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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扬拽住那条沾满血污的绶带,把男人从溪水中捞出来,他所在的那处浅滩呈现出浅浅的粉色,在不远处的礁石上也有几处已干涸的血迹记录了刚才发生的暴行,年轻的溪流从未如此狼狈 —— 被这个外来猫魅的血液污染了洁净的上游。暮晖之民皱了皱眉头,出于对崭新衣物的爱护,他不准备背这位奄奄一息的猫魅回去。
世界突然倒转了 —— 这是黎·瑕塔尔·提亚在混沌中意识到的第一件事,他感觉不到任何事,除了正在刮擦他指尖的潮湿的石子,和越来越浓烈的血的气味,后者使他恐惧起来,于是伴随着痛苦的,传遍周身的震颤,他终于能勉强睁开双眼:他正在被拖行。这是新的折磨方式吗?他模糊的,迟钝的,困倦的意识已没有余裕做出其他任何思考,于是他将视线聚焦在视平线上的一点,这是忍耐痛苦的一种方式,他的呼吸已十分微弱,早已没有了吼叫和反抗的气力,只能祈祷对折磨他的厌倦快些到来,而那确实立刻到来了,因为他突然被放下,后脑勺重重地摔在鹅卵石上,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漫天的星辰使他一阵眩晕。
达扬看向那个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的男人,先前的数次放血显然起到了作用,他已完全失却了那种嚣张的气焰,浸泡过溪水的沉重衣物几乎就能压垮他 —— 即使眼下他还是固执地握着他的爱枪,但与其说那是武器,不如说是拐杖才更为贴切;
“你要做什么?”那双绿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猫魅的声音微弱到几乎无法被听见。
“把你带离我们的哈克塔勒,你弄脏它了。”但达扬突然觉得这位外来者也不是如此令人厌恶。
猫魅点了点头,以一种滑稽的方式缓慢地在浅滩上跛行,最后靠着一块礁石小心地坐下,闭上双眼。
“这样可以了吧,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在达扬看来这仿佛是孩子赌气的话,因为猫魅看上去随时可能死亡。
他目睹了那一切,野蛮的艾欧泽亚人的游戏:外乡人在草原上效仿他们与大地签订契约,在祭坛,在高地,在河边的浅滩,咒语和龙血,忍术与箭雨,他们一并接受了,虽然这是在怒视与缄默中,只因愚蠢的模儿部应允了他们的客人这么做。但今天稍早时发生的事,年轻的暮晖之民闻所未闻。
那时达扬像往常一样沿着哈克塔勒向衣楼走去,他注意到远处的高台上火光冲天,意味着昂萨哈凯尔的大地上又在进行着四天一度的游戏。不过他不担心进入了交战区会发生什么,在某些时刻,那些外乡人的眼中除了高台什么也看不见,他大可取道此地,省去绕行的时间。在远处的山坡上,由走在最前的一人带领着的队伍正在对刚从高地上撤下的人群发起进攻,暮晖之民停下脚步,这种场面有时还是值得欣赏的 —— 但这次显然并非如此 —— 另一方,显然是佯装撤退的另一方,突然间从一块巨石后尽数涌现,发起了反攻,先手进攻的队伍节节败退,以一种狼狈的姿态退回了高地,这无疑使得一直走在最前面的那人陷入了险境,不过持枪的勇士好像没有注意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依然亮起鲜红的龙血再次向人群更深处突进 —— 之后的事他不能准确回忆,在人群爆发的呼声中,在胜利之后狂欢的氛围里,猫魅族被脱去除了外套以外所有的衣物,苍白的腹部迅速被一柄匕首划出痕迹,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在碧绿的草地上 —— 达扬没有观看这种场景的兴趣,于是暮晖之民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时大地已恢复平静,穿过层云的月光使远处的高地笼上一片莹白的光晕,而其后的山谷仍然在群青的阴影中;哈克塔勒河上腾着柔软的雾气,暮晖之民在岸边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出于某种无法忽视的冲动,达扬又回到了傍晚他曾驻足过的地方,那个孤身一人冲向敌阵的男人倒下的地方。寂静的夜幕下,除却溪流的低语,还有某种撞击声混合着叫声在逐渐增强 —— 达扬向浅滩边望去 —— 在月光下,那几个耸动的身影非常显眼,大约十个人,其中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一手握住那名猫魅纤细的脖颈,将头颅往石头上撞去,达扬依稀可以辨认出红色的涓涓细流沿着石壁缓缓流下。这场景残酷非常,但达扬无法移开视线;最初,那撞击声还伴随着猫魅濒死的高鸣,数次之后男人的声音已几不可闻,只剩下发狂一般低低的笑声,和周围那些旁观者的咒骂声。
“别躲在那儿看了,到这里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来,多半是向他的,于是达扬从巨石的阴影后出来,朝月光下的浅滩走去。
“你看,这是恒辉队的指挥大人 —— 你知道恒辉队吧?”抓着猫魅男人的鲁加族这么说,达扬没有回应,他直直地盯着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他喜欢被这么做,对不对?瑕塔尔,告诉我们好客的草原朋友,你喜欢被大家这么做。”言罢鲁加族的男性再次将猫魅往石头上撞去,“这么做!”这一次连笑声也不再有,猫魅闭上了双眼。暮晖之民俯身去检查男人的呼吸,那非常微弱。
“让开!”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白魔法的光芒瞬间落在猫魅的身躯上,他额头上如注的血流应声止住了,然后仿佛遭遇电击一般,猫魅 —— 瑕塔尔伴随着痛苦的吼叫声从地上爬起,猛地飞扑向一旁的长尖枪,微弱的蓝色龙血环绕着他的身体,他举起长枪迅速朝自己的胸膛刺去 —— 没能成功,有人迎面给了他一拳,他向后栽倒,再度失去了意识。“你们能不能小心些,他死回去了我们该怎么玩?”白魔法师像刚才一样念出咒语让猫魅醒过来,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动作,那双绿松石般的眼睛却看向了达扬。没等达扬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鲁加男人便从瑕塔尔手中夺过尖枪,挑开他身上仅存的衣物,那里是不正常的洁白与光滑,仅有些许淡淡的旧痕,就像今日从未受伤 —— 因为白魔法师手段高超,他们可以这么做:鲁加男人举起尖枪,下一秒鲜红的血雾像烟花一样爆开,溅到了达扬的角上,猫魅被自己的武器钉在了地上,他颤抖着,哀鸣着,本能地朝一边缩起身体想要逃离,然而这除了带来另一股血流的蓬出以外没有任何用处,那潮湿的血肉声音伴随着猫魅压抑的痛呼,怪异的使达扬双颊发热,喉咙干渴,不敢去看猫魅的脸。很快猫魅的叫声变得不再连贯,声音也渐渐暧昧低沉,只余下急促的喘息声,他流了太多血了,他身下血泊的面积仍在逐渐扩大,浅滩上的柔软的泥土饱食的不再是洁净的溪流而是亮丽活泼的动脉血,在月光下那片鲜红闪闪发亮,苍白的男人像是血琥珀中美丽的蝉蜕,犹如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那画面温柔而沉静,让达扬失语了。
突然白魔法师法杖一挥,瑕塔尔腹部的创口立刻愈合了,但其上的尖枪还没有被拔出,达扬突然明白这是如何运作的了 —— 鲁加男人负责折磨 —— 眼下他走上前,握住枪柄猛地抽出,鲜血再次飞溅,达扬甚至抱有疑惑,人体真的能产生如此多的鲜血吗?瑕塔尔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浸满他自己鲜血的泥土当中,他无意识地抽搐着,眼球翻过上眼睑,青白的眼底看上去可怖又惹人怜爱,但显然女性白魔法师不能欣赏这样的状态,她再次念出咒语,瑕塔尔在急促的呼吸中又醒转过来 —— 高地的女性负责治疗,让他永远在清醒的状态下领受这折磨,同时不至于死去。无法获得死亡的瑕塔尔十分安静,不再发出嘶鸣,也不再望向任何人,先前他祈求达扬能让他死去的愿望无疑落空了。
瑕塔尔望向晴朗的夜空,圆月高悬的深蓝色天幕中,数以万计的星星缄默的注视着大地,草原的生灵浸没在潮水一般的夜色中,安详又静谧。逐渐地他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他的血液,他的所有也暴露在这夜色中,就像某种混沌的,原始的仪式,就像他生来便要回归的某处他已到达,没有别的事情可以令他烦忧了。在耳鸣之中,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再次迎来意识回归时,他面朝下倒在寒冷的溪水之中,几乎溺毙。
“你不走的话,可以帮帮我吗?达扬,把我杀死。”瑕塔尔仿佛在说梦话,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达扬警觉起来,没有给他回复。“你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吗?在这里力竭死亡我将会回到西边的起点,我并不是真的死亡了,不要担心我噢。”他继续自言自语,“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做了,可能我确实像他们说的那样,喜欢被这样对待 …… 尤其是,在你的注视下死去。”突然,暮晖之民感到一阵激烈的冲动犹如潮汐在血管中奔涌,被输送到他的四肢百骸,狂喜与莫名的情绪使他颤栗,不能自已,几欲落泪;在这种冲动中他俯下身注视着那双绿色的眼睛,他们已经失去了焦点;这个人或许真的在说梦话,他不至于背负杀人的罪恶也说不定,但是他为什么想要将眼前的男人杀死?而瑕塔尔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你可以,把我杀死,用这把枪。”他将他的爱枪盖博尔格递给了达扬,蓝色的枪尖上还有血迹在反射着月亮的华光。
啊,只有月亮知晓,只有月亮知晓!达扬的右手摩挲着盖博尔格纤细的枪身,枪身仿佛在和他主人共鸣一般,在他的手中规律地鼓动着,两颗心脏同时在胸腔中不知疲倦地高鸣,达扬无法抑制地颤抖不止,然后朝那脆弱的,沾满血污的胸膛猛地递出 —— 男人在微笑中闭上了双眼,小声地重复着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