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1-20
Words:
8,716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134

【风砚】第十三年的雪

Summary:

乐园重建后的调平师。
无感情戏,有纯友谊,有其他NPC出没。

文/周珏

Notes:

补开了乐园重建艾因线,发现调平师只有三句台词,大悲,遂摸鱼。某种程度上也要感谢海螺肉,调平师只有三句台词,其他NPC干脆根本没有出场,意味着可以放飞自我,自由发挥:想写一个希罗多德式的小说家。那些没有被海螺肉写出来的配角也有各自的丰满人生。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当我提笔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知道,它只会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一部个人史。

“历史”二字异常沉重、包罗万象,个人的历史却往往轻如鸿毛。如今,更多学者认同乐园的历史是从前任乐园主人被打败、对准蓝色星球的杀伤性武器被摧毁那一刻开始的。在此之前的二十年,科学与理性全部散佚,文学与美更无立足之地可言,生活苦多乐少,人自顾尚且不暇,浮沉有如泡沫,认命到了自苦的地步。至于更遥远的和平年代,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年轻一代的学者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比起回顾往昔,他们乐于着眼当下和想象未来,以一种近似于补偿的心态。

人们很少乐于承认这一点,但事实是,那二十年给他们留下了创伤性的瘀痕。最常被提及的当然是他们对食物近乎偏执的渴求。即使市场供应充足,非理性的抢购和囤积仍是一种习惯,甚至是本能。乐园开放早期,此类行为曾多次演变成小规模的暴力冲突。人际关系亦被摧毁。近年来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收集的口述资料显示,人们排斥肢体接触和亲密关系这一现象,早在战乱之前就已经存在,当时人们将其视为一种极富哲学性甚至艺术性的、对亲密关系本身的解构,而战乱开始后,闭门不出仅仅是为了求生。

新生之后,仍活着的人急需在废墟上重写一切。乐园新生的第二年,在教育学家的呼吁下,乐园新任市长主导建立了出版体系,几乎与此同时,教育系统也被搭建起来,最初的学制为小、初、高三级,初高中均为两年制,大学的建立发生在第三年。重建的过程无需赘言,自有人将它们写进教材,作为宏大历史的一部分。

一场文艺复兴催生了大学,这个结论几乎为所有学者所公认,鲜少有人知道的是,文艺复兴的第一粒星火,始于调平师的图书馆中。

——《调平师:一部个人史》

 

写到这里我放下钢笔,将笔帽盖上。酒馆里点着煤油灯,时间还早,除了我和坐在吧台后面的酒馆老板,就只有一个在扔飞镖的女孩子。她背对着我,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我看到她的肩膀和手腕一震,飞镖就冲着白墙壁飞了过去。羽毛砸在墙上。她喝醉了,拿反了飞镖。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年轻。

女孩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支飞镖丢到桌角,一边朝着吧台走去,一边掏出钱包点着里面的钞票说,姐姐,再来一杯性感沙滩。老板从吧台后面站起身。我得以看清她的面容,她盘着金色的柔顺长发,皮肤雪白。她打量了一眼女孩,说,你不能再喝了。女孩没听明白似的,掏出几张钞票摊在吧台上,带上一点恳求的语气:钱不够,姐姐,卖半杯给我吧。

老板好看的细眉拧了起来。我知道这是她要赶客的前兆。果然她下一刻就说,宝贝儿,先礼后兵。我的地盘管喝不管埋,要是喝大了,不好意思——只能自己滚出去了。

我站起来说,我帮她付钱。老板看向我,细眉依旧拧着,我走到吧台后面倒了一杯橙汁。余光里女孩朝我的座位晃过去,一边晃一边飘飘渺渺地冲我喊,我要跟你坐一块儿。

于是场景就变成现下这副样子,喝醉的女孩靠在我旁边,啜着我买的橙汁,翻着我写的笔记。我侧过头,闻到她身上苍白的沙子的气味。她的肩膀极其单薄,锁骨伶仃,只有阅读时垂下去的睫毛很长,还有些生命力。除此之外一切就如枯草一般。她头发乱蓬蓬的,活像个小乞丐。

住得久了,你很容易就能辨认出人群中的外来者。这样潦草的外乡人,每天都在朝乐园涌进来。

 

我到这里的那年是乐园新生第二年,是来念书的。出发之前我带上了全部家当和晶石,说是全部家当,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一身换洗衣服,还有一本薄本子,一支破笔,出不出水全看心情。

踏进乐园的那一天,冬天就来了。风扒着门框呼呼地往里面灌,窗玻璃上有好几道裂缝,像只冻僵的口哨,一点风都能把它们吹响。进乐园的第一天我找到了学校。按我当时的年龄,我应该去读高中,也可能早就过了上高中的年纪。在临近乐园的集市,我找游商把晶石都换成了货币,少得可怜,念书尚且不够,更不舍得把它们用来买吃的,或者给自己找一间温暖的房子。是夜,我躺在破房子里,风在房子里吹小口哨,在外面吹大口哨,饥饿从我身体里呼啸而过。又冷又饿。我把换洗衣服全拿出来蜷缩在里面,闭上眼,听见风吹动楼顶的广告牌的声音。挑中这间破房子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块倒在地上的广告牌,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甚至更久,它全都锈了,看不出原本上面涂抹着什么。但即使是在大风里我也能听清它,呲啦呲啦,像一个穿着不合脚拖鞋的巨人,被风从这头刮到那头,再刮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爬上楼顶,想把那块广告牌清理掉。一夜大风,把二十余年的尘埃都吹尽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地面。我攀着楼梯踩到上面去,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惊起,它们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是几只灰色的鸽子。

鸽子穿过冷飕飕的巷子,我从楼梯一跃而下,跟在后面死死地追。

最后,我与它们一起落在广场上。我从地上捡了几粒麦子放在手心,胖乎乎的鸽子大摇大摆走过来,毫无防备地啄进我手掌。我趁机抓着翅膀把它塞进外套里,四顾无人,朝家的方向走去。鸽子暖洋洋的在我外套里,拍打着翅膀。

鸽子一定是野生的,我从没怀疑过,这个世道怎么会有人养鸽子,养活自己都来不及。但我很谨慎,身边有人时就不会下手,大概是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知道,如果这可能性是真的,那我的所作所为就是大错特错。

我得手了好几次。直到有一天早晨我揣着鸽子回家,身后出现了一个慢悠悠的男人。他戴灰色兜帽,手揣在口袋里,和我隔着十几二十米的距离,不近不远。诡异之处在于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他像个影子一样粘在我身后。这么走了一会儿,我觉得实在吓人,索性撒开腿狂奔。跑过三条街,身后终于没人了,心下稍安,在推开家门的前一刻,才发觉一阵令人心悸的恐惧。

戴兜帽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捏住我的后脖颈,像拎起一只小猫。他说,我的鸽子少了五只,原来是你。

那只可怜兮兮的鸽子正好从领口探出头来。

——平心而论,调平师本人并不可怕,全是我做贼心虚。我把战团二把手的鸽子做成了烤乳鸽,从此被捉进图书馆,无偿打工作为赔款。

 

 

2

 

调平师的图书馆是求知者和浪漫主义者的精神原乡。

他本名风砚。乐园刚开始重建时,比起本名,“调平师”与“二把手”的名号更广为人知。早年间,会有一些能力者来图书馆拜访,想看看传说中的调平师究竟是何许人,乐园新生后他们都失去了能力,但灵魂仿佛仍挂在颤巍巍的树枝上,想要听取往日的风声。调平师也没有能力,于是场面往往演变成几个普通人面面相觑,最后他们都会失望而归。久而久之,这群能力者不再来,进图书馆的便只有真正想来读书的人,图书馆敞开大门,完全免费,借阅随心,连是否归还也全靠自觉。

一开始,多数读者会选择借阅小说和诗集。调平师在跟随战团行走的漫长时光中收集了很多此类书籍,它们一般描绘诗意的生活和浪漫的爱情。无数个夜晚,那些读者在灯下艰涩地辨认着文字,想象生活的另一种样貌。图书馆里的书实在太多,是调平师本人藏书的几百甚至几千倍,意味着浩如烟海的可能性,在那些读者看来,这接近于无限本身。

图书馆里的书也终有看遍的一天,却几乎没有新的书籍被补充进来。在和平年代长大的人大多没有挺过那二十年,早已死于战乱。作家、诗人和哲学家,那些光辉的名字在战火中湮灭,渺小如尘埃投湖,激不起一丝水花。大部分年轻人不识得几个字,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已属勉强。——图书馆里最受欢迎的书籍是字典。

乐园的文化是断代的。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提笔写作的人只有调平师自己。他写小说,也写诗歌,试图接续的是早已被遗忘的传统,是在那二十年中被烧掉、被不断否定的东西。

新生的第二年,有其他人开始写作,最初只是片段式的小说,模仿着书籍里面零星的桥段,到后来越写越长,逐渐可以被称为完整的故事,诗歌的创作也流行起来。第三年,他们开始聚集在图书馆里,对着一整面墙的书和自己微不足道的几张稿纸讨论写作本身,散去的时候往往已是深夜。这种讨论很快演变为定期的聚会。他们讨论时,调平师偶尔会在一旁听着,更多时候则是彻底找不着踪影。

第三年的冬天,一位狂热的写作者将一张海报张贴到广场上。那张海报极其简洁,只写着几个大字:“我们应如何记录这一切?——如何写作、写作什么、写作是否有意义、写作是否需要专业训练的大讨论”。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时间和地点。为了确保尽可能多的人能看懂,调平师的用词非常简单,狂热者召集聚会的行为得到过调平师的首肯,就连那张海报也出自调平师之手。

聚会吸引了很多人,规模远超此前任何一次。阅览室里早早坐满,来得晚的只能在周围挑一块空地,坐到深红色的木地板上。连旅行家罗夏、能力者互助会的风凌这些看起来似乎不大沾边的人物也在人群里。结束后,散去的人群才发现角落里不显眼的地方坐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年轻男人,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乐园市长艾因。

在此之后,乐园建成了第一所大学。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图书馆中的无数场论战推动着乐园秩序的重建。当然,这并不是这本小册子的重心。

这是历史之外的历史,一部个人史。

——《调平师:一部个人史》

 

醉酒的女孩伏在桌面上睡着了,黄昏的光芒柔软地笼罩着她。我悄悄从她手中抽出我的笔记本,又写完了几页。

老板在吧台后方擦拭酒杯,将被女孩弄乱的飞镖盒整理好。一切妥当后她走过来查看女孩的情况,问我,这姑娘住在哪里?我耸耸肩表示并不知情。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不那么好看,仿佛在责怪我买橙汁之后为什么不趁机问清楚,但她的不豫只持续了片刻,在看见我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的几个字后。

调平师,一部个人史。

她转向我,问,你认识调平师?

我点了点头。

她的右手伸了过来,掌心干燥,手指纤细柔软。她说,你好,我是鹞。

我握上她的手。

 

撰写“一部个人史”时,我非常犹豫是否要加入一些过于个人化的经历和描述,也就是我眼中的调平师。

我出生的时候,战乱早就开始了,人生的前十八年全部在庇护所中度过。我猜想我的父母应该是一对信仰爱情和浪漫的恋人,否则不会在战火中生下我——他们如今早就变成我脑海中两个模糊的影子,难于描述。家里最后的几本书在我五岁那年被烧光。那年冬天实在太冷,我们缩在房间里将书籍点燃,火焰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三本书,给了我一个小时的温暖,也或许只有十来分钟。次年春天我们全家搬迁到物资更丰富的庇护所,此后十二年,我再没有到过地面上,再没有碰过任何一本书。我只认识为数不多的几个字,却想来乐园念书,考大学。

调平师听说这件事之后,丢给我一本书让我读。我就断断续续地读,什么,和,什么,是人类最早发明的,工,什么?

于是调平师又把书拿回去,把那段话念了出来:绳索和棍棒是人类最早发明的工具。绳索可以留住美好,棍棒则可以驱赶危险。两者皆是我们最早的朋友,皆由我们创造。有人的地方,就有绳索与棍棒。

调平师让我先别只顾着想考大学,也听听语文课。我那时羞愧得直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

 

 

3

 

那次讨论中调平师很少发言,发言内容也多是结论性的简短语句。在此请容我直接引述:

“文学是人对生活可能性的向往,也是记录真实的手段。文学就像绳索一般,将我们的灵魂连结起来,连结到存在或不存在的某个人,让我们得以在其中感受同呼吸的命运。我们需要一处避难所让我们试着理解爱和美好的含义,也需要让我们铭记经历过的一切,而不是忘掉它。”

“这间图书馆有数万本藏书,我们只是刚刚推开了它的大门,我常常觉得或许需要更卑微一些,记得自己永远是一个学徒。随心所欲,这也是我向往的境界,没有雕琢过、拿出来的东西不够好,是无法向随心所欲靠近的。”

“但技巧永远是外在的东西,随心所欲的状态大概就是学会技巧,然后忘掉技巧,忘掉陈词滥调。因此我反对过多的技术讨论。虽然它目前还是一个为时尚早的担忧。”

从中可以窥见调平师本人的写作理念,调平师反对雕琢,确切地说是反对纯技术的雕琢。如果调平师对什么东西有所怀疑,或者抱有不确定的心态,那应该是关于内容本身。这一点清晰地反映在他的写作历程中。他也一直在拿着一把小锤子雕琢他自己的作品。

调平师早期的作品以爱情小说为主。出自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他每次都会给笔下的主人公赋予圆满结局,吊诡之处在于,他并没有亲身经历过爱情。或许是本能使然,他对爱情的理解是直接的、圆满的、没有疑问的,故事可以结束于男女主人公互通心意,或者一方等到了那个归来的人,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语言和写作本身是混沌的、不确定的。

他并非从未意识到自己和真实之间的隔膜。在战乱时期艰苦的生活中,他可以接受这一点,因为正是想象疗愈了他,也疗愈了战团的许多成员。而乐园新生之后,这种隔膜反而令他产生对写作的怀疑,乃至对自我的怀疑。

最后他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写作首先是对世界的感受,其次才是对世界的想象。

如今我们已经很难得知他得出这个答案花费了多长时间,多少个推敲的夜晚。我们只能看到最直观的结果:在新生第三年的冬季,调平师离开了乐园,出走至今已经十年。

——《调平师:一部个人史》

 

夜晚迟疑地落在窗外,刮起缓慢而寒冷的风。

鹞断断续续地跟我讲调平师在战团里的故事,她的讲述经常被旁逸斜出的细节打断,像打开一只尘封已久的包袱,抖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杂物来。从加入战团到接纳艾因,再到进入乐园后短暂而激烈的三天。说到调平师手刃同伴的事情,她沉默了片刻。

我走到吧台后面,倒了一杯橙汁和一杯伏特加,橙汁给她,伏特加打算给我自己。

鹞从托盘上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接着说了下去,其实现在想来,我总是觉得那段时间遥远到不真实的地步,那时要活下去就要面对很多不得已和不得不,不得不赌,不得不用结果做唯一的导向,不得不求生,有时也不得不赴死。但当乐园新生后,正常的人类社会应有的道德秩序被重建起来,我在里面处处碰壁。我隐隐觉得这种秩序容纳不下一个我,可正是这样的我才能活到现在,活到看见它的那一天。

鹞问我,调平师是怎么放下这些的?我只能摇头说,我也不清楚,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了。

在我们谈话间,醉酒的女孩仍伏在桌面上,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我和鹞商量后决定将她抱到楼上的客房里。经过鹞的房间时,我往里看了一眼,只有一个衣柜和一张床,陈设极其简单,而鹞腾出一只原本用来抱着女孩的手,把自己的房门关上。客房摆着简陋的铁架床,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我们把女孩放平,为她盖好毯子。鹞说她的房间不适合拿来收留这样单纯的女孩。很长时间里,她枕头下放着一把匕首,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我喝了一口伏特加,辛辣无比,然后将杯子递给鹞。鹞笑了出来,说,不给我喝橙汁了?我还想看你要偷我的酒偷到几时。她狠狠喝了半杯,我又拿过来将剩下的喝完,比第一口还要难喝,五脏六腑像挨了一拳。

我问她,现在还枕着刀睡觉吗?

她点点头,说,枕着。但除了枕刀,也没有别的了。

 

调平师离开乐园的那天,也是这样寒冷的天气。前一天晚上,乐园广播里那个美妙的电子机械音告诉所有人今晚将会有暴风雪降临。乐园里从来没下过雪。而且天气预报不一定准,乐园太大,大部分时候人们也搞不清楚她说的暴风雪降临究竟是降临在哪个地方。但调平师坚信雪一定会落下来。天黑之后,他爬到图书馆顶上的天台,想要等待那场大雪。大概因为太冷,图书馆的读者都早早回家钻进热被窝,十点刚过我就关了大门,从酒柜里捡出几瓶酒爬上去找调平师。

风把屋顶上的天吹得很开阔,烧暖气的几根烟囱在远处冒烟,被风扯开来,像几把巨大的扫帚。爬完无休无止的楼梯,我已经喝光了一罐啤酒,把铝制的罐子扔到地上一脚踢飞,咕噜咕噜地朝调平师滚了过去。他听见了,回过头朝我扬扬手说,你来了,过来坐。

他搬了两张板凳,我坐到其中一张上面。

调平师说他一直很喜欢到房顶上来。这里太高了,往下看,就能看见整个乐园。他踩到另一张板凳上,站直了身板悠远地四处张望,问我,你能想象下大雪的样子吗?

我说,我没见过真的雪。

他说,雪是一片一片的六边形,每一片纹理都不一样。无数片精巧的雪堆叠在一起,肯定是很壮观的景象。

如果暴风雪降临,包裹这里的一切。我试图调动我的想象力,此刻我站在屋顶上能看见什么呢?看见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看见银装素裹,无始无终,大雪像帷幕一般,人无论站在哪里,都被大雪覆盖。世界安宁、清净,人们清早起来,踩在一样的雪里,彼此没有什么不同。我想,那时候乐园大概就是真的乐园了。

调平师听完问我念书念到高几,我回答高一。他就笑,不错,识字了。

直到月亮都挂在头顶上,调平师还是没有等到雪,连一粒雪星子都没见着。——当然不会有雪,云早就被风吹散,现在连风都停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鸽哨,吹了两声,昏黄凄厉的音色在夜幕中扩散开去,鸽子从楼下的广场扑簌簌飞起来。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想看雪?

他说,只是因为没见过而已,总觉得,不下雪的冬天算什么冬天。

这个结论大概也来自某本和平年代的小说。我又开了一瓶酒,把脚边的酒罐子踢远些说,说好的暴风雪,根本没有雪,连风都没有。他反问我,怎么没有呢?鸽子拍打翅膀也是风,我们的身体里也是有风的。

他伸出双手捂紧我的耳朵,让我听。

在那个当下,我只能窥见调平师的飘忽和浪漫。当我把记忆重新打捞起来,我发觉调平师的掌心都是硬硬的茧,直到十年过去,我听完鹞讲的故事,才意识到那可能都不是握笔的痕迹。是被枪套磨出来的。

第二天清晨调平师离开了。他的身体里有风。

离开之前,他帮我付完了学费。调平师收留身无分文的小贼,鹞收留醉酒的外乡女孩,战团的人大概都是这样,一手持棍棒,一手执绳索。

 

 

4

 

乐园重建,或者我们称其为文艺复兴之后的写作,仿佛先天就负荷了沉重的命题。死亡和爱情,战乱和新生,混沌和秩序,他乡和故乡,漂泊和重聚,几乎处处裂隙。所有冲突背后永远有宏伟叙事的影子,书写时常被作为政治的形式。

调平师早期的写作方式亦曾受此影响,他的写作生涯以离开乐园的那一年作为清晰的分界线。

离开乐园前三年,他所描写的内容与他的足迹几乎完全重合,在现实中总能找到地理层面的映射。第一年他在沙漠里游走,写了庇护所里一群小孩寻找乐园的故事(《另一座城》)。第二年来到海边,写了一个捞珍珠的海女(《鱼骸》),这两篇中篇小说集结在一起,发行时以前者命名。同时期有《雨》《国北边陲》等其他短篇,散见于期刊。

行遍西方之后,调平师的书写开始去国别化和去政治化。代表作品为“河流三部曲”,即《洇水》《漂流》《渡河》。三部曲以主人公青年到中年时期经历的若干段友谊与飘渺的感情为线索,既有飘荡不安的生活,也有情何以堪的往事。在调平师笔下,爱情的质感和此前已大为不同。

这一时期,调平师的作品中连确切的地理层面的映射都再难寻觅,读者已经很难分清其中哪些是故事,哪些是真实,如梦里梦外、镜前镜中,仅凭肉眼辨认不出二者在质地和触感上有何不同。同期甚至有《野上帝》这样的恶趣味之作出现。《野上帝》首次涉足宗教书写,以阴郁笔触描写一个中年男子充满冲突的精神生活,由于跳跃的行文和“过多的心理活动”而在读者中褒贬不一,但终究是在探索小说本身的可能性。

离开乐园第十年时完成的《群象》,代表着调平师在写实主义方向的回归。如部分读者和评论家所猜想,写作期间调平师再次回到了故乡,并在那里停留了三年之久。这本小说着力刻画他的故乡——乐园北部边陲——人民垦殖的历史,以及人与自然环境的错综关系。苍鹰、蜥蜴、狐狸和骆驼盘踞其间,沙棘与仙人掌疏疏落落,多个民族和原始部落在其中生存,他调动文字重现了一个黄沙莽莽、声情并茂的世界。

《群象》的主人公可被视为国北边陲所有年轻人的缩影。调平师并没有明写与战乱和复苏相关的一切,他的笔墨降落在人世间,开始发掘庸常生活中的肃穆,让冲突归于常态。主人公生于斯长于斯,状似寻常,实则脑海中有不能言明的秘密:看一切人时都只能看到大象的脸,因此与人群总有隔膜。所幸他声音动听,找到了电台播报员的工作,技术发展却又使得这一职业日渐式微,让他彻底成为边缘人物,退至人世的暗处。然而,调平师在书写日常中的大小深渊时,也仍然愿意想象救赎和温情的可能,在故事的最后为主人公埋进了一点微光。

主人公并不是单一的例子。《群象》的确是以群像的方式,呈现了国北边陲年轻男女的众生相。人事绵密,如同落雪。在调平师笔下,有用无用的事件和感官尽数堆叠在一起,于是一踩下去,簌簌作响。

提笔十三年至此。世界于他,只剩尘嚣以内的嘈嘈切切,钉住他的脚,让他站立在地上。

——《调平师:一部个人史》

 

坐在我身边的鹞已经睡着了。窗外飘起细密的雪花,酒馆里越发冷下来。我起身到壁炉前添了两根柴,让它们烧得更旺,又到吧台添了半杯伏特加,再倒半杯果汁。一回过头,鹞醒了,她斜倚在靠枕上,如醉玉颓山。

我告诉她外面在下雪。她喝了太多伏特加,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扒着窗边,说,果真下雪了,怪不得今天没人来。

她朝那杯酒挪过去。我伸手把杯子拿走,把她的原话还给了她:不能再喝了。管喝不管埋。

她听毕半侧着身子把自己扔回到沙发上,说,你这人没意思。

困倦和醉意又要把鹞捕获了。

我重新打开笔记本,将调平师的旅程写完。

如果要我回忆我与调平师的相处,那么自他离开后,我将有十年无话可说。

他寄回图书馆的手稿仿佛就是他与我唯一的连结。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鹞眼里的调平师、战团眼里的调平师、能力者眼里的调平师,都和我眼里的调平师不同。

我问鹞,愿不愿意听听我眼里的他,她在梦中含含糊糊地答,你讲吧。

但我默然了很久,最后,只能找出笔记本里誊抄的一张手稿念给她听。

 

(一)

傍晚,群鸟振翅,

掠过暮年的山头将我抛落

落进北风

而得清明,即兴的自由

而得这自由无常的阵痛

复醒目的愚识

辨清心的稚拙

将它们抛落

 

抛落眼睛,耳朵

抛落鼻梁,嘴唇

抛落肉体,灵魂

赤裸着从原初来

就剔骨剜肉走回去

就化作尘埃

化作风

 

化作每一个流产的明天

化作每一年枯荣的草木

化作每一次破碎的生命,结束时

看起来都短暂而完整

 

(二)

大地倾斜,天空踉跄

向波德莱尔借月亮和一滴海水

容我在跌落前,生长出理想主义的腮

和闪光的鳞片

 

镌刻出皱纹上的友谊

再腾出一双手,浇筑心脏

将其盘裹包浆

而后为万物收殓

汇成河流,重新装裱我

 

念完之后,我告诉鹞,这是调平师几年前写下的两首诗,叫作《郊区的鸟》和《醉卧录》。

身旁久久没有声音。我抬头看向她,她不知何时已陷在靠枕中睡熟了。

 

 

5

 

回顾乐园的文艺复兴,我们会发现大部分文学作品往往发自作者本能,因而表现出惊人的韧性和对存亡续绝的危机感。这是写作本身的时代性。当我们谈论调平师,我们也极难将他从时代中剥离出来。甚至面对他们,某种程度上,文学批评也不再有意义:他,和他们,只是行走在自己的路上,与所有勇敢的人一起,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而这路程本身便足够富有意义。

于是,这部个人史也终于要以一种个人化的方式作结。

调平师去年寄回乐园的未公开手稿中,曾评价过他早年的作品,他写道:

当我站在年近四十的当下,回顾十几年前的那些小说,我明确知道它们并不算好。但那时写下它们的自己,有着满腔的情绪,有着对世界的感知以及想要表达的幼稚,有着满不在乎的深情。我重新翻开它们,并没有自悔少作的感觉,而是一种重逢的亲切,同时也是一种痛感。——我清晰地感知到时光在自己身上流逝。如今我很难再写出那样的小说,仅仅只是把那些故事讲出来,对我而言都成了一种转述。即使确确实实是我写的。但我并不会觉得时光流逝之后,我失去了那些来自我内核的东西。它们就在我的血液里,让我仍然是我,无论表面看起来如何,无论写下来之后如何。

调平师始终以此为名。他的每一本小说和游记,署名都是调平师。

他是小说家里的希罗多德,也是乐园中的西西弗斯。他拽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再站高一点,就这么一直拽着,拽了十几年。直到有一天松开手,向脚下看,发现自己已经飘了起来。

——《调平师:一部个人史》

 

鹞有一件事情说错了,调平师也从没放下他经历过的一切。

我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时,突然很想转过头告诉她。——或许也并非告诉“她”,我只是想说给什么人听。她早就睡熟在沙发上,呼吸平缓而绵长。

壁钟敲响了十二下,面前除了书页,就是满桌的酒杯和酒,残羹冷炙,酒馆里只有三个酩酊大醉的人。我合上书页,在鹞身上盖了一张毯子,把玻璃杯一一洗净,将大门落锁,然后往壁炉里添了几根柴。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渺茫地从远处传来。

他在喊,好大的雪。声音从远到近。他在喊,快开门。声音趴到窗玻璃上。他在喊鹞的名字,喊我的名字。

我跑过去,用力把门推开。外面是厚厚一层积雪,夜空深蓝,被城市不夜的灯光映照得灿烂。这一夜飘飘洒洒、纷纷扬扬,乐园落下了十三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大雪之中,黑白分明。

调平师立在门前,满身都是雪粒,身后跟着一连串漫长的脚印。

 

 

(全文完)

 

2022年11月

Notes:

注:
(1)安部公房 《绳》。
(2)醉玉颓山本来是形容帅哥的。但这个词太漂亮了,我真的很想送给我脑海中喝醉了酒的鹞。
(3)胡德夫《美丽岛》,“我们这里有勇敢的人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我们这里有无穷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