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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安吉拉从不离开城堡。学生需要玩乐,需要社交,需要说废话,组建俱乐部,聚会和跳舞。有人去找她,不报什么希望,因为她没有朋友,穿着打扮仿佛上世纪的幽灵,不像需要睡眠。没想到她答应了,租金十分合理,按次数计算,允许过夜,只是禁止踏足最顶层。城堡的构造非常奇怪,四面是楼梯,大厅空旷,房间狭小,越往上越窄,路也越不好走。而且,没有窗户。他们说安吉拉付不起修缮的费用,城堡很快就会被政府收走。但一天又一天过去,每到晚上八点,主人都会慢慢走下楼梯,向客人致意,折返,片刻后关门声遥遥传来,如同从天而降的钟声。显然,楼梯对安吉拉来说,也不好走。罗兰觉得,既然安吉拉收了钱,就不该留下安全隐患。可是,除了安吉拉,谁也不会爬那么高。罗兰喜欢聚会,有免费的曲奇,免费的葡萄酒,机灵点还有免费的大麻烟。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他。好在只要你假装对谈话感兴趣,就有一席之地。某天,罗兰坐在壁炉旁,一边唱歌一边拍手,鬼使神差地向上看了一眼,发现安吉拉在顶楼俯瞰他们。他心想这确实很像童话故事,长头发的公主被关在高塔上,要想爬上去,就得等她把头发放下来。只可惜,夏天还没来,安吉拉就剪了短发。很少有人想在城堡睡觉,这里冷得像死了人。
四年后,罗兰没能毕业,因为他不学无术,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喝得多,学得少。他花五块钱找人伪造了毕业证书寄给奶奶,接着陷入两难之地:要么当败类,要么做穷鬼。那时,他还没能改掉好高骛远的习性,指望钱来得比翻书快。起初,他在朋友家借住,睡在床边、沙发上或廊下;之后是公园。磨磨蹭蹭用掉口袋里所有的钱后,终于痛下决心,去帮人讨债。他年轻,有把子力气,富余不少同情,但必要时能收起来。想要混入那个圈子不容易,他的做法是不请自来,跟在后面威吓、挥拳还有递烟。一天下来,他就认识所有人,所有人也都认识他了。其余时间,他做兼职。酒保,侍从,清洁工,他都干过。他还有吊尸体的经验(当时他路过,“喂,来搭把手。”很难拒绝这样的邀请,尤其当邀请者穿得像官差。他们在尸体上涂上柏油,像是要把它下锅。几只苍蝇淹死在里面。让罗兰记忆深刻的是,闻不到什么臭味,好像连臭味都不愿意多待。那是个走私犯。)。关于安吉拉和她的城堡的传闻时隐时现,连绵不绝地拍击在他生活以外的某处,只要稍微具有洞察力,就能听到。罗兰不属于那类人。即使他有所觉察,也无所谓。那时他认为生活必须简单,看不到比明天更远的地方。他不相信人有使命。有一天,他戒了酒精;有一天,他戒了毒品。他爱上了一个人,那人也爱他。他们结婚了。妻子怀孕了。妻子和胎儿死了。罗兰不再年轻,离死又很远,依旧有把子力气。他的头发很黑,他的眼睛很黑,他的衣服很黑。他认真说话不能超过三句,他喝酒不会醉,他诅咒这个世界。有时他被认作亚洲人,有时他被认作好心人,有时他被认作走在路上应该绕开的人。此外,见过他的人都说,他背负着某种不幸。
少年时期,安吉拉在深夜醒来,走出她的房间。城堡的拥有者从她门前走过,一言不发。她为他掌灯,点燃所有蜡烛。她跑两步等于那人走一步。那人埋头苦干,除了正在做的事,什么也没发现。他以一种精准的方式将所有窗户封死,干得很细致,很出色。天亮时,已经没有任何窗户的余地了,如同建筑之初就这样设计。做完这一切,那人坐下,倚靠在锤子上,看起来深思熟虑又不假思索地说:这里是你的了。之后他一路向下,丢掉锤子,丢掉水泥,丢掉砖块,头也不回地从大门离开。至今安吉拉没有再收到他的消息。于是她管理这座城堡。开销不大,也许是封死了窗户的缘故,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灰尘。只是楼梯修缮的速度怎么也追不上损坏的速度,简直像是每天有成千上万人从上面走过。很快,抵达安吉拉房间的那段路就不再适合人类行走了,沦为蛇和老鼠的通道。至于其它方面,没有白蚁,没有朽坏,没有破败,仿佛那人临走前有条不紊地施展了魔法。出于反感,安吉拉把城堡低价出租给学生,任由他们饮酒作乐,糟践家具。当他们这么做时,安吉拉总是准时收看。她有先见之明地收起了一套餐具,因为没过多久,城堡里就找不出一个完整的盘子了。有一天,她认为忍受了一切应当忍受的,便不再和人见面。罗兰就是这个时候到来的。
整件事的由来毫无传奇色彩,因为罗兰不相信世上有命运,所以也无法戏剧化。某段时间,好吧,整整一年,他的生活只剩下:醒来,去咖啡馆,消磨上午,琢磨要不要喝一杯、喝一杯什么、喝下去之后会失去什么、又能得到什么、毫无疑问是笑容、那干嘛不喝一杯呢、有钱为什么不喝一杯呢、上次喝醉拆了半家杂货店(怎么跑过去的)、附近的酒保不愿意把酒卖给你了、走远一点、出国!戒酒2天了、再忍一天就是3天、然后是4天、迟早一周、一个月、一年、一辈子。然后他根据当天的意志做出决断,如果没有战胜,他就在咖啡馆喝酒;如果战胜了,他就喝干净咖啡离开,呼吸,步行两个街区去喝酒。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抗争逐渐心灰意懒。他依旧每天在咖啡馆坐坐,但是时间不长。醒着的时候,他在城市里散步,有时走着走着驻足良久,得过好一会儿才能想起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又为什么在这里。其余的时间,尽可能睡觉。
“嗨,罗兰。”
这天,就在罗兰看鸽子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刚刚他在不远处,和两三位朋友。他的举动突然,又让人困惑,就像一幅画忽然开口似的。
“嗨。”罗兰回答。
他们聊了一些事,不太顺利。罗兰相信那些事确实发生过,只是不确定是自己亲身经历。他好像一个梦里学习的人,考试却要等醒来。总之,为了缓解尴尬,那个人主动提出,要给罗兰介绍工作,口气陡然亲热,不容置喙。罗兰先是想,为什么知道自己没有工作;又想,那也不错,他实在没钱了,还欠了太多债。但是他打算说的是,不了,我不合适。为了说出这句话,他决定等对方说完。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那份工作合适得过分,虽然工资菲薄,但是包食宿,最重要的是,轻松,且远离人烟。那人说,罗兰,那个地方就是安吉拉的城堡啊。他这么说,好像觉得罗兰知道。罗兰说,啊,原来是安吉拉的城堡。说到这,他才终于想起来。
于是,罗兰又来到了城堡。他想敲门的,可是铰链和门轴被破坏了。门板倒是还在,不高不低地卡在那里,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罗兰搓着手站了一会儿,几乎想要打道回府了,这时,从里面爬出一个人,用浓重的巴西口音(夹杂葡萄牙语)交代罗兰应该做些什么,说完就离开了。罗兰拿着巴西人给的钥匙,想起传闻,心想我不会进去就看见一群共产主义者吧。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爱国心、对天主教的忠诚还有别的有的没的,弯腰进入了城堡。
罗兰的工作:守夜到凌晨两点;驱逐可疑人士;每周采购一次日常用品;如果有信,和报纸一样放到安吉拉门前;安静。白天的时间基本可以自由支配,除了安吉拉的房间他想去哪里都行。安吉拉似乎不干出租的生意了,也许是因为厌倦,也许是因为大厅几乎成了废墟,共产主义和幽灵都不来。厨房里有奶酪、腌肉、黑面包和容易储藏的蔬果。罗兰惊喜地打开酒窖,骂骂咧咧地关上,里面只剩几个碎瓶子了,狗崽子。他没找到柴火,便收集了一些家具碎片。把垃圾清理到角落,从最近的房间拖出床放在壁炉旁。做完这一切,罗兰觉得这一切都舒舒服服的了,他可以明天再想大门的问题。城堡外冷风瑟瑟,壁炉里火焰熊熊。罗兰躺在床上用力舒展四肢,手指头里都充满了奇怪的安逸。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火焰,琢磨自己到底为什么如此平静,最终赶在睡着前得出结论:因为这儿足以让他产生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死光了的错觉。一些人十四岁时希望太阳从西方升起;四十岁时希望太阳落下,并不再升起。“我不想离开了。”他无意识地说。可是翻身后,他立刻想念起一家叫火腿澎澎的店。
他津津有味地生活了几天,像对新玩具爱不释手的小孩。由于路途遥远,他戒掉了散步的习惯和思考。他用好几小时阅读报纸和麦片包装上的字。时间在他想流动的时候流动,想停止的时候停止。一到晚上,他就点燃壁炉,守候此处,准备驱赶可能到来的小偷、流浪汉或妖魔。第七天,他在吃鸡蛋时想到,也许该把垃圾扫到空房间。他打开房间后想到,这里简直像井底,又冷又潮湿,天花板高得不可思议。他想到,安吉拉就住在这种房间里啊。片刻后,罗兰大叫,夺门而出。他把安吉拉忘得一干二净。他跑到厨房清点食物,没有另一个人食用的迹象。安吉拉从不出门,那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活生生饿死在家里了?罗兰走来走去,很快臆想了一个巴西人和那个朋友合伙杀了安吉拉、骗他来守护这里,以免被人发现的故事。他上楼。一开始楼梯非常平缓,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自己在往上爬,随着高度上升,改变的不仅有坡度,还有台阶的高度。一楼到二楼,罗兰一步可以跨两阶,到了某层后,一步只能跨一阶了。再往上,连一阶都很困难了。罗兰四下看了看,惊讶地发现这座建筑完全对称。大厅里有两个壁炉,烛台对面必然有一个烛台。他看到中国式的斗拱,中世纪的滴水兽,希腊风格的雕塑,全部一一有所对应。新旧如此明显,现代建筑风格搭建在过去的建筑风格之上,就像一张又一张蜕皮,随着时间流逝层层堆积。他对建筑学一无所知,不过能够看出来有些部位是不应该建在内部的,一种诡异的几何学在起作用,把它们统统容纳在内,以魔术般的方式将方形塞进圆孔。花纹和摆饰没有一处是重复的,使城堡看上去无穷无尽。其中唯一不符合道理的东西就是楼梯。罗兰不禁心生疑问,到底是围绕楼梯搭建了城堡,还是在城堡里修筑了楼梯?途中,他停下来用钥匙在墙壁上留下痕迹。他这么做,一方面确实公德心欠奉,另一方面则出于不理智的担忧。他担心自己会在楼梯上走失,并且怀疑,回来的时候他不能找到这条痕迹。他倚靠护栏、抓墙壁上的凸起、四肢并用,终于来到顶层。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没有别的门了,就算有也去不了,因为没有走廊。罗兰拽了拽衣服,敲门。门开了。安吉拉站在门后。她的头发是蓝色,眼睛是金色,皮肤苍白,神态像德国人,口音却是正统的牛津腔。她说:“我只说一遍,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废话少说,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她补充:“当然,你也无权提问。”她提问:“你从哪来?你的目的是?你怎么进来的?”罗兰心想,她竟然说英语,他听得懂的语言。他想,她一定从别的国家来。她不像英国人,也不像爱尔兰人。如果她长着黑发,罗兰会猜她是从东方来的,那里河流里淌着云母和黄金。后来他忘记了自己的回答,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肯定违反了安吉拉的规矩,要么愚蠢,要么多余,因为他被狠狠踢了一脚,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罗兰醒来时恰逢雷声。他手脚沉重,偶尔抽搐,谵妄挂在嘴角。有一瞬间,他惊慌失措,以为自己跌入水中。雨水有铁锈的味道。他摸了摸脑袋,把手凑到鼻子前确认。有人给他包扎,却没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安吉拉的眼神让他扭头去找自己的影子,好确认自己并非鬼魂。
“门坏了,”安吉拉说,“找人修好。我把你从楼梯上踢了下去,是因为你的入职没经过我的许可。我救治了你,允许你继续在这工作,就把这当做你的补偿吧。”门外电闪雷鸣,雨水漫灌进来,有一个指节那么深。“唉……我可不知道我的工作内容包含被老板攻击,难道你对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是这么做的吗?”“取决于那个人的回答。”“好吧,看来我不太受欢迎。”“没意义的话题就此打住吧,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思考了一番。我知道你,罗兰,听说你有本事,在城市里有人脉,。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你可以不答应,然后离开,永不回来。如果你接受,不管最终成不成功,我都会给你一大笔酬金。”“我还以为你说拉丁语。”“什么?”“或者希伯来语……我是说,呃,别人都这么说,‘安吉拉只读高贵的拉丁语’之类的……啊,我上大学的时候来过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罗兰很开心。好一记冲拳!安吉拉,聪明绝顶的安吉拉,看上去全知全能的安吉拉露出不解的表情,罗兰选手打得她措手不及!大学?是的,大学。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对,很久之前。安吉拉的表情像是有人找她清点账目,上面有笔她忘记了的债。“我答应,我答应你,”罗兰连忙说,以免再挨上一脚,“你要我做什么呢?”“很简单,”安吉拉说,“帮我找一个人。她叫卡门。”“卡门。好吧,这个名字不算常见,也不算罕见,英国大概有几千个卡门吧。你要找的人多大年纪?”“不知道。”“她是哪国人?”“不知道。”“她的职业是?”“不知道。”“哇噢,好详细的信息,我转眼就能给你找出来,就像把十万块从钱包里取出来一样容易,如果我不是穷光蛋的话。关于她你有什么知道的事吗,如果是只有你看得见的空气小精灵什么的我可找不到。”“她长得和我很像。”“有多像?”“一模一样。”“呃,恕我冒昧,她是你的姐妹吗?”“不是。”“母亲?”“不是。”“你不会要我找你自己吧!”“当然不是,”安吉拉向楼上走去,“找到她,把她,或者她存在的证据带到我面前。”她走得好快,好像楼梯都更待见她似的,不一会儿罗兰只能看到她的衣摆了。罗兰走了几步,差点滑倒。他扶住墙壁,仰头呼喊:“嘿!安吉拉!你为什么要找她?”没有回答。“你不吃饭吗?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馆,你喜欢铁锅煨炖菜吗?”没有回答。“该死的,你每天到底在做些什么?”罗兰气喘吁吁,怀疑自己的声音和气息都被墙壁吸收了,这座城堡饥不择食。可是,当他回头时,安吉拉的回答像是鸟羽一般落下。她说:“写书。”
罗兰是根长嘴的盐柱。第二天他带着厚礼(火腿澎澎出品,精选黑猪后腿肉,新鲜蔬菜,芝士,鸡蛋,还有胡椒粉)爬上顶楼,敲门,很快就开了,他不愿意想是自己刚刚差点五体投地的缘故。“早上好,”他眉飞色舞,“吃早餐了吗?我本来还给你带了咖啡,但是,嗯,实在有些难度,所以我途中自己喝了。”他迅速出脚,挡住门,把三明治伸进去,“等一下!我是来问你什么时候去拍照的!”“为什么。”三明治已经凉了,包装上印着罗兰的五根手指,由于用力,馅料挤了出来。在安吉拉的目光下,罗兰觉得生菜在迅速枯萎。“我打算、打算在报纸上刊载寻人启事,看,就在这个版面,所以需要你的照片,不然全国的卡门都得找上门来啦。”“刊载寻人启事,可以;拍照,不行。”这次轮到罗兰问为什么了。“我不出门。”“好吧,好吧,那我让他们带机器到这儿来拍,你看怎么样?”“我没有意见。”说完,安吉拉稍稍推开门,然后重重关上。好在罗兰立刻缩回了脚,没有落下残疾。那个瞬间,他越过安吉拉肩头看到房间内部的样子,比楼底要宽敞得多,呈环形,内壁掏空,摆满了书。城堡的顶端完全是一座图书馆。
寻人启事石沉大海,唯一的收获是一封似是而非的信,写满谎言,罗兰拿它喂了壁炉。好几次打盹时,罗兰惊醒,以为安吉拉屈尊驾临,告诉他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可实际上,安吉拉对此不闻不问,也不与罗兰同桌吃饭。唯一能证明她存在的,是每周必然放在第一级台阶上的钱和纸条,上面会写着需要罗兰采购的东西,大部分时候是纸张和墨水,还有书;另一些时候则很神秘。这天,罗兰在壁炉旁喝甘蔗酒,忽然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他看着安吉拉慢慢走下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夹奶酪的面包,在仿佛燃烧了一千年的火前站定。她注意到罗兰的目光,叹了口气:“在你说出无意义的废话前告诉你,楼上有一个储藏室,里面的食物吃完了。”这可真叫人放心,原来她到底是需要吃饭喝水的。罗兰告诉她报纸寻人一无所获。“是吗。那再加一笔钱如何呢,哪怕提供线索。”这不行,你悬赏的钱够多啦,过多的金钱只会招来欺骗、敲诈和铤而走险。“怎么说?”比如……找来和你长相差不多的女人(想找总能找到的),硬说她就是卡门(搞不好还真是)。或者把我约到什么地方,枪口往这儿一顶,不给钱就不放我走。唉,老板你看上去也不像会赎我的样子,到时候我就一命呜呼咯。我有个朋友就是这么死的,我的命也没好到哪去。“你会吗?被骗到什么地方,被绑架,求我赎你。”这个……不会,那种把戏我见多了。“那不就行了。”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安吉拉啊,你真的没有出过门吗?”“是的。”话里有种让人不敢问下去的东西,罗兰思来想去,觉得那应该叫诚实),安吉拉渊博得难以想象,罗兰本想显摆一下的,但很快发现闭嘴才是不泄露无知的最好途径。此后,安吉拉偶尔会到来,说起地上的一些事,远隔千万里,或者上千年。她说起,对着火光,像是细数自己的手指,太过神秘,以至于无从考证。整个外界在她心中井然有序地运转,但是她对切身的生活一无所知,甚至天真。
罗兰觉得,安吉拉根本不想找到卡门(尽管她为此花费不少)。有时他怀疑,那不过是安吉拉随口编出来的。可欺骗罗兰对她有什么好处呢?人要想说谎,用不着精心设计,毕竟往身上扎一刀就出血,谎话也一样。一个人说谎的本钱正是储蓄的真实。而真实,往往无话可说。所以,卡门确实存在。既然存在,罗兰就有义务把她找出来。中午他出门,天黑了回来,守夜到凌晨两点,然后睡觉。寻找卡门这件事像钢筋一样串起了他的生活,把他架起来,或者挂起来,就像挂烤鸭一样。天黑得越来越早,因为无聊,他开始学酿酒。
一天早上,敲门声吵醒了他。他头一次接待客人,那是个年轻人,询问这里出租是否确有其事,圣诞节要到了,还有很多想要狂欢却没有名目的日子。他频频闪动目光,泄露出误入传说的畏惧和喜悦,就像一个了然自己的旅程会被传颂的勇者。安吉拉答应了。她告诉罗兰,假如城堡晚上有醒着的人,就可以不用值夜。罗兰问:为什么?要是不看着点的话,他们会把幔布拆下来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再说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安吉拉说:他们拿不走的。她又说:拿走也没关系。最后她定论:我没必要对此做出解释。你要是想熬夜,随你。想演朱丽叶也随你。她的著书工作似乎进入了关键阶段,或者尾声,说话时心不在焉,双眼牢牢盯着罗兰胸前的扣子。
罗兰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被赶回地洞的地精。聚会的日子,光与火的日子,他不受欢迎。一旦关上门,房间里就黑暗得让人以为活着的日子是神经错乱。他数自己的步子,抚摸砖头,思念妻子安洁莉卡。有时,他爬到楼上,蹲在突出的地方向下看,想象自己是一只石像鬼。有时,他拿着钥匙一扇扇开门,发现一些门的钥匙孔被熔化了。他酿的酒难喝极了,实在等不了,去城市里买了一瓶葡萄酒,还有一只火腿,拎着这两样东西大步流星地跑到最高层,敲门。罗兰央求:聊聊天吧,安吉拉。上次你说到中国,你说那里的人民尊称统治者为“天子”,也就是上天的儿子。你说他们用动物的须毛做成笔写字。你说他们从烧裂的龟壳上面得到神的启示。再给我说一点吧,安吉拉。说哪里都行。
安吉拉的房间用蜡烛照明,显得非常温暖。罗兰可以看到的地方,全部都是木头制做的。他提议,应该买几个煤油灯。“这里太容易着火了。”他们分享了葡萄酒和火腿,聊了会儿中国,聊了会儿埃及,聊了会儿墨西哥,聊了会儿宗教,聊了会儿赛马,聊了会儿从顶层扔酒瓶下去能砸死几个人(中间,他们还聊起长发公主。安吉拉问那是什么,罗兰只好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巫婆、高塔、魔法还有公主。安吉拉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但是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罗兰大笑不止)。沉默忽然造访,为了逐客,罗兰说:我找不到卡门。主人冷静地倾听。他把椅子上的扶手摸了又摸。“一开始我猜,你不想找到她。但是你把这件事委托给我,就和你的想法没有关系了。所以我觉得,你不是要我找到卡门,而是要我证明,谁也找不到卡门。也就是说,你想证明卡门不存在。”安吉拉点头,说,是的。“为什么?”你是天主教徒吗?“算是吧。”假如上帝不存在的话,你会怎么做。“我不知道。”s’il n’existait pas Dieu,il faudrait l’inventer.安吉拉说:“假如上帝不存在,必须把他造出来。”她说:这就是他们一直在做的事。谁?房客。以前的房客。还有城堡上一任主人。安吉拉说:每天夜里,他们走出房间,沿着楼梯来到大厅,谈论卡门。她做了个手势:我在这里能听到。她重复:每天夜里,每个无人醒来的深夜,他们谈论卡门。她看上去有些疲惫,这很奇怪,就像发现展览的雕塑有一条裂缝似的。
安吉拉忽然提起刚才的话题。她说:不会的。罗兰问:不会什么?“你说这里太容易着火了,恰恰相反。”罗兰笑了,又收起笑容。他站起来摸摸书脊,摸摸地板,确实是木头做的。书包了书皮,地板上了漆,仅此而已。“试试看。”安吉拉说。罗兰拿出一本书放在地板上,掏出火柴。他犹豫了一下,去取了一桶水。划火柴时,他心想,点燃一页,就立刻浇水。他的手有些发抖,发现自己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要是没有着火,该怎么办?火柴断了,他抽出第二根,这次成功了。他把火苗凑上去。书没有燃。一页纸都没燃。他又划一根火柴,丢在地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罗兰,谢谢你帮我寻找她。”安吉拉说。她的声音好远啊。她像一道回声,源自多年前某人的叹息。那个人声断息绝了,她却不得不徘徊在此处,等下一个千年。
“知道她不存在,让我心里平静,”她说,“我再也不会不幸福了。”
罗兰回到房间,在黑暗中思考安吉拉最后的话。他认定,那是造假,不然就是抄袭,里面有种不诚实的东西,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她在模仿人!至于原因,他诧异地发现,竟然是为了宽慰他。宽慰他什么呢?罗兰不认为自己身上有值得同情的东西。这让他不理解,也不好受。他宁可那是同病相怜,或者同为被诅咒者的祷词。“我不会不幸福了”,如果她觉得,这样就可以以假乱真,罗兰会高高兴兴接受,那就大错特错、傲慢得无药可救了。“我不想离开了。”他对自己说,同时暗下决心,只要安吉拉开口,就帮助她远走高飞。次日,罗兰没去找卡门,他熟睡到深夜。
平安夜当天,罗兰在公园里坐到晚上十点才回去,到城堡的时候刚好一瓶酒见底,立刻倒头就睡。他知道安吉拉不过复活节也不过感恩节,圣诞节当然也不会过,还是买了糖果和书打算放在袜子里送给她。他是被安吉拉叫醒的。“罗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黑?“罗兰,醒一醒。”罗兰划开一根火柴,看见安吉拉脸上的血。壁炉里的火灭了,欢笑声却没停止,像是从天而降的暴雨。罗兰上楼,踩着安吉拉的脚步。他竟然无法越过安吉拉,只能像她的影子一样紧随其后。
喝醉、发狂的人群占据了安吉拉的房间。有人抽出装饰剑比拼,明晃晃地流血;有人把书翻开,寻找最猥亵的字眼取笑;有人抓着安吉拉的手稿,像是演讲一样高声念诵。在光亮中,罗兰发现安吉拉只穿了一件衬衣。谁拿了你的外套?他大声问,不等回答,一拳头砸在最近的那张脸上。等他醒过来,从酒精、梦、还有暴力中醒过来,发现自己仍在问那个问题。谁拿了安吉拉的外套?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了,只留下鲜血和一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刚出生就被剪断脐带抛到野外。石头不能变成面包。安吉拉站在他面前,说:“罗兰,不要哭。”
没有可以坐的椅子了。安吉拉从地上捡起手稿,递给罗兰。这就是她一直在写的书。“我已经写完了,”她说,“希望你能读。”她拿着蜡烛为他照明。罗兰低头看那些字,然后读出来。安吉拉写的书,不是小说,也不是诗歌,更不是散文。它们看上去像一些资料,或者证据,关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如何运行。她写得很科学。一些生造的名词,都注了音。她没有提供任何现成的文献增加可信度,既不说这是假的,也不说这是真的,好像只是忠实地记录,关于首脑,被称作“翼”的区域,事务所,手指,奇点技术,后巷,收尾人。她细心地排除了规律,让完全随机的数字管理万事万物。凡临到众人的事,都是一样的。有时为了作证,她会写一个故事,或者说某个人的经历。人名在里面很少见,像是短促的流星。也就是说,她在其中完完全全摒弃了自身,力求其独立存在,且永不停止。即使她现在倒地就死,也不会对其有任何影响。这本书里没有上帝。
罗兰察觉到,看上去完全无序的表征,隐隐指向同一件事。这件事和安吉拉一样位于世界之外,与宗旨背道而驰。即,全然混沌、随机、偶然的世界,有一出剧目铿锵上演了几百万年。关于该故事的结局,就写在最后一页。罗兰手上的血黏住了那张纸。就在他翻页时,火焰从安吉拉手里的蜡烛上流淌下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燃烧。罗兰条件反射地松开手,燃烧的纸张点燃了地上的酒液,爬上书架,很快,二人陷入火海。有一阵子,他们一言不发,默默看着这副景象。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行动,他们离开房间,下楼,一开始路非常难走,越向下越平坦,最后他们简直在飞奔。
冲天火光中,冰冷的子宫付之一炬。他们像炮弹一样冲出门,随后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回头,带着无视上帝苦心的愚钝。像是街上偶遇一样,罗兰忽然叫了一声,说我给你买了糖。他又说,应该买煤油灯的。他们往别处走。
安吉拉说:“我诅咒这个世界。”
罗兰说:“我附议。”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
“罗兰,”安吉拉说,“我诅咒这个世界。”
“我也诅咒这个世界。”罗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