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枯枝在寒風中顫動，落葉在古老的建築腳邊堆積，冬天的伊甸學園總給人一股蕭瑟之感。
或許是被冷風吹著讓頭腦變得昏沈，坐在花園裡做功課的約兒總有些提不起勁，恍神了好一陣子。
「在想什麼呢？」身邊人的聲音傳了過來，伴隨著一下點在約兒臉頰上的鉛筆頭。
「抱歉！我只是⋯還有些地方不太懂。」約兒反應了過來，為了掩飾剛才的發呆，趕緊找了個理由。
「哪裡不懂？」洛伊德將頭探了過來，彼此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他的右手貼著約兒按住書本的左手，這是目前兩人唯一的身體接觸。若是在剛認識時，這樣的身體距離肯定會讓約兒慌得不知所措，然而現在的她似乎已經漸漸習慣了。
漸漸習慣洛伊德在講解過程中有意無意地靠近自己，將輻射出的熱量散發到她的身上；也漸漸習慣自己在累極的時候大膽地靠向洛伊德的肩頭，甚至在對方的手掌拂過自己的瀏海時努力不睜開眼睛。
要是讓三個月前的約兒知道，那時她一時興起向洛依德提出的課後輔導，會導致現在這種情況，她肯定會很吃驚吧。
＊
三個月前，約兒在校園裡閒逛時，無意間找到了這個地方。
那是一個由比人還高的花牆組成的隱密花園，各色玫瑰點綴其中，園子中央還擺了庭園桌椅。
當約兒正要走進去時，突然意識到花園角落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微微斜靠在花牆上，姿態看似輕鬆愜意。然而，比起辨別出對方的身份，約兒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人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菸味。
更不巧地，那人幾乎在約兒踏進花園的同一時間轉過了身來，與約兒四目相接。
那是洛伊德 • 佛傑，與約兒同一年級但不同班。能讓平時不太關注別班同學的約兒記住他的名字，是因為洛伊德是同年級裡第一位得到「皇帝的學徒」稱號的學生。除此之外，平日的他樂於助人、親切隨和，校園裡各大學生組織多有參與，加上優越的外表，讓他不論在師長或同輩之間都很有人氣。
而現在，這麼一位名號響噹噹的完美模範生，正一個人躲在校園的角落抽菸。
他目光有些鈍鈍的看著約兒，像是還沒反應過來，氣氛有些尷尬。
伊甸學園校規嚴格，抽菸這種不良行為當然被嚴厲禁止。何況對方還是個平日素行良好的模範生，一但被人發現檢舉，對他的影響可想而知。然而，洛伊德並沒有表現出人贓俱獲的困窘，相反地，他身上帶有一種「你能奈我何」的坦率氣場。這讓約兒覺得彷彿自己才是做錯事的人。
思考了幾秒，約兒決定裝作沒看見，轉身離開花園。就在她正要起步時，身後突然傳來了叫住她的聲音。
「布萊爾同學⋯」身後的人朝她走來。
約兒實在害怕自己會在他接近時下意識地把他過肩摔出去，於是脫口而出：
「我不會說出去的！」
身後的人停下了腳步。
＊
洛伊德覺得有點頭痛。
這個花園是校園裡少有的人跡罕至的秘密基地。平時，他想自己靜一靜時，會來這裡沈澱。菸對他而言也不是必需品，而是偶爾感到壓力負載時的紓壓方式。
這種壓力來自須隨時維持的模範生形象，也來自於一個與他自身有關的秘密。
也就是他的少年間諜——「黃昏」的身份。
只是好巧不巧，今天他的秘密時光被人撞見了。皇帝的學徒在校內抽菸這件事情傳出去可不好聽，也可能會影響到他打入那些目標政二代的圈子。不過，對方是那個約兒 • 布萊爾，或許還有談判的餘地。早已打探過同年級所有學生們的情報的洛伊德，知道約兒的父母早逝，與弟弟相依為命，家境也不算優渥。洛伊德想，比起威脅對方，或許利誘更好吧。
「布萊爾同學⋯」
「我不會說出去的！」
眼前的少女並沒有轉過頭來，而是急促地說出這句像是承諾一樣的話。
洛伊德稍微沈默了一下，決定繼續斡旋。
「謝謝你願意幫我保守秘密。」
「⋯」
「作為回報，不知道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助你的呢？」
少女緩緩轉了過來，這是洛伊德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端詳約兒的臉龐。過去，他對這位同級生的性格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同儕對她的評價大多是雖然是個美人，但是個性有些異於常人，似乎也沒有特別親近的朋友。
看著約兒靈動的眼睛，洛伊德突然擔心起自己剛才會不會太信口開河，要是她提出一些很誇張的要求該怎麼辦呢？
「嗯⋯例如說幫你拿到聖誕舞會的門票，或是中午在餐廳可以不用排隊...」
「⋯真的可以嗎？」少女細如蚊蚋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洛伊德。
「嗯？當然，只要我能幫的上忙的話。」洛伊德再次肯定。
約兒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悄悄站進了一步，開口慎重又小心翼翼。
「佛傑同學，」
「可以請你指導我的功課嗎？」
＊
約兒的學業成績有些慘不忍睹，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並不是她不想放心思在課業上，而是當家裡沒有大人依靠，又要獨自照顧年幼的弟弟時，在兼顧課業上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更重要的是，由於晚上經常有「任務」要出，又讓她更難花時間在課業上。
儘管自己也曾經跟「店長」反應過，但是「店長」只道出任務對於培養她的身手跟經驗至關重要，就算只是觀摩也要她跟上，約兒也只好聽從。
然而再這樣下去，低迷的學業成績很可能會導致自己集齊八個雷而被退學。這樣弟弟尤利肯定會受到影響，也對不起當初費了那麼多功夫把她送進伊甸就讀的父母。
所以，當洛伊德提出要幫自己的忙時，約兒立刻想到了可以向他請教功課。畢竟皇帝的學徒成績都是頂尖的，如果只是請他偶爾幫她解答一些問題，應該不算太過分吧？
＊
回想起當時，約兒仍然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自己無意間的闖入，就這樣和這位本來以為自己不會跟他有交集的人牽起了線。
洛伊德非常盡責，自從答應指導她的課業後，幾乎每天放學他們都會相約在這個秘密花園裡進行課後輔導。三個月下來，約兒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學業大有提升，為此，她對洛伊德很是感激。
不過，三個月的相處下來，提升的好像不只是約兒的課業而已。
「⋯大概是這樣。懂了嗎？約兒？」
講解完後，發現約兒沒有立即反應，甚至不確定剛才的她有沒有在聽。
洛伊德想了想，俯身朝約兒的臉頰輕吻了一下。
「！」
這招果然有效。
洛伊德稍微拉遠了點距離，一邊欣賞臉頰逐漸熟透的約兒，一邊關切地說：「看你今天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又被他得逞了啊。就算已經習慣了兩人逐漸接近的身體距離，約兒還是無法在被如此偷襲時不紅著臉龐。
「真的嗎？看你剛才的樣子，還以為不管我偷偷做什麼你都不會發現呢。」
「⋯我會發現的。」對周遭環境的敏銳度竟然被人懷疑，這讓約兒很不合時宜地想起自己作為殺手果然還是不夠格。然而此時，她只能如此虛弱地反駁。
正當洛伊德還沈浸在約兒這些羞赧的反應時，身旁的少女彷彿要扳回一城似地補上了一句：
「不過，就算我發現了，也不會阻止洛伊德同學的。」
「⋯」犯規，這是犯規。
洛伊德努力隱藏起自己被這句可愛的話給動搖的心思，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下一個話題。
「嗯，這句話的意思是指，不管我接下來要做什麼，你也都不會反對嗎？」
洛伊德一邊說著一邊朝著約兒又靠近了些。約兒又開始緊張了起來，一方面不知道洛伊德會做什麼，另一方面也擔心自己會不會又不小心做出什麼過激反應。但是，約兒還來不及開口，只見洛伊德從書本下抽出兩張票券，舉到約兒面前。
「例如，」
「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布萊爾同學一起去下週的聖誕舞會呢？」
約兒的心突然沉了下來。
聖誕夜，那是多麼美好的夜晚。是家人、朋友、戀人們相聚，互相祝福、表白的日子。
但是，對約兒來說，那天是她必須讓雙手沾滿鮮血的日子。「店長」早早地告知過她，那天她必須單獨出任務，殺掉幾個潛藏在國內的恐怖份子。這是「睡美人」第一次單獨出任務，可為真正意義上的「成年禮」。
過去約兒一直告訴自己，正是因為自己努力清除了那些「壞人」，其他人才能過上安穩平靜的日子，才能在聖誕節這種和平的節日辦舞會、互相交換禮物。
那些安穩過日子的人裡，能不能包含自己呢？過去的約兒從不敢這樣奢侈地做夢。
然而，在品嚐過兩人獨處的課後輔導、某些心照不宣的甜美默契或偶爾偷偷交換的吻這些短暫的幸福時光後，她突然很希望，自己也能夠和普通人一樣，在美好的節日和特別的人共度。
壓下心中的種種思緒，約兒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回答對方：
「嗯，我會去的。」
＊
過去的「黃昏」一直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家的利益。
童年時經歷過慘痛戰爭的他，認為自己並沒有大愛到光是抱著「世界和平」的理念就能成為一名間諜。事實上，他多少是懷著「希望當初發起戰爭的敵對國家付出代價」這樣的想法在行動著。被組織送到伊甸學園之前，管理官再三交代過，不論身邊的同學與自己多麼親近，只要戰爭的陰霾並未消失，就要把所有東國人民當成潛在的敵人，不能投入過多的感情。
這樣的教誨，對此刻正全神關注、審視著舞會會場的黃昏來說，特別地如臨在耳。
幾個小時之前，黃昏收到組織的情報，接獲今晚可能會有激進份子埋伏於聖誕舞會的消息。
伊甸學園的聖誕舞會規模盛大，除了學生之外也有不少校外人士蒞臨，可說是個聚集了各政要、商界二代的場合。對「黃昏」來說，這場舞會是搜集情報、與目標人物打好關係的絕佳場所。而對恐怖份子來說，這樣的場合正適合挾持人質、要脅高官。黃昏一邊維持著普通學生的身份，進行適度的人際社交，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場內有無可疑人士，並同時和同樣潛藏於舞會中的組織成員暗中交流。
與此同時，他也頻頻將目光瞥向會場門口，像是在等著誰。
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見到約兒，下課後去隔壁班也找不到人，黃昏沒有機會通知約兒今晚不要到會場。同時，他也很後悔自己前幾天的邀約。或許是這幾個月和約兒的相處讓他逐漸鬆懈了，竟然會以為像他這樣遊走在危險邊緣的人，能像普通人一樣享受聖誕舞會，還差點連累了不相關的人。
優秀的間諜應該在行為上完全以目的和邏輯為導向，並且擁有涇渭分明的情感界線。明明在這個任務開始之前，他就已經做好了所有覺悟了。
「洛伊德同學。」一個有點怯生生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黃昏轉過頭來，並沒有看到他等了一個晚上的女孩，站在眼前的是另一個同年級的女同學。她穿著合宜的禮服，看得出來為了舞會下了很多功夫。
不知怎麼的，眼前的人明明和約兒在外表上一點也不像，黃昏卻忍不住想像，如果約兒現身舞會，她會穿什麼樣的衣服。畢竟他很少見到約兒穿私服的樣子，平常也不是會特意打扮的類型，雖然他覺得她平時的樣子就已經足夠美好了。
「請問，我可以跟你跳一支舞嗎？」眼前的女孩好似鼓起全部的勇氣，開口邀約。
啊，是的，跳舞。這才是舞會上該做的事。
他想起前幾天邀請約兒來舞會的事。其實當時的他只是想讓他們在聖誕夜也能一起度過，並沒有具體思考過該做什麼。不過現在，他又開始想像，約兒此刻站在這裡，將頭擱在他的肩膀，狀似耳鬢廝磨。他們勾著肩，搭著背，隨著音樂緩緩舞動。不受打擾地沈浸在兩人世界裡，聽著彼此的心跳，是那麼平靜而美好⋯
這樣的畫面讓他突然意識到，支撐著自己完成任務的，並不是向敵人復仇，也不是為了國家，而是在和平真正到來之後，和所愛的人安穩地跳一支舞。
「抱歉，」半分鐘都不到的時間，黃昏已將自己從思緒抽離了出來。
「但是，今晚我已經被別人預約了。」
＊
午夜的鐘聲響起，人們開始互道聖誕祝福，聖誕舞會結束了，預想中的恐怖份子並沒有出現，約兒⋯也沒有出現。
但是，洛伊德卻有種感覺，約兒一定已經在那個地方，等著他。
在和組織成員打過照面之後，他快步離開了舞會會場。
＊
靜謐而芬芳的玫瑰花園裡，一名少女靜靜地沐浴於月光之下。
洛伊德來到花園時，看到約兒穿著他從沒看過的黑色禮服站在花園裡，這樣的她散發著和平時全然不同的氣質，讓洛伊德不禁愣了愣神。約兒看到他後，抬起了臉，她看起來有些疲憊，卻還是對迎面而來的洛伊德露出了笑容。
「對不起，洛伊德同學，今晚我去不了舞會。」
「沒有的事。你這不是來了嗎？」
「？」
「布萊爾同學，」
「請問我有這個榮幸和你跳一支舞嗎？」
＊
月色下，兩個相擁的人影被花香圍繞，彼此輕輕擺動著，靜靜享受遲來的聖誕夜晚。
「洛伊德同學。」耳邊傳來約兒有些慵懶，又有些若有所思的聲音。
「嗯？」
「以後⋯我們還能一直像這樣在一起嗎？」
如果不是被這句話的重量給磕絆住，洛伊德或許能更敏銳地察覺今晚的約兒和平常有些微妙的不同。然而，此刻他只能不假思索地給予承諾。
「一定會的。」
「我們還有很多以後。」
洛伊德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帶著他自己都沒聽出來的真心。
這讓約兒心裡升起了某種希望，彷彿她所期望的和平安穩的日子真的能夠到來，彷彿和所愛的人共度節日不再是夢想，彷彿他們的未來就像此刻的月光一樣光輝而燦爛。
然而，當時的約兒還不知道，在不遠的未來等著她的，只有一觸即發的戰爭，和從她的生命裡消失的洛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