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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是爱我的。曹植总是说。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他总是这样轻快地说。
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呢?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我也很爱哥哥呀。
而这种时候,曹丕就会冷笑一声,把人还想继续问的所有话给逼回去。再后来就没有人问了,大家只会说:他们的关系好像有点奇怪啊。
曹植才不在乎奇不奇怪。他只要他和他哥哥永永远远一块儿被提起。
准确地说,曹丕和曹植之间,并不能用单纯的喜欢,讨厌,爱来描述这段关系,不管是作为兄弟,还是作为恋人——是的,恋人。
上大学时曹植考上了曹丕公司附近的学校,于是搬去和曹丕一起住。明明是曹植向父亲提的要求,到了曹丕面前说起时就变成了“爸爸让我来跟你一起住让你照顾我”。他站在玄关处,想他没怎么见到曹丕的这几年,想如果曹丕拒绝,他该怎么办,但曹丕答应得非常干脆,问他想什么时候过去,得到一个甜甜的“看哥哥你什么时候方便”。
但其实上学的日子里也并不经常能见到曹丕。有时曹丕直接就在公司睡,根本不回家,回家的日子里也只有曹植写作业熬到半夜,才能听见人开门的声音,最多的时候,只有冰箱里喝到一半的酒提醒着昨晚有人回来过。
曹丕不是很能喝酒,工作需要,他说。他警告曹植:你少喝一点,不然父亲要说我没有照顾好你。曹植当没听见。有一个星期五,曹丕10点就回来了,两个同事送他回来,曹植从门缝里看他,他走路摇摇晃晃,一个同事扶着他的手臂,显然是喝多了——他提醒对方:小声一些,小植可能已经睡了。
您弟弟吗?同事问了一句。
他知道我,哥哥一定讲起过我!曹植心里升起一种隐秘的高兴。他装作被吵醒的样子,推开房门走出去,说麻烦大家了,我哥哥我来照顾就好。同事们点点头,离开了。
曹植抱着曹丕,他感觉到哥哥的体温很高,于是把头埋进对方的肩颈,闻到酒味和洗发水味混在一起。他又品味了一遍同事的话,他说,您弟弟吗……这一次,他感到一种微小的失落。他想,哥有那么多个弟弟,可我只有一个哥哥!有什么,什么是让我和哥哥是唯一的呢?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浮起。他拍了拍曹丕的后背,小声地问:哥哥当我的男朋友好不好?
曹丕昏昏欲睡,听到这句话,被吓了一跳。他说:你在说什么啊?
曹植说: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就搬出去,在外面流浪,然后跟爸爸说,是你没有照顾好我,你不愿意跟我住,把我赶了出来。爸爸不会相信我们在一起的……只要你不跟他说,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其他都和从前一样,好吗?
他知道曹丕不会拒绝——就像他知道曹丕其实不会拒绝他住进来一样,更何况现在的曹丕根本不清醒。果然,过了一会,曹丕艰难地说:好。
曹植笑了。他低下头,亲了亲哥哥的侧脸,抱着哥哥在沙发上睡着了。
隔天,曹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他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曹丕把自己抱上来的,又想起昨晚的事情,躺着高兴了好一会,这才下床去找他的哥哥。
曹丕坐在饭桌前,搅一杯咖啡。听到曹植出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抬头对他微笑着说小植早上好,也没有问他喝不喝牛奶,他只是那样搅着他的咖啡,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曹植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先开口,说:哥哥。
曹丕终于抬头。他冷笑了一下,说,别叫哥哥,我不是你男朋友吗?曹子建,我很讨厌你,我……
曹植冲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哥哥,你别说了,我不要听……
随便你吧。曹丕最后说。
曹植有一点愧疚。他知道他哥大学时有过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大家都说可以当明星的那种漂亮,他哥是他们这一辈第一个谈恋爱的小孩,整个家族都见过那个女生,曹植也见过,确实很漂亮,人也很温柔,他说姐姐你好好看啊的时候,对方还摸了摸他的头……但他们分手了,她的存在只能证明曹丕不是同性恋,或至少有不是的选择,而曹植现在并不准备给他做那个选择的机会。
上完课回来曹丕不在家,冰箱里又是半瓶没喝完的酒。一切好像恢复正常,曹植再在家见到曹丕,他又摆出了一副温和的,平淡的,他熟悉的样子,下个月周末的时候曹丕有空,他甚至带着曹植去逛了书店,买了几本曹植喜欢的诗文集子,这让曹植很高兴,他回到家抱着书躺在床上,想:哥哥还是爱我的……是的,是这样的!那天只是因为身份的转变太快,哥哥一下子没有办法适应,才变成那样……下一次我一定要跟哥哥好好说,不会再吓到他了……
他听见一点撕纸的声音,但那和他的喜悦比起来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引不起他的在意。客厅里,曹丕从口袋里摸出买书的小票,撕成碎片扔掉了。
时间很快到了过年。曹丕有一天把曹植叫到书房,他咳了两声,说: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还是跟你说一下:我过年的时候要带个女朋友回去,奔着结婚去的,公司认识的,我们……关系挺稳定的,她也没什么跳槽的理由,反正就是,嗯……
他还说了一些,曹植没听进去,只是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曹丕反问,非要说得那么明白吗,我没空再陪你玩你的过家家游戏了,我也到了要准备结婚的年龄了,这样父亲会高兴一些。
那我呢?曹植说。
你?你再过几年也差不多结婚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不想!!
哥哥,曹植哭了,他哭得很伤心,而这眼泪让曹丕更为恶心,他想起小时候曹植这样哭,母亲就会将他抱在怀里,而父亲也会摸摸他的头——曹植说,我们这么爱对方,我们……就一定要这样吗?
谁他妈爱你?曹丕恶狠狠地说。他捏紧曹植的胳膊,掐得那块皮肉通红一片,说,你少自作多情了。
曹植哭的声音反而变小了。他呆呆地说,哥哥,你不爱我?又说,哥哥,我好痛。
曹丕放开他,看着自己手指刚才触碰过的地方已经变得青紫。他有点后悔。作为哥哥的曹丕回魂到他的身体里,他想问曹植是不是很疼,但他最后只是把弟弟推开,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哥哥。
曹丕在看烟花。听到这个声音,他皱了皱眉头,转身去看从楼梯上来的曹植。
不要紧张,哥哥。曹植说,我想通了,你没有恶意,你是爱我的,如果你不爱我,你已经推开了,你已经那么容忍我……是我不够爱你,我的方法错了,对不起,哥哥。
曹丕对后半句很满意。但他依旧皱着眉头,说:我不爱你。我一直很讨厌你,从小到大,我都不喜欢你。我也讨厌你的自以为是,你随便解读别人的行为来圆上你以为的爱,我讨厌你!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即使我是自以为是,哥哥,你对我确实有不喜欢,但这也不是最主要的情感……这也不是最重要的情感。曹植看着曹丕的眼睛。他又说:不,我今天不是来说这个的。哥哥,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下个学期我就搬走。你可以放心了。
说完,他转身从楼梯下去了。
过年之后曹植跟父亲说觉得还是住宿舍方便,从曹丕家里搬了出来。他换了个地方做一样的事,依旧像一座孤岛在海上漂浮,离开的时候曹丕房间的门紧闭,丝毫没有要送他的意思。
有天他为了杂志社的约稿在城市里随意坐公交车采风,换了三趟公交,抬头一看,竟然不知道怎么就开到了曹丕的公司附近。他下了车,坐在曹丕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给曹丕打电话,一通,两通,三通,打到第五通的时候,对方终于接了起来。
曹丕问他:什么事?
语气不太耐烦,显然不相信他真的有事。
曹植轻快地说:哥哥,我要跳楼了。
对面立刻慌张起来,说什么?小植,你在哪里?然后是一阵穿衣服的声音,说,你冷静一点,别这样,真的,喂,你说话,说话啊……该死,我应该早一点接电话的……
曹植转过身,抬头慢慢猜他哥此刻正从哪一层赶下电梯。最多三分钟之后他就会挨他哥的打,但现在他对着电话,快乐地大喊道:哥哥,现在呢,问问你自己的心!我说了你爱我,你还不相信吗?
