改天吧,好一个狡猾的词汇,这种模糊的不直接拒绝的用词可谓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既能维护场面的和谐又能将话题巧妙地终止。或许吧,是这样吗,真厉害,也可以,无所谓……哇!一松脾气真随和呢!一松性格真开朗呢!和一松相处真舒服!大家都喜欢随和的开朗的从来不拒绝人的一松同学耶!
同学撇撇嘴:“好吧,那我先回家了!”
“嗯,明天见!”
那天放学之后一松没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往家附近的小巷子里拐,漫无目的地转了半天,突然听见一旁角落里一声细弱的猫叫:一只脏兮兮的小猫躲在几个纸壳箱子下面,可怜巴巴地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嘴巴湿漉漉,正迷茫地看着一松。
没想到还真有野猫,太好了,可以应付同学了。一松面无表情走到小猫面前,俯视脚下小小一团的小生命,小生命胆怯地缩在阴影里回望,小声喵喵叫着,还试探地蹭了蹭他的鞋子。
一松垂着头看它,脸上表情晦朔不明,小猫赖在他脚边不走,尾巴尖晃悠悠。他看了小猫很久,小猫身上脏得乱七八糟的毛扎得他眼眶发,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巷子。
没过多久,他又拎着一袋附近超市买的各种小食跑了回来。小猫原本在角落里合着眼睛打盹,听见声音又立刻爬起来喵喵地叫,颤巍巍跑过来。一松蹲下来,给它一一撕开那些牛肉粒、午餐肉和香肠,轻声说着:”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点……“
猫乖顺地低下头嗅了嗅每样东西,一松蹲在一边看着它吃。猫埋下头去,吃了一点,抬头又看他。“我在呢,我在呢,你慢慢吃。”,一松边说边伸手去摸了摸它的头,突然两颗眼泪砸在手背上。
真蠢,看猫吃饭有什么好哭的,虽然确实很可爱,但也不至于被真正意味上地可爱得流泪吧?
眼泪不听话,扑簌簌地往下掉,有几颗落在小猫脸旁边,水滴亮晶晶挂在胡须上。
他突然不想带同学来看小猫了,去他们的吧,他们爱看什么看什么,谁也不许来打扰小猫。强打精神和外人周旋这种事有他一个在做就够了,猫不可以被卷进去。一松一只手搭在小猫后背上,小小的绒毛在手心里起起伏伏,像在呐喊着:都快来看啊!一个细小的生命在蓬勃有力地活着!在超级认真地吃饭呢!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无论什么事,什么社交什么考试什么毕业什么篮球赛,哪怕是世界末日也应该暂停个十分钟——拜托!等小家伙吃完再继续吧!
一松呆呆地看小猫吃饭,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小猫不抬头,还是认真吃东西,既不笑他,也不会慌里慌张问他怎么了。不要问他怎么了,不要问,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向其他人解释。自己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蠢、都没有意义,突如其来的虚无就那样没有征兆地瞬间刺穿他的大脑,把里面的其余一切都挤压了出去,什么努力,什么拼搏,什么欢快的友谊。他不知道如何感受,不知道如何参与其中,他只是很累,也很麻木。他曾经真切感受过的所有情感变得逐渐轻盈,然后从他的灵魂中脱离出去消散在空气中,他开始怀疑自己产生过的所有积极情感都是自己的伪装。他很累,很恐慌,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慢慢在人群中游离出去,就好像像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失去重力,拼命挣扎直到窒息,也无法再回到地面。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和人拼命的争吵,或者喝几箱啤酒,或者在天台抽烟,或者睡上几十个小时,或者被车碾过变成一团血肉模糊,或者退学就医按时吃药,或者歇斯底里地尖叫半个小时,或者……
或者什么都不用,他蹲在小猫旁边安静地崩溃。
他或许只是需要一只小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